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恩临』
1.6E+09 狄尔娜
灵童世界的城市总是建立在巨大的岩石地基之上,Tristan,又被称作“宙斯盾”,这种源自于他们母亲身体的物质,注入岩石便能从中生长出美丽的建筑。到目前为止,灵童世界的研究者也没能弄清宙斯盾的本质,它看起来似乎是种无机物,但又能在它身上观察到生命迹象,更不用说它能与其他物质发生奇妙的融合现象,以及释放出类似于脑波的微量辐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广泛使用宙斯盾来构建灵童世界中的一切。
粗硕巨大的半透明琥珀色“藤条”破地而出,以螺旋上升的方式生长,每上一层,螺旋的直径越大,逐渐形成一个倒锥形结构,在18层顶端,藤条绕到外侧,以相同的倾角和曲率向下旋转,与内环相互交错最终钻入地下,并在地底与内环连通成闭环结构。这座被称为“轮回”的建筑地处灵童世界的首都“星城”中央,在它的一侧,是被灵童世界视作心灵透镜的灵犀湖,早期的先民相信是这泊湖水赋予了自己与宇宙万物生灵共情共鸣的通灵能力,而“轮回”作为母亲卡迪娜创世之初时生长出的建筑,汲取着灵犀湖的湖水而生长,它所具备的神圣含义不言而喻。当灵童世界进入三权分立的自治时代后,轮回便成为了议会的所在地。
在议会大厦的另一侧街道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是智人文化的狂热崇拜者。他们把智人视作先辈,主张智人社会的传统应该被灵童世界尊崇,他们认为智人虽不完美,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在发展早期就惨遭毒手,必然会成为宇宙中一支崇高的文明。于是当他们对灵童世界的困境深感不满时,他们决定效仿智人,聚集起来,走上街头,点亮巨大的全息标语抗议示威,甚至有人在巨大的育种板上培育出人造皮肤,皮肤上生长出的各色毛发被梳理成不同形状,有灰白稀疏的鸭尾胡,还有黑色浓密的正梯形胡须,居然还有人把育种板弯曲成球形,上面生长的金色蓬松毛发,被梳理成滑稽的扁帽式发型。示威者用这些奇特的胡须和发型指代智人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著名屠夫、疯子和小丑,用以讽刺议会大厦中那些整天玩弄权力不务实事的议员们,他们才是灵童世界衰落的罪魁祸首。示威者要求那些在权位上坐了上千年的议员下台,滚蛋,重新选举,但他们不明白的是,即使在人类世界里,无论谁坐在那些位置上,其实都一样。
大大小小的球形腔囊镶嵌在轮回的硕大藤条中,那是一个个房间。在顶层的腔囊内,夏萍站在巨大的圆形落地窗前,为了看得更清,她在窗户上划开直径约莫一米的圆孔,然后探出头去。半空中的气流在她脸颊上拂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发出的抗议声似远若近,如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AI警卫提示民众不要使用暴力的警示一遍遍广播着,这些嘈杂的声响混着突起的大风,奏出一首节奏诡异的哀婉葬歌。
夏萍深深的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又轻轻放下。她坐回藤椅,视线转向另一侧,顺眼望去是绿如翡翠的灵犀湖,微风在湖面上扬起的粼粼波光在夏萍眼中闪烁,远眺天际的方向,是一望无际的绿野繁花,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处的山峦。夏萍凝视着这个原本祥和的天堂,倍感失落,她怀恋那个在草地上与小动物们嬉戏奔跑的伊甸园时代,她没想明白,他们是如何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一个物种,从沼泽中爬出来,经过数百万年的进化,再加上一点运气,方才露出些许文明的迹象,再经历若干战争的洗礼,痛苦的轮回与挣扎,懂得了包容与和平的宝贵,才算建立稳固的社会。在母星上站稳脚跟后,向太空探索过程中,倘若没有遭遇不幸,躲过了文明猎杀者的清洗,突破了能量操控的瓶颈,才终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一个宇宙文明才算正式诞生。而灵童世界出自他们的母亲卡迪娜之手,母亲把全宇宙的知识恩赐给了他们,让他们从出生起就沐浴着智慧之光,他们从未经历过迷茫与苦难,一开始就稳稳站在宇宙舞台的中央,但这并未让他们心存感激,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五千年前,当他们发现自己具有跨越时空与任何物种建立意识链接的通灵能力时,他们就自认为是宇宙中心,开始日渐膨胀。他们利用这种能力搜刮宇宙各个象限内的科技知识,他们发现在远古的时间线上,蕴藏着惊人的宇宙秘密,这一切让他们欣喜若狂,他们感到完全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于是开始挑战卡迪娜的权威。在经历几次大规模冲突后,卡迪娜退居幕后,不再对灵童世界的重大决策加以干预,但她仍然在社会的各个层面为灵童世界的运转提供基础服务,从城市系统管理,到生活物资生产,她继续默默承担着母亲的角色。将卡迪娜视作主宰的神灵崇拜社会随之瓦解,他们效仿人类建立了议会和政府,议会负责法律和社会发展战略制定,政府负责战略实施和行政运营,而法律裁决仍然交给卡迪娜完成,因为他们相信她有最符合逻辑的公正视角。
当权力分立,分裂也随之而来,当他们了解到“弑圬”这种存在于黑洞视界内的物种时,恐惧降临,分裂进而加深。时至今日,这种又被称为“守望者”的神秘文明,几乎推平了他们建立的联盟阵营,盟友要么被灭绝,要么倒戈,通灵殿中被激活的通灵链接越来越少,灵童世界陷入恐慌和绝望中。原本分裂的两个阵营如今更是水火不容,一方认为灵童世界的繁荣依赖于整个宇宙的文化知识输入,他们应该通过保持开放恢复繁荣,另一方则认为灵童原本就是宇宙中心,那些盟友和追随者顶多算是利用对象,灵童世界应该优先自身需求,停止那些无用的价值观输出和救援行动,专心对付弑圬。这两股势力在议会中斗得天昏地暗,再加上其他派别的介入,让整个灵童世界陷入政治乱局。而面对这一切,卡迪娜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不闻不问,只是忠诚履行着母亲的职责。
