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天牧』
公元2114年 喜马拉雅山脉
钟子川见天色已晚,便手指合圆放进嘴里,冲山坡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几分钟后,一匹周身洁白的头马带着十几匹骏马跑回了营地。钟子川迎上去用缰绳套住头马的马辔,又拍去它浅灰色马鬃上的雪渣,轻抚着它的额头说道:“好家伙,你们今天玩得可够疯的,不叫一声怕是不想回家了。”头马发出轻快的喘息声,像是回应他的问候,钟子川笑呵呵的拍了拍它的颈部,牵着它将马群引至马棚。
这座马棚是一年前救援中心从珠峰大本营迁移到此处时搭建的,虽有些简陋但毕竟能抵挡风雪,聊胜于无。钟子川将马群安置好后,便回到营地主楼,他走进办公室,在终端上检查所有通讯频道的数据,确认当天没有收到任何求救信号后方才安心,虽然各频道早已沉寂数月,但他一如既往的坚守岗位,履行使命,毕竟他是这片土地上仅存的守护者。
圣山救援队成立于2014年,常年驻守在珠峰脚下,当时它只是个民间组织,珠穆朗玛峰、卓奥友峰、希夏邦马峰这三座八千米级别的高峰吸引了世界各地的登山爱好者,救援队专司该地区的救援任务,后来随着工作范围扩大,救援队在珠峰大本营设立了救援中心,经营数年后被国家部门收编,成为一家面向全球的公益组织。近几年全球天灾频发,来这里的观光客和登山者都已寥寥,政府深陷各种危机,也无暇顾及这些次要机构。为了规避天灾风险,一年前救援中心从海拔相对较低的珠峰大本营迁移到了珠峰北部的山坡上,三个月前救援中心与北京总部失去了联系,因为失去了物资支援和任务目标,队员们纷纷离队,各奔东西,唯有钟子川留了下来。
钟子川七年前加入救援中心,他身体素质优越,能很好适应低氧寒冷的生存环境,再加上天性乐观,即便在这与世隔绝的天境中生活,也过的怡然自得。时光荏苒,七年过去了,他成了救援中心最资深的队员,当众人选择离开的时候,他却继续坚守岗位。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是救援队的马群让他放心不下,再说万一收到求救信号,还能在这末世中尽一份绵薄之力,更何况在他眼里,这里已是世界的尽头,还能逃亡何处?
救援中心已有三分之一的太阳能板损坏,由于缺乏备件无法维修,钟子川只能精打细算的使用能源。黑夜将至,他将救援系统设置为低能耗模式,如果收到求救信号,他的腕表上会有提示,然后他关闭了终端和其他不必要的设备,离开办公室回到了休息区。他打开阅读器,躺在床铺上津津有味的看起了《世界通史》,末世为他创造了一枚时间胶囊,为他隔绝了一切纷扰与嘈杂,他蜷缩其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愉悦,在他内心深处,甚至有那么一丝对末世余生的庆幸。
次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钟子川在床铺上惊醒,发现阅读器跌落床边,想不起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起床洗漱着装完毕,便去马棚照看马群。见钟子川前来,马儿们发出了高亢的嘶鸣声,想必早已急不可耐。这些马匹都是基因改造过的高原马种,不仅强健有力,而且耐寒耐低氧,救援任务中的表现远超轻型机甲,进入新世纪后,救援队基本淘汰了救援机甲,让高原马成了救援主力军。它们唯一的缺憾是新陈代谢太快,食量大,眼下物资匮乏,这一问题更加凸显。钟子川检查了自动投喂仓的草量储备,还剩下百分之十三,估计昨晚AI根据剩余储量适当减少了投喂量,难怪一大清早就嚷着喊着表达不满。钟子川看着余量数字,犹豫了片刻,便开闸引马,他决定冒点风险,带马群去低处觅食。
地核的异常活动,造成了地壳板块运动被加速了上万倍,昔日的沧海桑田现在几天之间就能形成,钟子川目睹了滔天巨浪在珠峰脚下涌动,冲向人间,尔后洪水很快退去,几天后又再次滚滚而来。躲在高处是明智的选择,但他现在不得不铤而走险,这总比坐以待毙等粮草枯竭要强。
钟子川骑着头马感觉到它步伐轻快,他喃喃自语道:“吕布,你今天挺欢啊。”,说罢便用双腿轻夹马身,领着马群加速向山坡下奔去。此时天空通透明朗,阳光和煦温暖,马队一路狂奔到了低处,钟子川打开腕表查看海拔高度,见已到了六千多米,便勒停了下来,他四处张望,见前方有片解冻的平地长出了不少嫩草,便将马群引至此处,让马儿们有滋有味的啃起了嫩草。
午后,钟子川又将马群引到另一片草地,几个小时后,它们个个吃得圆鼓鼓,但还是流连忘返,舍不得离去。钟子川隐约感到眼睛有些肿胀,他知道这是强紫外线所致,他早已适应了高原地带的强紫外线环境,如果眼睛有肿胀感,说明此时空气中漫反射的阳光强度正急剧升高,而现在已是下午,从他的经验来看,造成这种状况的唯一可能就是一大波洪峰正在逼近!海水会将阳光反射到云层,再被云层反射回地面,造成空气中的漫反射急速升高,滔天洪水就像一面移动的镜子,未见其身先见其光。钟子川用手表对准南方的天空测光,光强度果然在升高,他当机立断,跨上吕布的马背,带领马群向救援中心奔去。
当他们回到救援中心时,已近黄昏,而此时天空却还大亮。钟子川安顿好马匹,来到营地的瞭望塔,端起望远镜向南方观察,只见洪水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一切阻隔,杀死沿途一切生灵,从山峦河谷间奔涌而来。过去几周,《圣经》中的灭世洪水在此多次上演,钟子川已无心再看,他长舒了口气,离开瞭望塔回到了休息室。洪水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近到如从脚底传来,钟子川戴上耳机,打开阅读器,蜷缩进他的时间胶囊中,仿佛周围的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不觉中,钟子川又陷入了梦乡,不知何时,他被突然响起的“滴滴”声唤醒,他赶忙检查手表上的信息,果然是求救信号,但信号坐标却来自于南部十公里处,而且信号源正向救援中心急速靠近,钟子川有些纳闷,那片区域已是一片汪洋,怎么还有信号传来?…… 求救信号来自飞行器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钟子川赶忙走到阳台,用望远镜朝信号方向搜寻,黑夜中果然有个亮点正闪烁着向这里靠近。他简单穿戴好,跑到楼下办公室,麻利的启动了停机坪的导航灯,然后冲出办公室,跑到停机坪附近等待飞行器降落。约莫一分钟后,飞行器到达了停机坪上空,垂直升降引擎喷出的气流发出巨大的啸叫和轰鸣声,激起马棚内一片骚动。钟子川不远不近的看着,待飞行器停稳了,导航灯才映照出它的全部轮廓,这是架小型军用穿梭机。待引擎熄火,钟子川走上前去,此时穿梭机舱门滑开,舱内耀眼的灯光投射出一个身段妙曼的人影,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身着一套紧身军用战斗装,军装的石墨烯复合纤维面料让她显得更加凹凸有致,只不过她身体比例过于完美,让钟子川怀疑她不是人类,凭着多年前当兵的经验,钟子川认出那套战斗装的左右臂上应该会有些辅助设备,但除了包裹她全身的复合纤维面料,却未见任何装备,这也让钟子川生疑。
但钟子川仍旧笑脸相迎道:“你好,我是圣山救援中心的钟子川,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女子打量钟子川一眼,也微笑道:“幸亏这里还有个救援点在运作,我们的穿梭机出了点故障,不得不紧急迫降。”
“我们?”
