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故乡』

427世-108纪-象年 灵祁峰

艳阳高照,寒风凛冽,湛蓝天空之下,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山脊上覆盖的积雪,如一缕缕白纱,一直延伸到天际。王明韬走下雪橇,逼人的寒气让他不自觉的紧了紧绒帽,他站在陡峭的山脊上,右手掩于额前,眺望远方的群峰。大自然的磅礴气势震慑心魄,但他无心欣赏风景,他在意的是如何在这群山之间找出灵祇峰,它被称为万山之首,是祇天山脉的最高峰,也是神祇的居所,据说星槎便从此峰出发,散布天下,结合种种线索推测,星枢必在这灵祇峰上。

灵祇峰虽是天山主峰,本该一目了然,但它却有隐匿的神通,故尔时隐时现,前一刻还耸入天际,下一刻就杳无踪迹,让人琢磨不透。当地山民早就警告过王明韬,不要在此时攀登祇峰,因为此季天气变化无常,祇峰的隐显交替也更加频繁,登山者随时可能被暴风雪吞噬,更可能迷失方向,葬身雪海,但王明韬顾不上这些,凛冬将至,等冰雪封山,要来年才有机会登峰了。

王明韬从雪橇车的行李箱中掏出几块肉干,走上前去,蹲下身,喂给大哈和二宝,这两只冰魄犬是数月前,他沿途救下的两只流浪狗。当时大哈身受重伤,躺在林中等死,二宝在它周围徘徊,为它放哨站岗,不肯离去。王明韬费了好些功夫,才赢得二宝的信任,得以靠近,并救治了大哈,自此,它们便跟在王明韬身旁,成了旅途伙伴。等到了祇天山一带,王明韬才听当地山民说,它们乃是珍贵稀有的冰魄犬,此犬强壮灵活,友善忠诚,适合捕猎协助或是雪地拉橇,一般只有贵族才会豢养,而且通常生活在平原地带,在高原鲜见其踪,不知这两只怎会流落至此。

王明韬无暇深究它们的来历,既然它们善于拉雪橇,便让它们在祁峰探险中助上一臂之力。给它们套上雪橇拖绳的那一刻,它们显得格外兴奋,想必这是它们的旧趣,只不过到了山岭高处,二宝的高原反应明显,喘气频率明显加快,行动速度也在减缓,看起来颇为吃力,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下山已经来不及,只好走走停停,让它们能缓过劲来。王明韬有些后悔,他抚着二宝的头,虽然隔着手套,也能感到犬毛的弹性,他眼里满是关爱,这一路的艰辛,早已将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虽然寻父事大,但也不希望这两个小家伙,为了自己身入险境,他看了看来程,又望了望前路,低下头,深叹一口气。

待二宝恢复了体力,便继续赶路,虽然此时看不见灵祇峰,但王明韬相信自己的直觉,便沿着山脊继续前行。就这样走走停停,翻过一道道山脊,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昏暗时,王明韬才发现灵祁峰已经显出身形,他们停了下来,仰头望去,只见那山峰高耸陡峭,直入云霄,王明韬刚刚放下的心又紧绷了起来。他打算在祁峰脚下安营,待明天日出,再独自攀登险峰,双犬留在此处,等他回来再一起返程。主意打定,便又赶了一段路,到了祁峰脚下,停下车,寻一处平坦的地面,从后箱中拿出材料,扎起帐篷来,不消片刻,抵风挡雨的结实帐篷便安札完成,它的尺寸不仅能容下他,还能容下双犬,但可能是受过重伤的原因,大哈总是额外警惕,它从不愿睡在帐篷里,王明韬招呼它,它也不应,也就只能随它了。天色已晚,寒风骤起,王明韬钻进帐篷,二宝也跟了进去,大哈独自蹲守在帐篷外。王明韬用木炭点起一堆小火,这火堆刚够温暖这不大不小的帐篷,在这苦寒之地算是别有洞天,王明韬啃完几块肉干和烧饼,便昏昏然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大风骤起,狂风击打着帐篷,布帆剧烈抖动嘭嘭作响,王明韬被声响和寒意惊醒,猛的起身,见二宝安然的趴在一旁,便稍稍安心了一些,他顶着寒风钻出帐篷,见大哈依旧蹲在帐篷旁“站岗”,他二话不说,便连拉带拽的把它拖进了帐篷,大哈也不反抗,只是嘴里发出几声“呜呜”的低吟。待把它安顿好,王明韬赶快拽紧帐篷的布门,系上绳索,又搓了搓手,对手哈了口气,才安然躺下。

帆布抖动的声响越来越大,王明韬难以入眠,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不知过了多久,大风似乎渐渐停了下来,四周再次陷入寂静,他终能安然入睡,可刚等他入梦,一阵巨响就将他惊醒,他惊魂未定,扫视四周,在炭火的微光下,只见大哈正对外狂吠,紧接着,二宝也开始狂吠起来,没等王明韬弄清原委,它们便从帐篷底下的缝隙钻了出去,王明韬心知大事不妙,便赶紧拉开布门跟了出去。

依稀的星光下,大哈二宝在雪地上焦躁的徘徊,时不时朝天狂吠,王明韬顺势望去,只见几颗闪亮的星星正在靠近,不对!——他立刻反应过来,那怎么可能是星光?那分明是星槎!他满心寻父执念,却忽视了这里正是星槎老巢,竟对此毫无防备,他正盘算着如何脱身,只听头顶传来隆隆的轰鸣声,那声响低沉幽深,他仰望祁峰,只见有一团巨大的雪云从山顶倾泻而下,他从未见过此景,但立刻想起山民给他讲过的“雪崩”,山民特意叮嘱过他,在山岭中要沉默谨行,就算是大声吆喝也可能触发雪崩,此刻,也许正是犬吠声触发了这灭顶之灾,但他顾不上这些,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他慌不择路,朝山下奋力奔跑,双犬见状,也赶紧跟了上来,但他们哪里比得过雪崩的速度,当王明韬第二次回头时,雪云已在身后,他知道凶多吉少,心中不禁默念起来,他向母亲忏悔,不仅没能完成嘱托,还葬身于此,他辜负了双亲,也辜负了星羽和铁弹,对不起所有倚望过他的人,此罪此责,只能来生再报了……冰雪已经钻入他的脖颈,他的脚步未停,但他知道,下一刻他便会彻底葬身雪墓。可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粘住了自己的身体,将他猛然拉向空中,他惊慌失措的挥舞着双手,在半空中双脚乱蹬,当他听到头顶嗡嗡的蜂鸣声,他才明白,是星槎将他拽出了雪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不知是何缘何故,也来不及推敲其中的缘由,低头望去,只见那雪云将犬吠声彻底淹没,他失去了两个最亲密的伙伴,想到此生再也不得相见,不禁潸然泪下,眼泪划过脸颊,在下颌凝结成滴,落入风中,化作冰晶,随风飘散……