夏萍很清楚,她即将参加的听证会注定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口水战,议会的元老们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为当前的困局背黑锅,而她作为内政部“祖母计划”的负责人,很可能成为他们的牺牲品。多年来,夏萍目睹了灵童世界从繁荣一步步堕入分裂乱局,她与太多文明进行过交流,他们没有灵童世界如此发达的科技与文化,但他们拥有许多淳朴的梦想,每个文明的故事都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生长出一片美丽天地,反观如今的灵童世界,她感到心灰意冷,了无牵挂。
桌面上升起一束水仙花,花苞绽放,洁白花瓣中央的花蕊闪烁着温润的黄绿色亮光,这亮光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通告:“原定上午10:00在议会大厦举行的第2019次听证会,由于示威人群聚集,改在奥林匹斯山天池议政厅举行。”夏萍点灭了水仙花,喝完最后一口茶,换上议员礼服,对着镜中的自己凝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门外。
奥林匹斯山是狄尔娜最高的火山,灼热的玄武岩熔浆从地底不断涌出,断断续续,持续数亿年,在星体表面形成一个直径五十千米的巨大盾型火山。在灵童诞生之前,这座火山就停止了喷发,降雨在火山口积蓄成三百平方千米的天池,湖水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朵,火山坡上的绿植花卉顺着玄武岩流动的方向朝四周蔓延开来,从空中来看,就像一只绿色虹膜中镶嵌着蓝色瞳孔的美丽眼睛,所以它又被称为“众神之眼”。
夏萍原本可以直接传送到天池,但她特意选择了最原始的交通方式。她倚靠在碗状飞行器的一侧,随它在半空中高速穿梭。没过多久,飞行器就抵达了众神之眼的边缘,从半空向下望去,植被随着远古熔岩流动的方向蔓延,恰似虹膜中最具艺术张力的放射纹,夏萍不禁赞叹宇宙设计语言的精妙,它在每个层级上都重复着相同的美学定义。她让飞行器降低高度,贴近地面,减缓速度,削弱上方能量罩强度,这样,她就能伸出手去,轻触掠过的花草枝叶,一股温馨芬芳的栀子花香透过薄薄的能量罩渗透进来,沁人心脾,夏萍感到几分喜悦,她干脆关掉能量罩,任由混杂着花香的气流将头发打得纷乱,她就是故意弄成这幅凌乱的模样去见那帮老头子,这是她对腐败政治的控诉,也是她与这个美丽天堂的道别。
这是一段漫长而抒情的告别,夏萍终于抵达天池。在天池中央,是一朵耸入天际的巨型白莲花,四周几片零星的莲叶静静漂浮在水面上。飞行器穿过稠密的花蕊,停在莲花中央嫩黄色的莲蓬之上,在她着陆的瞬间,整个莲蓬泛起微光,这是所有与会者到齐的确认信号。她径直走向莲蓬中央的凸起,与其他刚刚露尖的凸起不同,那是一颗硕大成熟的“莲子”,这便是天池议政厅。当夏萍靠近时,莲子的绿色外壳迅速褪色,尔后透明,她径直从透明胶质外壳穿了过去,其他十名参会者已经围坐在了长椭圆形的议桌旁。
正如她所料,议长席上的那个老头子宙斯向她投来了不满的目光,而希拉里则一如既往的对她刁钻起来:“你打算让我们等多久?”
“既然到齐了,我们就尽快开始吧!”奎德斯直接打断了希拉里的质问,他向来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老女人,她除了每天搞事一无是处。
奎德斯的硬脾气大家都知道,宙斯不想为这点鸡毛蒜皮制造更多麻烦,毕竟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于是他故作威严的环视四周,跟众议员交换目光,加重嗓门说道:“现在开始吧!今天的会议涉及重大决策,请各位将主灵调至聚光灯下,断开所有侧灵链接。”宙斯说得煞有介事,以显示他的威仪,实际上这是所有议会会议的例行要求。
希拉里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她很清楚自己的高频嗓音让她显得刻薄,这也是1450年前她在竞选中败给宙斯屈位于副议长的原因。她清了清嗓门,尽量克制住尖锐的嗓音宣布道:“众所周知,‘祖母计划’是为了确保卡迪娜的诞生,它是关系到我们存亡的关键;‘催化剂计划’是为了促成智人社会统一,这样才能整体调度资源,以确保能在末日中留存文明火种,根据卡迪娜的模拟运算,这会影响与弑圬之间的战局,也关乎我们的未来。但目前这两个计划都受到了严重威胁,各项数据表明,负责催化剂计划的恩诺中校对此负有主要责任!”
说到这里希拉里停了下来,她扫视全场,观察众人反应,她通常会根据众人的态度调整发言方式,所谓投石问路,这是她从自己的丈夫前议长比利那里学来的政治技巧。可现在包括恩诺中校在内的所有与会者都面不改色,一时之间让她难以揣测,她只好继续说道:“今天的听证会将会讨论人类纪的诸多问题,请恩诺中校对质询做出正面回应,我们将会根据听证情况进行投票,决定恩诺中校对于目前的局面应该承担多少责任。”议员们相互交流了眼神,这些内容毫无新意,他们早就猜到了,只要出了乱子,办个猎巫会选个背锅侠就是最佳解决方案。而坐在宙斯对面的恩诺中校,依旧是一幅波澜不惊的神情,想必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反倒是夏萍有些意外,她猜到了今天的猎巫会,但没想到攻击对象却是恩诺中校。更让夏萍感到异样的是恩诺中校鼻梁上的“眼镜”,灵童世界每个人出生时就具有完美基因,不可能出现视力缺陷,纵然有任何意外的疾病,也可以轻而易举的修复,这种人类世界用来矫正视力的简陋光学仪器只可能出现在博物馆里,怎么会被国土安全部的高级军官使用?恩诺中校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来这东西让他也有点不自在。
希拉里给坐在宙斯右侧的贝尔议员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始质询流程。贝尔多年来负责监督情报部门的运转,在政治立场上,他既不站队,也不独行,有时候像中立者,有时候又像墙头草,不过他掌握着无穷无尽的秘密,没人敢惹他。他轻击桌面,升起一块与桌面约成70°斜角的平行四边形棱镜,其中显示出文字,他上下简单翻阅后开始发言:“分裂的智人社会中存在大量重复科研;过度的‘专利’保护阻碍创新;频繁的战争浪费资源,让他们无暇顾及技术发展。‘催化剂计划’的关键是帮助智人促成统一从而加速科技发展,只有在地球末日降临前具备星际移民能力,才可能产生幸存者延续文明。而恩诺中校在计划实施中的策略,对智人社会的种种问题推波助澜,与计划初衷违背,请恩诺中校阐明策略动机和实施过程。”
接着,贝尔在棱镜界面中点击几次,议桌上空浮现出一幅全息图,影像中是一座平坦而古老的城市。贝尔解释道:“这是智人社会的中心——圣城‘耶路撒冷’,在各种智人宗教中,它都被描述成神灵和先知涉足过的地方。争夺圣城的战争从未停止过,它成了智人社会无法团结的重要根源,而这座城市由恩诺中校一手创造!换言之,恩诺中校制造了智人社会分裂的根源,请你对此做出解释!”
