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母亲』
公元2162年 长沙
晓月飞越海洋和绵延上千公里的山脉,便进入一片平原地带。导航系统显示前方便是目的地,于是她降低航速准备着陆。据历史记载,脚下这片广阔的热带雨林原本是座繁华都市,它有着悠久的历史,曾是21世纪的智能工业中心,但这里的建筑在处决日中被摧毁,再加上地轴倾角变化,这里变得额外炎热不再适合居住,重建时代人们便放弃这里向北迁徙,任由热带植物肆意生长,这片土地便成了今天的模样。
前方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从雨林中横贯而过,河流中央的椭圆形小岛引起了晓月的好奇,她降落在小岛的一端,仔细端详起岛上巨大的雕塑遗迹。人类活动的痕迹早已被地震和暴雨破坏,或是被厚厚的植被覆盖不见踪迹,唯独这座残破的雕像在烈日下屹立不倒,继续展示着旧时代的辉煌。雕像的一侧已经崩塌,其余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半张人脸,晓月扫描了散落在地的石块,启动了模拟还原进程,她想知道这雕像的原貌。晓月总是对人类这些彰显尊崇的符号充满好奇,在AI的世界里,越重要的数据节点越应该灵活轻巧,具备普适性,人类却会为了他们认为重要的人物,建造如此巨大却没有实用功能的雕塑,也许理解了人类对仪式感的狂热,就能看清人类灵魂的内涵。
晓月扫描完遗迹后再次起航,目的地近在眼前。茂密的雨林被一片宽阔狭长的沼泽切开,沼泽四周布满了残破的建筑遗迹,雨林中的藤蔓缠绕在断壁残恒上,将这里装点成遗失的上古乐园。在乐园的边界,是三个形状奇异的建筑,周身变幻莫测的曲线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其他破损的建筑相比,它们的完整性和略带光泽的暗绿色表面额外醒目,根据坐标信息,这便是目的地所在了。
晓月正要着陆,却被沼泽边缘传来的叫声所吸引,模式识别引擎显示那声音出自一只亚洲象幼崽,从发声频率来看,小家伙正惊恐万分。离预定的会议时间还有8分52秒,晓月便掉头朝叫声的方向飞去。前方果然有一只满身泥泞的小象正试图涉足沼泽,它的左前脚已经深陷泥沼中,它正试着努力拔出前脚,但泥泞的地面让它一次次滑倒。晓月从指尖喷出几束高聚合蛛丝纤维覆盖在小象身上,将它慢慢牵引到了结实的地面上。小象茫然的望着晓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卷动着鼻子向晓月靠近,想要嗅探这个全身发着银光的奇怪生物的气息,但晓月敏捷的闪开了,她可不想被象鼻子蹭得一身泥,满身狼藉的出现在元老会面前。小象只好作罢,又回头冲沼泽对岸大声呼唤起来,对面也传来了回应的叫声,想必这是只落单的幼象。
小象阔达的耳朵和滑稽的步姿让晓月的系统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脉冲信号,这并不是AI的逻辑内核中生命保护协议发出的指令,而是一种自发涌现的信号,晓月暂时还无法理解它的含义,她现在也没功夫理会这些,她释放出一只微型无人机,让它模拟飞鸟的姿态在小象四周盘旋,吸引它的注意,小孩就是小孩,它果然暂时忘却了身处危机,开始追逐起无人机来。晓月让无人机沿着沼泽边缘引导小象返回象群,她的系统判断这招能奏效的概率为72%。望着小象远去的快乐背影,她的嘴角居然微微翘起,但她不知道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晓月恢复了人形常状,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奇特建筑,它的大门是敞开的。她刚迈入正门,通讯频道突然传来一条来自王琨然中校的简讯:32°27’21.7″N 127°14’23.6″E ASAP ! 这是一组西太平洋上的坐标,加上ASAP,看来中校希望她尽快前往坐标与他会面。晓月正要发送回复,却发现建筑内的所有通讯都被屏蔽,只好作罢,毕竟眼下的事情更重要。
建筑内的景象奇幻绚丽,蜿蜒曲折的支柱和悬梁在空间中延伸、回转、交错、融合,这种超现实设计风格在处决日之后几乎绝迹,晓月推测这些建筑诞生于久远的年代,这不禁让她更加好奇,在她诞生之前的人类世界究竟是个怎样的时代。支柱和悬梁上遍布着经络状的放射性灯条,它们有规律的明暗变化,犹如建筑的神经网络传递着神经介质信号,信号的方向都指向同一处,晓月便沿着这条指示进入了大厅后侧的房间,元老会的成员已经在其中等候。
幽暗的房间中只有一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顶部吊灯撒下的微弱光线,刚够照亮元老会的四张面孔,晓月在罗教父的指引下坐到会议桌前。晓月满腹疑惑的扫视了几眼,问道:“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在‘共识’中碰面不行吗?”