王明韬被一种弹性的无色细线牢牢粘住,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改变姿态,他面朝大地,像一只摊开的烤全羊,被星槎吊在半空。凌冽的寒风透过他的棉衣缝隙,如冰刃般刺向他的皮肤,刀割般的疼痛没有持续太久,他开始感到麻木,身体很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只有面部还保留着一丝知觉,凭风向推测,他正急速上升,他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不禁揣度到,难道星槎想用这种方式间接杀死自己?可它们为什么又要从雪崩中救下自己?稀薄的空气让他胸口憋闷,意识愈发混沌起来,片刻后,他终于昏厥过去。

僵硬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王明韬睁开双眼,发现置身于一个陌生房间,这里的一切都由未知的材质构成,墙壁、地面、桌椅、床榻、甚至镜子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他撑起身体,光着脚落到地面,他再次环视四周,揣测片刻后,便小心翼翼的走到镜子前,想一探究竟,没想到镜中人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跟自己颇为相像,但年长不少,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男人却对自己微笑,他眉头一皱,用手去摸镜子,镜中人却对他挥了挥手……王明韬惊讶得后退两步,只听到滴滴的两声响起,他四处张望,发现周围泛起强烈的白光,他不由得紧闭双眼。

待刺目感消退,王明韬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上身赤裸,仍躺在一张奇怪的白床上,只见一个男人正俯视着他,他定睛一看,正是刚才的镜中人,他身穿白褂,拿着一个银色圆片在他身体上四处试探,他本能的推开那人,站起身来,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男人见他如此警惕,只是笑了笑道:“我只是给你做些身体检查,不必紧张。”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此?”

“说来话长,要不先等我做完检查,你再吃些东西,我们再慢慢细说?”

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跟刚才的镜中人一模一样?刚才是在做梦?那现在也是在做梦?真真假假如何分辨?一念至此,王明韬竟有些头疼起来,他不自觉的捂住头,低声喘息着。男人见状,便解释道:“为了检测是否有脑损伤,先前给你做过数据反馈测试,注入了一些环境反应数据,你可能还不适应,稍后会缓解的,不必担心。”

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让王明韬惊讶道:“测试?数据?你是何意?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三言两语怕是说不清楚,直接向大脑注入数据,才是最快的方法,你稍安勿躁,稍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稍后?你现在不说清楚,让我如何信你?”

“以你现在的认知,即使说出来,也会让你一头雾水,等基础数据注入后,我才好解释。”

“注入?注入什么?”

男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你这性子,不马上弄个水落石出,怕是不肯罢休的,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好吧!”

“准备什么?”王明韬满怀敌意的质问到。

“准备面对真相!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吃点东西,数据注入会让大脑高负荷运转,你现在血糖低,先补充热量,我们稍后再开始。”

话音刚落,房间门就嗖的打开,一个矮墩墩的铁筒子滑了进来,那筒子半人来高,上面有个托盘,盘里装着精美的食物,有熏鸡、米饭、蔬菜、还有一碗蛋汤,看到这些,强烈的饥饿感窜了上来,但他的理智发出警示,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起这个陌生男人。男人见状,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微微一笑道:“要害你,把你留在冰天雪地不就行了?何必费此周折?”王明韬也觉得在理,便端起盘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大快朵颐起来。男人见状,释然一笑,知趣的退了出去,那铁筒也跟了出去,只见那门又嗖的关了起来,看得王明韬一愣一愣的。

王明韬狼吞虎咽,将盘中食物一扫而空,又感觉意犹未尽,正当他想再要一些食物时,没想到那小铁筒又送来好饭好菜,只是量少了一半,他很快又将其收入腹中,此刻才感到腹中安稳了许多。稍歇片刻后,便想去找那男人问个究竟,却怎么也掰不开那扇滑动的铁门,只好作罢,便自个在房间里打探起来。房间内的物品多数都没见过,它们不像中原器物多为木头、石头、兽骨或铜铁所制,而是像用什么材料浇筑而成,一体成型,没有缝隙,也不见销子,表面还有一层磨砂的质感,像是金属所制,却又分外轻盈,指节敲上去,也不像金属的声响。正当他不得其解时,门再次打开了,那男人缓步走了进来,对王明韬笑道:“这里的饭菜如何?合胃口吗?”

“嗯!”王明韬警惕的回应到。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来吧!”

“去哪儿?”

“去了解真相!”

“在这儿说不行?”

“靠嘴说可不行,还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数据注入!”

说到这,王明韬才想起先前提到过这话,可他始终不明白“数据注入”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倔着性子又问道:“什么数据?什么注入?”

“到了你就明白了。”

王明韬又盯着对方打量了一番,却又看不出什么底细来,想到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送上好些饭菜,便只好半信半疑的回答道:“那……好吧!”

他们走出房间,那男人领着王明韬穿过一条条规整的走廊,东弯西拐,终于到了另一扇门前,进到门内,只见这房间开阔许多,光线倒有些暗淡,房间中央摆着四张奇怪的躺椅,椅头相互对其,排成十字,有些绳索从屋顶垂下,绳头是些亮蹭蹭的金属环,悬在半空,不知是什么用途。王明韬警觉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各种物件,揣测它们的用途,以此分析此人的意图,可所见所闻,远超他的经验,实在猜不出个所以然。

只见男人在躺椅旁的镜子上敲击着什么,片刻后,他又拍了拍躺椅上的皮垫,对王明韬说道:“都设置好了,你躺上来就行!”

