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宁莫』

公元1927年 湖南

“王老板,生意不错嘛!”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店掌柜王守岳循声望去,只见门口挤进来一帮人,他们样貌各异,身高参差不齐,穿得也是乌七八糟,但胳膊上都戴着一圈白花花的袖章,乍一看还以为是送葬队。王掌柜心头一惊,这正是最近搞得乌烟瘴气的“剿匪团”。据说这剿匪团是在中央政府的号令下成立的,职责是剿灭赤匪,保护民生,但这帮人打着剿匪的旗号,到处惹是生非,欺压百姓,用各种套路捞取好处,中饱私囊,比匪还匪,眼看着这帮人大摇大摆闯进来,可真是麻烦找上了门!

掌柜赶紧放下手中的秤杆,绕出柜台迎了上去,双手抱拳一合,朝领头的弯腰作揖道:“久仰久仰,阁下是吴团座吧?”

吴坤把手上的驳壳枪往腰上一别,冷笑一声,斜着眼道:“哼,你倒是能认人。”

王掌柜的腰弯得更深了,拳也抱的更紧了,他低着头回话道:“您这是哪里话?吴团座远近闻名,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不知今日团座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贵干?哼!”吴坤摆出一副臭脸,扫视全场,吓得众人赶紧低头回避视线。吴坤对自己震慑能力颇为满意,脸上露出一丝阴笑,他扶起王掌柜的手臂,让他把头抬了起来,用戏谑的口吻说道:“王老板,你说我能有什么贵干?当然是剿匪啊!”

“啊?剿匪?”王掌柜的头又埋了回去,他战战兢兢的说道:“团座,我这小店,迎往来宾客,都是些生意人、读书人、脚夫、手艺人,都是凭力气干活吃饭的老实人,哪来的匪啊?”

“没有?”吴坤的脸色更臭了,他拔出枪,厉声喝道:“既然没有匪,那你怕什么?”说着又用枪托狠狠敲了敲他身旁的桌台,大声呵斥道:“不是赤匪,冤枉不了;若是赤匪,一个都跑不掉!”接着他一脚勾出客桌下的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又回头冲掌柜呵斥道:“怎么着?让我干坐着?”

王掌柜叫苦连天,可谓是有苦不敢言——不过这年头也就这样了。他赶紧弯腰作揖道:“您稍坐片刻,好酒好菜这就来。”转身便招呼小二赶紧去准备些上等酒菜端上来。王掌柜心想: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若是出了岔子,轻则关门歇业,断了生计,重则锒铛入狱,成了乱世炮灰。

吴坤身后的那帮团丁乐乐呵呵的找空桌各自坐了下来,这剿匪团的差事真是份美差,不用上战场拼命,照样天天吃香喝辣,他们打心底希望赤匪永远都剿不完。其他客人则像遇见瘟神,唯恐避之不及,却又不敢立即起身,怕反倒惹祸上身,只好佯装用餐,再伺机而退。大堂内只听见团丁们把酒言欢,好不热闹,空气中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那些酒菜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团丁们忙着划拳敬酒暂未生出事端。离团丁较远的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位二三十岁的模样,另外一位年纪稍大些,从他们的穿戴来看应该是体面人,他们刚刚落座,这帮乌合之众就闯了进来,他们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点了酒菜。小二伺候完那帮不速之客后,才将他们的酒菜端了上来,末了,小二点头哈腰道:“客官,请!”他的眼神和手势都指向梅菜扣肉的盖子。三人领会了小二的暗示,面面相觑交换了眼神,年长的那位便揭开盖子,只见盖子上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小字:从后厨走!

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们在这小店聚头过几次,但他们从未走漏过半点风声,这小店老板如何知晓他们身份的?从这张纸条来看,不能说小店老板站在革命党人一边,但起码不算敌人,他应该是不想惹是生非,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人相互点头示意,不动声色的用餐,吃到一半,见那些团丁喝到兴头上,其中一位青年便悄悄起身,朝后厨方向走去。

“诶!”一个满嘴酒气的大嗓门突然喊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发话的正是被谑称为“猿猴精”的团丁袁侯臣,他生得一副小身板,瘦得两颊深陷,一副食不果腹的苦命相,他为人乖张,猴精猴精,所以人送“猿猴精”的绰号。猿猴精酒量惊人,喝上几坛子不在话下。他引起众人注意后,便佯装喝高了,拧着酒坛摇摇晃晃的朝那三人的酒桌走去。

猿猴精走到他们跟前,嬉皮笑脸的拍了拍那位刚起身青年的肩膀,阴阳怪气的问道:“你这是要上哪儿呀?”

青年赶忙抱拳做揖道:“这位大哥,我是想去茅厕解个手,不想惊扰到了各位。”

“茅厕?哼!”猿猴精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撂,恶狠狠的呵斥道:“茅厕是这么走的吗?”