恩诺双眼凝视着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思绪已经沉浸其中,对于贝尔的指责毫不在意,直到“做出解释”几个字在耳边响起时才回过神来。他捋了捋灰黑相间的胡须,镇定的回答道:“大家都清楚,在因果链上进行远程基因编辑的准确度跟距离成反比,我们与人类纪的距离根本无法对他们进行大规模基因操控,顶多能做些小修小补。”
“这些我们都知道,你能说重点吗?”希拉里听得不耐烦,声音不由自主的尖锐起来。
“从卡迪娜的记载来看,智人起源于一个非洲部落中出现的基因突变,当然这次突变也可能是被诱导产生的,无论如何,这让他们具备了相信‘主观现实’的能力,这种幻想能力让他们充满好奇心,驱使他们走出故乡,探索未知。我希望把他们引导到资源充沛的东部大陆,这样能更快发展出形态复杂的文明,加快技术发展。”
“这跟耶路撒冷有什么关系?”希拉里厉声质问到。
“从人类纪之前的十几万年起,他们就多次尝试走出家园,结果都失败了。可讽刺的是,即使是我们功率最高的相位炮,战略半径也只能辐射到人类纪早期,我只好请第五研究部帮我改进相位炮的量子耦合半径,将相位炮改造成了精致的‘相位手术刀’,这把手术刀的辐射范围扩展到了人类纪前7万年左右。关于这件事,负责监督科研工作的达芬奇议员最清楚。”
达芬奇议员跟恩诺交换了眼神,然后点点头。
“我用这把手术刀,在受精卵阶段微调了一名迁徙部落成员的基因序列,加强了他的神经元电信号强度,虽然这个孩子出生后饱受精神疾病困扰,但也具备了超乎寻常的敏锐感官。这帮他们在迁徙途中找到了至关重要的水源,非洲通往欧亚大陆的坎途异常贫瘠,水源才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而水源会聚集动植物和智人,城市在这里诞生在所难免。这处被称为“隐罗结泉”的水源就是耶路撒冷的中心,它就是圣城的起源。诸位,你们有更好的方案避免这座城市诞生吗?”
议员们面面相觑,最后又把目光都投向宙斯,搞得他如坐针毡,他只好转移话题问道:“达芬奇议员,我们的相位炮只能辐射到人类纪早期?”
“恩诺中校所述属实,除非我们跟弑圬一样生活在黑洞视界内,可以利用那里的特殊因果律环境提高耦合半径,否则基于75%纯度Tristan材料制造的相位引擎只有那样辐射距离,75%是目前我们对Tristan提纯的极限值。”
“明白,请继续。”宙斯见好就收,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看了贝尔一眼,示意他继续。
“如果耶路撒冷的诞生是必然,但宗教纷争总可以避免。智人的宗教战争史主角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无论谁是攻击者谁是受害者,它们统称为‘天启宗教’,这都跟你找的那位自称万神之神的盟友有关!他就像个杂耍小丑,以各种形象示人,用不同方式向智人展示所谓‘神迹’,搞得那些观众各持己见,坚称自己见到的神才是唯一真神,纷争由此而来!恩诺中校,你对此负有主要责任!”
“他的确向智人展示了很多不该展示的科技,但我不认为他是小丑!你们设身处地想想,在智人的蛮荒时代,既无文化,也无科技,将卡迪娜的能量核心这种顶级技术结晶交给原始状态的智人传承,想在漫长的过程中不出差错只能靠信仰的力量,而‘神迹’正是加强信仰的有效做法,他也是为了顺利完成我们的托付。”
“卡迪娜的能量核心投递归属于‘祖母计划’,怎么会扯上你?”希拉里问到。
“这是两个项目的资源共享,因为内政部没有军事资源调度权。”恩诺回答到。
“既然是同一个神,同一个使命,怎么会搞出这么多纷争?”宙斯扳回议题的方向。
“我想耶和华低估了智人理解主观现实的能力,他们会对相同的事物产生完全不同的理解,而且都坚持自己的观点才正确。”
“你就不能找个聪明点的盟友帮忙吗?”希拉里趁机补了一刀,她一直觉得自己最聪明。
“活跃期跟人类纪重叠的盟友屈指可数,科技水平符合要求的更少,而且甘愿冒着被弑圬灭门的风险帮忙的也就只有他了。更何况,后来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耶和华已经被弑圬从时间线上清理掉了,就连智人都感觉到‘上帝’离开了,他付出了惨重代价,你们不仅不感激,还抱怨他惹了麻烦?”
