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射日』

公元2162年 近地轨道

OMCC(orbit military command center)是艘长条状的星舰,它平时漂浮在近地轨道上,通过两条悬臂固定在巨大的环形太空舱上,紧急状况下它可以断开悬臂脱离环形舱,快速撤离战区。由于长条状星舰从环形舱中迅速抽出并逃逸的情景给人太多遐想,因此它也拥有众多不便展示的外号。

环形舱围绕星舰主轴缓缓转动,营造出舒适的重力环境。琨然站在休息舱的窗边发呆,他望着蓝色星球上阑珊的灯火,回想起匆忙的过往:大灾变中他拯救万千难民,自己却没能逃过生死劫,五十年后又被高科技召回人间,仓促扛起重任,前尘往事,犹在昨日。他看着缓缓转动的蓝色地平线,想起临宇和灵隐说过的话,不免心生感慨,现在他总算明白,自己就是个宇宙级的工具人,但这条路,他会走下去,他要向自己证明,只有他,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敲了敲耳机说道:“凯登,你跟晓月到我这边来一下。”

两秒后传来凯登的回复:“收到,指挥官,我们马上就到。”

一分钟后,他们到了琨然的休息舱,虽然舱室是按上将级别安排的,但空间仍显局促,琨然便没有招呼他们坐下,他开门见山的问道:“晓月,上将那边能联系上了吗?”

晓月摇着头道:“那些天体进入太阳系后,通讯状况越来越糟,与锡安的通讯已经完全中断。按照紧急预案,双方会互派无人机交换情报,但最早的一批无人机也要十六个小时后才能达到。”

“那……有什么不明天体的新情报吗?”

“从最新的扫描数据来看,它们分布在太阳系几个主要天体附近,与这些天体处于相对静止的轨道上。”晓月干练的回答到,她启动茶几上的投影装置,展示出她收集到的数据,并解释道:“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它们的确就是羿天望远镜多年前观测到的不明天体,数量和预估质量都对得上。”

“这些我在军情简报里已经看到了,有什么独家消息吗?你不是向来消息灵通的吗?”琨然瞟了一眼全息影像后说到。

晓月看了看凯登,似乎有所顾忌,琨然见状便说道:“士官是不该接触机要信息,但凯登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晓月便刷新了全息影像中的数据,并解释道:“这些天体特征很奇怪,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它们的直径不超过十米,质量却将近月球的一半,要不是它们停泊相对稳定的轨道上,早就在地球上引起潮汐效应了。”

“停泊?你是说它们是人造物?”凯登插了一句。

“中子星是密度最高的天体,照现有数据来看,这些天体的密度已经超过中子星两个数量级,这不可能是自然产物。”晓月回答到。

“密度最高的天体难道不是黑洞?”凯登反问到。

“严格意义上来说,黑洞没有体积,所以也没有密度,拿它作比较没意义。”晓月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说到黑洞,这些天体不发光不发热,对外不辐射任何形式的能量,除了引力,什么都检测不到,说它们是微型黑洞也未尝不可。”

“如果没有辐射的话,我们怎么会看到光轮?”琨然问到。

“之前我猜测那是某种心灵投射,后来我去论证了这种假设。”晓月再次更新全息图,上面显示出多球体连接而成的网络,并解释道:“地核是地球神经系统的核心,地球生命都以它为跳板接入灵魂网络,换言之,地核就是灵魂网络在这片时空中的节点,这些天体似乎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到了地核,人眼看到的光轮很可能是天体连接到地核后产生的副作用。”

“地核是路由器,它们骇入路由器,给流经的数据植入恶意标签,就像……网络劫持?”凯登问到。

“原理上是如此,但是不是恶意我不清楚。”晓月回答到。

“灵魂网络?……灵隐提到过……不过,即便如此,这事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军委会的那帮老家伙会以为我疯了。”琨然摇着头自说自话。

“指挥官,您还记得共识被关闭的情形吗?”凯登说道:“听晓月说,共识是灵隐关闭的,我后来核对过记录,共识的关闭时间,刚好是那些天体现身前十分钟左右,这不可能是巧合。”

“你是说,灵隐知道这些天体的事?”琨然问到。

“他不仅知道,而且很清楚它们会连接到地核上,给人造成影响,所以才提前关闭共识,以免这种影响通过共识扩散。”他又看了看晓月,接着说道:“说不定整件事都是他干的!”

“这不可能!”晓月摇着头说道:“他不可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凯登压低嗓门神秘兮兮的说道:“你听过大灾变时期地核受微型黑洞攻击的传闻吗?你看看现在,微型黑洞、地核、灾难,全都齐了,说不定这些事情都跟他……”凯登突然想起中校跟灵隐的关系,当着中校的面说这话恐怕不妥,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你这是捕风捉影!”晓月说道:“我给你直说吧,那则传闻,就是我在灵隐大师的授意下散播的!正因为有了那则传闻,当时的联合政府才对地核状况引起注意,才有了后来行星引擎,地球才逃过一劫。”

“大灾变是六七十年前的事,难道你们当时就有联系?”凯登质疑到。

“我早说过,灵魂网络不是以人类理解的时间观构建的,身处其中来去自如。”

“好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琨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将目光投向晓月,问道:“你怎么看?”

晓月将全息影像切换到太阳系星图上,她指着星图说道:“从这些天体的停泊位置来看,我认为它们并没有恶意。”

“怎么讲?”

“它们当前的轨道,相当于在太阳系主要天体上都附加了一份质量。”晓月又调出一长串计算公式,继续解释道:“我做过计算,这种分布方式对太阳系天体的运行轨道干扰最小,换言之,它们知道进入太阳系后会打破平衡,但它们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

“它们形似黑洞,如果凯登因此联想到多年前的传闻,军委会也会想到这点,要让他们相信这些外来者没有恶意,光靠这些间接证据恐怕不够。”琨然右手端着左肘,左手摩搓着下巴的胡渣。

“大灾变的确是高等文明向地核中投放微型黑洞引起的,它们目的明确,就是造成地核瓦解,行星崩溃,以天体衰亡的假象掩人耳目;而眼下的事情,虽然也跟地核有关,但没有明显的破坏意图。这两件事的主谋不同,目的也不同。”晓月分析到。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不能在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上扯什么灵魂网络、灵隐大师之类的,这些军人天生就有很强的危机感,当下的局面,要让他们相信这些外来者没有恶意,谈何容易啊。”琨然感叹到。

凯登感到这话中有话,便问道:“指挥官,您担心的是什么?”

琨然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晓月,你还记得上将说过的话吗?”

“您是指我们在锡安的那次谈话?”晓月揣测到。

“对,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各种乡野传说中寻找线索,还记得吗?”

晓月点点头。

“他说人类文明的发展受到过很多不明力量的干预,那些事件都变成了神话、传说,甚至宗教或艺术隐藏在我们的文明中。”琨然扭过头,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说道:“我第一眼看到满天日轮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后羿射日’的传说。”

凯登跟晓月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凯登试探着问道:“那您的意思是……应该尽快把它们打下来?”