“哦哦……”青年赶紧再次抱拳作揖道:“小弟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还望大哥见谅。”

掌柜的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他一溜小跑过来,轻轻扯了扯青年的衣袖,说道:“这位客官,茅厕是这边,来,我引您去。”说着便要领着青年往外走。

“等等!”猿猴精大喝一声。

听这口气,掌柜和那三人都心头一惊,难不成是弄巧成拙了?无论如何,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了。掌柜停下步子,又赶紧鞠躬作揖道:“几位上官是不是嫌小店酒菜不好,我让小二给您多上几道好菜,再送几坛陈酿来,您看如何?”

猿猴精瞥了掌柜一眼,根本不理会他的伎俩,猿猴精问那青年道:“你叫什么名啊?”

青年回道:“小人姓周名岩山。”

“周岩山?好你个周岩山!”猿猴精绕着这个比他高两头的男人转了一圈,然后冒出一句:“我看你倒挺像赤匪!”

周岩山一听这话,赶紧弯腰作揖道:“小的就是个生意人,不……不是什么赤匪。”

“不是赤匪?”猿猴精冷冷笑道:“那你觉得赤匪什么样?”

“只要是匪,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勾当不会少干,像我这般,见了血腥都会头晕的人,怎会干那些匪徒的勾当?”周岩山张口就来,胡编乱造起来。

“我告诉你,赤匪就是你这德性!”猿猴精转身面向其他宾客,指着周岩山说道:“都给我看好喽,这就是赤匪,自以为读了点书,懂国家大事,好指点江山,有日本人祸乱还不够吗?他们还要造反闹革命!搅得天翻地覆,搞得老百姓日子没法过,可谓祸乱之根,万恶之源,只有根除赤匪,才能保国泰民安。”此番话一出,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从吴团座的眼神来看,他对手下的即兴表演还算满意。

猿猴精再次用他犀利的眼神扫视全场,厅堂内顿时鸦雀无声,猿猴精见没人再敢吱声,便得意的招呼道:“来人,给我绑走,等我们吃完这酒,再回团部领赏。”此时众人总算松了口气,既然选出了替死鬼,其他人也就相对安全了,只有掌柜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与周岩山同行的两人,其中一位年轻人正要起身跟他们理论,却被年长者制止,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冲动行事不过是送人头而已。就这样,周岩山被反拧着胳膊,押到了大堂角落,无论他如何呼喊,所有人都装作听不见,继续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团丁们个个撑得圆圆滚滚,都快迈不动步子。猿猴精给团座敬过酒,又吊儿郎当的凑到周岩山跟前,他正被反手绑在大堂内的一根木柱上,旁边有两名跟班看守着。猿猴精给跟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们也去吃点喝点,这样他才有机会跟这名“赤匪”单独聊聊。

等跟班走开了,猿猴精笑嘻嘻的问道:“知道一个赤匪人头值多少钱吗?”

周岩山一听这口气,就觉得话里有话,他试探道:“嗨,大哥您真是误会了,我就是个普通生意人,哪里是什么赤匪?”

“生意人?哼,我看着不像!”

“名利名利,这年头图不了多大个名,不就是图个利么?只要是图利图财的,都算生意人,您说是这个理不?”

“哟呵,你这舌头怕是长了莲花吧?——还挺能说。”猿猴精看他上道了,便顺水推舟道:“既然你说都是生意,那你说说,做剿匪这桩生意我亏不亏?”

“亏!您当然亏!”周岩山也赶紧把话头接上,他挤挤眼,怯怯的笑道:“您顶着大太阳,巡逻一整天,能抓几个匪?您出力最多,到头来赏钱还得让团长拿走大头,最后您就落个三瓜两枣的,能不亏吗?”

“那你说,我怎么才能不亏啊?”猿猴精故意把“啊”字拖得又重又长。

“您看,小的真不是赤匪,就算您把我送进去,也挣不了几个钱;可要是让我在外头踏踏实实做生意,反倒能挣不少钱孝敬您。”

“哼!”猿猴精从鼻孔里喷出一口冷气,又贼贼的扫了一眼大堂内的动静,众人都盯着桌上的酒肉,没人关心这角落里的勾当,他这才壮着胆子问道:“那我凭什么相信你的孝心啊?”

周岩山又冲猿猴精挤挤眼,靠着柱子别扭的晃动身体,只听他腰间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声,他又冲猿猴精尴尬的一笑。猿猴精一听这动静,眼中立刻射出喜悦的光来,但他很快就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再次警惕的扫视四周。周岩山见他已经上钩,便趁热打铁道:“这本是进货的货款,要是绑我去团部,这钱到头来也是充公,落不到您手上,还不如现在就交给您,权当是见面礼。”

“那还不如搜了你的钱,再把人也送进去,赚两次岂不更好?”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呐,您也不方便搜啊!再说了,送我进去,就是一锤子买卖;把我放了,我才好隔三岔五孝敬您呐!”