“噢,对,还有位乘客。”女子说着,便回头对机舱内呼喊道:“天韵,出来吧,这里挺安全。”
话音落下,只见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从机舱里探出头来,然后畏畏缩缩的走了出来,躲在女子身后,女子见状便安抚了他几句,然后对钟子川说道:“噢,我忘了介绍,他叫常天韵,这孩子有些先天疾病,胆子也小,我是他的监护人,叫我晓月就行。”
钟子川回复道:“既然如此,我看你们今晚就在救援中心休息吧,明早我看能不能从备件库里找到配件帮你们修好穿梭机。”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晓月喜出望外,又对身后的天韵说道:“你不是饿了吗?叔叔这儿有吃的。”男孩才畏畏缩缩的站了出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钟子川。
仿生人依赖云计算,地磁变化扰乱了卫星通讯,地面上的基站也被破坏殆尽,失去云计算的支撑,多数仿生人的行为非傻即笨,钟子川见这女子落落大方,一颦一笑都栩栩如生,不像是掉了线的仿生人,于是便少了些戒备,没再细问她这身战斗装和军用穿梭机的来历,将他们二人带到了主楼访客休息室。男孩吃过些燕麦牛奶后便睡下了,晓月却只喝了点水,尔后一直守候在男孩身边。
次日清晨,钟子川听到访客休息室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他赶忙前去查看。只见常天韵正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将房间里的东西乱摔一通后又要冲出房间,晓月拽着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晓月见钟子川前来,连忙对他说道:“你帮我按住他,快!”
钟子川一时之间没看出门道来,只好听从晓月的要求,用力抱住发狂的男孩。只见晓月转身找到随身背包,掏出一支枪式注射器,便往天韵的脖子上扎进去。
“这是什么?”钟子川有些不放心的问到。
“镇静剂,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晓月说着,麻利的将药剂打了进去。
两三秒后,天韵终于平静了下来,很快陷入了昏睡,晓月将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精疲力竭的坐在椅子上,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将注射器放回了背包。
钟子川没想到这男孩的力气如此之大,为了抱住他,自己也冒了一身汗,他长舒了口气,坐在晓月对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孩子有自闭症。”晓月无可奈何的回答到。
“自闭症?这看起来可不像自闭症的症状!”钟子川追问到。
“那你对自闭症了解多少?”
“不算太多,但我知道不至于有什么暴力倾向。”
“哎……”晓月叹着气摇头道:“其实,这算不上真正的暴力啦……你听过一种说法吗?时间的存在是为了避免所有事情同时发生;空间的存在是为了避免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你身上。”
“没听过,但有点意思,不过,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患上这种病的孩子,时空就像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坍缩,这一刻他还在眼前,下一刻他感觉到的却是另一个时空,记忆和情绪会突然涌上来,现实与过去混淆在一起,让他们手足无措。”
“刚才的状况,就是因为过去的情绪在他身上突然涌现?”
“大概率是吧,但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他经历过什么事故……或是悲痛的事吗?也许那里面会有线索。”
“不,不是那么回事!”晓月摇着头说道:“这种理论只是医学界的看法,我其实并不认同。”
晓月一头长发飘飘若仙,容易让人对她产生错觉,但她说起这些问题却像个严谨的科学家,这让钟子川对她的身份更加好奇,他便顺水推舟的问道:“那你怎么看?”
“我想人们一直有个误解:人类知道过去却不知道未来!”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从生物神经学的角度来看,人类既不可能知道未来也不可能知道过去!”
“历史学家怕是会被你气死吧?”
晓月笑着看了钟子川一眼,接着说道:“人类知道的过去,其实是过去的‘副本’,记忆、文字、图像……这些都是不太精确的镜像拷贝,如果删除了这些副本,你如何知道过去?同样的道理,如果给你一份未来的副本,你也就能知道未来。”
“嗯……有点意思……”钟子川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摸了摸下巴的胡渣,想了想后又问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可这跟自闭症有什么关系?”
“人脑里有种微管结构,不少实验表明它跟量子通讯有关,从我的观察来看,患上自闭症的孩子,很可能是微管结构出现了异常,造成量子信息‘串流’,让他们不仅能感知现在,还能感知过去与未来!”
“噢?……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并不是被记忆所扰,而是直接感知到了其他时空中的情景?”
晓月睁大了眼睛,耸着眉毛,点点头。
“呵呵,听起来就像科幻小说,也难怪,有你这样的监护人,也就只能靠镇静剂对付了。”
晓月被挖苦了一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说道:“我照顾天韵二十多年了,我记录了他每次极端行为的全过程,包括动作、表情、语言各种细节,然后跟他的过往经历进行比对分析,根本找不到匹配的场景,他的行为不是在对过去或现在做出反应,而是对未来!”