“不!”琨然扭头望着凯登说道:“在传说中,那些太阳都是神的子嗣,把它们都打下来,一定会招致报复!灵隐说过,保护地球是最优先的任务,要是惹恼了这些来路不明的神仙,地球末日恐怕就不远了!”

“所以您是担心军委会决议发动攻击?”晓月问到。

“没错!一旦展开攻击,就如破釜沉舟,没有回头的余地。我虽然承借了上将的权力,但我在军委会中没有份量,我需要有力的证据才能说服他们,这也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

“那天体轨道的分析数据不能说明问题?”晓月问到。

“那太间接了,很难撼动他们的预设立场。”琨然摇着头说到。

“那就告诉他们灵魂网络的事,说清楚前因后果,让他们知道整件事的利害关系!”晓月说到。

“那只会让我们被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凯登挖苦道:“你恐怕是送回工厂拆解。”

“那干脆把我这三千年来的日志直接亮出来,那还不算确凿证据?”晓月倔强的坚持到。

“恐怕……就算你愿意,灵隐也不会答应吧。”琨然提醒到。

晓月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在不透漏任何关键信息的前提下证明一个论点,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逻辑,对人工智能来说,这太难了。

琨然看了他们一眼,又点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照灵隐说的:顺势而为!”

环形舱与悬臂的连接处,是军情会议厅。琨然刚步入其中,就被巨型模拟视窗上的地球实景深深震撼,这宏大的气势让他联想起进入雄安领空时的情景,可见PRE处处都彰显出铺张的仪式感,为了凝聚这个多元文化的共和国,也许这是为数不多的办法之一。

其他与会者或围于大厅中央的战术分析台前,或在四周的控制台上比比划划,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主持会议的冯思元上将见琨然前来,便冲他点点头,算是对这位新人的肯定和鼓励。与此同时,他按下了战术台上的按钮,会议厅四处亮起了橙黄色的指示灯,众人见状便纷纷向战术台靠拢。

琨然扫视着人群,他们肤色容貌各异,年龄约莫在四十至七十岁之间,走在前面的几位想必就是军委会的主要决策者,跟在身后的则是他们的副官。琨然数了数,算上他自己和冯思元上将,总共六位,他们分别代表着共和国的各主要战区。琨然之前翻阅过他们的简介,但时间仓促,头绪繁杂,没顾得上记住他们的姓名,但估计他们对自己也不会太感兴趣,也就懒得跟他们套近乎了。他轻轻双击耳机,让它处于连线状态,这样晓月就能收听到会议实况,必要的时候能给他一些帮助。

军事会议果然雷厉风行,不仅没有座椅,就连开场白都省掉了。冯上将直截了当的说道:“相信诸位已经参阅过军情处提供的情报,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件,政府正在积极与对方展开外交接触,但目前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本次会议需要做出决断,是静观其变还是主动出击,我相信各位都有各自的看法。接下来,希望诸位直言不讳,拿出自己的意见,做出明智的决定。”冯上将又扫视众人,补充道:“我们的所作所为,注定会影响人类的命运,所以,我希望各位发表的意见都经过深思熟虑。”

众人相互交换眼色,一个留着巴尔胡须的老年男性对琨然发难道:“这位年轻人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参加今天的会议?”说完又把目光指向冯上将。

不出所料,果然有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他听这位将军的英伦口音,想必是欧洲人士,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有着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他见到年轻的新面孔参加如此高阶的会议,本能上就感到排斥,虽然琨然参会的背景资料早就通报给了他们,但他照样装作不知情,明知故问。琨然也没打算跟他针锋相对,他先按兵不动,再见机行事。

果然冯上将主动替他解围道:“王琨然中校参会的信息已经提前报送给各位,这些不明天体进入太阳系后,星际通讯受到严重干扰,无法与狄悟德特上将取得联系,按照军事法第三修正案紧急状态预案的规定,由上将指定的代理人参与会议行使权力。”说完他又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看看谁还想挑刺。

“在共和国历史上,紧急状态预案从未执行过,这没有先例。”巴尔胡子好像不打算轻易放弃。

“我们目前面临的危机同样史无前例!”冯上将言简意赅的压了回去。

巴尔胡子对此问题的纠缠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扫视全场观察风向,又接着说道:“相关条款中有明确规定,必须确认狄悟德特上将处于存活状态,他指定的代理人才能行使权力。现在联系不上锡安,那些不明飞行物是否对锡安发起了攻击还不得而知,上将也是生死不明,让一个前解放军的中校参会恐怕不符合紧急预案条款吧?”

‘就这?’琨然心里嘀咕到,巴尔胡子的用词让他明白了敌意的来源,无非是忌惮军委会中出现了两个东亚面孔,破坏了原有权力平衡,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搞权术斗争。‘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琨然在心里嘲讽到,依旧侧着头,沉默不语。此时耳机传来晓月的声音:“中校,你让温琼计算上将的生存概率,它是指挥中心的主AI,他们不敢质疑的。”

琨然本想向晓月确认具体数字后再开口,但他又不便在众人前给晓月回话,便硬着头皮说道:“温琼,请你计算狄悟德特上将当前的生存概率。”

温琼一成不变的迷人嗓音在会议厅内响起:“根据已知条件分析,狄悟德特上将目前的生存概率为78.51%。”

待话音落下,琨然也扫视四周,看看谁敢质疑温琼的权威性,没想到这招果然奏效,众人纷纷点头示意,巴尔胡子见状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冯上将没好气的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回到会议主题上,各位对不明天体有什么看法?我们下一步该采取何种行动?”

“这是入侵!”一位皮肤黝黑,大腹便便的中年将军斩钉截铁的说到,他在战术台上调出不明天体在太阳系的分布图,解释道:“这些东西就是能量中继站,是在为大规模入侵做铺垫,这跟当年殖民非洲的策略如出一辙!”