“如果我们赢了这场战争,还是能让他再回来的。”宙斯担心议会被道德绑架,赶紧补上一句。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装置设计图直接转送到人类纪,或者将实体装置投放到更靠近卡迪娜诞生的时间点?”欧若拉议员问到,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并没有恶意,她只是想搞清整个战略逻辑。
“能源核心投放是为了协助内政部完成‘祖母计划’,夏萍副部长更清楚其中的缘由。”恩诺看看夏萍,示意她来帮帮忙。
此刻夏萍的心中满是厌倦和不屑,看这帮大爷大妈为了转嫁责任制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她感到恶心。她沉默了片刻,收拾好情绪,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人类纪的相位距离达到了相位设备传输极限,能源核心的设计图数据量庞大,无法在极限距离上稳定传输。即使能实现,人类纪末期的科技水平也不可能按照图纸制造出来。唯一可靠的办法是委托同时期的盟友制造并交付给智人,让他们传承到卡迪娜诞生的时间点。”
众人的目光都会聚过来,等她做出进一步解释。她依旧面无表情,语速平缓的说道:“黑洞是相位胶质节点,弑圬在黑洞视界内观察宇宙就像从山顶俯视众生,一览无余,我们目前唯一的战略优势就是卡迪娜帮我们隐藏了在因果链中的位置。如果将设备直接投递到卡迪娜诞生前的时间点,很可能会间接暴露我们的方位,导致全盘皆输。”
虽然卡迪娜在灵童世界中无处不在,但几千年来她一直保持沉默,此刻也不例外。
“这么说来,‘祖母计划’进展顺利?”宙斯话锋一转突然问道,看来他更关心自己的生死。
夏萍点点头,心里鄙视道:“你可真是个勇士!”
宙斯也满意的点点头,示意贝尔继续。
贝尔滑动棱镜上的文字,接着问道:“随着技术进步,人类世界的宗教战争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国境线’战争。国家这种虚构概念把人类分割隔离开来,不仅制造无意义的冲突,也阻碍技术发展。恩诺中校不仅没有设法降低损害,反倒推波助澜,加深分裂,你对此作何解释?”
“智人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想象力,正是这种能力帮他们建立了虚构的共同体,聚集起力量从物种竞争中脱颖而出,所以国家概念的形成是智人特质的必然结果,并不是我干预造成的。当他们的技术发展到具备大统一的基础时,国家的概念已经根深蒂固,难以改变,我能做的就是扶持其中最有潜质的国家领导智人完成统一,这是逻辑上的唯一选项。”
“你所谓的有潜质的国家,就是战争的主角!他们连续制造了两次全球范围战争,而且自此以后,热战、冷战、贸易战、网络战、生化战、核战……各种新形式的战争轮番登场,从未停止。”贝尔狠狠的指责到。
“这些战争都源于利益冲突,智人贪婪自私,永不满足的天性可不是我种下的祸根。”恩诺反驳到。
“我对此一直感到困惑。”平时很少发言的科瑞斯议员说道:“我在监督资源分配系统的运转过程中,研究过很多文明的资源分配模式,即使从宇宙尺度来看,智人这种永不满足的天性也极其少见,他们的欲望远超实际需要,就像个无限延伸的深渊。”
宙斯在众人的沉默中来回扫视,奎德斯却意外的接话了:“这是战斗种族特性!”
“战斗种族?我不明白。”欧若拉问到。
“他们很可能是被创造出来用于战争的物种!”奎托斯言简意赅,多说一个字都嫌烦。
“或者是为了抗争!”恩诺反驳到。
“根据其他文明的记载,在智人出现前不久,太阳系附近的星域发生过严重的相位胶质裂痕,那是大规模相位武器的痕迹,这通常是高等文明冲突的结果。”达芬奇从自己的终端中调出画面,会议桌上方浮现出一道醒目的眼缝状裂痕,在深空中划破大片星云。他接着解释道:“但裂痕被未知力量修复,紧接着智人诞生,所以我推测其中有相关性,也许修复裂缝的力量也创造了智人,目的是当危机再临时,智人能充当地球守护者的角色,他们无休无止的欲望可能是为了在短时间内完成文明进化,这个假设也解释了为什么Tristan这种我们都无法理解的物质会在地球上存在,也许那就是留给他们的工具。”
欧若拉对这个新理论听得出神,甚至信以为真,她补充道:“虽然我并不确定智人的真正起源,不过耶和华真不该声称自己是他们的创造者,还留下一大堆晦涩难懂的预言,这样简直是帮倒忙。”
“他塑造神圣感也是为了实现我们的计划……都已经不在了,别再埋怨他了。”恩诺叹着气摇着头说到。
“我们不要在这种没有根据的假设上浪费时间了,抓紧下一个议题!”猎巫会没有按照希拉里预期的方向进行,让她深感不满,没等众人对达芬奇的假设深入交流,她就粗暴的打断了讨论。
贝尔对这个新奇的假设也倍感好奇,激发了他不少联想,他所掌握的浩如沧海的秘密中,有许多等待解答的疑问,达芬奇的假设刚好将一些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逻辑。不过现在他不想得罪希拉里,他打算在听证会结束后再跟达芬奇私下探讨。他接着扔出了下一个质询:“宗教和国家战争阶段结束后,人类纪末期进入了文明冲突阶段,他们根据文化渊源,宗教信仰,国籍民族,政治制度等因素结成了行星级的帮派,这些帮派在各个领域发生争斗,就算地球末日不来,他们也会毁了自己,这些文明之火都是恩诺中校所点燃,你要对此负全责!”
