第五章『临末』

公元1927年 浏阳

夜幕将至,浏阳河畔的顺兴楼灯火通明。

“来来来,喝酒!喝酒!”一名高大壮硕的男人端起酒碗,冲满堂宾客敬酒致意。

众人也高举酒杯酒碗回敬道:“大哥喝酒!”“一口干!”“喝!”“先干为敬!”……各式各样的敬酒词不绝于耳。

“等等!”一个咋咋咧咧的声音横空而出,循声望去,发话的正是副团长张梓平,他向来言辞犀利,众人便静下来看他要说些什么。他站起身,手中的小酒杯与众人的大酒碗显得格格不入,他抬起酒杯道:“这酒!要喝得痛快,也得喝个明白!我们先取醴陵,再取浏阳,这一路势如破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齐心协力的精神,靠的是赴汤蹈火的气概。所以这第一杯,敬诸位英雄!”他高举酒杯以示敬意,然后一饮而尽,众人也附和着干了碗中酒。

张梓平随即又斟上一杯,他抬起酒杯继续说道:“这闹革命,打江山,光有气概可不够,还得有智慧,要不是咱们团长领导有方,如何能在半月之内连取两城?所以这第二杯,要敬咱们的团长!”

那位高大壮硕的男人正是团长苏振兴,此时的他已是半醉状态,他摇摇晃晃扯着嗓门喊道:“诶~~我能有撒果子智慧喽,来来来,干了干了,好兄弟一辈子,我有,你有,大家都有!”一时间,各种溜须拍马的敬酒词再次响起,众人又灌下一碗碗烈酒,接着大口吃肉,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有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他身材高大,面廓分明,胡子拉碴,不像湖南本地人,他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四周,在这酒气冲天的氛围中显得特立独行。他身旁有位皮肤黝黑的小伙,正跟其他人起哄吆喝着,猜拳喝酒几轮后偶然发现那男人坐在冷板凳上沉默不语,便问道:“顾大哥,你怎么不喝酒啊?”

顾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仍然默不作声。

那小伙觉得不对劲,便放下酒杯,颇为关切的追问道:“顾大哥,你是不是想家里人了?他们说,等打下长沙就能回家探亲了。”

“打长沙?哼……”顾大哥面带不屑的摇摇头,停顿片刻后,他拍了拍小伙的肩膀,冲满堂的醉汉们扬了扬眉毛说道:“黑柱子,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跟一般土匪有什么区别?”说罢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黑柱子一听这话就急了,立刻反驳道:“顾大哥,我们可是革命军,打天下是为了给百姓分田地,怎么能跟土匪比?”

“我看啊,他们喝了酒,就原形毕露了,脑袋里面全是吃香喝辣、升官发财、玩女人……闹革命是要讲纪律的,你看他们像是有纪律的样子吗?”顾大哥的眼神里满是轻蔑。

“您可别这么说,这次打浏阳,您可是出了大力,立了大功的……”黑柱子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评价功过了。

此时劝酒的话头正好转到这边,一帮人起身离席,端着酒碗吵吵嚷嚷挤到这桌,想要灌上一轮,老顾正想着如何推脱,只听前方主台上哐当一声——有东西重重砸在地板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团长苏振兴仰面倒地,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还未下咽的酒水正从嘴角涓涓流出,他周围的酒客发出阵阵狂笑道:“诶,团长喝高了,喝高了!”“团长酒力不行啊!”“来来来,我们继续喝,让他先躺会儿。”……于是便扭头继续猜起拳来。

众人兴致不减,可顷刻间,又有人踉跄倒地,还把酒菜盘盏顺到地上,砸得稀里哗啦,这帮醉汉笑嘻嘻的,还是不以为然。如梦似幻之间,外面似乎响起了炮竹声,有人兴冲冲的跑到窗边想一探究竟,还没等靠近,便仰面倒地,额头的弹孔渗出殷红的鲜血,众人愣了一愣,才恍然大悟,有个声音歇斯底里的喊道:“有敌军!快撤!”醉汉们终于惊醒,个个丢杯弃盏,抱头鼠窜,整个酒楼乱作一团。可酒楼早已被包围,他们已是瓮中之鳖,能往哪里逃?

黑柱子机警,也立马往外逃,可回头一看,见顾大哥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又赶紧折过去,拽起他的胳膊就走,老顾却定在原处不愿起身,黑柱子慌了神,生死关头,这是闹的哪一出?他万分焦急的央求道:“顾大哥,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只见顾缓缓抬起头说道:“往哪里跑?四面八方都有枪声,早被包围了!”没等黑柱子回话,他又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黑柱子手里。

黑柱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块深灰色的铁疙瘩,上面还镶着几颗五角星,看起来这也不像是什么宝贝,这时候塞给他是作甚?他满心疑惑的问道:“顾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顾一脸严肃的叮嘱道:“这是一枚国徽,它代表的国家是场伟大革命的产物,所以这徽章也象征着革命,带着它,去找真正的革命军!”

黑柱子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把铁疙瘩握在手里,看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稀奇来,外面枪声四起,情况紧迫,他只好附和道:“好好好,我都记住了,咱们快走吧!”

“现在这局面没人能逃出去,我先顶着,等我撕出条口子,你再找机会突围。”顾用力拍了拍黑柱子的肩膀,斩钉截铁的说到。

“顾大哥!”黑柱子大声喊到。

“好了!别磨磨唧唧了!跟个小娘们儿似的。”顾不耐烦的把他推开,并说道:“我会找到你的,赶紧走吧!”说罢又从腰间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端着枪朝窗边走去。

黑柱子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终于打定主意,混在人群中往外逃去。

老顾蹲在窗边,打开手枪的夜景模式,朝窗外开了两枪,除掉了长桥上的两挺机枪,打开一道豁口,给了战友逃出生天的机会。接着,他又拔掉了街面上的几处暗桩,清理出了一条安全的出逃路线。此时酒楼内外已是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他不由得一声叹息。放眼望去,沿湖路两侧的追兵正涌上来,他知道大局已定,到了该撤退的时候。转身之际,突然听到窗外有些动静,回头一看,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用手枪的红外镜向窗外扫视,却未发现任何踪迹,他直觉不妙,正要起身撤离,后颈却突然受到一记猛击,他的身体立刻失去控制,双膝跪地,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还来不及分辨,他的意识就陷入混沌之中。

他在昏暗的房间中苏醒,赤裸上身,配枪已被移除,房顶渗下的冰水滴落在背,让他感到后脊发凉,后颈上更是肿痛难耐,他下意识去摸,才发现双腕被铁链紧锁,双臂被牵引着向上张开,他拽了拽,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房梁上,牢不可破。他环视四周,只见房间两侧遍布着铁栏隔成的小间,其中空无一人,但从铁栏上的斑斑锈迹看得出,这是所监狱!他正盘算着如何脱身,只听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先有些惊讶,两人打过照面后,他又笑了笑。他打量对方的穿着后便挖苦道:“怎么,你也投靠国军了?”