“躺上去?”

“相信我,真相近在眼前!”男人见他还是犹豫,便催促道:“都到这一步了,还信不过我?”

王明韬撇着嘴,似是而非的点点头,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那躺椅,嘟囔道:“皮垫子可真少见……”一边不情愿的躺了上去。

男人见状,无可奈何的笑着摇了摇头,便将悬在半空的绳索往下拽,一边说道:“信息注入会让你的大脑高速运转,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如果感到不适,就立刻发出信号,我会终止操作。”

“发什么信号?”

“任何表示都可以,挥手,大喊,任何表达不适或要求终止的行为都可以,我这边能监测到。”

“好吧!”王明韬再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一番,然后躺了下去,任由他摆布。

男人将绳索一根根拉下来,将绳头的金属环贴在王明韬周身,尤其是头部贴了好几个,王明韬开始感到有些麻酥,头也有些昏沉,便问道:“怎么晕乎乎的?”

男人安抚道:“系统正在进行神经信号强度匹配,有轻微不适感,很快就会过去。”

王明韬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好静待不适感消退,果不其然,这感觉很快消失,他正想说句:“还真是好了!”可他发现自己的嘴根本动不了,他能看到,能听到,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此刻他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他就像个局外人,目睹着异世界的一切在他眼前发生,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渐渐的,一些概念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开始明白什么叫汽车、电脑、基因、数学、核能、病毒、星系……一个个崭新的标签在他头脑中扎根,他开始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甚至还揣测着这个世界的走向,他就像块干枯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而他的身体早已超过负荷上限,他也浑然不觉。

王明韬紧闭双眼,躺在长椅上,鲜血从鼻孔流出,白褂男人发现异样,赶紧走过去,刚到旁边,他的身体就开始抽搐起来,男人当机立断,立刻终止了程序。抽搐停止了,鼻血顺着脸颊淌到垫子上,片刻后,王明韬才缓缓睁开眼,左右张望,被枕边的鲜血吓了一跳,男人拿着白巾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再顺手将垫上的血渍擦去。妥当后,才算松了口气,男人说道:“从体征数据来看,你没有大碍,但刚才是怎么回事,大脑已经超负荷了,你却一声不吭?”

王明韬眼前一亮,他发现自己能听懂这些词汇了,但兴奋劲一闪而过,他微微摇头道:“我的注意力全在数据上,完全没感到不适,可能是太专注了……”此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他注意到自己的说话方式也有些变化。

“可能是吧。”男人叹了口气,他摆弄着仪器,一边说道:“数据注入已经进行到二十一世纪中期,该有的知识基本都有了,其他事情,再慢慢给你解释吧,你的体质,不能再用这机器了。”

“好,我明白。”王明韬缓缓回了一句,此刻,他的心思还沉浸在那个异世界中。

“大脑需要时间重组认知,你先好好休息,等缓过劲,再说其他事。”

“嗯。”

“那布丁先带你回去休息,我还要在这里检查数据。”

“布丁?”

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圆筒状机器人便进入房间,用可爱的童声说道:“客人您好,请跟我来。”王明韬愣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服务机器人,便从床上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随布丁走出房间,末了,王明韬还回望那个男人一眼,此刻打量他,却有种别样的感觉,但他来不及细细琢磨,只是回头跟着布丁离开了房间。

布丁沿着东八七拐的走廊滑行,王明韬跟在身后,走廊两侧排布着一模一样的小门,也许每扇门后都藏着一番天地,但这走廊却让人倍感压抑,这地方就像个装人的鸟笼,却又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布丁的电动机发出哗哗的微响,才让人不至于被这幽深的寂静所吞噬。走了好一会,布丁终于停在一扇门前,机械触手从小布的身体里伸出,在门禁上轻触,门滑开了,小布让到一边,对王明韬介绍道:“客人您好,这是豪华套房,希望您能满意!”王明韬将信将疑的走了进去,扫视一遍,略感失望:照样是铜墙铁壁,灰突突的色调,连个窗户也没有,呆久了肯定会压抑。他也不便多言,只是默默的坐到床边,感受一下床垫的柔软度。布丁跟在身后,乖巧的移动到门内侧的控制台旁,用机械臂连接控制台上的接口,整个房间瞬间亮了起来,不仅是光线的变化,而是让人置身于海岸边,阳光、沙滩、椰树,甚至还能感受到海风的气息,他知道这是全息投影的虚像,但没想到连海风、气味、声响也模拟得惟妙惟肖。

“如果您不喜欢这个环境主题,可以切换成其他主题,您只需要发出指令就行。”布丁继续介绍到。

“指令?用嘴说吗?”

“是的。”

“哦~”王明韬有些兴奋起来,他命令道:“换成森林主题!”话音刚落,海水沙滩迅速退去,树林、溪水、青苔都涌了上来。“呦呵,这过渡动画做的不错,挺自然,挺流畅的。”王明韬不禁感叹到,但他很快意识到,这脱口而出的言辞,本不属于他,新旧两个世界的知识,正在他头脑中迅速融合、升华,他有几分欣喜,还略带些不安,现在他需要休息,让海量信息沉淀下来,他才能看清前路的方向。

“如果没有其他需要,我先退下了。”布丁提示到。

“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的,如果您有其他需要,发出指令即可,我会随时响应您的需求。”说罢,布丁就乖乖的滑出了房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布丁每天准时送来可口的食物,王明韬则与房间内的AI互动,逐渐将新知识整理清楚,也弄清了两个世界的异同,但当他问到那个异世界的深层问题时,AI总是以“访问权限不足”拒绝了王明韬的提问。又过了几天,王明韬感觉思绪已经理清,是时候跟那个陌生男人见面聊聊了,他便对AI提出要求,AI的反应非常迅速,并回复道:马上就到!几秒后,那男人就走进门来,这让王明韬有些惊讶,这感觉就像是他在门外等候,只等王明韬提出见面要求,他便能立刻现身。可这几日,王明韬出门打探时,也没见他守在门口啊?不管这些了,还是先弄清其它问题要紧。

“你好,请坐。”王明韬客气到。

“好的,谢谢。”男人也非常客气的回应到,他坐在王明韬的对面,并主动寒暄道:“这几天过得可好?我问过小布,从它的反馈来看,你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不错。”

“承蒙照顾,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王明韬摸了摸刚剃过的胡渣,继续说道:“我是客人,又承蒙救命之恩,确实不该多问,但我有太多疑问,不得不请教。”

“这是自然,但问无妨,我叫王琨然,你怎么称呼?”