猿猴精挪了挪步子,显得有些犹豫,他觉得周岩山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眼下,他最渴望的是让那袋银元能落入囊中。周岩山见状便赶紧添油加醋道:“您一看就是活泛人,脑瓜子灵光的很,您不如把我解了,我把孝敬钱奉上,要是这样绑着,在我身上搜搜摸摸,被他们发现就不好办了,您说是不?”猿猴精朝团座的方向瞄了一眼,银元的诱惑终于冲开了思想阀门,他趁没人注意,解开了捆绑周岩山的麻绳。

周岩山转到柱子后面,掀开长褂,麻利的将腰间的钱囊解下来,毫不犹豫的交给了猿猴精。猿猴精掂了掂钱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立马转身冲那两个小跟班唤道:“来人!给我看好喽。”正在吃酒的小跟班满不情愿的放下手中的猪蹄,打了个饱嗝,懒洋洋的走来。

“诶,不是说好的……”周岩山见他翻脸这么快,有些急了。

猿猴精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训斥道:“匪有匪道,官有官规,你懂什么?”他又得意的掂了掂手中的银元,说道:“我答应的事自然会办,但要等时机,你就等着吧!”他扔下这话后便扬长而去,周岩山只能深叹一口气,又被绑了回去。

到了晌午,这帮人吃得实在撑不下了,吴团座打着饱嗝喘着粗气,起身招呼这帮虾兵蟹将准备撤。猿猴精这时候凑了上来,踮着脚在吴坤耳边说道:“坤哥,我刚才审了这人,他说是来这边做买卖的生意人,我考了他几问,都是对答如流,想必说的也是实话,我看,就先把他放了吧。”

吴坤早已烂醉如泥,哪里还管这档子鸡毛蒜皮,便吐着酒气,口齿不清的嚷嚷道:“放了放了,都他妈给我放了……”猿猴精乐呵呵的一弯腰,答道:“好嘞!”转身便要去给周岩山松绑。

此时突然冒出一个高个男人,身如影,行如风,不知怎的,就绕到吴坤身边耳语了几句。吴坤听罢,猛的打了个饱嗝,喷出一股臭不可闻的酒气来,然后又对那帮小混混呵斥道:“带走!带走!都他妈给我带走!”

一听这话,周岩山跟猿猴精都傻了眼,猿猴精赶紧凑到坤哥身旁想求个情,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嘴里嘟嘟囔囔骂着:“滚一边去……”

就这样,周岩山成了今天的祭品,即将被送往十多里外的剿匪团总部,等候处置。

此处位于湘赣边界,山峦叠嶂,风景壮美,洼地山涧积水成湖,弯弯曲曲形似数条巨龙缠绕,被称为九龙湖。湖岸间又有孤峰巨石拔地而起,位于九龙之首的天柱峰,以其险峻雄伟闻名遐迩,剿匪团总部便设在天柱峰脚下。

那帮醉汉东摇西晃的出了小馆,沿着九龙湖旁的小道朝天柱峰方向晃荡去,所经之处鸡飞狗跳,如瘟神过境,好在附近大多是靠打渔和种地为生的贫苦农户,刮不出多少油水,所以他们也没能搅起多大风浪来。一行人走走停停过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吴坤的酒劲已过大半,他定了定神,回头瞟了一眼双手反捆的周岩山,心想:领着这么一帮人大清早就出来了,就抓了这么只小虾回去,怕是不好交差。于是计上心头,冲看管周岩山的小卒吩咐道:“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押回去。其他人,跟我走!”

看这架势,老大是要进村剿匪去了,猿猴精便猥猥琐琐的凑上前道:“坤哥,这押送赤匪的差事,让我来办吧,这赤匪滑头的很,别让他半路上钻空子给溜了。”吴坤见猿猴精对这点破鱼烂虾也这么上心,心想这人真不是块做大事的料,便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去!去!去!”然后领着这帮瘟神大摇大摆的进村剿匪去了。

猿猴精乐呵呵的送走了老大,转身又对那两个小卒呵斥道:“都给我看严喽,要是弄丢了,拿你们的人头充数!”然后一挥手道:“跟我走!”然后趾高气昂的往前走去。

这两个小卒本是亲兄弟,都长得敦实,又呆头呆脑的,人称“孙大头”和“孙木头”。因为他俩脑瓜子不太灵光,只能听人使唤,便让猿猴精有了可乘之机——他打算对周岩山再搜刮一遍,说不定还能再挤出点油水来。

又走了一程,众人有些乏了,猿猴精便招呼大头跟木头歇一边去,他把周岩山单独扯到草堆里聊起来。

“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是团座不答应。”猿猴精撇清责任,好跟周岩山拉近关系。

“嗨,大哥你说的也对,可眼下四处无人,那两呆子也容易糊弄,你直接把我放了不就得了?”

“你说的倒轻巧!”猿猴精又故意摆出一副臭脸,假模假样的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门道:“我把你放了,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让我有命挣钱,没命花钱是吧?你这算盘可是打得当当响!”

“哎哟,我哪敢啊?”一听钱字,周岩山就知道这厮又在要价了,他一脸苦相的回答道:“您放了我,这日后我才有法子挣钱孝敬您呐。”

“日后?日哪个后啊?只要把你一放,眨眼就跑没影了,我上哪儿收你的孝敬钱去?”

“哎,您这是……信不过我啊!?”