“据我所知,这些天体数年前就被观测到了,它们在空间中跃进的速度超过了光速。”说话的将军浓眉大眼,气宇轩昂,坚毅果敢的眼神让人印象深刻,他的肤色和方脸看起来像是南美人士,似乎还有些波斯血统。

“你的意思是?……”冯上将欲言又止,他大概明白这位拉丁同僚的意思,但又不便替他发言。

浓眉将军将星系图中的不明天体放大,说道:“这些东西的跃进速度超过光速,密度超过中子星,进入太阳系后规则的分布在各行星轨道上,掌握这种级别技术的文明,如果想侵占我们的地盘,反抗不反抗恐怕没有区别吧。”

“你是让我们坐以待毙?”巴尔胡子瞅准机会加入论战。

“我是说,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战争经验,恐怕都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况,这是星际文明外交,我们应该从对方视角出发,弄清他们的真正目的后再动手,以免弄巧成拙。”浓眉将军解释到。

“你别忘了地核受过攻击的事情,到现在我们还要靠行星引擎续命!现在的情况非常相似,你能相信它们是善意的?”大肚子将军皱着眉头,怒目而视。

这是琨然最不希望看到的走向,但他只能先保持沉默,静观事态发展。

“这些不明天体是否跟大灾变有关?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我们现在无从知晓,但能确定的是,我们在这些力量面前非常渺小。”浓眉将军在战术台上调出行星引擎的分布图并解释道:“诸位都很清楚,维持行星引擎的常温超导材料并非出自我们之手,人类能意外获得这种材料不可能是巧合,有毁灭我们的力量,也有保护我们的力量,我们不过是大棋局中的小棋子,所以,做棋子就要有做棋子的觉悟!”听到这话,冯上将微微点着头。

琨然观察着局面,不主张发起攻击的有三位,主战的则有两位,还有一位满脸皱纹,年龄较大的将军始终没有发言,琨然并不清楚他的倾向。正在此时,那位将军的副官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他听副官汇报后点点头,又用眼神示意副官,副官便在战术台上操作了一番,调出了一些影像和数据。

年迈将军缓缓说道:“我这边刚接到战区汇报,这些东西进入太阳系后,部队里出现了心理疾病大爆发,狂躁症、抑郁症非常普遍,甚至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急性精神分裂症,这些是过去24小时的数据。民间也有大量类似报道,我想我们应该有所动作了!”

琨然不能全盘托出,但又忍不住解释道:“这些天体似乎跟我们建立了某种精神连接,这些病症可能是这种连接造成的副作用。”

“小伙子,我们当下面临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靠‘似乎’和‘可能’怕是不能作为判断依据。”年迈将军倚老卖老的怼了琨然一句。

琨然明白军委会成员早就做出决定,这个会议就是走个过场,完成形式正义,所以多说也无裨益。冯上将也明白这点,继续讨论下去不过是扯来扯去耽误时间,他便说道:“诸位是各战区的最高领导人,这关乎我们共同的命运,希望各位考虑周全。”他再次环视四周,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老规矩,投票吧!”

众人相互交换眼神,纷纷点头,然后按下了前方的按键。

正如琨然所料,三对三,想必冯上将也早料到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的说道:“那按照规定,接下来就让温琼做出裁决!”

‘什么!’琨然心里惊到,让人工智能决定全人类的命运!?这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可他还没来得及质疑这样做的合理性,会议厅内就响起了温琼磁性的男中音:“根据已知情报分析,这些不明天体对太阳系及人类存在威胁的概率为64.58%,为消除威胁,我建议主动发起攻击。”

此言一出,有些人显得高兴起来,而冯将军则沉默不语,他作为军委会轮值主席,在当前情况下,也不能做出明显违背温琼建议的决定,但直觉告诉他,一旦发起攻击,后果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琨然更是感到莫名其妙,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人类已经习惯将命交到AI手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但他疏于PRE繁琐的法律流程,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好在这时候晓月在耳机里嘀咕了一声:“中校,如果你想阻止他们做出决议,可以行使‘决策冻结权’!”

这话让琨然心头一惊,虽然他不知道‘冻结权’到底是什么,但听这名字,起码是能缓一缓。他便毫不犹豫的说道:“我要行使‘决策冻结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指向琨然,冯上将的眼神里又惊又喜,他没料到这位新人居然对PRE繁琐的权术斗争套路如此熟悉,而且如此有胆。

巴尔胡子没好气的质疑道:“需要有确凿证据质疑决策流程的合理性才能行使‘冻结权’,现在一切情况都很模糊,根本不适用于冻结权的使用。”

“无论是你们的观点,还是温琼的判断,都是基于错误信息,我有充分的证据!”琨然理直气壮的顶了回去。

“什么证据?你刚才怎么不提!?”年迈将军问到。

“我也是刚刚收到副官汇报!”琨然信口胡编道:“您刚才提及的精神疾病爆发确有其事,但这并不是不明天体发起的恶意攻击,我的情报官正在搜集病例数据,稍后就能提供完整的科学报告。”琨然面不改色的说到,他暗自惊叹自己信口开河的能力。

“那既然如此……”冯上将顺水推舟道:“那就暂时休会,等你呈报完整报告后再做决议。”冯将军言简意赅,没给其他人留下空子可钻,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冻结权最长时效只有六小时,你要务必抓紧时间!”说着,又给琨然一个隐晦的眼神,琨然知趣的行了个军礼道:“明白!”。

众人憋着一肚子疑惑离开了会场,冯上将走过去,拍了拍琨然的肩膀说道:“虽然你是在替狄悟德特行使权力,但你终究是个晚辈,别把这事搞砸了,要不然我们都不好交代。”琨然果敢的点头回答道:“我会在六小时内完成任务的!”冯上将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便轻轻点了点头,琨然再次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会场。

晓月跟凯登仍在休息舱等候,见到琨然便赶忙迎上去,凯登问道:“指挥官,那接下来怎么办?您需要我去协助情报官搜集信息吗?”

琨然看了凯登一眼,无可奈何的自嘲道:“哪里有什么情报官?你当我是哪路神仙,我才来了几天,就有那么多党羽?”

“那刚才……?”凯登惊愕到。

“我不那么说能拖住时间吗?”

“那……接下来怎么办?”凯登有些慌张到,他知道在如此高阶的军事会议上撒谎可不是闹着玩的。

晓月则一脸沉着的说道:“我猜中校的意思是马上去搜集数据,无论数据能不能说明问题,只要能拿出数据,就是正常的决策流程,算不上扰乱军纪。”

琨然没想到这AI越来越灵性,先诺后行的套路她也懂,便冲他们点头道:“如果精神疾病是普遍现象,我们就去最近的城市搜集病例样本,不管分析结果如何,都能拿出来拖一拖时间!”

晓月说道:“现在指挥中心正位于欧洲上方,离我们最近的大城市是伦敦,英格兰虽然不是共和国成员,但也是军事防御缔约国,我刚才已经以上将的名义与对方联系过了,他们同意我们派一个小队在伦敦执行任务。”

“英格兰?这种军事外交层面的事,难道不是联系UK吗?”琨然问到。

“哦,这个……您深眠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UK已经解体了,北爱尔兰和苏格兰都加入了PRE,现在英格兰是个独立国家。”晓月解释道。

“嗯,也算是求仁得仁了。”琨然感叹到,他转念一想,便问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采集病例样本?对方毕竟是个主权国家,这样不会引起争端?”

“按照军事条约,我们有权在不告知对方细节的情况下执行任务,前提是不能损害英格兰人民和国家的利益,很显然我们要做的事并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平等条约。”琨然显得有些迟疑。

“英格兰国力孱弱,有求于共和国,再说当年大英帝国签过的不平等条约还少吗?”晓月揶揄到。

“呵……好像是这么回事。”琨然似是而非的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拿到进入英格兰领空的许可了?”