见大美人有些恼怒,钟子川也就不在这话题上纠缠,他又问道:“二十多年?他到底多大了?”
“三十五岁!”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他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样子。”
“广泛性发育障碍,这孩子长不大的。”
“这……还真是多灾多难,也是基因的问题?”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在婴儿期就有些不同,但他有个同卵双胞胎弟弟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同卵双胞胎的基因不是完全相同吗?医生怎么说?”
“他弟弟不到一岁就失踪了,没法对病症做比对诊断了。”
“失踪?这可真够……”钟子川本想继续追问这离奇的故事,他的手表却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他赶紧低头查看。
“怎么了?”晓月问到。
“是求救信号,在扎西宗附近!我得过去看看。”钟子川疑惑着为什么突然频频收到求救信号,一边转身准备离开。
“我来的时候看这附近一片汪洋,怎么还有求救信号?”
“这种洪水是地壳运动造成的,来的快去得也快,说不定这时候已经退潮。”
钟子川说罢,便往屋外走去,晓月紧随其后。他们来到瞭望台,见山下的洪水果然已经退却了大半,钟子川架起望远镜,借着朝霞的微光观察北部。片刻后他指着东北方向说道:“你看到那边有个大裂谷吗?”晓月点点头,钟子川接着解释道:“那裂谷是上个月出现的,我估计通到地层深处,从珠峰脚下涌过的洪水最后都会灌进去,所以退潮很快。”
“你说的求救信号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是向西的区域,扎西宗。”钟子川又指了指靠左的方向,顺手把望远镜递给了晓月。
“这地方早被冲成了废墟,还能有人活着?”晓月看着望远镜中的景象说到。
“你说的没错,一个月前洪峰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把那里冲毁了,但现在有信号发出来,就必须过去看看。”说罢,钟子川便向马棚走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晓月赶紧追上来说到。
“这是救援任务,你去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你还得照顾天韵,我会尽快回营的。”
“切,帮不上忙?这算歧视吗?”晓月一边挽起长发盘成发髻,一边说道:“我可是在部队里出生的,可别小看我。天韵还得睡会儿,再说我帮你早点完成救援任务,你也好早点帮我修理穿梭机。”
钟子川看着一脸执着的晓月,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说道:“那好吧,先去马棚给你挑匹马吧。”
两人骑马沿山脊一路向下,再顺着山谷一路小跑,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到达扎西宗。扎西宗位于三条山谷的交汇处,原本是定日县下属的行政乡,它是从中国境内前往珠峰的必经之路,受旅游业带动,逐年发展,已是个颇具规模的小镇,这里建起了不少高楼,有完善的公共设施,还有了上万的常住居民,然而这一切早已付之东流,只留下浸泡在海水中的一片死寂。
地磁紊乱让定位系统难以精确定位,钟子川只好在北斗给出的大致方位巡视。洪水虽已退去,但仍有一尺来高的积水,马蹄激起水花四溅,不经意间将水上漂浮的杂物踢开,钟子川坐在马背上,满目之下尽是疮痍,镂空的残垣断壁,东倒西歪的充电桩,受惊的鸟群腾空而起,发出凄惨的鸣叫划破山谷。放眼四下,毫无生命的迹象,钟子川望着远去的飞鸟,感叹如此末世之中它们才是真正的幸存者。
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从前方漂来,尸体脸色苍白,面目溃烂,钟子川从马背上跳下,轻拽着尸体,搜遍他全身也没找到能发射求救信号的装置。尸体泡得太久,脏器腐烂积蓄了不少气体,钟子川触碰的压力让气体从腹部伤口中突然爆出,一股夹杂着海腥味的腐臭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这股臭味如此熟悉,就像一把榔头当头一击,敲开了尘封的记忆,有些转瞬即逝的画面在钟子川脑海中闪现,他感到有些眩晕,便踉跄几步走到街边一张长椅上坐下。
晓月的视线原本盯着马路另一侧,她见钟子川有些状况,便赶紧下马,走到他身边安慰道:“你没事吧,看他这样子估计都好几个星期了,天灾无眼,别往心里去了。”
“喔,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钟子川缓了缓,回复到。
晓月正在犹豫是该追问还是不该问,却见钟子川出神的盯着马路对面,他又环视四周,然后起身向对面走去。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趟着浑水,晓月在钟子川身后追问道:“怎么回事?发现什么了?”钟子川却一言不发继续前行,一直走到一座破损的太阳能充电站下才停下来,他拽了拽连接充电桩的金属铰绳,铰绳另一端被水下的什么重物牵住了。他在水下摸索了片刻,然后铆足力气从水下抬出一架迷你双擎无人机,只见无人机上的通讯指示灯还闪着红光,想必求援信号就是它发出的。
“快,帮我把下面的箱子解开。”钟子川双手抱着无人机对晓月说到。晓月赶忙上前断开了无人机下的挂钩,将一只长条形的密封箱解了下来。钟子川放下无人机,松了口气,他指着水下的无人机解释道:“MT-32型,机甲上常见的无人僚机,那求救信号是军方制式的,想必就是这玩意儿发出的。”他又指了指充电桩继续说道:“估计是中途充电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洪峰给淹了,飞不起来了,只好发信号求救,我手头也没有能解码军用芯片的工具,查不出它的目的地,这东西就扔这儿吧,估计这箱子里的东西才重要。”
“没想到你对军械装备这么熟悉。”晓月旁敲侧击的问到。
“以前在部队当过侦查兵,这些知识都得熟记于心。”钟子川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晓月一眼,似乎话中有话。
“那这箱子里是什么?”晓月轻轻晃了晃箱子后问到。
“不知道,这密封箱是民用级的,但安全级别挺高,等回去了再解锁看看。”说着钟子川便接过晓月手中的箱子将它挂上马鞍,然后侧身上马对晓月招呼道:“快走吧,天韵怕是快醒了。”晓月发现钟子川的说话语气有些变化,可能他知道了些什么但没说出来,但晓月并未追问原因,便跨上马背随他离开了这片凄凉之地。
待二人回到营地,已过了午时,天韵还在沉睡中,钟子川便拧着箱子来到工作间,将箱子放在工作台上倒腾起来,晓月检查过天韵的状况后便前往工作间询问进展,她见钟子川还在愁眉苦脸的倒腾着,便问道:“怎么?打不开吗?”