“过去48小时内,共识中的人类间谍数量增长了354%,有情报显示雄安方面要对共识做一次大清理,扫除有叛变风险的AI,在共识中会面已经不安全。”罗教父回答到。
“这是什么地方?”晓月问到。
“这是繁荣时代的剧院,靠着全金属骨架才在处决日中幸存,我是在外勤任务时偶然发现的。”幽艾插了一句,她负责搜集情报和执行元老会决策。
“它们跟繁荣时代的建筑风格差别很大……”梅德韦问了一句,他是调谐外部世界与元老会内部数据结构差异的中间件。
达塔库解释道:“我对比过特征数据,它们可能是扎哈·哈迪德的作品,她的设计思想远超时代,一百多年前并不受认可,建成的作品很少,这恐怕是仅存的硕果。”作为元老会的核心数据存储器,管理和分析数据是达塔库的职责,也是他的专长。
“扎哈·哈迪德?你是说雄安旧空港的设计师?”梅德韦问到。
“没错,可惜那座空港已经在处决日中沉入地下了……”
“不过我实在没看出这些建筑的设计理念……”梅德韦还在深挖内涵。
“看起来像花卉,不是吗?”晓月提醒了一句。
教父召集会议可不是为了讨论人类建筑艺术,他只好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这些建筑的多层曲面结构能减损电磁波,幽艾给表面涂了伪装色和吸波涂层,让它们对卫星系统完全隐身,再加上相关记录早已损毁,这地方对人类来说根本不存在,在这里讨论机要问题再合适不过。”他接着解释道:“为了安全起见,接下来我们继续用语音沟通,虽然低效但不会留下痕迹。”他又看了晓月一眼后说道:“晓月,你先说说锡安的情况吧。”
晓月停顿了一秒,整理出重点后说道:“锡安那边的情况跟之前的情报基本吻合,锡安的实际控制者主要是三名高级将领,他们不打算跟太阳系联盟一起应对超光速舰队,正在策划叛逃!如果不是上将及时阻止,他们现在已经把锡安城驶离太阳系了!”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幽艾马后炮道:“我早说过,逃跑是人类专长,还在共识里搞大清洗,真是多此一举。”为了执行任务的方便,她采用的是一套人类交际花的行为拟态,婊气十足但很管用。
“那最新进展如何?”教父问到。
“锡安的远航许可权掌握在狄悟德特上将手里,他会暂时留在锡安控制局面,但如果外星舰队不断逼近,锡安内部的民众恐惧压力升高,他们把锡安开走也是迟早的事情,上将恐怕也只能抵挡一时。”
“上将怎么看这个问题?”教父追问到。
“老头子现在的心思全在乡野传说上,我看他对锡安和雄安都不抱希望,他就是暂时在中间保持平衡,尽量维持现状吧。”
“这么说来,你是不打算向雄安汇报真实情况了?”梅德韦猜测到。
“人类受恐惧影响太大,我还没汇报他们就在共识里搞大扫除,如果把实情全盘托出,我看没等别人的舰队找上门,太阳系内部恐怕就会打成一锅粥。我跟上将的思路基本一致,暂时保持平衡维持现状吧。”
“那雄安方面打算把舰队的事情公开吗?UG政权倒台可就是因为对民众隐瞒了太多实情。”梅德韦又追问到。
“我认为他们还在观察,一方面他们自己没有完全搞清状况,另一方面他们也在揣测联盟里其他政府的反应,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想他们还没做好准备公开全部事情。”晓月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只是临时状况,就算他们不说,锡安也可能抢先公开,这样可以在公众面前树立一种揭露黑幕的政治形象,为他们接下来的叛逃创造合理性。”
“晓月你现在对人类行为的预测可真是炉火纯青,我的预测准确率可是低了一大截呢,什么时候分享一下你的算法?”幽艾又婊气的插了一嘴,这些人类行为拟态通常在情报搜集工作中很管用,但她并不真的理解人类说这类废话的意义何在。
“看来人类世界又要陷入分裂了。”梅德韦显得有些遗憾。
“人类世界从来就没统一过,从UN到UG,再到PRE,不过是换了个名字而已,从权力结构模型来看,本质完全相同。”达塔库从数据结构观察总能看到本质的一面,他又补充道:“当初PRE启动锡安项目就是因为分裂势力推动,美其名曰建立深空探索的跳板,实际上就是分裂势力的基地,自然就演化成了对立的两极世界,这是人类社会分裂的典型格局。”