晓月点点头。

“那就出发吧!”琨然命令到。

一个小时后,玄武号进入英格兰领空,为了不引起市民注意,凯登将玄武号停泊在金士顿一片人迹罕至的森林中,这片区域位于伦敦西南角,待夜色渐深,他们再伺机行动。

“指挥官,我已经把路线数据都输入无人机了,等候您的命令随时启动。”凯登汇报到。

“路线数据?你是指病例样本的采集路线?”琨然问到。

“对,是根据伦敦公众健康热线的数据库制定出的路线。过去24小时伦敦出现了大量精神疾病的求助电话,我根据这些电话的来源定位……”凯登认真的汇报到。

“等等!”琨然打断了他,问道:“你又骇入别人的系统了?”

“哦,没有,指挥官,这个健康热线是隶属于女王健康基金会的,而基金会本来就跟英格兰军方有技术合作,按照情报共享条约,我调用他们的数据属于正常操作。”凯登慌忙解释到。

“噢……呼……”琨然长嘘了口气,问道:“那好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无人机会进入病患集中的区域,然后再分发微型无人机进入病患的居所搜集它们的体细胞样本,汇总后回到这里,我们再对样本进行分析。”

“就这样嗡嗡嗡的飞进去,肯定会引起骚动!”琨然担心的说到。

“那些微型无人机只有蜜蜂大小,用的是微压涡轮引擎,噪音只有四分贝左右,不会引起注意的。”凯登信心满满的说到。

“嗯……”琨然又轻叹口气,犹豫了起来。溜进别人家后院采集公民的活体样本?这算信息窃取?还是侵犯公民隐私权和健康权?这些做法远超他原有的认知…… 也许这就是新世界的新规则,他没时间纠缠细节了,便打定主意对凯登说道:“那就开始吧!”

“是,指挥官!”凯登果断按下了启动键,十多架间谍无人机从玄武号尾舱起飞,趁着夜色静悄悄的向伦敦市区飞去。琨然招呼晓月前往玄武号的会议室,他想了解PRE军事法的更多细节,以便制定后续策略。凯登则将无人机的画面投射到主屏上,以便出现意外时能及时应对。

伦敦的夜显得分外凄凉萧瑟,霓虹灯依旧光彩夺目,广告牌继续推销着新款智能伴侣,空中轨道车在AI的控制下往返穿梭,城市还是那样井然有序,但街道空空如也,广场上也只见几片飘散的落叶。无人机飞掠社区上空,传感器偶尔收到几声犬吠,或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此时寒风骤起,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几滴零星的雨点落下,凯登隔着屏幕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意。

共识突然被关闭,人们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又发现空中出现了数轮太阳,紧接着急性精神疾病大爆发,人们被一连串意外打得措手不及。虽然人类在六十多年前经历过生死存亡的考验,但由于息壤带来的技术飞跃,让后来者坐享其福,成了命运的宠儿,当今天灾难再次降临,他们就像被宠坏的小孩,惊慌失措,无所适从。为免事态恶化,政府只好紧急宣布宵禁。此时人们躲在家中,紧盯着媒体,各种阴谋论在网络中疯狂传播,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人们的注意力全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反倒让无人机的采集任务额外顺利。

“小蜜蜂”悄悄溜进各家各户的门窗,停留在病患的皮肤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扎下一根探针,取走一些细胞组织和体液,除了少数小蜜蜂意外损坏,大部分都快速完成了任务顺利返航。凯登见样本量已经足够,便召回了无人机。只是卫星通讯状况越来越糟,无人机返程途中失去了图像转播,这让凯登捏了把汗,好在二十多分钟后,它们都准时回到了玄武号,才让凯登松了口气。凯登立刻向琨然汇报情况,琨然跟晓月便马上返回了驾驶舱。

“指挥官,我们现在返回指挥中心吗?”凯登问到。

“不,我们需要先做样本分析。”琨然回答到。

“指挥官,我们舰上的生物分析仪可以对这些样本进行快速基因测序,也能分析体液中的微量元素和微生物指标,但这只能获取基础数据,要做病理分析,需要超算才行,如果靠玄武号上的主控电脑,估计得好几天才能拿出结果来。”凯登显得有些焦急,说罢,他又朝晓月看了一眼。

“看我没用,灵童的计算装置在灵隐大师手上,我现在可控制不了。”晓月连忙解释到。

琨然看了看时间,说道:“如果我们将样本送回指挥中心,结果发现数据不充分,就来不及回程取样了;再说,我也不想用指挥中心的计算机做分析,万一没找出什么线索,我连个瞎编的机会都没有。”

晓月明白了琨然的用意,她说道:“共和国的欧洲第五军事基地离这里三十多分钟航程,基地附近的数据中心就有超算,我们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他们会提供帮助吗?”凯登问到。

“我已经以上将的名义跟他们联系过了,他们会提供支持的。”晓月回答到,看来她总是先人一步做好准备。

“那就这么办!”琨然命令到。

“明白,指挥官。”凯登便转身设定航线立刻启程。

E5军事基地位于德国汉诺威西北方向的文斯托夫,这里曾是美军的驻外军事基地,当美利坚逐步衰落,从世界各地撤出驻军时,德国顺理成章将其接管,后来它成了欧洲联合军队的重要力量,为欧洲争夺北极圈资源发挥了关键作用。大灾变后德国分立为共和德国与民主德国,共和德国加入地球人类共和国后,这里便被设为PRE欧洲第五军事基地,时至今日,它已有近两百年历史。

E5军事基地的西北方向约八公里处是施泰因胡德湖,大灾变后它水量骤减,如今的平均水深已不足一米。E5军事基地的数据中心便建在胡德湖畔的地下,这样可以利用湖水为数据中心降温,也能避免基地遭受攻击时被波及。由于晓月已经提前知会数据中心的管理人员,他们着陆后很顺利的进行了数据交接,三人便呆在星舰内等候结果。

自从不明天象出现后,大量军情分析的计算任务提交到数据中心,工作人员启用了全部算力也难以因对潮水般涌入的计算请求。基于光量子蜂窝阵列的分布式超算能耗巨大,它运算时产生的热量通过金属管导入胡德湖中,过去24小时已经让湖水足足上升了0.8摄氏度。鉴于晓月提交的运算任务有上将的背书,工作人员只好将一些迫切性不高的运算任务降低优先级,腾出资源供此任务使用。约莫半个小时后,运算结果传回了玄武号。