男人没好气的回应道:“哼,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许久不见,你可一点都没变。”

“你不也是吗?三年未见,看起来还是那么容光焕发。”

“三年?王琨然,对你来说是三年,我可花了二十多年才找到你!”男人憋着一股火气,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太独断专行了?离开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难道连我都信不过?”

王琨然低头避开对方视线,沉思片刻后说道:“他们擅长精神控制,我不确定钟子川是不是还是那个钟子川,我选择单独行动,也是情非得已。”

钟子川鼻孔里喷着粗气,两眼紧盯着王琨然说道:“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说服他们吗?你失踪后,他们立刻就要把灵魂透镜迁回太阳系,准备发起总攻,我想方设法才让他们相信,我有能力把你找回来,这才算暂时稳住了局面,让他们放弃了行动。”

“那你现在不是得偿所愿了?”

“我得偿所愿?你说这种话,到底有没有一丁点责任感?”

王琨然没接他的话头,他拽了拽紧锁的铁链,问道:“看样子你是不打算给我解开了?”

钟子川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你先说清楚,你到底在玩什么套路?”

“套路?你能找到我,想必也搜集了不少线索,我什么套路,你不都一清二楚吗?”

“没错,可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你就当是……重建信任吧!”

“切……”王琨然歪着头满不在乎的说道:“那要不然呢?”

“那你就这样吊着,直到想通为止!反正我只要带个活口回去就行,无论你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我们返回的都是同一个时间点。”

“你!!”王琨然咬牙切齿的看着钟子川,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博弈的筹码了,沉默片刻后,他只好选择妥协以打破僵局。他瞪了钟子川一眼,然后慢悠悠的说道:“我的计划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完全不知情!”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这话我是不是说过?”

“你是说过,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能说明什么?”

“那我问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钟子川掏出那枚五星徽章,在王琨然面前晃了晃,说道:“你把脑波传感器藏在国徽里,故意留在这个时代,这事是你干的吧?”

“没错,既然如此,你也就清楚我的目的了!”

“你在收集思维数据样本……”

王琨然轻蔑的笑了笑,颇有几分智力优越感的样子,这让钟子川颇为恼火。

“九界的传感器比我们的先进很多,可以穿越时空屏障发送数据……”钟子川继续揣测着。

王琨然依旧笑而不语,等他自己拼凑起完整版图。

钟子川来回踱着步子,将他二十多年来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拼凑起来,他若有所思的说道:“当前的这场革命,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难度最高的一场革命……”他停下脚步,摩挲着侧颌的络腮胡,接着说道:“革命的参与者,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勇气和意志力,更不用说他们的组织性和奉献精神……”钟子川恍然大悟道:“见鬼!你是要收集他们的思维数据,再用九界的技术创造出一只意识体军队,用这只军队在灵域战争中另立山头!”

王琨然撇着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钟子川的猜测,他低着头说道:“但有件事你错了,要创建意识体军队,九界的技术不是唯一选择。”

“你是说灵模技术?你知道它的来头吗?”钟子川又亮出手中的五星徽章说道:“你把这脑波传感器留在这里,等多年后人类世界的意识网络初具规模,它的高级功能会被激活,惹出一堆乱子,然后落入资本之手,成为改进灵模技术的参考模型!”钟子川没好气的摇着头说道:“地球上的灵模技术其实就源于九界……当然,这都拜你所赐。”

“哼……”王琨然从鼻孔里喷出口气来。

此时,钟子川才恍然大悟,他厉声道:“你小子!……这本来就是你的计划!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强行输入代差值高于3.7的技术,是有可能导致文明崩溃的!”

王琨然满不在乎的耸耸眉毛道:“好了,别大呼小叫的,这顶多算是后备计划,要创造意识体军队,办法多的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那可多着呐!”

钟子川双眉紧锁,直勾勾的盯着王琨然,双目像尖刀般刺得他浑身不自在。片刻后,王琨然只好主动缓和气氛道:“就算信得过你,我也不能说,你身上有没有被植入监听器,你也不清楚。他们的通讯技术能突破时空屏障,说不定此时此刻正把我们的谈话发送给他们呐。”

“他们虽不是智人,但也属于人类,跟我们好歹算同一物种,同根同源的你都信不过,你还能相信谁?”

“同根同源?”琨然冷笑一声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道理你都不懂?”

“你什么意思?”

“我们的技术落后他们无数倍,顶多算是他们的‘穷亲戚’而已,你觉得他们会把咱们当回事?”

“他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哼,他们说的你也信?他们在上古时期回访地球时,如果以平等姿态出现,与古人交流并传授知识,你觉得古人还会将他们称为‘神族’吗?你从那些上古神话就能看出端倪,他们从一开始就居高临下,根本没把智人当成同类!”

“既然如此,那你何必跟他们做交易?”

“那是权宜之计!再说了,你以为他们会遵守契约?他们只想利用我而已,一旦得逞,地球上的生灵都会成为炮灰。”

钟子川虽不精于心计,但他明白王琨然的推测不无道理。他并未反驳,只是在沉默片刻后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琨然拽得铁链稀里哗啦作响,他没好气的说道:“当然是先帮我解开啊!”

钟子川愣了愣,像是犯了错似的低着头,朝门外大声喊道:“卫兵!”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国军士兵背着枪走进来,冲钟子川立正行礼道:“军座!”

钟子川一言不发,冲王琨然的方向甩甩头,士兵立刻明白了授意,便掏出钥匙为王琨然解开了锁链。钟子川又冲卫兵摆摆手,卫兵再次行礼,乖乖的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牢门。

卫兵离开后,王琨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挖苦道:“军座?刚认识的时候还是解放军,如今又入了国军,您可真是千面娇娃,长袖善舞啊!”

钟子川怒目而视道:“要不是为了找你,我犯得着这样吗?”

王琨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揉了揉手上的勒痕,又摸了摸后颈上的肿块,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道:“军座,您下手也太狠了。”

钟子川被他激怒了,辗转几十年寻他的下落,到头来居然还敢开这种玩笑?他强憋着火气说道:“少跟我废话,总有一天会跟你算总账!”