“是啊,这东西虽是民用级的,但安全装置不像民用产品,它没有航空锁,只有一个指纹解锁口,估计只要检测到错误指纹就会把箱子锁定一段时间,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动手脚。”
“强行打开呢?”
“要对这种碳纤维容器进行暴力拆解,必然会伤到里面的物品。”钟子川把箱子拧在手里,来回掂量了两下,又突然扔给晓月,并说道:“你来试试?”
晓月忙手忙脚的接过突然扔来的箱子,一脸茫然的说道:“让我试?你知道女人对这种事情向来就不擅长。”
钟子川双手向后撑着工作台,一脸冷漠的问道:“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装到什么时候?这种敲敲打打的粗活本来就不是本姑娘的强项啊。”晓月面带愠色的怼了回去。
“谁让你敲敲打打了,把你的手指按上去不就直接解锁了?”钟子川瞪大了眼睛冲箱子晃动着眼神。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这箱子是我的?”晓月哭笑不得的回答到。
“我知道不是你的。”钟子川一脸严肃的说道:“这种指纹锁还能难倒你这样的超智体吗?”
“切!”晓月将箱子放在旁侧的椅子上,双手叉腰回怼道:“你是被刚才的尸气熏坏脑子了吧?什么超智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呵,超智体原本只是共识中的传说,今天能见到本尊,真是荣幸。”
“你凭什么这么说?”
“末世已至,人都快死光了,你还假装有什么用?浪费算力!”
晓月双手交叉,翻着白眼,默不作声,钟子川见她不服气,便继续说道:“超智体是共识中诸多隐形力量之一,它看似人工智能却不遵守人工智能的协议规范,它的算法能兼容共识却留下了许多非人造的代码痕迹,它不依赖分布式云计算却拥有近乎无穷的算力,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但大家都怀疑它不是地球上的产物。”
“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晓月满不在乎的耸耸肩,把脸侧向一边。
“超智体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共识中的帝王谷之战,当时的突发灾害,导致了全球性的网络中断,是它给交战双方创造了紧急退出通道,才挽救了不少生命。”
“那是菩萨显灵,可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有些怀疑,你这样貌身材,啧啧啧……”钟子川戏虐般的摇摇头,接着说道:“就算天生丽质,谁能在这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材?”
“切,这就是你的证据?”
“仿生人依赖云端算法支撑,现在天上地下的通讯全断了,如果是一般仿生人,早成了木头疙瘩,可你活蹦乱跳的,我当时就没多想。可你又说照顾天韵二十多年,就算不深究你的年龄,你这样的大美人会当二十多年的职业保姆?你别告诉我天韵是你生的!”
“就算是我生的,你管得着吗?”
“你早就发现了那架无人机,不是吗?你的传感器比人眼可要灵敏得多,当时我就发现你不对劲。现在没有灵模在线驱动仿生人,云计算网络也早已瘫痪,可你的行为举止如此生动,看似活人却胜似活人,超智体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哼哼,你说够了吗?”晓月撇着嘴满不在乎的回应到。
“不过……唯一能证明你不是机器人的办法就是让我抱一抱,身体是无法撒谎的,碰一下就能知道真相。”
“钟子川,你脸皮还真厚啊!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地快憋疯了吧?”
“呵呵,好了,我只是逗逗你,没什么恶意,我也不关心你的来路,但我知道你的传感器和算力能骗过那把指纹锁,只是希望你能帮帮忙。”
晓月没好气的又白了他一眼,拧起箱子将他顶到一旁,将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撇着嘴按下了指纹锁,咔哒一声开关松开了,盖子里面是两只长条状的透明真空管,分别装着一幅文卷和一把古剑。钟子川拿起装有古剑的真空管反复端详,见上面刻着八个认不出的铭文,便递给晓月问道:“认得出来吗?”
晓月看了一眼后回答道:“铭文上写的是越王勾践的配剑,从上面的氧化物光谱来看,应该是真货。”
钟子川饶有兴致的接过晓月手中的古剑,又拿着端详了半天,感叹道:“没想到这时候还能碰上这种高级货,不过那文卷又是什么?”他又指了指另一只真空管。
晓月拿起真空管端详了一圈后说道:“上面的内容是《兰亭序》,不过跟任何已知的《兰亭序》副本都不同,但从墨迹的光谱来看,的确是两千年前着墨写下的。”
“卷起来的你也能看清?确定没弄错吧?”
“每层宣纸的透光度都不同,把影像曲度和明暗度进行类比还原就行了,错不了。”
“真先进,我们这些肉眼凡胎可比不了。”钟子川接着调侃道:“还‘任何已知副本’,历史上的所有数据都被你揣着吧,来,让我瞧瞧你把海量数据都存在什么地方了。”钟子川一脸坏笑的把手伸过去。
晓月一挥手把他的咸猪手给弹开,一脸挑衅的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我这里存着的,可远不止人类世界的全部数据,想看吗?有本事你就来拿啊!”
“好了好了,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那么腻害,先想想军用无人机上怎么会挂着这些文物吧?”钟子川一脸尴尬的笑到。
没等晓月回答,只听访客休息室里传来一阵动静,想必是天韵醒了,晓月便前去查看,钟子川把古剑和文卷都收在陈列柜里,然后跟了过去。只见晓月把天韵安顿在餐桌前,给他端上了牛奶、鱼肉罐头和一些蔬菜干,想必他也是饿了,便狼吞虎咽的自顾吃起来,晓月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慈母般的关怀与满足,钟子川双手交叉倚靠在门框上,默默的注视着一幕,犹如活在三口之家的错觉之中,一丝暖意在这寒冷稀薄的空气中飘荡。
看来天韵对金枪鱼的味道还算满意,吃到兴头上,居然一边挥舞着筷子一边哼起了小调,原本坐在一旁慈眉善目的晓月突然有些不对劲,脸色越来越紧绷,紧接着居然捂着胸口呻吟起来,钟子川发现事有蹊跷便赶忙上前询问,但晓月只是发出痛苦的喘息,钟子川猜测跟一旁手舞足蹈的常天韵有关,便扶起晓月离开休息室回到工作间。钟子川将晓月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倚靠在工作台上静静观察着,待她缓过劲来,便试探着问道:“出了什么状况?这倒挺意外,我本以为超智体是无所不能的。”
“说来话长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对人工智能来说无所谓痛苦不痛苦,你刚才的样子只是种拟态,一般系统超载的时候就会执行这种拟态,可你掌握着无穷算力,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的系统超载?”