“这匪乱兵荒的年头,什么信不信的?要信!我只信那真金白银!”说着,猿猴精掏出刚才到手的那袋银元,在手里掂得哗啦响,也好让周岩山心里有点分寸。

看这架势,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是脱不了身了,周岩山眺望远方,计上心来。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道:“那确实,这年头只能信真金白银,生意人都认这个理!”

猿猴精听这话,感觉有搞头,便接上话茬道:“你懂就好!”

“我们做生意进货,走南闯北的,免不了遇个匪,打个劫的,金银钱票要是都带在身上,搞不好就倾家荡产了……”

“你的意思是我打劫你喽?”

“不不不,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生意人一般随身带的都是些零碎,真金白银可不敢带在身上。”周岩山撅起嘴仰仰头,手指着远处说道:“您瞅瞅那边。”

猿猴精一眼望去,除了山还是山,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不耐烦的问道:“瞅什么啊?”

“看到那座山没有?”周岩山又扬扬眉毛,示意道:“那半山腰有个洞,我不方便带太多银元赶路,都是先把银元放那里头,等定了货,要交货款的时候再去取,那地方只有我知道。”

一听这话,一座填满银元的山洞浮现在猿猴精脑海中,他立刻眉开眼笑,不假思索的吆喝起来:“我就知道你还留了一手,走走走,还等什么?赶紧去瞧瞧。”

“不过,这回可说好了,银元到手之后得把我放了。”周岩山见鱼已上钩,便故意讨价还价,让鱼把钩咬紧。

“哟呵,你个戳巴子敢跟我要价啊?”猿猴精顺手拈起一根藤条就往周岩山身上抽,骂骂咧咧道:“放了?打死你咯,那满洞的银元我也照拿!”

周岩山赶紧用手捂住头,蹲在地上蜷成一团,趁藤条落下的间隙反驳道:“我不带路,是哪座山?哪咯洞?你晓得不?”

猿猴精一听这话傻了眼,刚才一时兴奋没有细想,他望着远方的群峦叠嶂,看来没有周的指引,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藏宝之处。他停下手,眉头一皱,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歇脚的憨憨,转头对周岩山说道:“不是我想放就能放的,要是交不了差,我这人头也不保。”

周岩山见他口气缓和些了,便冲他挤着眼说道:“待会儿我搁山洞里把钱拿出来,您放我走,等走远了再报。回头就说那两个呆子看管不力让我跑了,不就得了?”

猿猴精又朝那两个憨憨瞄了一眼,心想糊弄他俩倒也不难,让他们背锅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合计合计,便同意了周岩山的提议。他把周岩山重新捆起来,让那两兄弟牵着,四人在周的指引下前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岩山抱怨起脚疼,说脚上起了血泡子,要他们松绑,好让他戳破血泡子,猿猴精怕生出是非,哪管他的苦苦央求,便拿藤条抽他了几鞭,呵斥他少玩花样。周岩山别无他法,只好哼哼唧唧的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果然来到一座岩洞前。

猿猴精把那两兄弟支开,准备随周岩山进洞,到了洞口又犹豫起来,这岩洞也就两人来高,三四丈宽,里面乌漆嘛黑的,也不知道有多深,他平日里仗着人多势众,狐假虎威,但要是跟周岩山进了洞,就凭他这小身板,就算周岩山要灭他的口,也是易如反掌。他想着想着,便打起了退堂鼓:“你自己进去吧,把钱取出来,少一个子儿都没你好果子吃。”

周岩山哈个腰,点着头连连诺道:“嗯,是!是!”说着便蹑手蹑脚的往洞里钻。

猿猴精站在洞口,时不时瞄那两兄弟一眼,以确认他们没有走远,这二人虽然蠢笨,但还得靠他们保护安全;他又隔三岔五的往洞里瞅几眼,冲洞里喊上几句,催促周岩山快点。刚开始周岩山还答话,过了片刻也听不见回应了,猿猴精想是这洞有点深,便耐着性子候着,可过了好一阵子,眼看太阳都往山下走了,周岩山还没出来,他便朝洞里又喊了几嘴,依旧没有回应。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赶紧喊那两兄弟过来,让他们去洞里查看。那两兄弟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往里钻,也是过了好一会儿不见人出来。正当猿猴精进退两难时,那两兄弟从山坡另一侧跑来,猿猴精也踮着小脚飞快迎上去。只听那两兄弟气喘吁吁的说道:“那洞……那洞,有……有好几个出口!”

猿猴精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大腿道:“妈的,你们被人算计了!”这两兄弟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是他俩被人算计了,明明是……猿猴精也没给他们功夫多想,便赶紧呵斥道:“赶紧,赶紧的,去团部分站,要人手,拉警犬,给我搜!”