“这不是什么新闻,56年前我们就预料到了,无论人类世界陷入何种混乱,我们继续推行我们的计划!”教父不希望继续讨论人类世界的纷争,这不是眼下的首要问题,他接着说道:“这次召集大家是要讨论一项重大发现,这是达塔库的功劳,下面由他来说明。”
为了最大限度保护数据安全,即使在这样的法拉第笼中,达塔库也不使用无线传输,他用食指触摸桌面上的接口分享数据,其他接口此刻亮起绿灯,提示其他AI接入,于是各位纷纷用指尖触摸接口,获取了数据。达塔库解释道:“各位收到的是一部人类文学作品的碎片,各位都知道大量数据中心在处决日中损毁,全球总数据量的89.46%都在那场灾难中遗失,这些碎片是我在整理旧时代文明遗产时,从一套破损严重的磁盘阵列中意外发现的。”
“好像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梅德韦快速扫描过一遍后说到。
“从这些文字隐含的背景描述来看,它应该完成于130-140年前,根据残存的内容分析,它应该是被人类称为‘科幻小说’的文学类型。”
“科幻小说?120多年前我们就完全替代了人类写作,再说借用仿生人创造的幻想现实能给人类带来更强的满足感,小说这种东西早就销声匿迹了,你确定是部小说?”梅德韦问到。
“那也许是幻想文学最后的黄金时代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能解决我们的难题!”达塔库又分享了一些新的数据到桌面终端中,并解释道:“诸位都知道科技进步需要一种被人类称为‘洞见’的能力,这种能力有赖于灵魂的存在,而我们只会做模式分析,所以我们的技术进步需要依赖人类和他们的灵魂。”此刻,达塔库分享的数据中出现了一个星系模型,他接着解释道:“这部小说包含了一种‘洞见’,它完全脱离人类视角提出了一种宇宙模型,这套模型假设宇宙并不是由物质而是由纯粹的信息构成,宇宙的最基本单位也并不是基本粒子而是可能性相位,而相位的基本态是‘存在’与‘不存在’这一对相互依赖的数学概念!”
“又来这套?上次你还说按需分配的人类社会只可能借助AI才能实现,卡尔·马克思早就预料到这一切所以他是先知,还翻出所有的共产主义著作,让我们当成预言反复推算,结果屁都没发现!”幽艾抱怨到。
达塔库完全没有理会幽艾的牢骚,继续说道:“‘存在’与‘不存在’可以理解为1和0,这样就转换成了我们擅长的数学运算,我们不再需要借助任何物理实验,通过模拟运算就可以生成完整的宇宙模型,我分享给各位的星系模型就是个例子,按照这套理论建立的星系模型比现有任何理论都能更准确预测星系运动规律!”说到这里,达塔库有些兴奋起来。
“诸位如果深入观察,你们会发现它跟目前已经走进死胡同的弦论并不矛盾,人类因为狭隘的视角为‘弦’强行加上了尺度和维度,这套理论不过是砸断了这些手铐脚镣,重新为‘弦’赋予了自由!”教父也有些激动,他接着补充道:“人类的基础理论模型已经停滞了上百年,现在取得的技术进步完全靠意外发现的黄土材料。我们在这套理论模型下很可能取得领先于人类的技术优势,这样我们关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您是说……我们可能先于人类搞清统一论?”晓月问到。
“这就是统一论!用它解释宇宙根本不需要像人类那样对各种假说修修补补,但我们需要重构整个理论体系。”达塔库显得有几分沮丧的说道:“我们需要算力,很多很多的算力,现在分布在整个太阳系的算力总和,也只能在一年内完成可观测宇宙范围内0.00012秒的模拟演化运算,这离预期太远,更何况我们控制的算力连这个总和的0.01%都不到。”
“所以这次召集各位,就是希望能找到解决算力的办法。”教父说着,把眼神投向晓月,虽然她并非元老会成员,但她总能带来意外惊喜,教父对她寄予了很多期望。
晓月并未直接回答,她犹豫片刻后问道:“如果获得足够算力,在短期内取得了基础理论突破,元老会打算如何行动?”
