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风皞』
公元2162年 须弥山
“每次都这样吗?上次我怎么没感觉这么难受?”琨然感觉眼前发黑,用手掌揉搓起眼睛来。
“上次退出减速阶段后您才被唤醒,在休眠舱内自然感觉不到了。”晓月移开琨然的双手,指尖亮出白色光束仔细检查他的眼睛后说道:“没事,只是眼眶挤压眼球造成的临时视力衰退,我们已经结束减速,视力很快就会恢复。”晓月说着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黄色针剂,一边解释道:“这是疏导剂,帮身体快速代谢掉抗重力剂,还会加快细胞修复。”
“以前可不需要注射这些玩意儿……”
“黄土超导材料大幅改善了电磁引擎的性能,航速提高了上百倍,只好用抗重力剂提升人体的抗压极限。”晓月又晃动手中的空注射器说道:“这段地火航程大约一个天文单位,我们要在12小时内完成,最少要用60g加速2小时才行,根据这个加速度给您注射的抗重力剂只有8%浓度,不适感强烈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接触。”
“打针!都什么年代了,手段还这么原始!”琨然皱着眉头。
“加速度本身是无害的,有害的是加速过程中人体各部位承受的加速度差异,它会造成挤压和拉扯损害器官。”晓月收起注射器,点击座椅旁的屏幕检查琨然的体征,一边说道:“我听说国家航空中心最近提出一套新方案:给人体注射大量纳米机器人,让它们均匀分散在细胞间隙,用电磁力推动纳米机器人,它们再推动周围的细胞簇,这样各部位承受的加速度就基本均匀了。这种方法理论上可以让人体承受1000g以上的加速度,不过它在论证阶段,到实际应用还早呢。”晓月解释得绘声绘色。
“可凯登怎么不需要注射那玩意儿?”
“凯登中士是为探索太空诞生的新人类,他们生来就能抵抗100g加速度。”
“这么说来,人类胚胎的基因编辑现在都官方化了?”
“那都是处决日之后的事情,编辑基因能大幅度改善人体机能,大难当前,管不了那么多原则了。”
“哼……”琨然无奈的摇摇头,嘴里嘟囔着:“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变化太快。”他又揉搓起肩膀,安全带勒得他浑身酸痛。
“您刚从VR中苏醒,记忆会慢慢恢复的。”晓月安慰到。
“什么?记忆恢复?”琨然一脸苦笑的看着晓月问道:“这也是你掏心窝的话吗?”
“您?……”
“我怎么了?”
“您偷听我跟上将的谈话?”
“偷听?拜托,晓月,我可真没见过鬼点子像你这么多的……AI!那个脑机界面上留的接口那么明显,只要不是智障都能注意到吧!?”
“那个通讯接口是方便您与我联系的。”
“是吗?那你干嘛还把你们的谈话音频流转发到接口上?”
“我要向上将展示内核数据,只能开放所有的数据流访问。”
“切!只能开放!?我求你了,别装了行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咱俩谁跟谁啊!”琨然没好气的摇着头感叹道:“这年头真是熊猫上树,老猫成精。”
“您是什么意思?现在已经没有熊猫了!”
“够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去看看凯登那边的情况吧。”琨然怀疑这个AI有毛病。
“他在驾驶室,请跟我来。”晓月满是委屈的回答到。
当琨然进入驾驶舱,立刻就被舷窗上的蓝色星球所震撼。淡蓝色的光晕之下是久违的白云,处决日时代的疮痍不见踪迹,地球恢复了往日的繁茂生机。虽然已经过去半个世纪,对琨然而言,离别的记忆如同昨日。“浮云一别,流水百年呐……”他不禁感叹到,无论远方的路有多长,尽头依旧是故乡。
“我也很久没回地球了……”凯登在一旁附和到。
玄武9号从北极上空泊入地球轨道,以35°斜角切入大气层,这样的切角会让星舰承受巨大的空气摩擦,琨然正想提醒凯登时,火红的热流在舷窗外燃起,覆盖了整个视野。晓月看出了琨然的担忧,对他解释道:“星舰外部的电磁力保护层能把热流排开,不用担心。”在经历一段轻微的颠簸后,热流和震动都逐渐消失,玄武9号已经进入大气中间层,减速到10倍音速巡航。
凯登又有些兴奋起来,他命令星舰启动自动巡航,然后走到舷窗前左顾右盼起来。观察了片刻,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角落惊呼起来:“嘿嘿,那是我的出生地!”