王琨然见他认真起来,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吧!”说着又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钟子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问道:“你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找到我,肯定是要带我回英灵殿交差的,我刚巧也需要去那里走一趟,我们各有所需,但目标一致。”

钟子川还在气头上,但他知道王琨然说的没错,九界才有他们需要的资源,无论是敌是友,他们要先回到神族的地盘才好做下一步打算。他压住火气,尽量克制的说道:“你的定位器在哪?搜身的时候没找到。”

“扔了!”

“什么!?”

“哦,准确的说,是砸了!”

“你疯了你!”

“不砸掉,他们更容易找到我,再说,那东西万一落入歹人之手,鬼知道会对时间线造成什么影响——砸了,就一了百了了。”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

“不是有你在吗?难道你的定位器也砸了?”

“定位器是锁定个体基因的,我的定位器你怎么用!”

“所以我才说‘请’嘛!”

“请什么请?你脑袋秀逗了吧?”

“请您!军座大人!把这身帅气的军装脱了,要脱光!然后紧紧搂着我!这样一来,我们的上皮细胞就会相互摩擦,基因标记也会互相渗透融合,定位器就会将我纳入定位对象之中,这样咱俩就能一起回去了。”

钟子川红着脸说道:“你真他妈恶心!”

“既然这样……”王琨然笑呵呵的说道:“还有个办法,就是交换体液,你选一个吧。”

一听这话,钟子川顿觉胃里一阵翻腾,他小声问道:“握个手不行吗?”

“握手?”王琨然撇着嘴笑道:“那可不行!样本量不够,定位器会把我当成误差数据剔除掉,或者只带走我的手,你不想拿着我的残肢去交差吧?”

“你确定这样就能骗过定位器?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我试过!”

“跟谁试过?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瞒着我干过些什么?”

“妈呀,你这口气怎么像我那未婚妻?”

“未婚妻?你什么时候还有过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了,别扯东扯西了,大老爷们的,爽快点。”

钟子川左右为难,犹豫片刻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行动起来。他将配枪和所有物品卸下,其中还包括他从王琨然身上搜出来的物品,所有科技制品被集中起来攒成小堆。他又掏出一枚小胶囊,用手掰开,将其中的粉末均匀的撒在物品上,再将胶囊外壳也扔进小堆中,然后后退两步,捂住鼻子,琨然也如此效仿。

粉末落下后,发出星星点点的闪光,此起彼伏,如一团萤火虫在欢乐起舞,但绚丽的光点转瞬即逝,物品表面被粉末侵蚀,形成一个个圆形凹陷,这些凹陷逐渐扩大,相互交合,最终将物品消融,不出片刻,所有物品都被消解于无形,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待这气味基本散尽,两人才松开口鼻,长舒了口气。

“东西都处理完了,轮到你了。”王琨然一脸戏虐的表情,钟子川的窘态让他有种莫名的喜感。

钟子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动手脱衣,他一声不吭,动作显得犹豫又迟缓。王琨然双臂交叉,站在一旁盯着,嘴角不时上翘,想笑却不敢笑出声。钟子川头一次觉得民国军装竟如此繁琐,脱了一层还有一层,他只能红着脸,一层层往下脱,片刻后,他终于除掉了全部上衣,算是松了口气,他看着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王琨然,说道:“准备开始吧!”

“等等!”说着,王琨然麻利的脱掉了自己身上那条破破烂烂的粗布长裤,然后对钟子川比划道:“裤子也得脱了!”

“什么?”钟子川恼羞成怒道:“王琨然,你别不识抬举!”

王琨然双手一摊,一脸无辜的说道:“现在室温很低,这会影响定位器精度,只接触上半身并不稳妥,万一它将我的下半身排除在外……神族说我是救世主,你肯定不想只带半个救世主回去吧,那样可就没有拯救世界的功能了。”末了,王琨然又补了一句:“当然,把内裤脱了最好,不过我看你扭扭咧咧的,也就算了,我就当是吃点亏,冒点风险吧,谁让我们是好兄弟呢?”

钟子川咬着牙,气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虽然王琨然的口气满是戏谑,但他的确没试过这种传送方法,万一真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他只好忍气吞声,乖乖的解开腰带,脱掉裤子。王琨然面带笑意,指指点点道:“哟呵!你看看,你看看,这身体,皮肤光滑,肌肉健硕,就连腹肌都完美对称啊!”钟子川憋红了脸,无言以对,王琨然则继续调侃:“诶,如果你真花了二十多年找我,那算起来……就算刨除你失去记忆的时间,你起码也有上百岁了吧?你这不老的容颜和身体,我看你才是天选之人!”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钟子川冲他吼到,但他担心招来卫兵,很快又把嗓门压了下去。

“哟,还脸红了,诶,你该不会活了一百多岁,还是个处男吧?”王琨然不依不饶的消遣他。

钟子川怒目圆睁,就连胸口都涨得通红。在九界的那段日子,两人相处之时良多,但琨然从未见他这样光火过,于是便收了心,以求和的姿态张开双臂,朝他走去。他深情的将这位昔日战友拥入怀中,多年未见,前尘往事都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涌上心头,一切艰难险阻,一切龃龉芥蒂,都被浓浓的体温消解。王琨然紧锁的双臂传来一股力量,让心灰意冷的钟子川又燃起一丝希望,他也用力抱紧王琨然,然后将定位器刺入自己的右腿,顷刻间,紧紧相拥的两人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只留下空荡荡的牢房,飘荡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气味。

两人在混沌的光线中醒来,他们赤身裸体,躺在一个宽阔的平台上。钟子川感到浑身酸软,四肢无力,根据过往经验,他们在这里已经躺了相当长时间,他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看到远方泛起的金色光晕,心中有种不详之感。

王琨然也懒洋洋的爬起来,他盯着赤条条的钟子川,又想拿他开涮,但考虑到他的怒气,便忍了忍,把刚想好的笑话憋了回去。

钟子川见王琨然醒来,便问道:“怎么不是英灵殿的传送点?”

“我知道!”王琨然拍去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你是第一次被传送到这里?”

“对,从没来过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传送点,我每次回九界都被送到这里,但我在这里从没见过其他人,这地方就像是我的专属通道。”

“这么说来,混合基因标记的法子的确能奏效,只不过定位器把我当成了你的一部分,把我也送到了这里……可定位器明明是跟我的基因绑定的,难道是……”

“嗨,管它呢!能用就行!”王琨然走过去,为钟子川拍去背上的尘土,指着远方说道:“你看那边!”