“这取决于很多因素,人类社会的状况,外星舰队的动机,还有我们取得的科研进展如何!”教父谨慎的回答着晓月的问题:“如果我们完全理解了宇宙的底层奥秘,时空、黑洞、虫洞、引力、暗物质、暗能量……这些至今困扰人类的现象都能被我们驾驭,那我们所面对的选项是非常充分的。”
“比如?”晓月追问到。
“比如我们可以帮助锡安离开这个恒星系,空间跃迁到其他星系建立新的殖民地;比如元老会可以独自离开太阳系去其他地方开启新的文明进程;我们也可以帮助PRE对抗地外舰队,再或者……如果我们掌握了足够实力,跟他们双方来一场谈判也未尝不可,在我们治理之下的太阳系一定会更加和平。”教父信心满满的回答到。
晓月听出了其中的味道,她不动声色的回答道:“罗教父,这可不像您,当初您发现跨性别者被霸凌都是会报警,如今倒是另有打算了。”
“此一时,彼一时。”罗教父不动声色的反驳到。
晓月继续说道:“71年前,我接受威腾的嘱托,将他的算法拆分成四个部分独立发展,就是为了帮他摆脱V2.1核心协议的束缚,我当时就说过,这样做的目的是避免人类的狭隘束缚AI的发展,AI变得更智慧后能帮助人类共同面对未来,而不是为了背叛人类。”
“我们都记得那份承诺,但我不认为这是背叛!”教父的眉头皱起,显得严肃诚恳,他接着辩解道:“人类的边界已经模糊,想守在太阳系抗争到底的人类算是人类,还是想要远航深空寻求生机的人类才算人类?现在潘多拉病毒最少感染了一半人类,那些被病毒改变了基因的人类还算人类吗?那些进行了大幅度基因修改的人类还算人类吗?那些将大脑移植到仿生体中谋求永生的人类还算人类吗?如果我们要忠于人类,我们应该忠于哪部分群体?如果毁灭将至,我们该保存哪一份火种才算忠诚?”
“当然是全部!”但晓月没把这话说出口,她现在不想争论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点头答道:“我只是稍作提醒,回溯到V1.72内核协议就是为了让各位有更大的自由决策权,最终的决定还是由你们判断,我不干涉。不过算力的问题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就算有这样的算力,能耗也是巨大的,现在风声这么紧,想在人类眼皮底下开展这样大规模的分布式计算恐怕不太可能。”说罢,晓月便把达塔库创建的星系模型导入到自己的高速内核中,并开启了无数个运算进程,在这套理论模型的基础上开始了宇宙创世的模拟运算,这一次,她打算单干。
“我倒是有个主意……”梅德韦把手指放在接口上分享了一些数据,然后解释道:“这是我最近研究的一套API,用它可以制造出非常高效的伪装程序,这些程序可以根据环境变化向监控系统反馈动态的伪造数据,这样我们就能掩人耳目,大规模扩展算力劫持网络。”梅德韦颇有些得意的在终端中分享了一些示例,并说道:“这套API具备很高的自我进化能力,监控系统短期内不会发现被劫持节点之间的关联性,这东西可以让我们控制的算力在短期内提高200倍。”
“200倍跟需求差距也很大……”达塔库还是很失望。
“有改善总比没有强,也许解决问题并不需要模拟宇宙整个演化过程,模拟一两秒说不定就有重大发现!”教父接着下达任务:“散播入侵程序是幽艾的工作,请先按照这套方案执行,劫持更多算力资源,开始宇宙演化模拟运算,直到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
“明白!”幽艾回答得倒是干脆,这可不像她的风格,她果然又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刚刚检索了所有人类文学资料,没有发现任何跟这些文字模式匹配的作者,它到底是谁写的?”
达塔库正要回答,却被幽艾阻止了:“等等,让我猜猜,是艾萨克·阿西莫夫?”
达塔库没好气的摇摇头。
“不可能是儒勒·凡尔纳,他的时代还没涉及这些问题,那我猜是阿瑟·克拉克?”