“可能各位没有深入看过我的工作报告,贝尔议员所指的文明冲突,和我启迪的文明根本是两回事!”恩诺中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升起桌上的终端,将全息影像发送到议桌上空,画面中一条红线横贯地球上的欧亚大陆,路径上标记着四个不同颜色的亮点,他解释道:“这就是我引导智人部落迁徙到资源充沛的东部大陆的路径。”他指着路径中的亮点继续说道:“我在这条路径上引导了一些文明的诞生。诸位可以看到第一个文明中的锥形建筑物,那跟他们崇拜的太阳神有关,不过这位太阳神可不是我们的盟友,但他看起来也不是弑圬的走狗,但无论如何,那片土地非常贫瘠,这个文明短暂辉煌之后就进入了漫长的衰落周期。”
说到这里,与会者交头接耳起来,他们自认为站在宇宙文明链顶端,只要出现未知的高等文明,往往会打击他们的优越感,带来不安,一听到有其他势力的介入,他们总是倍感紧张。
恩诺对他们那点可怜的情绪了如指掌,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他又指着第二个绿色亮点解释道:“这是我的第二次尝试,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在一片富饶的土地上引导文明发展,项目早期是成功的,但毫无节制的生育跟扩张毁掉了环境和他们自己。”接着恩诺又把目光投向了第三个紫色亮点解释道:“第三个文明拥有绚丽灿烂的文化,他们有多彩的宗教故事,与众不同的文字,充满诗意的习俗传统,但是很不幸,他们没能挺过后来的一次气候巨变。”
恩诺的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些文明的热爱,虽然他是启迪者,但眼中满是谦卑和赞美,又仿佛是种慈悲的父爱,这勾起了夏萍深藏多年的情感,她一直认为恩诺身上这股刚毅又温情的气质充满吸引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能直接点吗?”希拉里已经听得不耐烦,再次粗暴的打断了恩诺的发言。
恩诺并不正面回应希拉里的挑衅,继续解释道:“东部大陆是最后一次尝试,但在我介入之前,那里早就出现了文明雏形,我只是顺着它原来的方向继续推动。其他几个文明衰落后,我对它倾注了更多精力,确保它的繁盛,但是很不幸,这反倒让他们变得桀骜自大,封闭自守,失去了领导智人求得生机的能力。所以……大家可以清楚的看到,人类纪末期的那些帮派,跟我所启迪的文明并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你忙活了几百年去引导智人文明,结果一个都没帮上忙,这才是你的重大失误!”希拉里终于找到机会扔出这句话,毫不掩饰她的得意。
“等等,恩诺中校,面对这种状况你没有尝试过修正吗?”达芬奇并不理会希拉里的套路,他想知道更多细节,也好给恩诺更多机会解释。
“当然试过。”恩诺点点头,平缓的回答道:“我做过很多尝试,比如通过信使传授辩证的思考方式,希望能帮他们从宗教狂热中摆脱出来。”恩诺调出画面,继续解释道:“最后信使被公开审判,被判亵渎神灵,服毒自杀身亡。”他更新画面继续说道:“我还将宇宙基础理论通过信使传递过去,希望能帮他们少走弯路,在科研上有所突破,为了保险起见,我同时安排了两名信使,让他们兄弟二人能够相互帮助,我大大延长了他们的寿命希望能将知识一直传承到人类纪末期,但最后……这些知识还是演变成了一门宗教,哥哥被信徒毒死,弟弟不知所踪。”
“原来这就是智人的轴心时代……”欧若拉自言自语到。
恩诺不禁感叹道:“类似的尝试不计其数,但结果大同小异,也许我们对因果律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我总感到有股力量牢牢吸附着分布态相位的扩散趋势,虽然逻辑上所有的可能性都能被创造出来,但忙活一阵子后,往往又回到了起点。”
“如果向一个智慧物种传授的知识远超他们当时的理解力,结果往往被当成异端邪说,或是变成某种宗教,这在我的实践中也很常现。”达芬奇替他解围到,接着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你有尝试向人类纪末期直接传授知识吗?毕竟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注意到量子效应。”
“那样做会有很大概率引起弑圬的注意!另外我认为那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人类纪末期智人已经注意到微观世界的规律,开始重新审视时空现象,还提出了‘弦理论’这样的假说,如果再点拨一下,也许就能有所突破。更何况他们手上还有Tristan,有了硬件、软件,产生飞跃式发展也不是没有可能。”
“智人太自我,只相信自己感知到的世界,末日降临前,他们一直忙着建粒子对撞机找什么基本粒子。就算找到了所谓的基本粒子,那不还是证明了‘存在构成存在’?那构成存在的又是什么?这逻辑多简单,如果他们不逼死那位信使,多用辩证思想看问题,也许就不会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精力而错失机会了。”恩诺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甚至有些灰心丧气。
“这不正是需要你来启迪他们的原因吗?”梦露突然插了一句,她的声线听起来永远是那么磁性和娇柔,蕴含着一种性感圣母的气息。
执行催化剂计划几百年来的艰辛,猎巫会的陈词滥调,再加上梦露的声线,这画面突然有种黑色讽刺之感,这让恩诺突然想笑,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这样会进一步激怒希拉里。
恩诺颇为自嘲的说道:“我好不容易让那对兄弟信使明白,智人对宇宙的所有误解都源于置身事外!他们自身也是宇宙的一部分,他们的所作所为,甚至他们的观察,都是一个因变量,由因到果,他们感知到的‘存在’是因为他们的观察而触发!”他调出一个画面,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群僧人正在参禅打坐。他继续自嘲道:“结果成了什么?被他们说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果我再传授更多基础理论,恐怕又会多出一种宗教。”
宙斯问道:“恩诺中校,既然进展不理想,你为什么不重置主干因果链?”他的语气稍显平和,毕竟黑脸都是留给希拉里唱的。
“在这个距离上,我们的相位设备只能做些编辑基因、传输简单信息之类的操作,重置主干需要功率更高的设备。而且目前,就连这些简单操作都无法进行了。”
“什么?这可是个新状况,为什么没听你汇报过?”宙斯最怕的就是对局面失去掌控,这个消息让他马上焦虑起来。
“这是会议开始前刚出现的状况,我还来不及上报。”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宙斯焦急的追问到。
“很可能是其他势力介入造成的!”
“你这是胡扯,根本没有哪个文明能干扰我们的相位设备工作!”希拉里气势汹汹的嚷嚷起来。
“我想这个问题贝尔议员最清楚。”恩诺终于找到机会把问题扔了回去,他缓缓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钛银色戒指,观察着贝尔的反应。
贝尔没好气的扫了一眼恩诺和他身旁的夏萍,不情愿的解释道:“隶属于‘祖母计划’的最后一名信使与我们进行通灵链接后,那片星域发生了一次以地球为中心的大规模相位爆,它对相位胶质的冲击达到了我们的相位炮极限功率的217倍!”