活体样本经过玄武号上的生化分析仪处理后,得到了病例的基因图谱、体液成分、微生物等几项基础数据,超算根据这些数据模拟出病例的虚拟实体,并对其进行追溯和演化运算,以推算出病例在过去和未来一段时间内所处的生理状态数据,再将其与病理数据库进行交叉分析,以分析出有意义的结论。超算的分析思路多维且详尽,流水账般的医疗数据刷刷的在屏幕上流过,看得凯登一脸茫然,琨然更是不得其解,晓月将食指直接插入控制台的接口上,将分析报告直接下载到了自己的缓存中,几秒后她说道:“从这份报告来看,心理疾病大爆发的确跟不明天体有关,但也跟潘多拉病毒有关。”

“潘多拉病毒?”琨然一脸茫然的问到,自从他苏醒后,就一直在听说这东西,看来它对当今世界影响巨大。

“报告显示,89%的突发病患都曾有潘多拉病毒的接触史,他们在不明天体进入太阳系后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或精神疾病。排除样本误差率,89%是明确的强相关性,我想军委会不能无视这份报告。”晓月解释到。

“潘多拉病毒后来被证实是跟盘古号的碎片有关……”凯登皱着眉,绘声绘色的分析道:“盘古号的坠毁又跟那枚上古文明装置有关……现在这些不明天体出现后,接触过潘多拉病毒的人又出现了病症,这么说来,这些天体应该是跟上古文明有关?”

晓月点点头说道:“逻辑上来说,这可能是某种同源的技术造成的后果。”

“上古文明……”凯登问道:“你跟灵隐四处打探消息,难道就没有接触过有关情报?”

“这不是我们的关注重点,再说,也不是所有文明都在灵隐大师的掌控中,有些神秘力量他也没办法接近。”晓月说到。

“好了,说这些没用,我不可能拿这些说辞当证据,得想想怎么利用这份报告说服他们不要贸然发动战争才行。”琨然打断他们说到。

“暂且不论潘多拉病毒、不明天体、精神疾病这三者有什么关系,这份报告起码说明了天体造成的影响不是盲目的、无差别的,如果入侵者是想发起攻击,大可不必挑着来。”晓月说到。

“是这个逻辑,不过……总感觉有些牵强……”琨然摸着胡渣琢磨到。

“这样才好,他们不弄清楚就发动……”凯登话未说完,舱内突然响起了警报。

凯登赶忙转身回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界面上的信息,心头一惊,赶紧将主视窗切换到舰外的实景。只见空中有数个亮点正在拂晓的微光中闪烁,那是战机的航行灯,从阵型和爬升速度来看,它们是要跃出大气层执行太空任务。‘这可能是E5军事基地擅自发动了攻击!’琨然心头惊到,他立刻命令道:“查清这些战机的身份!”

“从应答信号来看,这是E5军事基地的第三飞行纵队。”凯登干练的回答到,他又问了一句:“需要跟基地联系吗?”

“不!”琨然犹豫了两秒后说道:“我们直接去基地!”

事态紧急,晓月先行一步前往基地,琨然跟凯登则驾驶军用摩托在十多分钟后到达了基地。这是PRE的战略要地,拥有众多星舰和强大的对空防御系统。基地内灯火通明,各种维护机器人在跑道和机库中穿梭,发射架上的航天器高高耸立,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投射到航天器的铬金头上,发射架底部不断喷出高温蒸汽,让琨然感到风雨欲来的架势,他需要尽快见到基地指挥官,阻止这场错误的行动。

看在上将代理人的身份上,基地指挥官米勒中将答应会见这位来历不明的中校,晓月便领着二人前往米勒的办公室,但警卫却让他们在办公室外的长椅上等候。看这架势,琨然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约莫十分钟后,警卫终于收到指示,他点头示意道:“请进吧!”琨然方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在前面,推门而入。

米勒的办公室看起来像个军情指挥室,一张诺大的椭圆形战术指挥台位于中央,四周有几位助理在各自的屏幕前忙碌着,只见米勒跟一位亚裔面孔的副官正在战术台前比划着什么,从战术台上的全息图来看,他们可能正在商讨新一轮进攻策略,直到琨然进来,他们依旧盯着全息图指指点点,对来访者毫不理会。

倒是他身后的副官突然将目光投向琨然,但琨然很快意识到他是在看身后的晓月,琨然的余光感觉到晓月也正盯着这位副官,副官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米勒也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但琨然不想节外生枝,便快步上前,冲米勒行了个军礼道:“米勒中将,我是王琨然,谢谢您能接见。”身后的凯登也随之行了个军礼。

米勒用冷峻的目光扫视着琨然一行,又瞟了一眼身旁的副官,不动声色的说道:“大老远的跑到第五军区,是有什么贵干吗?”

听这话琨然就知道不是善茬,但他只能按捺住性子,礼貌的问道:“将军,我想知道刚才从基地起飞的战机是去执行什么任务。”

“侦查任务!”米勒回答得倒是利索。

“是对那些不明天体进行侦查?”琨然追问到。

“对,需要搜集更多情报确认它们的威胁性。”

“还请您命令侦察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对天体发起攻击!”

“为什么?”

“因为……指挥中心还没有下达进攻命令。”琨然显得底气不足。

“哼……”米勒明白了琨然的来意,他冷笑一声,绕过战术台走到琨然面前,用他铿锵有力的德国口音说道:“一个小时前基地就跟指挥中心失去了联系,现在我有独立指挥权。”

听这话,琨然更明白这位土皇帝的意图了,他给自己鼓了鼓气,故作镇定的说道:“那我以上将的身份,命令你们禁止一切攻击行为!”

“什么!?”米勒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他得意洋洋的拍了拍琨然的肩膀说道:“用中文谚语怎么说来着?哦,对,是:别拿根鸡毛当令箭。”

“你!……”琨然被当众羞辱,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他额头上青筋凸起,恨不得撕破脸骂这个德国佬是纳粹土皇帝,但好歹还是忍了回去。

“我们这里没有检测代理人身份的设备,就算有,现在通讯中断,也没法跟指挥中心比对数据核实身份,所以,我能见你就不错了,你就省省吧!”米勒又绕回战术台的一侧,用轻蔑的口吻说道:“我实话告诉你,侦查队二十分钟前跟基地失去了联系,失联前数架战机发出了故障警告,说明他们已经受到攻击,入侵者的攻击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再不还手就是坐以待毙。”

米勒这么一说,琨然才意识到战术台上的全息图是作战路线图,其中一架战机上还标有核能徽标,这些战机都使用电磁发动机,核能徽标显然是指核武器,难道这疯子是要发动核打击?见这架势,恐怕靠嘴炮是阻止不了了,琨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问道:“您是打算发起核攻击吗?核打击难道不需要军委会批准?”