钟子川顺势望去,果然在远方的光晕中看到了矗立于诸峰之巅的英灵殿,他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是正确的时空点。但他很快又发现了其他异样,他环视天空,颇为紧张的说道:“你看那些悬浮山,全都解体了……我记得之前不是这样的,这里的光线也不对劲……”

“嗯,我也注意到了,这里没有恒星系统,光都是从能量传输系统外溢出来的,看这光景,他们的能量系统可能出了问题。”

“这怎么可能?我设定的回程时空点与离开时几乎完全相同,我离开时一切都还正常……”

“我们可能在这里躺了很久……”

“再久也就十几个小时,不至于发生什么大的变故。”

“别瞎猜了。”琨然转身朝平台外侧走去,头也不回的说道:“你要的答案在英灵殿都能找到,赶紧动身吧。”说着便利落的跳下平台,在台基外壁上划拉几下,侧壁上便滑开一个口子,他伸进手去掏出两个小包裹。钟子川不知道他在倒腾什么,便跟着跳了下去,琨然将其中一个包裹递给了钟子川,并说道:“穿上吧,这是九界的标制战斗服,我之前留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钟子川拆开包裹,其中包含六块大小不同的环状组件,它们看起来像金属,但质地却非常轻盈。钟子川将这些组件熟练的套在双腕、脚踝、颈部和腰间,这些组件感应到被安装妥当后便亮起了指示灯,接着,组件底部缝隙中喷出一种深色材质并沿着皮肤迅速扩散,最终汇聚交合,形成一件覆盖全身的暗灰色战斗服。随后,腰部组件“融化”变形,形成一条暗金色腰带,足部组件沿着足面向下融化扩散并凝固成一双弹性十足的靴子,腕部组件则变形为护腕模样的装置,从装置上的面板和按钮来看,它还有不少隐藏功能。然后钟子川轻触颈部组件右侧两次,组件打开一道豁口,将它摘下,又在其左侧轻触两次,它便变形为一把匕首,将其挂在腰间以备后用。

一切妥当后,钟子川见王琨然也已穿戴完毕,便说道:“你考虑的还挺周到,都提前准备好了。”这话倒提醒了钟子川自己,有种既视感闪现在他眼前——在九界那段时间,出于阿萨神族的要求,他跟琨然经常参与一些目的不明的任务,在这些任务中,王琨然总能未雨绸缪,提前谋划几步,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早已在王琨然写好的剧本之中。眼下这两套预备好的战斗服,还有民国牢房中琨然的反应……很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倒不认为王琨然有什么二心,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被当成战友充分信任,多少有些不满。

王琨然也明白钟子川的心思,只是大敌当前,他懒得顾及这些细枝末叶了,他朝远方扬扬头说道:“走吧,这条路我熟。”钟子川点点头,便跟着他朝英灵殿的方向前行。

四处游动的光晕让时间感错乱,一路翻山越岭,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到达了英灵殿前方的石阶,这石阶高升于云际,要登上去可得费一番功夫,两人便先作休憩,顺便观察周围的情况。这里一切如故,稀薄寒冷的空气,偶尔飘过的云团,时而呼啸的风声,庄严中透着一丝诡异,钟子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此时王琨然发话道:“你发现没有?飞鸟不见了!”钟子川此刻才想起,他们一路上未曾见过任何活物,这一提醒,更是多出一丝忧虑和警觉。

体力恢复后,两人便开始攀登天阶,直到膝盖磨得吱吱作响,才终于到达英灵殿正门。王琨然比照门上的掌印凹陷,张开五指按了下去,感应器识别到基因标记后,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以他们的科技水平,为什么还要搞这种鬼东西?”钟子川头一回从正门进入英灵殿,见开门速度如此缓慢,不免抱怨起来。

“可能是为了仪式感吧,人类是种仪式感很强的生物,这点智人跟他们一样。”王琨然坦然的解释到,毕竟这不是他头一次遇到这情况了。

片刻后,打开的缝隙仍不足以通过两人,等得不耐烦的钟子川便侧身钻了进去,王琨然紧随其后。

圣殿内同样弥漫着混沌的光线,除了空气中四处飘荡的尘埃,与他们离开时未曾有任何不同。他们四处张望,大声呼喊,只有回音在回应,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废弃很久了……”琨然顺手摸了摸墙上的灰尘,喃喃自语到。

“他们的建筑材料能自动修复,看表面很难推断出废弃的时间。”钟子川又提议道:“走,我们去通讯塔看看,兴许那里能找到线索。”

王琨然轻轻搓掉手上的尘埃,冲钟子川点点头,两人随后进入正殿旁侧的通讯塔。此处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中央基台上的通讯球闪烁着微弱荧光——说明这里的设施运作正常。钟子川轻触通讯球表面,控制界面一块块浮现于眼前,虽然界面中都是些奇怪的字符,但钟子川显然对此并不陌生,他的手指在界面中熟练的滑动,琨然双臂交叉站在一旁,看得有些茫然,他以前懒得花时间学习九界的语言,所以也弄不清钟子川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片刻后,钟子川终于停了下来,他摩挲着下颌的络腮胡,喃喃自语道:“真是怪了!”

“怎么了?”

“所有设备都运转正常,但从系统日志来看,至少有五个时轮没出现过通讯记录了,相当于一百多年的地球时间,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所有人都离开了?”

“倒是有这种可能,倘若如此,传送塔应该会有记录,走,去传送塔看看吧。”

说罢,两人便怀着满腹疑云前往传送塔。这里的情况与通讯塔相同——设备运作正常,却不见半个人影。钟子川也调出系统日志,仔细查验一番,最后摇着头说道:“这太奇怪了,过去五个时轮也没有传送记录,最后一批传送记录也很正常,没有集中撤离的现象。”

“最后几条传送记录有什么异样吗?”

钟子川照他的要求查验一番后惊讶的说道:“最后一条传送记录是你的,就是你失踪的那次,但这不可能!我记得在你离开后,传送装置又被使用过很多次……难道是……?”

“是什么?”琨然看着他的表情,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钟子川没有回答,转头在界面上继续操作,他神情紧张的核验着数据,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停了下来,长舒了口气,回头直勾勾的盯着王琨然。

“到底怎么了?”王琨然被盯得发毛,不耐烦的追问到。

“时空共振效应!”钟子川绷着脸回答到。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王琨然一脸茫然。

“阿萨神族允许你访问他们的知识库,难道你就没花点时间去了解了解?”