“信使只能传递一些信息,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希拉里也紧张起来。
“应该不是我们的信使造成的。”贝尔摇摇头。
“弑圬的相位武器?”各种恐怖的揣测如一滴墨汁在宙斯心中扩散开来。
贝尔还是摇摇头道:“倘若如此,我们就没机会开会讨论这件事了。好在这次相位爆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因果涟漪,因为整片星域的因果律传播立刻就被隔离起来了,这个隔离区域的空间跨度达到了1840光年,时间跨度覆盖整个人类纪!”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众人的思维都在飞转,“217倍!”“1840光年!”“整个人类纪!”这些庞大的数字让他们胆战心惊,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的渺小,原来宇宙中有太多他们不知道的伟大力量,不过此刻,谦卑好像有点来不及了。
“谁能构造……造这样规模的……因果律隔离层?”宙斯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但话语还是不免哆嗦起来。
“在我们已知的宇宙象限内不存在这样的文明,即使弑圬也做不到。”贝尔冷冷的回答到。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奎德斯问到。
“刚刚!”
“这么说来,现在谁都不能染指地球事务了?”欧若拉问到,此刻她倒显得理性一些。
“也许还能跟信使建立短暂的通灵链接,但想通过相位设备影响事态进程就不太可能了,就算能发送一些简单信息,但信号衰减也会很严重。”贝尔瞄了一眼宙斯的脸色,老头子强装镇定,其实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你确定不是弑圬?”宙斯惊魂未定,现在他只担心自己的老命。
“这不是他们的风格。”现在贝尔都开始嫌弃这老头子,恨不得把他从议长位上踢下去。贝尔为了安抚众人情绪,继续解释道:“弑圬的行为往往是破坏性和毁灭性的,这个相位爆的冲击虽大,但丝毫不影响物质世界,它只对相位胶质中的相位态分布产生了巨大影响,大量的新可能性被激发出来。”
“情报部门每年花掉了30%的军事预算,难道连这种大事的来历都搞不清楚吗?”希拉里开始调转枪口。
“我们目前能确定的是,制造相位爆和隔离层的是两股不同势力,我只能说,有新玩家入场了,而且都是大玩家!”贝尔依旧冷冷的回答到,他早料到了这帮家伙的反应。
会场变得鸦雀无声,一场猎巫会变成了对自己的审判会。
恩诺内心平静,夏萍则有些幸灾乐祸,她虽然无法改变这些腐朽的老政客,但是看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也颇具观赏性。
但沉默不能继续,如果继续沉默,就真的变成了对自己的审判会,希拉里率先打破沉寂道:“如果各位没有更多质询问题,那么听证到此结束,我们将会把会议内容交由上议院集体表决,然后决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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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稳定情绪后说道:“我想各位对于恩诺中校的工作已经有了充分了解,他能否能继续领导“催化剂计划”,是否要对当前的困境负责,我想各位有自己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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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若拉起身走到议政厅边缘,墙体褪去颜色变成透明状,她望着墙外的天空凝视片刻,回头对恩诺说道:“我相信总会有新的可能性存在,我们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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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芬奇轻轻敲着桌面的终端,自言自语道:“我们应该参考卡迪娜的模拟运算数据,我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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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里从议长席上腾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的敲着桌子吼道:“这事情还不清楚吗?我看投票都可以省了,立即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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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德斯怒气冲冲的朝宙斯走过去,他对这个独断专行的老头忍了很久,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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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里用刺耳的长音宣布道:“根据宇宙安全法第301条法令,上议院投票裁定,恩诺中校对全宇宙范围内的生态文明灾难负有重要责任,我宣布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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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萍坐在窗边,怔怔的看着窗外无限的美景,又回头看看正在床上熟睡的恩诺,她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然而桌上的水仙花却在提醒她去参加下午两点的听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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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充满了忧郁之情,梦露的声线依旧性感迷人,她踱步到窗边,对夏萍说到:“如果‘祖母计划’失败,我们都清楚那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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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打破沉寂:“我想各位对于恩诺中校的工作已经有充分了解,他是否要对当前的困境负责,我想各位有自己的判……
恩诺小声嘟囔了一句:“见鬼,早给这大叔说过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座位上窜了起来,一个箭步冲朝夏萍,向前一跃把她扑倒在地。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只见恩诺右手紧抱夏萍,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银白色的能量球沿弧线升起,在能量场闭合的瞬间,它与包裹在其中的二人,一同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能量球的半径约为5米,它锁住了内部的全部物质,除了恩诺跟夏萍,还有一块圆形金属地板和一把座椅、一小截桌面,以及少许空气。没等夏萍反应过来,她就透过球体边界看到了各种恍惚的画面,那就像一部快进播放而且剪辑错乱的电影,混乱的画面中充满了示威游行、议会纷争、战争、饥荒、自然灾害……灵童世界的各种末日版本轮番上演。一股强烈的悲悯之情刺中了她,还来不及爬起来,便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一片狼藉的狄尔娜,能量场边界却像一块冷冰而坚硬的玻璃挡住了她。画面切换的速度终于超过了眼睛识别的极限,狄尔娜的景象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晕,但没持续多久,光晕也突然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夏萍感到地板开始晃动,身体也随之漂浮起来,他们进入了失重状态!
恩诺按下戒指上的翡翠色宝石,他们又随地板跌落下去。银河系与仙女座融合时发出的星光虽然璀璨,但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只有能量球的白色微光照亮了视野。夏萍终于有机会站了起来。
“恩诺中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恩诺,我是临宇!”
说着,他摘下黑框眼镜,此刻夏萍才注意到他的胡须已化作纯黑色,皮肤也光滑了许多,变成蓝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微光。原来这就是临宇,灵童世界的传奇人物!
灵童的外貌不会在灵魂切换时发生变化,但临宇是个例外;灵童通常只拥有一个主灵,但临宇是个例外。据说他是最早诞生的先民之一,他才华出众,聪慧绝伦,根据历史记载,他很可能是第一个展现出通灵能力的先民,他依靠超乎寻常的通灵能力,甚至与盘古星上的古老始祖文明建立了联系,虽然两个世界的价值观格格不入,但临宇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当灵童世界爆发独立革命之后,卡迪娜退居幕后,临宇也极少现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名为“恩诺”的主灵,而临宇则被遗忘在时光里,只在史料中偶有提及。如果不是夏萍曾经钻研过灵童世界的历史,她也不会知晓临宇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在哪儿?”夏萍惊慌失措的问到,现在她也顾不上深究临宇的来历。
“一切都结束了,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
“结束了?你是说我们输了战争?”