王明韬心头一惊,但几年来经历的种种,让他告诫自己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于是把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下去,他的喉结蠕动着,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我……我叫王明韬……”

“还是同姓……那好,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没个窗户,都不知道外面何番景象。”

“我们在地底下。”

“什么?地下?”王明韬大惊失色到。

“对,灵祁峰的地下。”

“那……我是怎么到这儿的?”

“当然是无人机把你送来的。”

“你是说星槎?”

“没错!”

“我那两只冰魄犬还在吗?”

“很遗憾,无人机的指令只包括救你,没顾上它们……它们应该是在雪中长眠了。”

“哎……”王明韬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

“想问的只有这些?”片刻后,王琨然打破了沉寂。

“哦……不,还有其他问题。”王明韬这才反应过来,继续说道:“那天,数据注入时看到的世界是什么地方?是未来吗?”

王琨然摇了摇头,答道:“那是这个世界过去的样子!”

“过去?多久以前?”

“很久以前,是生命无法丈量的那种久远。”

“可我分明看见,他们的技术非常先进,远超我们的时代,社会怎么会退化?”

“不是退化,而是灾难。”王琨然挥挥手,仰头说道:“给我来两杯咖啡!”又回头对王明韬说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恐怕需要些耐心才能弄清。”

很快,布丁托着两杯咖啡和一些点心滑进房间,王琨然将咖啡和点心都端到桌上,并示意王明韬取用,王明韬端起咖啡,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虽然他知道咖啡是什么东西,但从未尝过,没想到口感竟如此苦涩,以至于让他咳嗽起来,过去的人为什么喜欢这种玩意儿?王琨然见状,又笑了笑,端起咖啡杯旁的小容器,将一团透明的黏液倒进王明韬的咖啡杯里,说道:“这样喝起来会好一些。”

王明韬又试了一次,口感果然好了很多,但他还是抱怨道:“就算这东西能提神,可也太难喝了,为什么旧世界的人喜欢这东西?”

“它能刺激神经系统,为了得到这点好处,就要付出代价,习惯之后,苦涩就会内化成享受,这也是种自我驯化。”

“嗨……”王明韬显得有些不屑,他又转念一想,问道:“这么说来,这些人算是我们的祖先?”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

“你不是说他们是过去的人吗?我不明白。”

“是因为天灾!”

“天灾年年有,有什么区别?”

“我是说真正的天灾!恒星级灾难,毁灭所有物种的灾难!”

“你是说曜日……哦,不,他们叫太阳,你是说太阳出了问题?”

“从后来收集的情报来看,那时候太阳出现的问题是人为所致,或者说是神灵所为,有些强大的高等文明,对他们的恒星下手,让那颗恒星内部结构失衡,提前进入红巨星期,它迅速膨胀,火海很快就会淹没他们的家园。”

一边说着,房间的环境也同步发生了变化,四壁和地面都浮现出全息影像,膨胀发红的太阳,不断升温的地球,火山、地震、海啸……各种天灾扑面而来,让人头晕目眩,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些画面,一边问道:“他们都逃出来了?”

“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那时候有近百亿人口,还有数不清的动植物,他们的力量不足以让所有人都转移。”

“那怎么办?能逃多少算多少,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会等死,他们想到一个更妙的主意——给地球装上星际引擎,将整个行星当做方舟,带着家园一起逃命!他们称之为‘流浪星球’计划。”

“流浪…星球…嗯……”王明韬想起这两年的流浪生活,其中的千难万险只有自己才知道,他不禁要问:“流浪就挺不容易,带着家园去流浪……这……能成吗?”

“起码刚开始能行,他们甚至还拍了几部电影歌颂这绝佳的创意。”

“那后来呢?”

“跨越恒星系引力边界时,一切都变了。”

此时全息投影也切换到冷冰冰的宇宙深空中,只有一颗灰暗的银色光点在暗幕中移动,王明韬将视线转到王琨然身上,才发现他正用一种殷切又坚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眼神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仿佛直击灵魂。王明韬定了定神,问道:“既然是要离开太阳系,那脱离引力边界,不正是得偿所愿吗,有什么不妥?”

“说起来……有些复杂……”王琨然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你对旧世界的知识截止二十一世纪中期,那时候人类对宇宙的理解基于物质和时空,要说清这问题,时空怕是难以解释清楚。”

“那怎么办?我躺回去,把后面内容的补上?”

“不!那技术是为旧世界人类设计的,你跟它有些适配问题,不能再用了。”王琨然显得有些踌躇,他稍加思索后说道:“这么说吧,他们有句古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只相信感知到的世界,但宇宙的本相并非如此。”

“那真相又是如何?”

“宇宙就是一团混沌,有序的混沌。”

王明韬两手一摊,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宇宙像个巨大的人工智能模型,它包含所有的基础数据,而且能不断生成新数据,但它更像一个生命体,通过神经网络紧密连接的生命体。”

“宇宙也有生命?”

“当然!它的每个细小局部都是生命体,所有生命被宇宙的神经网络连接在一起,构成了宇宙这个巨大的生命体。”

“这么说来……地球有生命?太阳也是?而且它们还连在一起?通过什么?引力?”

“引力只是其中的一种连接方式,你听过星语吗?”

“星羽?她是一个朋友。”

“不,我是说,星体之间的对话。”

“天上的星星对我眨眼睛算吗?”