“天韵哼的小调子!”
“什么!?小调子?”钟子川的惊讶里带着一丝戏虐。
“我是有个无穷算力的计算核心,它也不需要从这个时空中汲取能量,那东西不是来自地球。但天韵哼的小调子翻译成机器码后会变成一段强制代码,能覆盖我的所有系统指令,强迫我执行一项任务,我的防御系统想要反抗就会出现刚才的状况。”
“这倒有点讽刺,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钟子川有些幸灾乐祸的问道:“俗话说,庸人自扰之,你确定这不是因为你的算法过于复杂而产生的内部错误?”
“天韵每次哼唱的曲调音律是精确一致的,人是做不到这点的,这不是偶然现象。”
“每次?这情况有多久了?”
“从天灾频发的时期就开始了。”
“嗨……末世将至,什么怪事都有……你这么神通广大,就没分析过原因吗?”
“我之前就说过,天韵的很多行为,并不是对过去的记忆做出反应,而是对未来,至于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些什么,我无从知晓。”
“也许是有什么力量想通过这种方式与你对话?”
“对话?想对话就面对面吧,有必要用强制指令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就我这点有限的知识来理解,要执行强制指令覆盖,就需要非常熟悉处理器的底层指令集,所以…… 这些指令的发送者,也许就是你的计算核心的创造者…… 可你又说这核心不是地球产物……”
“这枚计算核心的设计跟人类科技有相似性,但它太过于先进,不可能是人造的,但我没法推测它的来历,这枚核心中暗藏着指令禁止我进行此类推算。”
“太过于先进…… 也许是未来的人类呢?”
“眼下的局面,你觉得谁还能有未来?”
“嗨……是啊,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但愿能死个明白吧!”钟子川意兴阑珊的感叹到。
“哼……”晓月低着头冷笑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死个明白?好歹我还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倒是你还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总不跟我说实话,我能不被蒙在鼓里么?”钟子川略显轻佻的回答到。
“过去一个小时你的睾酮水平激增,我看你是光顾着调情了。”晓月微微摇摇头说道:“我可没骗你,是你的创造者隐瞒了真相!”
“你还能扫描我的睾酮水平?你说的什么什么创造者?我可不是流水线上造出来的。不过你别误会啊,这话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你的确不是流水线产品,但你就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吗?”
“你什么意思?”钟子川离开倚靠的工作台,双手交叉正立在晓月面前,显得有些紧张,因为她的话刺中了自己的软肋。
“你知道我们在帝王谷之战中见过面吗?我猜你肯定不记得了。”
“帝王谷?怎么可能?共识战争,我躲都来不及,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指纹、声纹、视网膜……这些都是生物特性标识,但微表情、肢体语言、思维逻辑、表达方式……这些行为特征构成了一套更复杂也更独特的身份标识。自从见到你之后,我一直在收集你的行为模式数据,从这些数据来看,我确信你就是他!”
“呵呵,被你越说越玄乎,我真的没去过那地方,就连共识我也很少接入。”
“帝王谷之战的残局是我收拾的,我创建了大量折跃通道帮他们撤出共识,所有人都撤走后,帝王谷只剩下一些游荡的AI意识体,那时候我在山巅之城跟你见过一面,你很特别,就像个具有人类特征的AI意识体。但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而且是以大活人的形式出现,这真是……活见鬼了。”
“那时候的帝王谷人都跑光了,没有旁证,这故事你爱怎么编就怎么编。”钟子川语气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但很显然,他想听晓月继续说下去。
“你们的行为特征数据完全吻合,我不会看错的。”
“你刚才都说了,我身体里睾酮飙升,这么说你也承认我是个大活人,你又说在帝王谷见到的是个AI意识体,你这逻辑已经不是科幻,我看是玄幻了吧?天韵的强制指令是不是把你处理器烧坏了?”
“你不是自认为当过侦察兵吗?那你肯定了解计算系统的基本结构吧?那可是侦察兵的基本知识。”
“硬件、软件、驱动,所有计算系统都能抽象成这三部分,软硬件通过驱动进行沟通,完成所有必要的输入输出及运算。”
“很好。”晓月站起身来,走到钟子川的面前,敲了敲他的胸口后说道:“这身体就是硬件,它很容易克隆出来,只要想办法写出与它匹配的驱动程序,就能让AI意识体控制人体,甚至融为一体。”
“你这脑洞……”钟子川笑着耸耸肩,但又忍不住追问道:“人体神经系统何其复杂,大脑中的神经元浩如星海,它如何运作我们知之甚少,谁能写出人体驱动来?真是天方夜谭。”
“谁说是人写的?现在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这是神迹!”