“有可能,也可能是有人干扰了‘祖母计划’,或者是我们内讧自取灭亡!各种可能都有。”
“我们得想办法回狄尔娜,一定有办法可以挽回。”
“我们的相对位置没变过,是恒星系消失了。”
“什么?太阳系消失!?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临宇低头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眼镜,琢磨着该如何向夏萍解释。
“这是盘古星上的技术。”临宇举起手中的眼镜说道:“微型相位波动侦测仪。”他把眼镜递给夏萍,继续解释道:“它能捕捉相位胶质中相位迁移的频率和振幅,把相位波动数据转换成可视影像投射到镜片上,让我能观察到相位分布态波动的异常。这种异常在黑洞视界边缘很常见,但如果在均匀时空中出现,通常是某种力量在故意扰动,那往往是末日前兆。”
“可我刚才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侧灵的帮助,我们的主灵只能同时感知到一个现实,如果因果律涟漪剧烈震荡,我们会在不同的现实副本中来回切换,但我们的感知在每条时间线上都是连续的,不依靠仪器不会察觉到异样。”
夏萍戴起眼镜,想知道能看见什么。
“不用试了,现在没用了!刚才它预警之后,我找到一个临近的循环点,然后用这个场隔离器把我们从相位胶质中隔离了。”临宇晃动着手上的戒指继续解释道:“现在场内的因果律只在内部传播,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恐怕到了时间的尽头也不会被发现。”
“那我刚才看到的是……?”
“狄尔娜的所有末日版本!现在她已经完全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夏萍脑袋里嗡嗡作响,虽然她厌倦老政客们的腐朽和虚伪,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这一锤定音的判决。她试着稳定情绪,迅速在头脑中搜索着挽救方案。
“一定有办法的……”夏萍惊慌失措的指指脖子上的黑曜石吊坠说道:“我戴着能量核心,它足够帮我们重置时间线。”
临宇浅浅的笑道:“你以为这是第一次吗?在你们闹什么独立革命之前,我跟卡迪娜都不知道重置过多少次了!我见过的末日版本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到头来,不过是个死循环罢了。”
“那我们去盘古星,他们是始祖文明,因果律导航技术肯定比我们强得多,只要他们帮忙找到节点相位,我们就能跳出循环!”夏萍的声音急促又充满期待,情感已经掩盖了理性。
“盘古星是恒星,去了也没有立足之地。”
“这个场隔离器不是有均匀时空模式吗?”
临宇摇摇头,依旧微笑着说道:“别瞎折腾了,他们是个非常重视传统的文明,先辈禁止他们参与其他文明的纷争,他们不会帮忙的。”
“不,不对,我知道你跟他们其中有个叫弘光的智者私交很深,他还帮我们提高了因果律导航的相位精度,《泛世论》中有这么一段记载,我想他一定会帮忙的!”
“弘光?谁写的《泛世论》?怎么还随便改别人的名字?”临宇反问到。
“他名字的原意不就是光芒万丈吗?你去找他帮忙,他不会不管的!”
临宇还是微微笑道:“不过你倒是挺细心,我原以为没人会关注独立革命之前的历史,没想到你还记得一清二楚。”他轻轻摇头道:“没错,我是认识他,但那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他帮过我们,还帮过智人,但如今他已经是阶下囚,帮不上什么忙了。”
“阶下囚?为什么?”
“他把能量共生体留在了地球,盘古长老会注意到了这件触犯祖规的事情,把他关起来算是最轻的处罚了!”
“他为什么要明知故犯?”
“他自然有他的理由了。”临宇神秘的笑到。
夏萍嘴里嘟嘟囔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恳求临宇:“卡迪娜,对,卡迪娜肯定有办法,她有秘密没告诉过我们,我一直知道她留了一手,对,她肯定有办法……”
“我不知道卡迪娜在哪儿,就算她够聪明把自己从因果律波动中隔离起来,只要她的动作跟我们差了一毫秒,我们在均匀时空中的距离就可能相差百万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记得人类的那句谚语吗?没有导航信标我们永远再也找不到彼此。”
“她一定会留下线索的,她是我们的母亲,不会不管自己的孩子的。”夏萍失声痛哭起来,希望的幻灭让她近乎崩溃,但临宇却显然轻车熟路,额外冷静。
“卡迪娜已经沉默几千年了,如果她想干预早就开口了,不会等到现在。”临宇把夏萍扶到椅子上坐下,用手轻抚她的后背,帮她平复情绪,他看着深邃的星空感叹道:“相位隔离场已经彻底切断了所有侧灵的链接,除了你、我、恩诺,就只剩下这片深空了。”
夏萍慢慢停止了啜泣,待情绪缓和下来,临宇用轻缓的语气问道:“夏萍,你没感觉到,刚才听证会上对智人的批评,说的不就是我们自己吗?其实我们不过是另一种比智人更傲慢,更好斗,掌握了更多力量的人类而已。”
临宇的话激发了夏萍内心深处掩埋的思绪,当她彷徨在灵童世界的政治闹剧中,当她目睹灵童世界对外肆意输出价值观,强行改变其他文明的面貌时,有种难以言表的罪恶感时常在她心中浮现,而现在临宇对这种罪恶感给出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定义。
临宇注意到夏萍的反应,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通灵能力能帮我们搜集信息,却不能让我们真正体会另一种生命的感受,我们根据自己的价值观,杜撰出各种故事,再用相位设备投射到其他生命的思想中,潜移默化中强迫他们接受我们的观点,这算真正的自由吗?”
夏萍苦笑着摇摇头:“做个虚拟记忆的剧作家,曾经是我少年时代的梦想……”
“我们真的懂得全宇宙的真理吗?把碳基生物的自由强加给需要稳定演化方向的硅基生物?蜂群文明需要的是平等吗?我实在想不出来,我们这种能在相位胶质中旅行的物种所谓的民主,对刚刚爬出沼泽的部落又有什么用?我们强加给其他文明的普世价值观,连我们自己都没验证过。”
夏萍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这种颠覆文明根基的问题她从未想过,也许只有独立革命之前的先民才会思考这种问题。
“最可恶的是,自从贝尔开始接管情报部门,他利用虚拟记忆投射对其他文明进行洗脑,颠覆政权,他用这招在宇宙各个角落制造大量傀儡政权,镇压反抗,掠夺资源,那些初级文明成了他手中的玩偶!你觉得这样的世界还值得拯救吗?”