王琨然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星体之间有很多种对话方式,但肯定不包括眨眼睛。”

“好吧……所以脱离太阳引力边界时,对话终止了,连接被切断了?”王明韬猜测到。

“没错,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与地球连接,地球与太阳连接,太阳连接其他恒星,并受星系中央黑洞的影响,星系之间亦是如此……这个复杂的层级网络就是宇宙神经网络,当地球脱离太阳的引力范围,它们的最后一丝联系被切断,地球上所有生命,也随之与网络断开。”

“那会发生什么?”

“失眠!先是失眠,紧接着,是集体的癫狂,最终走向死亡!”

“癫狂?他们会……自相残杀?”

“大概如此吧……”王琨然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沉重的说道:“具体情况无法考证,那段历史已经被抹掉,逻辑上来说,地球上所有生命体都已经死亡,就连那些躺在休眠仓的人类和动植物也不例外,整个星球已成死星。”

“就连地球也死了?”

“不,行星不会这样死亡,断开恒星连接后,行星会进入休眠。”

“休眠?”

“地核停转。”

“那后来呢?”

“AI接管了一切,继续执行‘流浪星球’计划。星际引擎推动地球,前往最近的恒星,寻找宜居环境。”

“最近的恒星?等等,让我想想……”吸收没多久的知识在王明韬脑海中有些混乱,他沉思片刻后才说道:“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是比邻星,对吗?”

“没错,它属于半人马座阿尔法三恒星系统。”

“三恒星系统?我记得好像有部小说,是关于它的……这种系统并不稳定,如何宜居呢?”

“那是小说,现实中的三星系统是稳定的。”

“原来如此……那结果呢,它们到了比邻星吗?”

“完全由AI控制的系统反而更加可靠,他们不仅到达了比邻星,而且只花了三百多年时间!”

“原计划多久?”

“原计划两千五百多年,但地球上所有生命都已经死亡,于是AI采取了更激进的加速方式,行程时间大大缩短。”

“那接下来呢?并不顺利吧?要不然,我们今天看到的,就应该是三个曜日了。”

“嗯……”王琨然继续说道:“确实不顺利,到达比邻星后,地球并未出现复苏迹象。”

“怎么才算复苏?”

“行星要恢复生机,首先要恢复内核活动,但地核一直处于半静止状态,就像火星一样,有微弱摆动,但并不活跃。”

“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与三颗恒星有关,一个恒星系统中有三个神经网络接口,导致地球无法跟其中任何一个建立稳定连接,不建立连接,也就无法激活生命体征。”

“可AI怎么知道这些?它们的知识也是基于当时的人类科技。”

“这只是AI的推测。它们试着用冷藏胚胎和干细胞重塑生命,全部以失败告终,它们推测这与地球本身的休眠状态有关,而地球持续休眠可能与三恒星系统有关。AI的最终目标是保护人类,重塑地球生态系统,经历一系列失败后,它们得出结论:这个恒星系统并不适合恢复地球生态,它们打算为人类寻找新的家园。”

“再找一个恒星系?”此言一出,王明韬自己都觉得后脊发凉,有种莫名的凄凉感在心里浮现,他喃喃道:“可真是成了名副其实的流浪星球……”

“这次的行程很漫长……它们选择了一颗名为HD186302的恒星,它离比邻星有一百八十多光年。”

“这么远?为什么要选它?”

“它跟太阳几乎一模一样,AI相信它的成功概率最高。”

“那结果呢?”

“喜忧参半吧,它们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等等,两千多年?距离多出五十倍,时间只多了几倍?”

“航时不是简单倍增关系,因为加减速才是最耗时的部分。”

“你是说……只要提高中间匀速段的航速,总时间就能大大缩减?”

“没错,这次的最高航速是上次的六倍。”

“明白了……抱歉打断了,那后来呢?这次成了吗?”

“地球泊入宜居带后,只过了几十年,地核就有了反应,接下来几年,地核活动逐渐恢复常态,虽然跟太阳系中的表现有所差异,但已经非常接近。”

“地核恢复活动,那地磁场也就恢复了?”

“地磁场恢复,大气也会很快恢复,江河湖海解冻,就连自转和公转速度,都被AI调整到了365天24小时,精确还原了太阳系中的地球状态。”

“听起来很顺利,但我猜,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接下来AI就开始着手恢复生态,它们使用先前存留的受精卵、冷冻胚胎、种子……让各个物种重生。”

“过了几千年,哪些冷冻胚胎还能用?”

“的确有不少物种的基质完全受损,无法复活,AI利用先前保存的基因图谱,合成干细胞,然后转换为生殖细胞或者直接转化成胚胎,总之,方法有很多,AI也很乐意承担造物主的角色。没过多久,地球生态圈真被还原出来了。”

“所以说,我们的曜日……就是HD186302?不是吧?”

“嗨……现实比你想象的更黑暗。”王琨然微微摇头,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生态圈只繁荣了一时,才过几十年,物种就开始出现大规模变异,变异程度远超物种演化的正常水平。”

“变异”这个词对王明韬来说额外敏感,听到这里,刚入口的咖啡,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搞得一片狼藉,很是尴尬,他赶紧用袖子擦拭起来,王琨然示意一旁的小布清理水渍,王明韬尴尬的笑了笑。王琨然若无其事的问道:“太苦了吗?再加点糖可能会好些。”

“噢,不,没事,不用加。”王明韬摆了摆手,又急切的问道:“为什么会出现变异?难不成基因图谱有误?”

“在数据保存这件事上,你可以相信机器,它们留存的基因图谱非常准确。”

“那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什么意思?你是说,换了环境,人就变了?可他们不还是在地球上吗?就连公转自转速度都完全相同,算是精确复刻了,怎么会水土不服?”

“可那是另一个恒星系统!”

“那颗恒星不是跟太阳高度相似吗?”

“相似性只是从物质、时空层面去理解,宇宙中的每个生命体,在宇宙的超大规模神经网络中,都有独立的标识,就算这颗恒星跟太阳是双胞胎,它在宇宙网络中的标识也截然不同。”

“那又如何?能有什么影响?”