“你说的没错!”米勒笑了笑,颇为得意的回答道:“但法律规定,对太阳系内的天体实施核打击才需要军事委员会批准,这些外来物并不属于太阳系,我炸了它们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从米勒的表情来看,他对自己德意志式的严谨和钻空子技能感到很满意。

“那我申请参加核攻击任务!”琨然说到。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在场的诸位都瞪大双眼,米勒也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这位神秘的年轻军官。他很清楚琨然是想混迹其中,伺机阻止任务;另一方面,米勒清楚这个计划风险巨大,要么一鸣惊人,要么让他身败名裂,既然有个送上门的垫背,他为什么不用?这位年轻军官是上将代理人,一旦任务出了状况,他可以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琨然也是利用了米勒的这种心理,才冒然提出参战要求。两人犀利的目光对视着,在各自心中权衡着利弊。

毕竟导弹发射的控制权不在琨然手上,他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呢?最后,米勒打定主意,他不动声色的对琨然说道:“那好,既然你主动请战,我也没有理由阻拦你。”他又冲身后的副官看了一眼,继续说道:“钟子川上校负责指挥这次行动,你可以作为他的副官参与任务,详细情况他会给你说明。”

钟子川对米勒行了个军礼道:“遵命,将军。”

双方达成共识,木已成舟,其他人也不好再有异议。

米勒是众所周知的好战分子,在他看来,钟子川和王琨然都是狄悟德特上将派来约制约他的,他玩这样一手,既能把这两位麻烦送上天,还能让自己扬名立万,就算任务失败,他可以将责任全都甩给狄悟德特上将和他的两位信使,这一招堪称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让他不免心中窃喜;王琨然明知这是道送命题,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时间紧迫,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能阻止这场愚蠢的行动了;而钟子川只是在勤勤恳恳的执行使命,对米勒和琨然的心思全然不知。

话已至此,米勒看了看战术台上的时间,压低嗓门说道:“我还有其他事,你们尽快落实任务细节,一个小时内出发。”众人行军礼道:“是!将军!”米勒又扫视了众人,然后离开了办公室,他要留下不在场的影像证据,以证明这次攻击任务完全是由上将的两位亲信所策划,与他无关。

不明天体附近没有任何防御系统,因此任务的流程简单明确,钟子川驾驶载有核弹头的攻击机,数架僚机保护其安全,在不明天体的洛希边界外发射核弹,然后迅速撤离。由于不明天体对电子设备造成极强的干扰,人工智能无法单独完成任务,所以每架战机都按照传统方式配备主副驾驶员。用不了十分钟,钟子川便向王琨然说清了所有细节。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就准备出发吧,你是我的副驾驶,半小时后我们在三号机库碰面。”钟子川对琨然说到。

“明白!”琨然打量着这位似曾相识的陌生人,干练的回答到,说罢便转身离开房间,凯登跟晓月也跟在身后。

“等等!”钟子川在身后说到。

众人回眸,只见钟子川看着晓月说道:“你是我在珠峰遇见的那位吧?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同……但应该没猜错吧?”

晓月欣然笑道:“眼力不错。”

“那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倒是常从上将那里听到你的消息。”晓月上前一步说道:“你看看这张青春永驻的脸,你现在知道,当初我没说错吧!”

“你是说?我在LA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关注?”

晓月再上前一步凑到钟子川面前,帮他紧了紧军装领口,又拂了拂肩章上的灰尘,说道:“这说来就话长了……等你回来,再慢慢说吧。”说罢又微微一笑,转过身看了凯登跟琨然一眼,说道:“走吧。”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琨然和凯登瞪着眼不知道她演的是哪一出,暗自惊叹人工智能成了精真可怕,只好摇摇头叹口气,离开了房间,留下钟子川站在原地独自发愣。

琨然一行拐到旁侧的休息室,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琨然将餐桌上的瓶装水扔给凯登,自己也拧开一瓶,猛的灌了两口后说道:“沿途上我找机会阻止他们发射核弹,你们拿着分析报告回指挥中心,说服军委会放弃攻击计划。”琨然看了一眼腕表上的倒计时,催促道:“快到冻结权时限了,尽快动身吧!”

“可我们连在会议上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不会让晓月参与会议,更不可能让一个中士在会议上发言。”凯登面带难色的说到。

“把这报告交给冯上将,他会想办法说服其他人。”琨然语气坚定的命令到。

“可您如果不去参与投票,那现在就是三比二,这份报告也未必能起什么作用。”凯登反驳到,但他的真正目的是阻挠琨然参与这种生死未卜的危险任务。

琨然原本就左右为难,再加上凯登的阻挠,火气串了起来,他冲凯登吼道:“那你说怎么办?”

晓月的传感器显示这两个男人的肾上腺激素猛增,但她不明就里,便用试探的语气说道:“我倒有个办法……”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晓月,她便继续解释道:“军委会的代理人是有备用机制的!”

“什么意思?”琨然问到。

“军委会成员可以指定正副代理人,他们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如果军委会成员失联,代理人向军委会出示身份证明后,军委会便与雄安的机要数据库核对以验证身份,验证通过后就能行使权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能说的简单点吗?”琨然开始失去耐心。

“简单说,如果您不能到场的话,我们可以让副代理人参加会议代为表决!”

“那上将的副代理人是谁?”

“上将没有指定副代理人!”

“那你废什么话?”

“但他们不知道,除了我跟上将之外,没人知道,代理人身份都是保密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琨然觉得这话中有话。

“你是说……现在军委会无法与雄安通讯,也就无法核实代理人身份,所以谎称是副代理人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凯登问到。

“没错!”晓月点点头说道:“只要能拿出代理人的身份证明就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这是什么鬼制度,也太儿戏了吧?”琨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跟古代的军令牌没区别,持有令牌的人行使权力,只不过现在把令牌换成了高科技的玩意儿。”晓月答到。

“那好吧,我们都等着被军事法庭判决吧。”琨然又灌了一口水。

“那谁来冒充这个代理人?”凯登问到。

一听这话,琨然跟晓月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指向凯登。

见这架势,凯登惊呼道:“什么意思?我可惹不起军委会!”

琨然坏笑道:“你自己问的问题,当然你自己回答。”他又将目光投向晓月,说道:“别管他怎么想,这事就这么定了,把上次给我注射的那玩意儿拿出来,我来给他注射。”

“啊……”晓月支支吾吾道:“这是另外一个难题。”

“又怎么了?”