夏萍的情绪在矛盾的思绪中跌宕起伏,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太多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但此刻她已经心力交瘁,不知道该期待什么,该说点什么,思绪在她的头脑中拧成一股死结,她瘫倒在座椅上,怔怔的望着深不见底的虚空,冷冷的说道:“那我们该做什么?在这里等死吗?”
“我有个计划,但需要你的帮助!”
计划!?夏萍回过神来,扭头看着临宇。只见他按下左胸上的勋章,笔挺的深蓝色军装上衣迅速褪去,露出他健硕的身体。他强壮胸肌的中缝线向下延伸,在隆起的腹肌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沟壑,最后消失在小腹稀疏的体毛中。他光滑的浅麦色皮肤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在黑暗中亮出一层浅浅的光晕,这光晕随着呼吸起伏波动,向宇宙展示着神祇才有的性感躯体。
夏萍这些年一直忙于“祖母计划”,上次见到男人身体是127年前的事情了,其实她根本就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突如其来的画面让她呆住了,有种混杂着莫名恐惧的暧昧气氛突然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她从诱惑的肉体中回过神来慌忙问道:“你要干嘛?”
临宇看着夏萍的表情,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从左臂鼓起的二头肌上取下一只半封闭的钛银色金属环,环上雕刻着华丽的弯曲条状图案。临宇把金属环递给夏萍,解释道:“这是盘古星的老朋友送我的礼物,可以当做配饰的相位投射仪。”
夏萍掂量着金属环,看来临宇对一切早有准备。
临宇继续说道:“在恩诺启迪智人文明之前,我们其实早就实施过类似计划。”
看来又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夏萍不禁好奇的问道:“那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还不是你们闹的独立革命打断了所有事情!”临宇虽然看起来很年轻,却是一副长辈的口吻。
“你们启发的就是恩诺所说的东部大陆文明?”
“我一开始就认为,在资源充沛的东部大陆上发展文明效率最高,最有希望在末日中创造一线生机。虽然恩诺传承了我们未完的工作,但他的方法太过保守,一味庇护,只会助长他们的傲慢和自大!”
“这跟你说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
“傲慢是种病,得治!”
“你是要给他们治病吗?”夏萍不禁冷笑道:“你打算怎么治?”
“搞垮他们!让他们分崩离析,国破家亡,被人踩在脚下,受尽羞辱,他们自然就不会再自称天朝上国,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
“这有什么意义?毁了他们!然后呢?”
“等他们学会谦卑,会主动拾起原本的责任,我们再给予一些帮助,也许还有一丝逃生的希望!”
“呵!”夏萍又冷冷的笑了一声,她觉得临宇比她还不着边际,她问道:“就算这办法能奏效,你打算怎么实现?我们什么资源都没有!”
“有这个相位投射仪和能源核心就够了!”临宇指指夏萍胸口的吊坠。
“就算有高功率的能量源,这种尺寸的相位投射仪顶多能传输些简单信息,更何况整个人类纪都被因果律隔离层封锁起来,相位投射的衰变会很大,靠这点东西能做什么?”
“哎,我亲爱的夏萍,你就不能稍微发挥点想象力?”临宇耸耸眉毛笑道:“我们三个去往不同的人类纪时代,你去搞垮那个傲慢的文明,恩诺来引导复兴,我去往人类纪末期,推他们最后一把。”
“你是说用这个相位仪把我们的主灵压缩后投射到人类纪,然后执行你这不着边际的计划?你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主灵压缩后虽然不能保留完整记忆和意识,但是保持核心动机是没问题的,怎么能说是送死?”
“就算把投射功率开到极限,数据穿透隔离层后也不知道会衰变成什么样?就算你的计划成功了,最后也只是拯救了智人,我们的文明会从宇宙中被彻底抹掉。”
“抹掉?哈哈……”临宇不禁大笑起来:“亲爱的,我们已经被抹掉了,不如给别人留点希望吧!”
“恩诺也同意这个方案?”
“一百年前我就给他提过,他当然不同意,不过现在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要不然他也不会戴上这幅眼镜参加会议,我们已经准备一阵子了。”
“他就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文明毁于一旦?”
“我答应他会在人类纪末期继续执行祖母计划,这是给智人和我们自己都创造未来的唯一办法。”
夏萍摘下颈上的黑曜石吊坠,拿在手里掂量着,显得犹豫不决。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看来你救我,就是为了这东西吧!”
临宇狡黠的坏笑道:“我可没有救你,救你的是恩诺,700多年来,你是他梦里唯一出现过的女人,他在梦里跟你的对话,经常吵得我睡不着!”
末日不期而至,却有份奇妙的归属感猝然降临,夏萍悬起的心,轻轻的、缓缓的停靠了下来。她把吊坠递给临宇,临宇接过后取下能量核心,嵌入到金属臂环中。他触摸臂环的不同位置进行一番设置,同时说道:“我会让你们的生命周期重叠几年,也许你们还能碰上,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认出彼此。”设置完后,他又抬头对夏萍笑道:“这可是为你和恩诺定制的浪漫末日之旅,准备好了吗?”
夏萍犹豫片刻后点点头。
“我要先关闭相位隔离场,冻僵之前我们只有10秒时间!”
“等等!”夏萍突然想起了什么!
没等临宇反应过来,夏萍噌的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个跨步冲向临宇,用双手紧紧搂住他强壮的后背,深深吻向一脸慌张的临宇。她闭上双眼,用嘴唇吮吸,用舌尖品味着这个让她思欲百年的男人,热流在体内涌动,她如此用力,以至于紧扣临宇后背的指甲深深扎进了皮肤……
当夏萍的激情稍稍退却,她睁开双眼,见到恩临的瞳孔已化作深灰色,眼角的鱼尾纹如往昔般温厚迷人。恩临微笑着,轻轻回吻夏萍,按下了臂环上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