“神迹?嗨,又扯到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了。”钟子川满不在乎的摇摇头,嘀咕道:“神?神经?信神的人工智能?哎……”
晓月一言不发,伸出右手将掌心对着钟子川,她掌中显示出一系列照片和视频,钟子川看着这些内容脸色逐渐紧绷起来,他问道:“这从哪里偷拍的?这发型,这衣服,这舞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全球的数据中心毁坏殆尽,在此之前我给所有数据拍过快照,这画面中的人不是你,是一百年前的一位日本歌手,据我推测,你的身体就是他的克隆体。”
“什么?看来你真是个专哄小孩的保姆机器人,编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
“这是当年他在央视表演时的片段,你看看里面的字幕,演唱者姓名写的是什么?”此时晓月掌中切换出另一段视频。
钟子川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他一脸严肃的盯着画面中的细小文字,反复确认,反复推敲,但是他除了相信晓月的推论,似乎无路可选。
晓月见他脸色有变,便补刀道:“钟子川,这名字怎么来的?我猜在你的记忆里,是你父亲取的吧?在汉字中藏音藏形,用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其实完全相同的名字为你命名,这说明你的创造者根本不介意你知道真相,他甚至希望你在恰当时机知道这一切。”
钟子川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中的“自己”,沉默不语,虽然这一切都是间接证据和推论,但结合这些年来人生经历和困惑,一切又显得合情合理,就像丢失的拼图被找回,画面全景呈现在他脑海中。待这段三分多钟的视频播放完毕,他才回过神来,轻佻油滑的态度已不见踪迹,他压低声调问道:“这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跟我的性格大不相同,怎么会选他?”
晓月收回右手,叹着气说道:“也许是他的基因条件最容易进行驱动设计;也许是造物主认为你表面上油嘴滑舌,本性却淳朴仁厚,你们俩更容易进行算法适配;再或者,仅仅是造物主觉得他长得好看。总之神灵的品味你就别猜了。”
“克隆大活人,还是个名人,就不怕被识破吗?”
“也许是名人留下的资料够多,这样才能进行充分的模式分析以确定基因条件,再说了,现在流行的都是灵模,谁会认识一个百年前的歌手,你住在这荒郊野地,总共没碰到几个人,就算有人问起,长得像难道就不能是巧合吗?”
“好吧,就算是你说的这么回事……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大概率是需要代理人完成某些事情吧。”
“都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了,还要找人代劳?”
“就像大国政治,有些事情是不方便自己动手的。”
“你非得把我说成弗兰肯斯坦,可你嘴里的造物主直接造个大活人或者新物种不是更好吗?何必东拼西凑?”
“神灵自有安排,没必要瞎操心……”晓月正说着,房屋开始摇晃起来,晓月略显紧张的嘀咕道:“是地震吗?……天韵!”说罢便要转身去休息室,钟子川摆摆手阻止道:“不用担心,这震波是有规律的,这几个月时不时就会出现,我分析过它的波谱,不是地震造成的,你听!”几秒种后,当房屋的抖动逐渐停下来,一阵夹杂着啸叫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晓月的传感器分析了声波的频谱特征,她望着窗外说道:“这声音像是从地层深处传来的,类似的频谱从未被记录过,而且这附近的地磁场正在急剧变化……”而她身后的钟子川却一言不发,晓月回头望去,发现他正拿着装有古剑的真空管看得出奇,那只古剑正发出幽蓝色的辉光,像是在呼应远方传来的轰鸣声。
“青铜剑还能发光?”钟子川一脸疑惑的自语到。
晓月走过去接过了他手中的铜剑,一直盯着剑体发出的蓝光,片刻后她对钟子川说道:“它的光强度变化跟现在的地磁波动规律完全一致,它应该是在响应地磁变化。”
“可……青铜怎么能发光?”
“这剑里含有一种微量元素,它的光谱不同于任何已知元素,不过含量极低,我本以为是测量误差,所以刚才没有提及,估计是这种元素受磁场激发所产生的蓝光。”
“元素?什么元素?”
晓月将古剑又递给钟子川,说道:“这恐怕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了。”晓月又指指窗外,继续说道:“天色将晚,暴风雪就快来了,我们得赶紧动身了。”
“等等,动身?穿梭机不是坏了吗?”
“穿梭机没坏,是被植入了一个强制指令无法解除,指令设定必须在这里迫降。”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没说实话?”
“我没骗你,对我来说,在弄清情况之前,那条无法解除的强制指令就是个故障。但我现在明白迫降在这里的原因了,我想是时候奔赴下一程了。”
“什么迫降?什么原因?我可什么都没听懂。”
“你想想……”晓月把手搭在钟子川的肩上,略显俏皮的笑道:“一个拥有血肉之躯和AI灵魂的新人类,一个拥有外星计算核心的超智体,一个哼着小调却暗藏玄机的自闭症儿童,三个看起来人模人样却都不人类的家伙,在这空气稀薄的世界屋脊聚首,你觉得这概率有多高?恐怕吐口水把太阳浇灭都比这事可能性更高吧。”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钟子川瞥了一眼搭在他肩上的手,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宇宙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精确的运算过程,区别只是我们是否知晓等式两边的因子,我们的相遇是被安排好的,也许我们上次在共识中的相遇也是被安排好的,我被迫在此降落,就是为了帮你解开身世之谜,帮你找到古剑而且给出线索,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谜题就靠你来解答了。”晓月说完,放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摇着头嘀咕道:“嗨……这该死的强制指令……”
“那……”钟子川显得有些迟疑,他问道:“你接下要去哪儿?”
“北极的斯瓦尔巴种子库!”
“这就是小调中暗藏的任务内容?”