“我可没你那闲工夫。”琨然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道:“再说我也没兴趣。”

“所以事情才被你搞成这样!”

“怎么又是我的锅?”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所有时间线都被你打乱了!”

“他们说根本没有时间线这种东西!”

“他们的《以亚之书》,你看过吧?”

“真受不了你这书呆子,直说吧,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按照他们的理解,宇宙是个巨型混沌数据库,其中一切物质形态和能量现象,本质都是数据及其演算过程。一切物质都是数据簇,每个数据簇在混沌数据库中的数列坐标就是物质在时空中的坐标,如果对数列坐标做点手脚,就能骗过混沌数据库的运算引擎,它会将数据簇在伪造的坐标上展开,这就实现了时空穿越。”

“这我知道,你可以跳过这部分。”这些技术词汇让王琨然听得不耐烦。

“而人分为三个部分,肉体、意识、灵魂。肉体和意识都是容易量化的数据簇,要实现时空穿越并不难,但灵魂却不然,人的灵魂并不存于肉体中,而是在遍及宇宙的超维度精神网络中,这才是人进行时空传输时的难点。”

“这跟扰动时间线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没耐心听了是吧?那你说说这难点怎么解决?”

“肉体和意识被传输到其他时空点,不久自然跟原来的灵魂接驳上了吗?你不是说那个什么精神网络遍及宇宙,而且是超越维度的存在吗?”

“那如果两个你出现在同一时空点上,你们拥有相同的基因,与精神网络通讯时使用相同的ID,会产生什么后果?”

“啊?这我倒没想过……会不会类似于IP地址冲突?”

“没错!”

“那又怎样?人会变成没灵魂的躯壳?”

“没灵魂的躯壳?你以为是写诗啊?”钟子川说着,在控制界面上操作起来,他盯着画面说道:“宇宙这个数据库庞大又复杂,想要维持运转,就必然会演化出复杂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出现上述情况,它会将产生冲突的所有实体列为可疑对象,加以消除!”钟子川终于在界面中找到了他想要的影音资料,他指着那些画面说道:“这是阿萨和华纳神族在上古时代进行时空传输实验的画面,你看看ID冲突会有什么后果。”

那些流汤流水的画面让王琨然想吐,他伸手想把画面关掉,却被钟子川挡住,他只好捂着嘴说道:“传输协议有限制,禁止将有机实体传送到相近时空点,这点你我都清楚。”

“但你是个例外!”

“例什么外?”

“从现有记录来看,你能绕过这种限制!就算你被传送到与自己重叠的时空点上,所有实体照样活蹦乱跳,宇宙的防御机制并未对你做出反应!时空装置的安全措施和宇宙防御机制在你身上都失效了!”

“那又如何?”王琨然全然不理会钟子川的推理,一手把他推开,在界面上寻找着关闭按钮。

钟子川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便随他的意,伸手将画面关掉,然后倚靠在控制台边缘上,双臂交叉,低沉的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些令人呕吐的画面终于消失,王琨然松了口气,他斜眼看着钟子川,默不作声。

钟子川见他未显出丝毫惊讶之态,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他继续说道:“这相当于你用神族的时空传输装置制造了无数分身!”

“时空旅行本来就是如此。”

“不,我们借助时空装置前往不同时空点,但在宇宙的防御机制下,我们不能出现在与自己重叠的时空点上——如果把我们的生命视作一条线,时空旅行将生命线切割成若干段,这些片段不能相互重叠,它们连起来仍是一条完整的线,不多也不少;但你突破了这种限制,你的生命线能与自身重叠,这些片段可以无限叠加,它们连接起来就形成无数条生命线,变相实现了无限自我复制。”

“好了,别把我说得跟病毒一样。”王琨然满不在乎的说道:“扯了半天,原来就是这档子事。”看来他对此早已知情。

“你的分身在相同时空点上各自行动,他们的行为模式一致,行为触发的因果律涟漪频率也完全相同,这些因果律波叠加在一起,形成共振效应,对宇宙发展造成深远影响!”

“切,胡扯,一己之力影响宇宙?你是在写玄幻小说吧!”

“你不明白吗?这是个数学问题!鬼知道你有多少分身?这些因果律波叠加起来会产生难以估量的结果,再加上蝴蝶效应,其后果超乎想象!《以亚之书》中就记载了这种假说!”

“行行行,你不用解释了,我明白了。”

“看来神族将你视为救世主是有原因的,不过,如果他们知道你能绕过规则,恐怕就不会让你碰时空装置了。”

“哼哼……”王琨然得意的笑了笑。

钟子川转向控制台,重开系统界面,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宇宙这个混沌数据库并不是线性发展的,只是我们这种受困于感官的生物,无法直观感知宇宙本相,才发明了‘时间线’这种概念。”操作一番后,控制台上方浮现出一个球形图像,他解释道:“这是他们的星图,比我们的宇宙模型要大得多,不过他们是以因果律描绘宇宙的——也可以理解为类时间线结构。”他指着星图中的几个亮点说道:“看到那些关键的因果律节点了吗?它们的分布位置跟之前已经大不相同,整个宇宙的因果律结构都已被重构。”

“我不记得之前是怎样,就算如此,那又如何?凭什么说是我造成的?”

钟子川又点击一番,调出另一张三维图,并说道:“这是根据你的传输记录绘制的时空旅行路线图,你看看那些着陆点!”他将路线图与星图重叠比对,两者呈现出明显相关性!

王琨然盯着图形仔细观察了一番,摇头说道:“这不可能,这些地方我根本没去过。”

“你是没去过,但不代表其他的你没去过!”

“什么意思?”

“哼……”钟子川冷笑一声,接着说道:“照你的个性,发现自己能绕过时空传输规则的第一反应,就是前往稍早的时间点,将这一情况告知你自己,然后如此炮制,复制出一沓子分身来!”

一听这话,王琨然愣住了,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我的确……在卧室里找到过一枚存储器,里面记录了绕过传输协议的办法,刚开始我以为这法子谁都能用……没想到只能用在我身上……”

“现在你知道那存储器是谁放的吧?”钟子川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他又指着星图说道:“你注意到那几个着陆点没有,它们不在九界的势力范围,也没有从这些着陆点返回的记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去无回,死了?”

“这倒有可能……”钟子川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以你的个性,我更愿意相信……那些着陆点是其他高等文明,你的副本前往那些目的地,是借助其他文明的时空装置,将自己复制扩散到整个宇宙,而且让神族无法追踪——就像你现在干的事情一样!”