“生命体是基因数据在这个维度上的展开形式,宇宙的本质是数据,生命体的本质也是数据,生命体与宇宙神经网络紧密连接,时刻都与这个网络交换着数据,当网络接入点发生变化,交换的数据自然也会发生变化,从而会反向影响生命的演化。”

“所以……所谓变异……实际上是基因在适应新的环境?”

“没错,你说的很对!”

“那岂不是好事?”

“可当时AI并不这样认为,它们的使命是还原地球生态,这些变异与它们的首要目标相违背。”

“有点轴!”

“它们是旧世界人类创造的,自然会继承创造者的偏见。他们还有个说法: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其实,有人的文明,也没什么意义,没人,更不会怎么样。”

“我大概明白了,我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王明韬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喃喃道:“我操……”

“是跟他们学的吗?”

“什么?”

“我操!”

“什么?我说这话了?”

王琨然笑了笑道:“既然你猜到后面的事情,那就说说看。”

“AI就像园丁一样,不停‘修剪’这个生态系统,变异个体都除掉,演化出的新物种也除掉,如果有必要,甚至会来一次‘大重置’!”

“那你认为它们会如何‘重置’?”

“大屠杀?就像他们的《圣经》里写的那样……大洪水?”

“那也杀不干净。”

“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如果重置后还是不行,它们会再选一个恒星系?”

“是啊,经历几轮失败后,AI会判定这颗恒星不适合恢复地球生态,它们会重选目标,开启新一轮流浪之旅!”

“我的天……”王明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到现在为止,总共换了多少次?”

“恐怕会超出你的想象。”

“到底多少次?”

“两千一百零七次!历时一亿九千八百二十万年!”

这冷冰冰的数字由无数生灵的生死轮回累积而成,其中包含了多少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然而芸芸众生不过是这场无尽轮回中的残渣而已,这哪里是什么流浪家园,分明是无间地狱。王明韬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的长舒一口气道:“那四百二十七世又是什么意思?祖辈说现在是四百二十七世,但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当前的恒星系中的第四百二十七次生态圈重置!”

“可你不是说,只要失败几次,它们就会更换恒星系,为什么在这里反反复复试了几百次?”

“因为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接近成功?这颗恒星有什么不同?”

“与这颗恒星无关,而是因为别的力量介入。”

“九界神祇?”

“喔?你听说过?”

“听一位前辈提过,但他知道的也不多,我也是随便猜的。”

“九界是本星系团的一股强大势力,地球在流浪中途径他们的势力范围,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他们在此建立前哨站,对这颗星球的历史展开研究,也对控制引擎的AI升级改造,让它具备了更高的智慧,这才是本轮周期有所不同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重置了几百次?每次重置都是一次物种大灭绝,那些神仙坐视不管?他们为什么不一帮到底?”

“因为九界的神祇,突然间从宇宙中被全部抹除了!”

“什么?他们不是神灵吗?谁能让众神从宇宙中凭空消失?”

“宇宙中有太多的伟大力量,据我所知,能实现这点的,也只有因果律武器了。”

“因果律武器?”

“世间万象,皆为因果,除掉因,自然就不会有果。”

“哎……管不了神仙打架的事情,我只想知道,控制星槎的星枢,就是那个升级后的AI吧?”

“没错。”

“我在哪里能找到星枢?”

“为什么要找它?”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它!”

“喔?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问我。”

王明韬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他的音容样貌如此亲切,却让王明韬有种不信任感,他迟疑片刻后问道:“你到底是谁?”

王琨然笑道:“我就是星枢!”

王明韬听罢,苦笑着摇摇头道:“看来趁我昏迷的时候,你扫描过我的大脑,然后以此般样貌现身,就是为了赢得我的信任吧?”

“不亏是他儿子,一点就通。”

“这么说来,你知道我父亲?”

“当然,他是九界的大人物,我当然知道,这个仿生人就是根据他的样貌制定的,声音、肢体语言、情绪反应模式都一模一样,我相信你母亲也难辨真假。”

“你放尊重点!”王明韬微愠到,他似乎联想到些别的什么。

“好……好……如有冒犯,请见谅。”王琨然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有问题,就尽管问吧。”

“这么大方?肯定有什么代价吧?”

“那当然。”

“那说说你的价码,我看我付不付得起。”

“我的确有求于你,但你想问的事,跟我想请你帮的忙,说不定是同一件事,所以……但问无妨。”

王明韬用怀疑的目光又打量他一番,不情愿的开口问道:“要恢复地球生态,除了让星槎杀人,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有更温和的办法,但耗时太长,不符合效率原则。”

“都过去两亿年了,还谈什么效率?”

“已经非常接近最终目标了,现在改变策略,恐怕会功亏一篑。”

“那我要求你改变策略,停止杀戮,这是我跟你合作的条件之一。”

王琨然静默了两秒,回答道:“你知道MoE吗?混合专家模型,旧世界人类创造AI时使用的一种架构。”

王明韬用疑惑的目光扫视他,想了想,接话道:“我猜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个MoE模型,对吗?那又如何?”

“准确来说,我只是MoE模型中的一个‘专家’。MoE节省资源,提高效率,虽然后来被新架构淘汰,但在流浪星球计划中,他们为主控AI选择了这种旧架构,理由是更高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就算其中部分模块出现故障,其他模块还能予以纠正,能确保长期稳定运行。”

“哼,你是想说,星槎的行动,不在你这个模块的掌控范围内,你现在也不能对其他模块予以干涉,是这意思吧?”

“没错。”

“推卸责任这招你也会?够可以的啊!”

“没有充分依据,我确实不能干涉其他模块的行为,更何况它们也并未违背最高原则。”

“杀死那么多人,这还不违背原则?”

“跟最终目标相比,这种牺牲是值得的。”

“每一条生命都……”说到一半,王明韬又把话咽了回去,跟这些AI讨论生命的价值毫无意义,他强忍怒火深呼吸了两次,待稍稍平静些后,才问道:“那你到底是干嘛的?”

“负责情报搜集和策略制定。”

“那你不就是主控模块吗?你还管不住它们?”

“除非其他模块违背最高原则,否则我不能介入……如果……”

完全相同的意思,只是换了个方式表述出来,感觉像进入循环了,王明韬没好气的打断道:“行行行,别说这个了,那我问你,既然你负责情报搜集,你也见过我父亲,那你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拿什么跟我交易?”