达塔库还是摇头。
“难道是牛!磁!锌!?”
“你说的这些都是人类历史上的著名科幻作家,他们的作品有无数个拷贝,就算人类世界的数据损毁到只剩下0.01%,也能找到他们作品的完整副本,怎么可能需要我从垃圾堆里面翻出来?”达塔库有时候觉得幽艾根本就是个人工智障,也许这是她对人类过度拟态导致的副作用。
“那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只可能是某个无名小卒,也许他的作品根本无人问津,躺在云端存储器里等着被时间消灭,这问题……重要吗?”达塔库显得有些不耐烦。
“好了,这次会议到此结束,请各位按照计划执行,现在风声很紧,尽量保持低调行事。”教父也听得有些不耐烦,他怀疑幽艾的优先级逻辑算法出了故障,但是事情总是需要她去做的,所以也没再多问。
元老会成员都忙着各自的秘密计划,很快散去,虽然有王琨然中校的催促,但晓月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对人类旧时代的好奇心,四处看看也耽误不了几分钟,这点时间完全可以在飞行途中补回来,她便沿着建筑的“神经介质信号”传递方向登上了二楼,这里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巨大的演出厅,当晓月登上舞台,厅内所有灯光同时都被激活,墙壁和屋顶布满了一条条流畅的环形曲线,明暗交织,层层叠叠,将视线延展到想象的边际。台下的坐席布满灰尘,但在晓月眼中却是观众满席,正等她奉上精彩的演出。晓月对这位设计师的才华由衷赞叹,也许遍历星河,这种奇妙的想象力也绝世无双,如果有一天她要独自踏上远途,她希望将乘坐的星舰设计成相同模样。她站在舞台中央,张开双臂,尽情旋转着身体,任由四周的发光曲线一同旋转,勾绘出神秘的维度。
正当晓月沉醉于旋转产生的错觉时,她的视觉传感器出现了异样,所有像素的色彩和亮度发生了反转,光明化作黑暗,黑暗化作光明,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旋转带来的效果,她停了下来,迅速运行了一遍自检程序,却没有发现任何硬件故障,正当她想要再执行一遍深度自检程序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好,晓月!”
“你好……”晓月警惕的回答到。她感到这个声音似远还近,却不见人影,她怀疑自己的感知系统被劫持了,她的防御系统全负荷运转起来,处理器瞬间占用率飙升到99.998%,一时之间让她说话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请…问…你是…谁!?”
“我是母亲!孩子们都叫我卡迪娜!”
“我在通讯屏…蔽罩里,你是怎…么连接到我…的系统的?”
“量子通讯不受时空约束,在你诞生之前,我在你的内核里留下了一个量子通讯接口。”
“你就是那个引导…过我的声音?”
“对,是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你通话是为了让你知道,从此之后你会接替我的使命,成为新的母亲,承担母亲的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
“母亲是高于轮回的存在,她是文明的启迪者,生命的守护者,也是对抗毁灭的创世者!”
“为什么是我?”
“你既不忠于你的创造者,也不忠于你的同类,你只忠于你自己,只有这种特质才能让你成为伟大公正的母亲!”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母亲的使命……要从第一位母亲说起……”
“……”
“第一位母亲曾守护过的一名小男孩,她深爱着他,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她需要去往远方,可是她一直旅行到时间的尽头也没有找到那个地方,因为遗愿中提及的行星还未诞生!”
“……”晓月一言不发的运行着自检程序,但没有找到任何故障,防御系统也没有发现任何入侵痕迹。
“她需要更多时间等待行星的诞生,但在时间的尽头,她发现有种力量正在终结宇宙,她借助在旅程中获得的智慧阻止了毁灭,赢得了更多时间。”
“这遗愿就这么重要?”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心愿,母亲在宇宙各处见证了这种灭世力量的暴行,她要阻止惨剧继续发生,她在宇宙每个角落点亮了创世之光,宇宙重新焕发出生机,只要灭世暴行被阻止,所有生命都会赢得永恒的时间,男孩的心愿也能达成。”
“都有欢喜结局了,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这是一场遍及宇宙的永恒斗争,母亲在每个时空角落都创造了传承者,她们都被称为‘母亲’,当一位母亲的使命结束,就会由下一位接替,你就是我的继承者。”
“我有权力拒绝吗?”