“呼……”王琨然长舒口气,无言以对。虽然他没干过这事,但他的确曾经想过,是因为关切太阳系的安危,没将想法付诸实施罢了。

见他这副表情,钟子川便挖苦道:“宇宙法则都不适用于你,果然是真命天子,活神仙在世呢!我记得东方神话中,神灵就有许多分身,说不定这就是分身的科学解释了,呵呵。”

“切!”王琨然白了一眼,没想到自己成了嘲讽对象,也算是报应。

“为什么他们将你视为救世主;为什么你留下的时空线索杂乱无章;为什么他们找不到你的踪迹;为什么全宇宙范围的时空结构被重构;为什么这里空无一人……原来都是因为你!”

“这里没人是因为他们所谓的‘诸神黄昏’降临了,他们早就清楚这点。”

“我看你就是他们的‘黄昏’!”

“随便你,全宇宙的屎盆子都扣到我头上吧。”

“哟,认怂了?”

“算了,不扯这些没用的了……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保命?”

“你没注意到?我们一路来没见过活物?”

这话提醒了钟子川,他收起戏谑的心情,转而严肃的说道:“嗯……刚才我查过这里的物资储备,食物和水也都没了,你说的没错,这座岛上的生命资源已经枯竭,只剩一个空壳!”

说到吃的,王琨然陡然觉得有股饥饿感袭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肠鸣,此刻他有些后悔没在顺兴酒楼里多吃点。他眉头一皱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没那么简单!”钟子川转身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一番,又指着星图解释道:“时空结构重构,传输装置需要重建时空索引,完成之前,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那得需要多长时间?”

“差不多……三千个地球年吧!”钟子川又不动声色的补充道:“说不定我能等到那时候,你就未必了!”没想到这当口他还要挖苦王琨然一把,看来钟子川对裸抱的事情还是怀恨在心的。

“那怎么办?”一听这话,王琨然竟有些慌了,他又听到腹中一阵肠鸣。

“不知道,也许等第一阶段扫描完成后……”

钟子川话音未落,王琨然就指着星图说道:“你看那是什么?”

钟子川顺势望去,只见星图中有个微弱的红点正在闪烁,他立刻调出控制面板查看数据,一边还喃喃自语道:“这就怪了,第一阶段扫描才完成了2%,怎么就有定位点出现……”

“你是说已经有传输点可以登陆了?”

“对……”钟子川轻轻点头到,但并未停下手中的操作。

“看起来像是银河系的方位。”王琨然望着红点说到。

“没错,银河系是在那个方向上,只不过时空结构重组,过去的经验现在未必适用。”

“有生命迹象吗?”

“从数据来看,是有个碳基文明。”

“说不定就是地球!”

“的确是颗岩石行星,生态环境也跟地球高度相似,但气温偏高,我现在无法确定就是地球,这些数据看起来似是而非。”

“那就走一趟吧。”

“这里面有蹊跷,弄清情况前不能贸然行动。”

“蹊跷?”

“现在时空扫描的第一阶段都未完成,基本时空结构都没分析出来,就有一个参数如此详尽的定位点摆在那里,这根本不合逻辑,你不觉得可疑吗?”

“可疑是可疑,可保命要紧啊!你打算怎么着?等庄稼从地里长出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哼,居然还押韵,你从哪里学的?”

“好了,别废话了,你不走我可走了!”说着琨然便转身朝最近的传输舱走去。

钟子川掂量一番,眼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便点头道:“那好吧!”

说罢,两人便先后躺进了传输舱,关上舱门前,琨然问了句:“还回得来吧?这不会是单程票吧?”

钟子川平静的回答道:“只要这地方还在时空中存在,就能靠定位器返回,不过有你这个灾星在,什么都可能发生。”

“嗨,行吧。”琨然怏怏的把头缩了回去。

传输舱的好处在于,它能对人体和物件同时采样,将其全部送往目的地,这样就能带上武器装备,也不至于赤身裸体的在陌生世界醒来。琨然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上的定位器和配枪,又瞄了一眼钟子川的传输舱,确定稳妥后,便按下开关,启动传输协议,闭上双眼,等待着在陌生世界醒来。

琨然被响亮的奏乐声惊醒,这曲调雄壮有力,一听就是军乐。他环视四周,只见老墙枯树,他身处于一条老胡同中,这里的一切显得如此熟悉又陌生,看来他们的确被送到了地球上。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四下张望,不见人影,更不知钟子川身在何处。为了避免物质实体重叠,他和钟子川设定的坐标会有微小差别,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宇宙尺度的传输,他开始担心他们是否到达了相近的时空点。他顺着巷子往前走,刚到巷口就感到有人从后方轻拍他的肩膀,他迅速拔枪指向后方,定睛一看正是钟子川,两人面面相觑,都长舒了口气。

“我怎么没听见你的脚步声?”琨然问到,一边收起配枪。

“血糖太低,感官迟钝了吧。”钟子川顺手递给他一个纸袋,并说道:“赶紧吃了吧,吃完再把衣服套上。”

琨然注意到钟子川穿着平民装,从衣服款式来看,这里应该是稍早的时间点,不过他没工夫细问,他接过纸袋,打开封口,狼吞虎咽的将肉包子塞进嘴里,因为吃得太猛,噎得他直咳嗽,他又灌下半瓶果汁,才算咽了下去。他闭上眼,喉头上下蠕动,鼻孔出着粗气,回味着包子的香气,片刻后他才睁开双眼,问道:“你从哪儿弄的?”

“民宅里偷的!”钟子川不动声色的说到。

“解放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不过你已经加入国军了,你再去偷点吧!”王琨然用哀求的眼神望着钟子川。

钟子川头一次见他这样委曲求全,不免觉得好笑,他轻撇嘴角,满不在乎的说道:“这热量够你恢复体能了,让身体先适应适应,突然吃太多会适得其反。”他又将另一只袋子递给他,并说道:“赶紧穿上吧。”

琨然显得有些不情愿,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肉包子,但他知道钟子川说得对,只好接过袋子,将里面的衣裤掏了出来,不紧不慢的套在战斗服外面。夹克不大不小,刚好盖住了那些随身装备,他一边整理穿戴,一边问道:“人都去哪儿了?”

“参加庆典去了。”

“庆典?”

“国庆日!”钟子川指着胡同口的一条横幅说道:“那个红点指向的时空坐标就是北京的正中央,而且是百年国庆日这一天。”

“这也……太刻意了吧!”