“在你的帮助之下,我能找到你父亲!”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有求于我的事?”

王琨然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想请你协助我完成一项实验,在此过程中,就能找到你父亲的下落。”

王明韬眉头一皱道:“什么实验?”

“与宇宙神经网络相关的实验!”

“那你细说看看。”

“需要换个地方才能说清。”

“那走吧。”王明韬起身就要出门。

“等等!”王琨然阻止道:“这实验需要些时间,你先休养休养,吃饱睡好,再开始也不迟。”

“啊?……哎……”王明韬不情愿的又坐了回去。

王琨然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便说道:“你先休息休息,吃好睡好,等明天再来叫你。”

“这鬼地方,没日没夜的,哪来的明天?”

王琨然也不回话,只是挥挥手,让幕墙呈现出明朗的阳光,他站起身,又看了王明韬一眼,默默的走出房间。王明韬坐在椅子上生闷气,明亮的阳光反倒让他不适,他让幕墙切回幽暗的深空画面,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盯着远处那颗缓慢移动的银色光点发呆。一亿九千八百二十万年……这数字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如此漫长的时间,是多少生命连接成的轮回?迷茫、绝望、悲伤、痛苦酿成的血与泪,静悄悄的洒在这无尽深空之中,不留一丝痕迹,构想流浪星球计划的人,定不会料到亲手将全人类推入了无涯苦海之中,还让所有地球生命成了陪葬品,他宁可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他宁可不知道这段历史,如此沉重的悲伤就不会压到自己身上。

王明韬沉默着,无尽的悲悯在他全身蔓延,渐渐的,他有些恍惚,开始感到疲惫……还有悲伤,然后是更多的疲惫,他渐渐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布丁的动静惊醒。小布见他醒来,顶部屏幕上马上显示出一张卡通笑脸,王明韬见它这样子,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也顺手将它送来的食物端到桌子上。每次醒来,都感到特别饿,他便不再多问,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等盘中空掉后,他才问道:“我睡了多久?”小布用萌萌的童音回答道:“您睡了十个小时呢,一定是累了,现在感觉元气满满了吧?”王明韬也没回答,只自顾自的喃喃道:“估计那家伙也快来了。”果然,话音刚落,门就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王琨然一脸笑意,王明韬一脸冷漠,他还在为星槎的事耿耿于怀,王琨然也明白他的心思,便主动打破沉默寒暄道:“休息的还好吗?”

“你担心的是我能不能帮你完成实验吧?”王明韬没好气的回答到。

王琨然无可奈何的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实验的确很耗费精力,如果精神状态不佳,甚至还会有危险,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全。”

“好了,别废话了,走吧!”

“你确定准备好了?”

“你怎么那么啰嗦?是在模拟我爹的脾气?他没这么啰嗦吧?”

王琨然哑然一笑,默默的点了点头道:“那好,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穿梭于迂回曲折的走廊中,这次的路程比较长,根据王明韬的计数,足有十二次右转,二十七次左转,五次反转,到后来,他都有些不耐烦了,不禁抱怨道:“怎么这么绕?”

王琨然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回答道:“这里原本是一座行星引擎,并非为人类居住而建造,最近的一次创世周期中,才被改造成居所,我们现在其实是在反应堆的冷却水管道中……”

“都快两亿年了,这些引擎还能工作?”

“当然是经历过多次重建。”

“那为什么最近又被改造成了居所?”

“当然是为了让人居住。”

“你还真会绕弯子,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最近才有这种需求?”

“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切!”

正说着,王琨然止步于一扇不起眼的淡蓝色小门前,可能是感应到仿生人身上的标识码,门自动滑开了,王琨然猫着腰钻进门中,王明韬紧随其后。进到门内,别有一番天地:高大宽阔的房间内布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线缆随意散落在地上,像是肆意生长的藤蔓,幽暗的灯光下弥漫着一股微弱的铁锈味,看得出来,这里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王明韬不禁问到。

“原本是反应堆的堆芯室,后来改造成了实验室。”

“还会有残留辐射吧?”

“百万年前的事了,不必担心。”

王明韬扫视着四周的休眠仓,心中略过一丝寒意,他警觉的问道:“这实验室做的什么实验?”

王琨然并不作答,只是径直走到一座硕大的金属柜前,他按下柜旁操作台上的红色按钮,柜门缓缓落下,只见柜中有些机械臂状的金属结构,结构中央悬挂着一口发出微弱荧光的玉棺!王明韬眉头一皱,这不正是洞穴中的同款吗?但仔细打量,又觉得有些不同,因为这口玉棺的荧光略微偏红,与洞穴中晶莹剔透的白光略有不同,此外,棺口边缘似乎有些凹陷痕迹,那口玉棺却是毫无瑕疵的。王琨然见他不动声色的反应,便问道:“你见过这东西?”

王明韬故意显得不耐烦的回答道:“你不是扫描过我的记忆吗?明知故问。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躺进这口棺材?”

王琨然笑了笑道:“你应该很清楚这不是棺材。”

“看起来就是口棺材。”

“这是通讯器,九界的通讯器。”

“你不是说因果律武器把九界都清除了吗?他们造的东西怎么还在?”

“强大的因果律武器能分离因果链,独立抹除单链因果。”

“什么意思?”

“有点像‘人死了,钱还在!’”

“啊?”

“这是个笑话。”王琨然看着王明韬一脸茫然的表情,觉得有些尴尬,便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宇宙中有些伟大的力量,是凡人难以理解的,不必深究了。”

王明韬皱着眉说道:“伟大不伟大我管不着,留着他们的造物,肯定有原因吧?”

“那当然,九界启迪了很多其他文明,如果将他们的痕迹全部抹除,恐怕会在因果流中制造巨大的空洞,甚至引起结构性崩塌。”

“人都不在了,那这东西还能跟谁通讯?难道是给九界的冤鬼招魂?”