“因为上将没有指定副代理人,所以我上次……就已经把那些类噬菌体用完了。”晓月面带尬色的解释到。

“那你废这半天话?”琨然感觉都快气炸了。

“还是有办法的。”晓月赶忙解释道:“那些类噬菌体其实是仿照噬菌体设计的纳米机器人,它们体内藏有特定基因片段,进入人体后会将其注射到宿主体内,这些基因碎片就是代理人的身份证明。”

“然后呢?”琨然不耐烦的追问到。

“纳米机器人的电池足够支撑24小时,现在应该还处于活跃状态,进入人体后它们会逐步集中到口腔、鼻腔、眼睑这些湿润的黏膜区域,只要想办法从您的口腔黏膜中分离出一些来,再注射给凯登中士,应该就能奏效,这基地估计就有分离设备……”晓月总算说清楚了。

“那还不快去找?”琨然心急如焚的催促到。

“我这就去!”说罢晓月转身就走,但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中校的一声叹息:“哎……算了……”接着就听见水瓶跌落在地的声响,晓月转头望去,只见中校正揪着凯登的衣领,用左手稳住凯登的头,用力吻着凯登。两个男人的嘴唇来回摩擦,用力吮吸着,凯登起初有些惊慌失措,但他瞬间就开始享受这种感觉,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向琨然的腰后,嘴唇和舌尖的动作也从被动回应转为主动索取。两人的热吻持续了好几秒,琨然终于受不了凯登嘬着自己的舌头不放,他停了下来,把凯登推开,喘着粗气,又拧开了一瓶水。

晓月看着突如其来的人类迷惑行为大为不解;凯登则红着脸,用舌尖舔着嘴唇,回味着那梦幻的几秒,感觉魂魄还未回到体内。

等琨然喘匀了气,他冲晓月扬扬头说道:“这样够了吗?省去你找设备的时间。”

晓月才明白了中校的用意,点点头说道:“应该是够了,我已经能在凯登中士身上侦测到类噬菌体信号了。”

“那好。”琨然又转过头对凯登说道:“你可以现在滚出去拯救世界了!”

凯登此时才如梦初醒,缓过神来,他来不及擦掉口水,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道:“是!指挥官!”说罢便低着头,跟着晓月灰溜溜的朝门外走去。

临到门前,琨然在身后喊道:“等等。”

凯登扭头望去,只见琨然说道:“还有,以后私下里别叫我‘指挥官’,就叫我王琨然。”

凯登心领神会的笑道:“是!指……”又连忙改口道:“琨然……”

琨然哭笑不得的摇着头说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他又转念一想,说道:“算了,懒得解释了,快去吧。”说罢低着头挥挥手,打发凯登尽快离开。

凯登又多看了一眼,微笑着,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房间。

钟子川的纵队总共九架苍龙战机,它们是为大气层和太空作战设计的两栖战机,钟子川驾驶的是D-2改进型,负载量稍大,机动性也更强。琨然有过类似机型的驾驶经验,因此没花多少功夫就熟悉了各种仪器的操作,待僚机汇报就绪后,钟子川便下令起航,展开这项史无前例的投弹任务。

众人眼中满天都是日轮,但这毕竟只是心灵投射,所以它们并未照亮天空。绯红的晨曦依旧那样神秘雍容,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苍龙战机也爬升到云层之上。曙光透过玻璃罩铺满驾驶舱,这让琨然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他没料到自己还有机会再次看到日出,但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离地球最近的不明天体与月球轨道基本持平,处于月球的相对位置,它与月球形成一个质量哑铃围绕地球旋转,对地球上的潮汐活动造成了巨大干扰。自从不明天体出现后,三架行星引擎都在全功率输出,调整地核状态以适应引力变化,尽可能将损害降到最低。

可能是受不明天体的影响,PRE的太空防御系统未对战机群做出任何反应,就连基本的身份验证也没有进行,机群悄无声息的脱离了大气层进入外层空间,他们会沿着一条弧形路径靠近不明天体。脱离大气层后不久,战机就自动向驾驶员注射了反重力剂,然后开始均匀加速,达到30km/s的速度后停止加速,按照当前状态,他们将于三十分钟后到达投弹位置。

当战机退出加速状态,琨然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反重力剂让他浑身紧张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钟子川确认完仪表台上的各项数据后,转头看了一眼,隔着头盔都能看见琨然煞白的脸色,便问道:“你没事吧。”

琨然忍住反胃呕吐的冲动点点头道:“还好,就是这反重力剂让我浑身不自在,想吐!”

“敏感体质对这东西反应强烈,听说跟晕动症感觉差不多。”钟子川宽慰道:“缓缓就好了。”说罢,他又在主控台上启动了媒体程序,点击了一首音乐,舱内霎时间响起了柔美的钢琴曲,接着一个男中音唱起了空灵的歌谣,他温厚平和的声音让人感到平静,让琨然全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松懈了下来。

这是首日文歌,琨然虽不懂歌词的含义,歌声却让他听得出奇,他缓缓转过头,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钟子川说道:“这歌是你唱的吧?”

钟子川笑着摇摇头回答道:“怎么可能?我哪有这才华?”

“这歌手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跟你一模一样?”

“巧合吧。”说着,钟子川又在中控台上点击了两下,调出了这首歌的歌词,一边说道:“这是首老歌,以前我常听,它总能让我平静下来。”

琨然盯着屏幕上的字幕一行行显示出来:


微风昭示春天的到访
花朵绽放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令人想起远方的你
如春日阳光守护下的花朵
……

“这是首情歌?”琨然问到。

钟子川笑而不语。


未来
希望之光也会照耀我们吧
我们虽然踏上了各自抉择的道路
在未来某日
当我们再次重逢时
笑容会再次绽放
……

“大灾变时代的歌?离散的恋人各奔东西……是日本沉没时写下的?”琨然继续猜到。

钟子川还是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不是,比那更早,你再听听。”

歌手空灵的转音继续诉说着遥远的故事。


黄昏告知秋日的到来
令人想起遥远的过去
如秋日阳光守护下的果实
总有一天
你的梦想也会成真
……

琨然搜刮着自己匮乏的历史知识,想不出个所以然。钟子川倒是很高兴转移了琨然的注意力,他一边盯着仪表台上的各项数据变化,一边说道:“这是部老电影的插曲,故事发生在二战时期,日本战败,从台湾撤出,各为所属的恋人只能就此分别。”

“嗦嘎……”琨然似懂非懂的点着头说道:“是日本男人跑了吧?”

“对,他跟着撤退的舰队回日本,本来约好了带那台湾女孩一起走,结果等女孩到了码头,他躲在船舷后面,对岸上的女孩视而不见。”

“我操,这?……”

“很日本,是吗?”钟子川又笑了笑。

“那后来……他们重逢了吗?”琨然急切的追问到。

“那男的回国后写了很多情书,却没有寄出去。许多年后,男人死了,他的后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些情书,最后想办法将它们送到了祖父昔日恋人的手中。”

听到这里,琨然哑然失笑道:“什么?就这?”他不仅为这个狗血故事感到惊讶,更为自己在这个时候关心狗血故事的结局感到惊讶。

“日本人很难担起责任的,他们心中有堵墙。”钟子川感叹到,他又瞟了琨然一眼,接着说道:“如果你有心爱之人,可别让人家空等一场。”

“我?我哪有什么心爱之人。”琨然轻轻摇摇头,他揭下氧气面罩,让说话的声音显得正常些,他看着钟子川,煞有介事的说道:“看起来,你跟晓月倒是挺熟的嘛?”

“噢,要说起来,这首歌还是她向我推荐的呢。”钟子川若有所思的感叹道:“好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她倒是挺特别的。”琨然也附和起来。

“你们共事很久了吗?”