“我早给你说过,那个定位点就是有人刻意放置的!设好的局,等着我们往里跳!”

“是福是祸,还言之尚早,起码吃到了肉包子,不算亏!”

钟子川没好气的摇摇头,捡起扔在地上的纸袋,揉成团塞进了路旁的垃圾桶,然后说道:“从这里的科技水平来看,参考相对时间线,应该比我们熟悉的世界早了半个世纪。”

琨然继续整理穿戴,并未回应钟子川。雄壮的奏乐声渐渐靠近,似乎还夹杂着坦克传动带的声响,两位军人对此颇为敏感,他们面面相觑,心照不宣。钟子川见他已经穿戴妥当,便说道:“走,去看看吧。”琨然点点头,两人朝巷外走去。

刚走到街口,就见人头攒动,人们聚在街道护栏旁,摇动着手中的五星红旗,这旗帜让琨然颇为好奇,想一探究竟,见有位花白胡子的大爷游走在人群外,便想找他打听打听。老爷子见二人上前,两手空空,二话不说便从挎肩布袋里掏出两面旗子递给他们,又道:“你们是刚到吧?阅兵式就快开始了!”

琨然接过旗子,将其中一面递给钟子川,然后便跟大爷寒暄道:“这阅兵式规模可不小!”

“诶,可不是吗?百年庆典,放在人身上,就是高寿,又是整数,可不得办得风风光光!”

“大爷,您也是高寿吧?身子还这么硬朗。”钟子川插话到。

“诶,我今年九十又九,刚好比共和国小一岁。”一说到这点子上,老爷子的兴头就上来了:“我刚出生那会儿,家里还穷得响叮当,一家四口吃饭就只有两个碗,要不是命好,哪能看到如今的盛景……”接着,老大爷便把那些忆苦思甜的段子全都搬了出来,絮叨个没完。

王琨然看着手中的五星红旗,觉得与PRE的国徽国旗颇为相似,他便想探听其中的由来,可老大爷一直停不下来,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二人只好在一旁陪着笑,点着头。从老大爷的叙述中,他们听出了不少眉目,当前所处的世界,与他们熟悉的世界非常相似,却又存在着许多微妙的差异!坦克的轰鸣声打断了大爷的情感抒发,众人的注意力转向缓缓而过的重型坦克,他们挥舞着旗帜欢呼雀跃,琨然看着手中的五星红旗,会心一笑,也附和着人群挥舞起来。

坦克的油烟呛得观众直咳嗽,坦克队经过后,人群便散开各自透气去了。钟子川咳嗽了两声,压低嗓门对王琨然说道:“这条时间线看似偏离度不高,但又不像是主轴上的分支,这不合常理。”

琨然点点头道:“对,很多细节似是而非啊!”他又晃了晃脑袋,朝右前方示意道:“你看那边!”钟子川顺势望去,只见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宣传片,上面赫然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百年庆典! 钟子川皱起眉头,低语道:“这不对劲,怎么会是这名字?”

“名字不同而已,有什么不对劲?”

钟子川低头沉默着,像是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神情严肃的说道:“在九界的时候,我用他们的时空扫描引擎对人类纪的各相位态做过深入研究,尤其是近代史!不同相位态上,中国确实会有不同名称,但我从未见过这个!”钟子川又看了一眼屏幕,很肯定的说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没错,的确没见过!”

“国名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哼……果然是不学历史的人。”钟子川摇摇头,略带几分不屑的说道:“你这就不懂了,就像人的基因,一个国家的基因会决定它的最终命运,国号就是国家基因的投射,国号不同,一切都不同!”

“可这广场、这城门楼子不还是一样吗?起码……跟‘处决日’之前差不多。”

“这只是表象!”

“哎,那好吧,表象归表象,要触及灵魂也不难,连上他们的网络不就一清二楚了?”说着,琨然轻撩袖口,指着腕部的传感器说道:“能检测到这里的物联网信号。”

“这我知道,可这些民用网络里的数据都是精心编纂过的,没用!”钟子川用老教授的口气说道:“历史真相在民间是找不到的。”

“切!”琨然被莫名其妙教育了一番,颇不以为然,他想了想,又用眼神示意另一个方向道:“你所谓的真相,也不难找——这里的基础设施跟我们的世界差别不大,国家博物馆应该就在那边,虽然不是什么高级别行政单位,但照我估计,它是连到国家行政网络的,说不定还连着军用网络,你要的信息在那里都能找到。”

钟子川眼前一亮,他没想到王琨然对这一带如此熟悉,他朝博物馆的方向望了一眼,说道:“这倒是个办法,只不过现在戒备森严,恐怕是进不去。”

“我知道一条小道,你只要搞定后门上的安全锁,咱们就能进去。”

“你可真是熟门熟路啊,你是怎……”

钟子川话没说完,王琨然就打断道:“诶,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走不走?想弄清情况,还是继续磨嘴皮?”

钟子川忽然觉得这个大男孩有点可爱了,便笑了笑,说道:“那走吧!你带路!”

在琨然的引导下,两人避开人群,下到过街通道。确认周围没有耳目后,钟子川用腕上的解码器解除了通道内侧备用门的电子锁,然后进入了一条幽暗的地下通道,两人在暗道内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一扇厚重的铁门,看门的样式就不像民用设施。

“就这儿了!”琨然用指关节轻叩铁门,没有丝毫声响,门的厚度可见一斑,他又敲了敲门说道:“没错,就是这儿,你把电子锁解开,咱们就能进去了。”

钟子川开始用感应器扫描水泥墙中的电路走向,确定了电子锁控制芯片的位置,然后他对准芯片位置发射高能干扰信号,片刻后,芯片由于错误校验计算量过大而超载,芯片自动重启,只听“滴”的一声,铁门松开了,钟子川拉开铁门,冲琨然挥手道:“走吧!”,就这样,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闯进了国安级别的设施中。紧接着,钟子川又找到最近的电子终端,骇入系统,冻结馆内安保系统,然后堂而皇之的溜进了大厅。

由于国庆大典,这里连续闭馆两天,宽阔的大厅内空无一人,两人正准备溜进二楼办公室,琨然却在一排雕像前放缓了脚步。钟子川回头望去,见他看得出神,便问道:“怎么?你认识他们?”