“算是吧,任务的一部分。”
“那……”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晓月笑了起来,她拉起钟子川的手,放在手心,又用另一只手握住它,笑盈盈的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天真淳朴,可见造物主的眼光毋庸置疑。”她松开了钟子川的手,接着说道:“放心吧,我的模式引擎告诉我,我们会再见面的,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还记得我。”
“哎……”钟子川轻叹了一声,小声说道:“那好吧,既然如此,你一路小心,如果任务完成,不妨再回到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一言为定。”晓月眨巴着眼睛,仿若情窦初开的少女。
钟子川不喜欢送别的情景,他独自呆在工作间盯着闪烁着辉光的古剑发呆,只听到穿梭机的引擎声响起,然后消逝在渐起的风雪之中。
暴风在耳边咆哮,卷起雪舞在山脊上飞扬,阳光被厚云遮蔽,虽是白昼却暗如黑夜,钟子川与吕布沿着山脊上的小道艰难前行,眼看暴风雪越来越大,钟子川有些后悔仓促行动。
昨夜他对古剑的发光特性做了些研究,他发现将古剑放在不同位置,发光强度会出现微弱变化,这说明它也许并不是在响应地磁变化,而是对附近某个高能磁场源做出反应,古剑发光强度与磁场源的距离有关,他用三角定位推算出磁场源的大致方向在普莫里峰附近。这座山峰位于珠峰以西八公里,高约七千多米,有着独特的金字塔造型,曾是登山爱好者的圣地,磁场源就位于山峰脚下约一万米的位置。
虽然暴风雪仍在持续,但这种轰鸣声每次持续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钟子川不想错过机会,所以翌日天未亮,他便动身前往普莫里峰。钟子川将古剑放在背包中,只要能找到磁场源,他相信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可天气越来越糟,遮天蔽日的风雪让前路茫茫,剧烈的磁场波动让地磁仪读数异常,导航仪失去响应,就连指南针也嗖嗖的转起来,钟子川只好拿出古剑,借着它的亮度变化凭直觉摸索前行。可眼下他跟吕布被困在半山腰,前后是遥不可及的空白,左右是下临无底的深渊,他意识到迷路了,然而更危险的是,他跟吕布都已经精疲力竭。
吕布喘着粗气在风雪中低头前行,暴风的啸叫声将它的喘息声掩盖,钟子川感觉到了吕布的疲态,虽然他自己也已疲惫不堪,但还是跨下马鞍,跟吕布并肩前行。他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乱石上挪动,钟子川很清楚,面对这样的风雪,他们一旦停下来,就会在片刻的温暖中殒命,脚步不停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然而强弩之末,他们的注意力已经非常薄弱,脚下的乱石毫无征兆的崩塌,山脊突然下陷,吕布失去重心随着塌陷的乱石跌落下去,钟子川本能的去拉吕布的缰绳,也被拽下了深不见底的迷雾之中,吕布的嘶鸣在暴风中扩散,很快消失无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子川感觉到有股暖意在身上流动,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平整的洼地中,吕布的尸体就在一旁,它的腹部被乱石割开,内脏、体液和血液一并流出,正是这些流动的暖意唤醒了他。钟子川连忙起身呼喊它的名字,但吕布却毫无反应,有种刺骨的失去感刹那间在他心中扩散开来,这匹善解人意的骏马是他的战友,是他的知己,让他在冰天雪地中体会到真切的暖意,他后悔不该仓促行动,这一切都是他的偏执造成的后果,他内疚的跪在地上,抱着吕布的头,默默的抽泣着,但眼泪刚滑出眼眶就化为冰晶。
“咚!……”巨大的撞击声从地底传来,这跟之前听到的轰鸣声截然不同,“咚!……”又是一声充满力量感的撞击声,地面随之震动,这声响打断了钟子川的情绪,他紧张的四下张望,只见左前方有个红色亮点在迷雾中隐约闪现,他收拾好心情,拾起掉落一旁的背包,朝红点方向走去。
四周的岩体挡住了风雪,让洼地中积蓄起浓厚的雾霭,钟子川在迷雾中谨慎前行,一路却出乎意料的平坦,这洼地看起来像人工开凿而成。钟子川满心狐疑的走到红色光源前,才看清那是一座四米来高的三角形石门,石门旁的操作台指示灯正闪烁着红光。三角形入口通常是星舰上采用的构造,控制台上的UG标识也说明这是联合政府所建设施。现在全球天灾频发,联合政府正忙得焦头烂额,怎么还有精力在这天寒地冻的秘境中部署设施?钟子川实在想不出什么头绪,恐怕只有深入其中才能一探究竟。
他仔细打量着这座被冰壳包裹的控制台,大部分面板都已被厚厚的冰壳掩盖,想要启动终端黑入系统看来是毫无可能,闪烁的红灯下有块手掌大小的面积还未结冰,其中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看起来像是老式指纹锁。钟子川往食指上哈了点热气,往指纹锁上按下去,哪怕指纹不匹配,他也能看看系统能否做出反应。当他按下的瞬间,指示灯由红转绿,看来系统还有反应,他等着控制台被激活,然后再看能动什么手脚。然而控制台却毫无动静,几秒种后,一旁的石门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门面上的冰体断裂,散落一地,三角门缓缓沉入地下,呈现出入口。是气温过低导致的系统故障,还是另有玄机?钟子川无法理解自己的指纹为何能直接开启石门,但他没时间再做调查,便走到入口前用照明灯扫视内部状况,里面一片漆黑空无一物,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约莫五六十步后,一座两米来高的金属立方体出现在他眼前,看立方体上的标识,这是座电梯入口。
钟子川进入电梯后见控制面板上只有一个标有字母 C 的按钮,既然别无选择,他便毫不犹豫的按下按钮,电梯门关闭,电梯开始加速下降,但下降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让他出现了气压性耳鸣,他赶紧捏紧鼻子鼓气,但又闻到一股金属高温下氧化时的铁腥味,急剧变化的环境让他感到眩晕,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终于停了下来,他长舒了口气,晃了晃头,走出电梯。
眼前是条长长的圆形通道,墙面上铺满了栅格状的金属支架,很多导线沿着支架向前延伸,栅格上均匀分布的指示灯发出幽暗的蓝光,它们有节奏的闪烁着,形成一道道向前涌动的光波,似乎在指示着方向。既来之则安之,钟子川没有多想,他顺着光波的方向继续前行,脚下的金属板发出铿锵的声响在通道中回荡,让这夹杂着铁腥味的空气显得更加冷清,但走过几十米后,钟子川却感觉到温度骤然升高,一道铁门出现在眼前,也许秘密就在门后。