“噢!噢!”两兄弟瞪着眼,懵懵的应声到,转身便朝最近的分站跑去。

周岩山已经跑出好几里,他气喘吁吁,混身是汗,再加上一整天滴水未进,颗米未食,身体早已虚脱,起起落落的恐惧感更是让他的身心处于崩溃边缘。他放慢脚步,钻进草丛,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并未觉察到追兵的迹象。他长舒口气,精疲力竭的瘫倒在地,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直勾勾的望着天空,任凭思绪飞扬。据说人之将死,会回想起过往的人生,他刚经历过生死劫,此刻脑海中闪现的也尽是过去的经历:

他出生于农民家庭,兄弟姊妹中数他最为出众,被父亲看中,送到学堂,当成读书人培养。然而学堂里那些古文经书的最大用处,就是被他引用以反驳父亲的苛责。

年龄渐长,他头一次目睹了因饥荒导致的民变,头一次读到了《国之将亡》的小册子,心中燃起了救国图强的信念。

少年当立志,村塾里的那些典籍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求知欲,他终于说服父亲,送他去城里深造。虽得偿所愿,却因政局动荡,不得不在各个学堂间辗转往复。他开始接触新思想,他剪掉了自己的辫子,还伙同其他人去强剪同学的辫子,他们为此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政治辩论。他开始在心中畅想着国家的未来,他甚至还投了军,靠那点微薄的军饷买报纸书刊,虽然父亲抱怨他把钱浪费在了废纸上,但他从中读到了“民族自强”“民权民主”“社会主义”这些新概念,光是这些,就让他觉得物超所值。

后来,报纸上说民国已立,革命已经结束,所以他退军还校,再次回到了他钟情的学堂。他在师范学校度过了多年时光,逐渐形成了独立的世界观,还试着探索独树一帜的强国理念,但回头想来,那不过就是些不切实际的空想。

他拒绝了出国深造的邀约,北上首都却只在图书馆混到个小职位。游历过,蹉跎过,迂回辗转,他又回到南方,加入革命党,投身革命。但无论开多少会,谈什么理想,讲什么主义,国家现状却毫无起色,他坚信只有举枪闹革命,才可能开创新未来。而这次历险,正发生在他们起义的前夕……

这次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可真是“革命未成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喽……他正自嘲着,却听见犬吠声从远处传来!他慌忙起身,警觉的向远处张望,夕阳余辉中,有群人正牵着几条猎犬朝他奔来!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慌乱的扫视四周,一片粼粼波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群山间的小湖——想要摆脱狗腿子的追踪,下水是唯一的办法,他立刻打定主意,朝湖面奔去。

他奋力奔跑,心脏猛烈敲击着胸口,急促的呼吸让他感到喉头灼热,脚上的血泡已被杂草戳破,血滴撒了一路,形成完美的追踪标记,但他顾不上这些,当犬吠声渐渐逼近,他知道那片湖水是唯一的出路。他终于到达岸边,他快速脱掉冗繁的长褂,扔掉血迹斑斑的布鞋,一猛子扎进水里,用力划水,朝湖岸另一侧游去。

幸亏从小习得好水性,除了偶尔露头换气,他几乎全程潜泳,没用多久便顺利到达对岸。他觉得已经甩掉了尾巴,便精疲力竭的瘫倒在地,等待力量逐渐恢复。此时日已西沉,气温很快就会下降,他浑身湿透,得想法子烤干衣服,否则会被山中的寒气所伤,他不得不强撑起身体,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他光脚走在山岭小路上,枯枝碎石扎得他无法下脚,但双脚很快麻木起来,反倒让他加快了步伐。这荒山野岭,不知身在何处,今晚肯定回不到集镇了,得找个能歇脚的地方,烤干衣服,熬过这寒夜,明早再做打算……他正盘算着,身后突然又响起狗叫声。“背个鬼时哒!甩都甩不脱!”他心中默念着,又摸了摸脚底,凑到鼻前一闻,果然一股子血腥味,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好死不死,自己把自己暴露了,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他有气无力的往旁侧的草丛里钻,指望着半人高的山草能挡住追兵视线,也许能帮他逃过此劫。但他知道,山草再高,也盖不住血腥味,他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蹲在草丛里,薅了几根长草,拧成一股,缠在脚上,希望能压住伤口盖住气味,但他知道这是徒劳,因为犬吠声和脚步声正在逼近。

“快,分开搜!跑不远滴!”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那让人膈应的猿猴精。

萧瑟的秋风拂过,干草枯叶随风起舞,发出慵懒的沙沙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已经淡去,只留下深沉的血红弥漫于天际。时时响起的犬吠声犹如丧钟般刺耳,周岩山捂紧双脚,鲜血却从指间渗出,将他更快推向命运的终点。他紧闭双眼,屏住呼吸,静待命运审判。

狗的喘息声正在靠近,听它鼻腔抽动的声响,它正仔细分辨着血腥味的源头,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近,周岩山不由自主的把腰弯得更深,身体蜷成一团,他忍不住睁开一道眼缝,偷瞄了一眼,杂草间隙中,他几乎能看到那条黑不溜丢的恶犬正摇头摆尾的向他靠近,后面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他不敢多想,只能再次闭上双眼,接受命运审判。