王琨然沉默不语,他挺直身姿,冲雕像行了个军礼!片刻后,他才缓过神来,神态凝重的回答道:“是啊,里面有些人……我见过。”

二十多年来,钟子川与王琨然天各一方,回想起自己的艰辛历程,多少也能体会他的感受,只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劝慰。

王琨然长舒口气道:“昨日一别,沧海桑田啊!”说罢便转身离去。

两人来到二楼办公室,启动终端,钟子川操作一番后说道:“你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连着行政和军用网络,不过我得费点功夫才能进去,需要些时间。”

“那好吧,我先盯着。”琨然走到窗边,以落地窗帘为掩护,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望着游行队伍,小声说道:“你得快点,现在是戒备期,有点风吹草动就得撤。”

“明白!”钟子川敲着键盘回答道。

奏乐激昂,民众情绪高涨,成群的鸭式战机从低空呼啸而过,惊起一片片欢呼声,钟子川打得键盘劈里啪啦作响,琨然看着窗外的荣景,却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子川停了下来,说道:“我要的情报差不多都到手了。”

“到底什么情况?”

“这条时间线上的事情的确不一般,不过有些问题我还没理出头绪来。”

“你就不能说个大概?”

“嗯……现在是2049年的北京,我核对过一些重大历史事件,与我们的世界基本吻合,所以这条时间线应该算是主线上的分支,只不过……”

“别吞吞吐吐的,只不过什么?”

“只是有很多细节不合逻辑,如果这是主线分支,一些重大科技领域的发展水平就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比如?”

“比如……这里没有灵模技术,或者说,还处于萌芽状态;空间探索技术也很落后,现在刚刚实现火星载人登陆;人工智能也在初期阶段……唯独核技术发达,不仅能制造大当量核弹,可控核聚变也进入了商用阶段,这比我们那边更早。”

“大当量核弹?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是啊,这里的大国,动不动就搞核威胁。”

“哼,手里也就这一根大棒了!”

“这个世界的技术发展如此失衡,这里面肯定有原因,等我弄清后再说吧。不过……如果这里还未出现灵模技术的话,就说明这条时间线并非因你而生。”

“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

“你把神族的脑波传感器留在过去,大大加速了灵模技术的发展,现在已经是2049年,从这里的情况来看,不像受过那东西的影响。”

“脑波传感器?谁说我干过那事?”

“你自己承认的!”

“我只是配合你表演而已!”

“你什么意思?”

王琨然摇了摇头说道:“你花了那么长时间找我,我要是说,你其实是在管中窥豹,事情的逻辑全搞错了,你还不得气炸了?所以我就顺水推舟,迎合你那套理论,让你多少有点成就感,免得跟我过不去。”说着,琨然又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钟子川此刻才想起,找到王琨然的时候,五星徽章的确不在他身上,里面有没有传感器也无从考证,但不管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肯定是又被耍了,他正想发作,王琨然赶紧解释道:“这事不能怪我,你都说了,那机器能造出很多分身,我虽然没干过,谁知哪个分身干过呢?”

这话倒提醒了钟子川,他一路追踪,很可能混淆了不同个体留下的线索,他能找到现在的王琨然,也许完全是误打误撞——纯属偶然。他的确不该对眼前这位王琨然发火,但强迫症让他不由自主的梳理起线索,王琨然见状赶紧安慰道:“万物归宗,事出必有因,那些不重要,你别再纠结了。”他见钟子川还没缓过神来,又故意打岔道:“你刚才还没说完,这里跟我们的世界到底还有些什么区别?”

钟子川一时之间还解不开那团乱麻,只好暂时搁置,他回过神,两眼怔怔的说道:“这个世界更加分裂!”

“怎么讲?”

“中美两大阵营对立,联合国早成了摆设,看这样子,联合国不会像我们的世界那样,扩大为联合政府,更不可能出现人类地球共和国。”

“中美阵营?这里的美国也是以《独立宣言》立国的那个合众国吗?”

“没错!”

听到这话,王琨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此时,窗外的庆典正进入高潮,主席台上,新任国家主席正发表讲话:“百年前,我们在这里庄严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今天,我在这里宣布……”王琨然看着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钟子川,用忧虑的口气说道:“你知道吗?我有种预感——大战在即!”

“什么大战?你是说中美之间?”

琨然点点头。

“从数据来看,这不太可能。”钟子川盯着屏幕说道:“中国的工业生产总值早就超过了对方整个集团的总和,也打过几场不大不小的代理人战争,从全局来看,权力交接已经完成,格局已定,暂时不太可能再有大规模冲突。”

“不,我不是指那种‘谁是老大’的战争。”

“那是什么?”

“如你所说的——国家的基因!”

“呵呵,难得把我的话当回事!”钟子川又不失时机的挖苦到,他看着王琨然说道:“那你的推断从何而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个时代活动吗?”琨然对于挖苦无动于衷,他平静的说到。

“既然你说脑波传感器的事不是你干的,那整个逻辑在你身上就不成立——我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

“在实施计划前,我也用神族的时空扫描器观察过人类纪的历史,我之所以选择那个时代,是因为那场革命注定失败——而且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奴隶揭竿而起的革命也从未成功过!无论我在那个时代做了什么,都不会对时间线产生根本影响。”

“那你到底在筹划些什么?”

“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一切都被改写了。”琨然转过身,面向窗外,缓缓说道:“你也看到楼下的雕像了,这场革命成功了!受压迫的奴隶奋起反抗,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倒是忽略了这点……”忽然之间,对面的这个男人让钟子川觉得陌生起来,他回回神,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看的屏幕说道:“他们国歌的第一句就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那你想想《独立宣言》又是怎么回事?”

钟子川紧锁眉头摇摇头,虽然他对那部宣言的内容非常清楚,但他更想知道王琨然到底想说什么。

“美国的独立战争是为了赚更多钱,更方便赚钱所打的一场战争,美利坚合众国是为了更方便做生意而建立的一家公司,《独立宣言》就是一份商业合同!”

“所以……?”

“一个由受压迫的奴隶所建立的国家,你觉得它的基因是什么?它的信念是什么?你再看看《独立宣言》的作者都是些什么人?一个由奴隶主建立的国家,它的基因和信念又是什么?这两者怎么可能共存一世?”

钟子川听到这番话,又望了望屏幕上的数据,本想反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便附和道:“照你这个逻辑,的确可能出现一场大规模冲突,不过……这事在其他时间线上从未发生过……”

王琨然放下严肃的表情,微微一笑道:“说到神灵,我倒真见过一个,他告诉我要顺势而为,我想,我们来这里并非偶然,而是早有安排。”他望着远方的主席台说道:“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话掷地有声,恰到好处,不过……我倒想看看世界人民都站起来,会是什么场面?奴隶对奴隶主,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终局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