星枢很清楚王明韬的态度是出于对星槎的不满,此外,以他父亲的形象现身,不仅没起到正面作用,反倒让他感到不敬,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好再改头换面,免得招致更大的反感,他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回答道:“九界的通讯器能连接宇宙神经网络。”

“什么意思?”

“九界子民受到创世神的庇护和启迪,他们很早就了解了宇宙神经网络的奥秘,想要进行星际通讯,借助这个遍布宇宙的精神网络,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这个通讯器,实际上就是宇宙神经网络的连接入口。”

“你想让我做的,就是用这个通讯器接入网络?”

“没错!”

“让我当你的小白鼠!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只有你能做到!”

“只有我能?看这实验室的规格……我看这里的人被复活出来,就是被你拿来当试验品的吧?”

王琨然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略显尴尬的辩解道:“他们都是自愿的,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哼,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自己上?”

“因为我不能。”

“不能还是不想?”

“宇宙神经网络会将非原生生命体排斥在外。”

“什么意思?”

“这网络将宇宙中所有生命体都连接在一起,为了避免混乱,自然会给每个生命体分配一个身份识别号。”王琨然指了指自己的前额,继续说道:“对人类来说,这个识别号就藏在前颞叶中。”

“所以对你这样的人工智能体来说,没有识别号,也就无法接入网络?”

“嗯。”王琨然诚恳的点了点头。

“而你借别人的脑袋入侵网络的计划也没成功?”

“的确如此……”

“那些人可还安好?都被你掏了大脑装进容器里了?”

“你知道这违反我的最高原则,我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好,既然如此,我就不细问了,那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你?”

“因为它对你有反应。”

“有反应?”

“你看它发出的荧光,自从你靠近祁峰,它就开始发光,这说明它已经激活,之前我们费劲心思,也没能实现这点。”

“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的基因,准确说,可能是因为你父亲的基因。”

王明韬瞟了一眼散发着微光的玉棺,又看了看王琨然,眯起双眼,问道:“那我为什么要替你冒这个险?”

“因为它能帮你找到父亲!”

“噢~?说来听听……”王明韬仍然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

“虽然我无法直接使用这座装置接入宇宙神经网络,但我可以通过它接收来自宇宙各处的讯号。而最近我收到过一条奇怪的讯号,它就是我调查的重点。”

“怎么个奇怪法?”

“根据九界留下的技术资料,我映射了神经网络与时空结构的关系。”王琨然挥挥手,此时半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这星图不断的放大定位,最后定位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他继续解释道:“通过时空映射关系推断,这条讯号来自太阳系的地球!”

“等等,我没听懂,太阳系?地球?我们这不就是地球吗?”

“根据星系扩散模型推算,如果两亿年前地球没有离开太阳系,这个信号的源头,就应该是地球现在的位置!”

“可太阳不是早变成红巨星,吞噬所有行星了吗?”

“要么,我们的历史是骗局;要么,这信号是骗局。”

“可你不就是历史的见证者吗?”

“所以我才要调查清楚。”

王明韬照这思路来回推敲一番,也没有任何眉目,他长舒一口气,继续问道:“就算如此,跟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条讯息的发送者!”

“我父亲发的?”

“而且是求救信号!”

“这剧情……也未免太过巧合吧?”王明韬仍然保持着警惕。

“你说的对,过于巧合,就像个骗局,那这样吧……”说着,王琨然再次按下红色按钮,柜门缓缓上升,他又转过身去,佯装整理起仪器设备来,一边说道:“你是他最后的希望,既然你不愿意,也就罢了,我送你回去,继续你的生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操,跟我来这套?”王明韬咬牙切齿道:“茫茫宇宙,哪来那么多巧合,你总得给个合理解释吧。”

“合理解释?这世间一切皆为因果,你父亲是因,你我都是果,我们都沾染了因果,你应该只身赴险,了却因果。这算合理解释吗?”

王明韬头一次见对方如此厉声说话,多少有些震惊,这反倒让他冷静了些,他低着头,掂量着其中的风险,可走到这一步,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毕竟现世就是一个无尽轮回的地狱。他抬起头,平静的说道:“有什么要注意的,全都提前告诉我,我可不想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

王琨然听他这话,不禁眼前一亮,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用过这东西,去年曾有通讯流从这里传出,果然是你。”

王明韬将目光转向一侧,冷冷的说道:“别从我这里套话了,该干嘛就干嘛吧。”

“这是个开放的调查任务,你又有先天条件,一切都好办……”王琨然一边说着,一边重启装置,让机械臂将玉棺从柜中送出,放平,他又指了指玉棺道:“直接躺进去就行!”

“然后呢?”

“我会用辅助装置,将你的意识导向到目的地——太阳系。”

“然后会发生什么?我是说……我会看到什么?或者遇到什么?”

“有可能是进入另一个人的梦境,也可能与地球的意识直接进行交流,甚至可能占据某人的身体,在现实世界行走……”

“什么?那不是夺舍吗?”

“那只是一种可能,而且是临时的,算不上什么夺舍,更何况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九界的资料没有详细记录?”

“那也只适用于他们,至于你的情况,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哼,好一个小白鼠。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父亲?”

“一切都是未知的,先进入那个世界,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走。”

“嗨……行吧……”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宇宙神经网络会扭曲时间感,你进入网络后的时间感会跟现实世界差别很大。

“什么意思?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也可能是反过来!”

“那我这肉身饿死了怎么办?”

“所以我才让你先吃饱。”……王琨然见他对自己的笑话没有反应,又只好尴尬的笑道:“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和精神状态,尤其是你的大脑活动,一有异常,我会立刻唤醒你。”

“我想主动醒来怎么办?”

“这些信息都会反应在你的大脑活动中,我会检测到的。”

“醒不过来怎么办?”

“这你不用担心。”王琨然指了指另一侧的医疗箱,说道:“神经传导剂管饱。”

王明韬再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嘟囔着:“要不是你救过我一命……哼……”一边说着,一脸不情愿的躺入玉棺中,王琨然则在一旁操控着仪器。王明韬很快陷入昏睡之中,王琨然目不转睛的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片刻后,他的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脸上浮现出严肃的表情,不知道这事是成了还是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