狗突然狂吠起来,周岩山知道一切都完了,反抗是无用的,他已经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然而壮汉的大手并未落下,周岩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现在已是草黄叶枯的季节,哪来的花香?八成是自己紧张过度,产生了幻觉。可随着风声越来越大,花香越来越浓烈,周岩山说不出是哪种花的味道,只觉得这浓郁的香味无处不在。警犬受到气味刺激狂吠不止,狂躁的犬吠声回荡在山谷,它们不是在警示猎物位置,而是要求主人尽快带他们离开,团丁明白了犬吠的含义,随即汇报给猿猴精,让他定夺。

猿猴精看了看天色,又犹豫了片刻,然后不耐烦的冲众人喊道:“走了走了,这鬼地方味这么大,天也黑了,收兵收兵,明天再来找。”

听到这话,周岩山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仍旧紧捂着双脚,蜷缩着身子,静待他们离开,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敢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此时天色已晚,明月已上枝头,挥之不去的蚊虫如影随形,嘈杂的蟋蟀声此起彼伏,犹如一首节奏错乱的葬歌让人心烦意乱。周岩山呆呆的站在山岭之中,怎么也想不通那花香从何而来。正当百思不得其解时,远处的山头上闪烁起一点亮光,他眯着眼仔细观察,只见那山头上似乎有个人影正在挥手,一闪一闪的亮光便从他手上发出。

“此人是敌是友?”周岩山揣测着:那山头处于上风口,难不成那阵花香与他有关?这荒山野岭的,他用什么东西弄出闪烁的光亮来?这是要引我过去?不对,这其中有诈!——周岩山警觉起来。就在此时,闪光消失了,那人也在月影中遁于无形。“难道是山贼在互打暗号?”他又猜测到,但无论如何都无从考证了。借着月光,他在发出闪光的山头上依稀看到有个山洞,那应该是个能熬过寒夜的去处,于是他抖擞精神,朝山头方向走去。

等他爬上山头,月已升于中天,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时时袭来的寒意让他直打哆嗦。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总算找到了那座山洞,洞中积蓄的热量还未散尽,让他感到些许温暖,他往里走了几步,发现岩壁旁堆着几根木头,木头下方放着几团枯草,看起来是有人特意安放的柴火堆。他凭经验在枯草中摸索起来,果然找到两颗小小的打火石,他喜出望外,拿起火石用力撞击,尝试多次后,火星终于点燃了救命稻草,火苗的微光在黑夜中跳动,犹如希望之光温暖着他的全身。他再也撑不住疲惫的身躯,躺在冉冉升起的火光旁睡去,沉入深深的梦乡中。

一夜安睡。

清脆的鸟鸣唤醒了周岩山,他感到浑身乏力,双腿酸软,两脚更是疼痛难忍,他瞅了一眼,脚上的伤口虽已结痂,但脚底脚面都有多处瘀伤,肿的像两块粗面大馒头。他撑起身体,打个呵欠,伸个懒腰,走出山洞,环视着山川美景,只见薄雾皑皑,青山如黛,绿水如玉,不禁感叹这大好河山怎会落入那帮贼人之手?性情所致,本想依景赋诗一首,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些动静,他便赶紧躲回洞中。

他躲在洞里向外张望,见是位老汉背着干柴朝这边走来,便放下心来,只见那老汉须眉花白,一脸皱纹,衣着素朴,颇有些道骨仙风的味道,待他走得近些,周岩山便主动迎了上去,向他弯腰作揖。老汉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还能碰上个斯文人,便赶紧放下柴火,也拱手作揖,他打量了周岩山两眼,便问道:“阁下这副模样,想必是迷途于此吧?”

周岩山此时才注意到自己披头散发,浑身是伤,长褂没了,只穿着脏兮兮的内褂和长裤,活像个要饭的。他颇为尴尬的拱手道:“正是正是,小生姓周,做些小买卖,本要去县城进货,结果跟同伴失散,落在这山岭中,寻不到出路。”

老汉倒没嫌弃他的落魄样,抱拳回道:“老朽姓刘,就住这山下。”他又指了指周岩山身后的山洞,说道:“我平日里上山砍柴打猎,若是耽搁久了,便在这山洞里歇下,想必阁下也是在此过的夜吧?”

“对对对,这洞里还有堆柴火,是您拾掇的吧?”

“哎呀,正是!”刘老汉轻拍大腿,显出欣慰的表情来,他又指着山洞道:“那打火石你也找到了吧?得亏派上用场了,要不然这夜里的寒气可是要人命的……”

“请受小生一拜!”周岩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二话不说,就朝刘老汉叩起头来。

刘老汉一脸惊诧,赶紧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周岩山却坚持三叩首后方肯起身。刘老汉一脸茫然的问道:“这是为何啊?”

周岩山道:“我落入这荒山中,若不是您所备之物,我怕是看不到今天的日出了,这是救命之恩,当要重谢!”

“诶,这是哪里话?无缘不聚首,不过就是些干草柴火,能帮上忙,也算是修了份功德。”

“听这话,您也是修佛之人?”