“不,我们也是刚认识。”

“说到这个……倒有件事挺奇怪……”钟子川迟疑了起来。

“什么?”琨然又看了看钟子川。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钟子川也摘下了氧气面罩,一脸疑惑的问到。

“这不可能,我休眠了很久,认识我的人估计早就……”

没等琨然说完,驾驶舱内突然亮起红色警示灯,中控台发出的警报声打断了他们的家常里短。两人都迅速将氧气罩扣回原位,钟子川按下中控台的通讯按钮,传来了僚机队友的声音:“队长,正前方1200千米处出现战机信号,38秒后与对方遭遇。”

“我看到了,应该第三纵队,你跟对方联系过了吗?”钟子川问到。

“已经多次发起过通讯请求,没有回应。”僚机答到。

“是之前执行侦察任务的那队?”琨然问到。

“没错。”钟子川紧张的盯着仪表盘,神色紧张的回答到。

钟子川又向第三纵队发起了通讯请求,仍然没有回应,他当机立断命令道:“所有僚机听命,按照我分发的路线,绕过去!”AI在钟子川的授意下迅速制定出修正路线并分发给所有僚机,战队迅速调整航线,从第三纵队右翼一百公里处掠了过去。第三纵队的战机只是深空中的几个亮点,它们毫无规律的漂浮着,隔着冰冷的太空都能闻到它们死亡的气息,那些亮点一划而过,很快消失在视野中。但几秒后扩音器里传来僚机的惊呼声:“我被导弹锁定了!”

紧接着钟子川的中控台也响起了滴滴滴的警报声,雷达显示数架战机正从后方快速逼近,而且用导弹锁定了他们。

是第三纵队?
不是没有回应吗?
谁在驾驶这些战机?
几秒内就能加速到当前航速?
怎么会调转枪口用导弹锁定我们?
……

各种疑问从钟子川脑海冒了出来,但他来不及为任何一个问题寻找答案。他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切换攻击阵型,准备迎战。”

“收到!”
“收到!”
“收到!”
……

僚机纷纷回复到。

几乎同时,机队右翼的一架战机突然爆炸,它已经被导弹击中,爆炸的火焰转瞬即逝,如花火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深空之中。机体的碎片化作无数利刃向四周喷射,任意一块都足以穿透其他战机。所有战机的传感器都侦测到大量高速碎片从侧翼扑面而来,AI辅助系统立刻启动了规避动作,战机间虽有十公里以上的间距,但在高速状态下也显得捉襟见肘,战斗阵型迅速被打乱,机队在碎片阵中上蹿下跳,左拐右钻,钟子川跟王琨然在驾驶舱内也随之前俯后仰,只感到天旋地转,混沌一片。

“自由射击!自由射击!”钟子川憋足劲喊到,但他并未听到队友的回应,只是在晃动的视野中瞥见一团团燃起的火光,但又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钟子川试图终止自动规避程序,调整战机姿态予以还击,但不断变换方向的加速度让他无法发出完整语音指令,他努力抬起手想触碰控制台,却被一只狭长金属碎片直插入左肩,动弹不得。金属碎片穿透了驾驶舱罩,舱内瞬间失压,警报声大作,气压差让鲜血从钟子川的伤口狂飙而出,喷到舱内血红一片。

当金属片插入战机的瞬间,琨然的应激本能被再次激发,他仍能感受到战机的颠簸,但时间终究慢了下来。钟子川的鲜血在他眼前犹如花洒般四溅开来,血腥味随着嗖嗖的狂风溢出太空,血珠击打在他脸上,他瞪大双眼,惶恐的注视着突如其来的一切,他定了定神,扭过身想去捂住钟子川的伤口,但又突然感到身体乏力无法动弹。他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条钛银色的碎片也插进了自己的右下腹。驾驶舱内的空气早已排净,已经听不到聒噪的警报声,零星的血滴从琨然的伤口往外飘散,他感到自己的力量也随之散去。

战机引擎熄火,进入自由漂浮状态。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琨然只听到自己微弱的喘息声,他感到一丝寒意,还有越来越厚重的疲倦,感觉就像五十多年前死过的那次一样。这一切来得太快,短短几十秒九架苍龙战机就变成了太空垃圾,这不是一场战役,而是……拂去灰尘。到底是什么控制着那些战机?他们的飞行员还活着吗?是他们发起攻击的吗?他们为什么发起攻击?琨然没有答案,他望着那轮似远还近的假太阳,他知道这一切都跟它有关!他终于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力量根本没把人类当回事。

“操他妈的……”琨然骂骂咧咧的伸出左手,从脸上沾下一丝血迹,那是钟子川的鲜血,他按下核弹发射钮的保护盖,将血迹涂抹在传感器上,传感器侦测到钟子川的基因序列,AI发出扭曲的电音:“身份验证通过,核弹发射程序准备完毕。”琨然没料到导弹发射系统还能工作。

琨然看着前方的光轮,按下了核弹发射钮。

生命正一丝丝抽离,琨然感到越来越冷,视线也模糊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闪起一束亮光,他勉强抬起头,朝亮光的方向望去。那团光在黑暗中璀璨夺目,就像初升的朝阳让人充满希望,他从未想到让人恐惧的核爆能带给他这样温暖,他看着迅速膨胀的光团,心中竟有几分喜悦,快要结束了吗?他的工具人人生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他已做好万全准备,随这片太空垃圾一同溶解在荣耀的光辉中。

然而……

核爆的能量似乎受到某种力场约束,迅速收缩坍塌,化作一个亮点消失不见,没留下一丝痕迹。

琨然被自己的血呛到了,他咳了一声,血喷到了头盔里,挡住了视线,空气从宇航服的破口处不断外泄,发出嘶嘶嘶的怪声,宇航服内的气压逐渐下降,琨然慢慢失去了知觉。在他昏厥的意识中,只有那圈光轮纹丝不动悬于深空之中,静谧又恐怖。

这片空域飘散着战机的碎片和飞行员的遗体,除了偶尔闪出一丝电火花,就只剩下深沉的死寂。电容里残存的电荷让芯片继续播放着那首情歌,但空气已经外泄飘散,没人能听见歌声的曲调,只有暗淡的屏幕还能勉强显示出歌词。

不知为何,琨然却能听见这歌声在耳边飘荡,他环顾四周,只见有无数条轻盈的光带在缓缓上升,朝头顶的一轮光晕飘去,他伸手想去触摸光带,却又看不见自己的双手。有股暖意从上方飘来,这温暖似有若无,他满心好奇,便试着纵身一跃,没想到也化作一条光带向上飘去,他的思绪变得混沌起来,只剩下模糊的光感和在耳边缥缈的歌声:


当初许下的约定
是我们心中描绘的
未来的颜色

我们虽然踏上了各自抉择的道路
在未来某日
当我们再次重逢时
笑容会再次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