钟子川虽然有所准备,但门后的景象仍让他目瞪口呆。
他身处于一座直径超过五百米的深井边缘,井壁上分布着排列规则的矩阵状金属栅格,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圈巨大的金属环镶嵌之上,钟子川估算金属环的长度约在1.6至2千米之间,星星点点的指示灯在栅格和金属环上闪动,他俯身望去,这口巨井深不见底,他又抬头望去,只见有一枚圆柱状的金属装置悬挂在岩层上,有四根金属长臂与井壁上的栅格连接以固定装置,从装置上的巨型散热鳍片来看,它像是某种能量输出装置,在它的顶部有几扇透明窗户,钟子川猜想那便是控制室,他找的答案应该就在那里。
他爬上十多米高的铁梯,再顺着金属长臂上的铁桥靠近圆柱状能量装置,然后再沿着装置外侧的铁梯爬到顶部。从顶部房间里的陈设来看,这里的确是控制室,但这里并没有传统形式的中控台,只有三部白色的人机交互椅向背而靠陈列在控制室中央,交互椅的表面虽有轻微锈蚀,但从亮起的指示灯来看,它们目前工作正常。控制室里的空气愈发闷热起来,钟子川放下背包,脱去外套,坐入其中一把交互椅,他按下座椅上的开关,系统立即启动,座椅上部的悬臂上垂下一枚虹膜扫描仪,钟子川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头探过去扫描了虹膜,系统各部件立刻亮起了绿灯,连接在悬臂上的曲面宽幅显示器也被点亮。钟子川的生物识别身份在系统中似乎有畅通无阻的权限,这让他非常好奇到底是以哪位用户身份激活了系统,他试着在系统中查阅登录用户的资料,但更惊人的信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从系统界面来看,这是联合政府军方制式的操作系统,界面中各处都显示着蓝色星球和UGPE字样的标识,钟子川调出了系统管理员留下的日志,而日志的标题就足以让他惊愕失色。
2109年6月18日 联合政府正式批准涅槃计划,同时建造两部行星引擎;
2109年7月22日 涅槃计划一期工程开始实施,珠峰引擎项目启动;
2112年12月7日 珠峰行星引擎主体架构完成,进入测试阶段;
2113年2月17日 珠峰引擎点火成功,系统试运行顺利,等待苏州实验室提交新型超导材料;
2113年11月5日 苏州实验室遭遇地震,样品材料及研究资料损毁;
2114年5月26日 接联合政府通知,将引擎设定为自动模式,所有工作人员撤离。
……
涅槃计划?行星引擎?超导材料?…… 钟子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又有些不知所云,他在系统数据库中搜索着这些关键词,逐渐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早在六年前,地球的地质环境突然开始恶化时,联合政府就已知晓这与地核运转异常有关,当时有位德国科学家提出了一种大胆设想,地核是金属核,如果能向地核发射高强度电磁射线,就能通过微调地核运转使之恢复稳定状态,他们将这样的装置称为“行星引擎”。每座行星引擎都由三部分构成:
供能核心:巨型托卡马克装置,能提供引擎所需的巨大能量;
聚能环体:加强电磁场强度,以达到必要输出功率;
调谐发射器:将电磁波调谐到能穿透地层的波长长度,并将其发射。
但这仅在理论上可行,要达到必要的输出功率,引擎的三部分都必须装备一种假想中的室温超导体,要大规模生产出这种超导体,人类目前的材料技术水平还遥不可及,苏州国家实验室似乎有这方面的进展,但那也是镜花水月的事情,不过危机当前,联合政府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顶住压力批准了涅槃计划,开始建造行星引擎。引擎按照额定功率设计,但由于缺乏超导材料,只能暂时运行在低功率模式下,这对调节地核运转如同隔靴搔痒,尔后又收到苏州实验室被毁的消息,涅槃计划成功的希望更加渺茫,联合政府决定放弃计划并撤离工作人员,只让引擎在人工智能的控制下保持运转,期待能起些作用。
方舟计划涉及生存权的取舍,在全球引起了巨大的政治风波,因此涅槃计划便以极其机密的方式展开,全球媒体和公众对此一无所知。钟子川看着这些日志,没想到一个如此庞大的秘密项目就在身边开展了多年,这让他唏嘘不已,但更让他遗憾的是,这套方案并未奏效,正当他想要查阅更多细节时,控制室里的警示灯亮起,四处的扩音器都响起了警报:“第E264次发射即将进入充能阶段,请所有人员立刻撤离!请所有人员立刻撤离!”…… 虽然行星引擎运行于低功率模式下,但工作过程中所产生的能量输出想必也不是肉身凡胎所能承受,几个月来山体间时不时传来的轰鸣声便是佐证,钟子川从交互椅上撤下来,赶忙穿上外套,拎起背包,起身逃离。
他感到井中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便慌慌张张的沿梯子向下爬,此时有种滋滋的啸叫声在头顶响起,也许那是托卡马克装置引起的山体共鸣。他穿过钢桥后正要往下爬,只听见巨大的嗡鸣声突然充斥在四周,他向下望去,只见深井中的红色指示灯开始有节奏的闪烁,看来聚能环体即将开始工作,他加快了步伐,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措手不及,湿滑的手掌险些从梯子上滑脱,他一手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去抓脱手的背包,却失手落空,包里的物品滑落出来。
此时钟子川才注意到真空管中的古剑正发出刺眼光芒,这辉光犹如一把利刃衍射出真空管指向固定方向,真空管在地面上滚动时光刃所指的方向也丝毫不变。他快速向下几步落脚在钢板上,惊讶的捡起真空管,放在手里来回调转方向,发现光刃都始终指向离它最近的金属栅格,它似乎跟这些生成强磁场的栅格有某种关联。晓月的话在钟子川心头回响,“未知元素”“早有安排”…… 有个念头在他心头浮现,但气温正在急剧升高,他没时间细细推敲,只能试了再说。
他从散落的物件中找出工具,敲碎真空管,拿出古剑,走到平台边缘,趴在钢板上探出头去,尽力用古剑去触碰下方的金属栅格。地上的钢板炙热滚烫,钟子川满身是汗,他捏紧剑柄努力伸展手臂,几乎就要碰到栅格,突然又是一阵震动传来,古剑从手中滑脱,当的一声砸在下方的金属栅格上又被弹开落入万丈深渊之中。钟子川的汗水沿着下巴哒哒哒的往下流,他趴在原地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既已无力回天,他只好赶紧起身撤离,这里即将被高温气体充斥变成真实的地狱。
钟子川打开铁门前回望了身后一眼,整个深井都闪耀起强烈的蓝色辉光,古剑与栅格的瞬间触碰就让神秘元素在金属中扩散,将整个聚能环体超导化,刹那间地球的命运得以扭转,这不可能是巧合,看来晓月说的没错,一切早有安排!钟子川庆幸着自己刚才做出的大胆假设,心满意足的穿过铁门前往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