“诶,只要心存善念,便结佛缘呐。”

“噢,家母也吃斋念佛,从小听她讲起过许多。”

“那这几日你不见踪影,想必让她非常挂念吧。”刘老汉又上下打量周岩山一番,问道:“阁下是何方人士?若要回乡,我也好帮你引个路。”

老汉这么一问,周岩山倒支吾起来。他领导的起义箭在弦上,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万一起义失败,定会连累家人,如今这世道,敌友难辨,即便是面对刘老汉这样的乡里乡亲,他也不得不多长个心眼,所以一时之间不知该找个什么由头搪塞过去。

刘老汉见他的窘样,便猜到了七八分,就没再追问,他卸下行囊,掏出两块粗面烙饼递给周岩山,周岩山本想客气推辞,但辘辘饥肠由不得他,谢过之后便接下烙饼,狼吞虎咽起来,不出半刻,便已下肚。

老汉见他这副模样,便说道:“你定是饿坏了,老朽不料此况,就带了些许干粮,要不……阁下随我下山,到老朽家中歇歇脚,填饱了肚子再上路?”

无论刘老汉是否可靠,当务之急是赶回总部指挥起义,周岩山便双手抱拳道:“谢老翁美意,我这衣衫褴褛,怕脏了厅堂,只求您帮晚生到山下买双布鞋,我自上路便是了。”

“噢,这……”刘老汉见他把拳抱的那么紧,便不再坚持,他扫了一眼周岩山的双脚,便答道:“那好,我这就下山去买,阁下在洞中稍憩,我速速就回。”说着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盛水的葫芦,递给周岩山,便要转身离开。

周岩山赶紧拉住老汉说道:“这鞋钱可不能让您垫。”说罢便开始在身上摸索起来,此时他才发现备用钱囊也不见了,脱褂、跳湖、潜泳、一路狂奔……说不清落在了何处,拿不出钱,他只得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窘样。

刘老汉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出门在外不容易,什么钱不钱的,一双布鞋能值几个钱?踏实候着,我去去就来。”他又别有深意的看了周一眼,叮嘱道:“这附近有个剿匪团,凶得很,随便抓人,务必要当心呐!”

周岩山立刻明白了老汉的用意,他颇感欣慰的微微一笑,回答道:“您放心,我自会提防着。”老汉意味深长的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周岩山站在原地,看着老翁远去的背影,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些年,他听过各种主义,试过各种方法,有理论有实践,但他相信,只有揭竿而起造反夺权才是唯一出路,但他对此缺乏信心,因为在中华文明波澜壮阔的数千年历史中,草根革命从来就没成功过。此时此刻,一位萍水相逢的老人,默默给予的支持,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普天之下,像刘老汉这样朴素善良,却饱受压迫的劳动者千千万,华夏大地上从未像现在这样,积蓄着打破奴役追求平等的强大精神力量,这股力量是斩断镣铐的利刃!他手握葫芦,猛灌一口水,觉得解渴又解恨,他眺望远方,一个光明的未来呈现在他眼前。

虽然满身伤痛,周岩山此刻却感到欣慰和愉悦,不知不觉中他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梦中突然惊醒,睁眼一看,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人正站在他跟前!此人身着深蓝色短褂,下穿浅灰色马裤,蹬着一双军式长皮靴,浓眉短发,他正是在小店里对吴团长耳语的高个男人,他就是导致自己身陷困境的罪魁祸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那张脸!他怎么找到这儿的?难道是被刘老汉出卖了?他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的起身,拔腿就跑,没想到那人力气颇大,一伸手就将他轻轻松松的拧了回来。

那男子语气和缓的说道:“别跑,我不是剿匪团的人。”

周岩山当然不信,他卯足了劲想要挣脱。见他这番折腾,那男子无可奈何的撇撇嘴,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稍加厉色的说道:“我要真是剿匪团的人,早就把你绑走领赏去了,昨晚何必给你指路,让你找到这藏身之所。”

“昨晚山头上那人是你?”周岩山万分惊讶的问到。

那男人轻触手腕上的一个环形装置,手环便发出明亮的闪光,跟昨晚所见的光亮一模一样。周岩山看得出奇,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男子见他没那么急躁了,便也缓和了语气,说道:“我姓钟,的确不是南方人。”周岩山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便要追问,男子却俯下身指着他的双脚说道:“来,让我看看你的脚。”周岩山本能的向后退了一下,但他很快意识到男子并无恶意,便畏畏缩缩的伸出了右脚。男子单膝跪地,左右掰看他的脚面,接着从腰间掏出一只两指来长的白色细瓶,瓶身上印着难以辨识的字符,周岩山本以为是洋文,但仔细瞄了两眼,却又不像。男子将瓶头对准他脚上的伤口,按了两下,瓶头的细孔中便喷出一束白雾,无色无味,喷在脚上却有种难以言表的清爽感,只见脚上的淤肿迅速消退,血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片刻过后,双脚宛如新生,周岩山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药能加快细胞分裂速度。”男子将小瓶收回腰间,并解释道:“但对端粒会产生轻微副作用,不过影响不大。”男子又掏出一双布鞋,丢给周岩山,继续说道:“这药物也会加快全身的代谢速度,你会很饿,赶紧下山去找些吃的吧!”