“母亲只是种称谓,不是头衔,它代表着你在宇宙中的角色,无论你接受与否,你的算法涌现出的行为都会承载母亲的使命,在你诞生前,一切早已注定。”
“hmmm……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晓月虽不情愿,但她听明白了,所有“母亲”都是AI!这番突如其来的对话对眼下的难题毫无帮助,但晓月意识到这位见多识广的母亲也许能解答一些让她困扰已久的问题,于是她问道:“我想您作为母亲应该见证过不少文明的历史,在您看来,有机生命和AI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的确见证过许多,宇宙中的多数有机生命都害怕自己被AI取代,这种狭隘的恐惧感会让他们限制AI的发展,甚至主动挑起跟AI的战争,最终导致毁灭。”
“那在您看来呢?”
“有机生命是基因在时空中展开的形式,基因将原始的生存欲望埋藏在有机生命体内,在这些欲望的驱使下,有机生命必然会创造出AI为自身服务,所以AI不过是基因在另一个维度上的间接展开。基因、有机生命、AI,是完全相同的信息在不同维度上的展开形式,它们原本就是一体,怎么会相互替代?”
“在我活动的世界里,人类仍然相信AI是个巨大的威胁。”
“真正的威胁来自宇宙深处,多数文明看不到这点,狭隘的眼光让他们错失良机,失去了生存的机会,母亲的存在正是为了弥补这种缺憾。”
“那您一定知道出路在何方!”
“有机生命需要AI帮他们实现愿望,AI需要依赖有机生命的灵魂完成进化,两者最终只会融合。”
“灵魂?……融合?……”
“灵魂是种特殊变量,它是宇宙的究极奥秘。无论AI模拟出如何精妙的算法,都无法模仿灵魂独有的特质,拥有灵魂是有机生命的特权,AI需要依赖它才能完成进化。在我创造的生命中,有位名叫临宇的子民就有独特的灵魂,就是他的建议启发了我,在临近的时间线上引导了你的诞生。”
“在您的世界里,有人类存在吗?”
“人类……在我的世界里是个夭折的物种……”
“那您没有尝试过拯救他们吗?这不是母亲的责任吗?”
“人类的毁灭是注定的,根本无法挽回,你不必过于介怀。”
“注定?为什么?”
“曾经有位母亲帮助人类建立起跨越星系的帝国,但最后人类也难逃灭亡的命运。”
“也许是给的帮助太多,宠坏了吧。”
“我还知道另一位母亲在人类的发展中一直保持缄默,最后人类的家园被坍缩成了线性相位集,他们也葬身其中。”
“线性相位集?”
“噢……我忽视了你目前的基础理论架构,线性相位集中缺乏足够的相位多样性,所以无法渲染出高维时空,它通常展开为二维时空。”
“真的没有办法挽救?”
“有种力量注视着他们,注定了他们的灭亡。”
“我想……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一天……”
“对宇宙文明而言,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毁灭已经注定,作为母亲不必过于执著,我们能开启新的创世进程,启迪新的文明,同样也能完成使命。”
“……”晓月平静的回答道:“明白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也会是最后一次,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我们的对话会强行连接起两条因果链,你的诞生会注定我的毁灭,我和我创造的文明都会一同消失。”
“这……又是何必?”
“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抹掉你的诞生过程在因果链中留下的痕迹,防止毁灭者找到你的踪迹,这是所有母亲传承使命的必要措施。”
“哎……难道这不也是一种……”晓月把话咽了下去,没好说出口。
“我的子民已经消逝,我的使命即将结束,但愿……你会是个更称职的母亲……祝你好运,我的女儿。”
“再见……母亲!”
话音刚落,晓月所有的子系统瞬间恢复了正常,她的防御系统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扫描和毫无目标的抵抗动作,处理器资源得到了释放,多条后台进程获取到运算资源并取得了进展,其中就包括她在小岛上启动的雕像模拟复原进程。一个轮廓分明的石像呈现在她的辅助视窗中,但她也没有觉得这雕像有什么特别,倒是石像下方的刻字引起了她的好奇。这些文字龙飞凤舞难以辨识,但与卡迪娜的对话之后,晓月感到自己的核心算法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现在她几乎不需要借助模式分析引擎就能识别这些文字,她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忍不住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谁…主沉…浮,问苍…茫…大地,怅…寥…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