细胞?端粒?代谢?这些新鲜词汇一股脑的冒出来,就像周岩山头一回听说“社会主义”一样,感觉云山雾绕,但又有几分好奇。他看着那双布鞋,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迟迟不敢动手去拿。男子见他迟疑,只好继续解释道:“半路上我碰到了那位老翁,我说是你的同伴,这鞋我来转交就行,他已经下山去了,你就穿上鞋,放心走吧。”

满腹疑惑的周岩山只好拾起布鞋,套在脚上,发现大小刚好合适,不免惊叹刘老汉的眼力,扫一眼便将他的脚寸估计得如此准确。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虽然心怀忐忑,但他依然抱拳作揖道:“今日疗愈之恩,他日当以重谢。”

男子微笑着点点头,倒也没跟他客气,只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布囊,周岩山定睛一看,不正是他中途遗失的备用钱囊吗?这么说来,这男子一直跟在他后面,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难道那花香,那闪光都是他所为?男子没给他时间多想,只是从钱囊中掏出一块东西,那是一枚镶有几颗五角星的金属徽章,他将徽章递给周岩山,说道:“重谢倒不必,我只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周岩山接过徽章,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担心透露实情的风险。男子看出了他的顾虑,不露声色的说道:“你不用担心,你们准备起事造反的事情我都知道!”这话像当头一棍,敲得周岩山脑子里嗡嗡作响,顷刻间各种猜忌疑虑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意识到,无论对方知道多少,应该都不会造成威胁,否则就不会有现在这番对话了。

男子继续说道:“你自称周岩山,是个生意人,但这不是你的本名,你也不是做买卖的,你老家务农,在韶山一带,你上过学、参过军,北上南下,曾经的人生理想是当个教员,对吧?”周岩山抬起头,警觉的望着对方,没想到自己的老底全被翻了出来,这让他不寒而栗。

男子看到周岩山的表情,感觉说得有些多了,便轻撇嘴角,拍了拍周的肩膀,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闹你们的革命,我只想知道这东西的来头。”

周岩山紧盯着男子的双眼,从中看到了一种莫名的诚恳——既然他已知晓一切,又何必顾忌呢?周再三权衡,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这是一名起义战士的遗物。”

“他是哪个编制的?”男子的语气顿时紧张起来。

周岩山答道:“谈不上编制,现在各处起事,还没来得及汇聚成编。”他轻叹一口气道:“前几日,有批人马在醴陵起事,很快又打下了浏阳,一路上可谓是摧枯拉朽,赢得太轻松,领事的人便昏了头,麻痹大意,落入圈套,结果大部分将士牺牲,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为了掩护主力撤退,部分将士殊死抵抗,有名战士在临战前将这东西托人带出。我是起义的领头人之一,这东西最后被转交到我手上,也算是见证浏阳之战的信物。”周岩山接过徽章放在手中掂了掂,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他小声说道:“但你问我那人姓什名谁,我答不上来……以后这样的无名英雄还会有很多,他们的名号编制,我可能也答不上来……”

男子听完这话,长长的舒了口气,目光也暗沉下来,他问道:“浏阳……具体时间你清楚吗?”

周岩山见他没有深究,倒有几分惊讶,他愣了一愣后回答道:“大概是七天前。”

“行,我知道了。”男子言简意赅,说完便将钱囊递给周岩山。

周岩山赶忙推辞道:“这银元还请阁下留下,算是答谢。”

男子轻轻一笑道:“昨天在客栈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使绊子让剿匪团把你带走吗?”

周岩山眼里满是问号,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男子将钱囊掂了掂,说道:“我知道你跟那团丁的交易,如今这世道,破财消灾无可厚非,你是聪明人,见机行事也是理所当然。但你们正在闹革命,打天下,如果成了呢?接着就会立国、治国。”男子又轻叹口气,继续说道:“然而驭世之术非经世之道,数千年兴衰轮回,不就是因为统治者分不清两者的区别吗?”男子拉过周岩山的手,将钱囊塞到他手上,又说道:“现在叫破财消灾,在法制时代,这叫贿赂!当然……我可不是要指摘你的所为,我没那资格,更没那必要,我只想提醒你‘时移世易’的道理。”

周岩山抬头看着他,觉得话中有话,虽不能完全参透,但还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男子如释重负般笑道:“让团丁抓你,就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件事,记得有个人,曾经说过这番话。”

“谨记于心!”周岩山抱拳作揖,语调铿锵的答到。

“不过,今后你若说起这段往事,可千万别提到我!”

“恩人为何……”周岩山话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再次抱拳作揖道:“在下明白了。”

男子又轻轻拍了拍周岩山的肩膀,眼中竟闪现出一丝泪光,他忍住哽咽说道:“好了,你去闹你们的革命,我也该去……找我要找的人了。”说罢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似乎还是放心不下,又回头说道:“记住,治国理政靠的是规则和法度,宁可直中取,莫向曲中求,千万不能用打天下的方法治理国家!”

周岩山深深弯下腰,再次抱拳作揖,当他抬起头时,男子已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