“纽芬兰只是你的胚胎源采集地吧?”晓月不解情调的说道:“你是在盖尼米亚军事基地出生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木卫三的伽利略山脉才算你的出生地吧!”
“OK!OK!真刻薄!”凯登对晓月的回应深感不满,完全破坏了他充满诗意的诠释,好在他是个脾气随和的人,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快看,北极的地核稳定引擎!”
顺着凯登所指的方向望去,北极冰盖之中有个隐隐约约的小黑点。舷窗屏幕的等效分辨率为51200×14400,相当于7.37亿个等效像素,而小黑点不过区区十个像素大小,凯登居然也能分辨出来。
“就是靠这个稳定了地核?”琨然问到。
“方舟计划启动没多久,联合政府就启动了涅槃计划,当时打算建造六座行星电磁引擎稳定地核。方舟计划因为过早公开造成了巨大的政治动荡,所以涅槃计划就只能悄悄进行。最后一批方舟升空三个月后,这些引擎就启动了,而且奏效了。”晓月在一旁解释到。
琨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当年所有人都只知道部分真相,他又问道:“那些火山灰是怎么净化的?”
“快看!清洁工!”凯登惊呼到,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在云层中留下长长的尾迹,他又自言自语道:“没想到现在还能见到。”
“就是靠它了。”晓月也指着尾迹说道:“地核稳定后,政府释放了成千上万的核动力无人机,它们通过电磁场和静电吸附大气污染物,满载后会返航到污染物处理厂,卸下污染物后再继续工作。它们的效率很高,五年左右就恢复了大气质量,所以大家都亲切称呼它们为‘清洁工’。现在除了少数停留在大气中做空气质量监控工作,已经很少能见到。”
“可惜多数人都没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琨然感慨到。
晓月打断了琨然的追思,略显唐突的说道:“我们正在北美上空,还有一个多小时到雄安,待会儿我们在处决日纪念碑的北面广场碰头,我跟你们一起去第五行政大楼完成审批手续。”
“待会儿碰面?什么意思?”琨然问到。
“我需要离开一会儿处理些事情,不过我会赶在你们之前到达的,不会耽误工作,请您放心。”晓月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朝紧急出口走去。
“这可是军事任务,你说走就走!?开什么玩笑?”琨然莫名惊讶,这年头还有没有军纪了。
晓月如此敏捷,没等琨然反应过来,她已经走进了隔离舱。她双指并拢指向额头,做了个类似军礼但又并非军礼的手势,眨巴着眼睛说道:“我不属于军队编制,不需要遵守军纪的。”一时间琨然竟无言以对,她又冲凯登挥挥手,大声说道:“Boys,have fun!”凯登也漫不经心的冲她挥了挥手,看来他对晓月的这种行为早已司空见惯。
话音未落隔离门已经关上,透过舱门玻璃,琨然看见晓月的长发迅速收起,紧身太空服融入皮肤,在她全身化为钛银色的同时,她的眉毛、耳朵也都完全缩进消失,整个身体调整成了光滑的流线型。钛银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这让琨然仿佛有种被嘲笑的感觉。隔离舱气闸快速弹起,十倍音速下的气压差将晓月瞬间吸出舱外,全程不到一秒,场面酷似老式惊悚电影。琨然目瞪口呆,他感觉这AI是个疯子。
一个银色亮点划过天际,在云层中留下清晰的轨迹,凯登冲着扬长而去的亮点说道:“You have fun too.”这让琨然感觉仿佛遭遇了两个不良青年。
接下来的时间,凯登依旧很兴奋,跟他的对话中,琨然才知道这其实是他第二次造访地球,20岁从军校毕业后的5年中,他一直在太阳系中奔忙,执行任务,做个忠诚的战士,只有一次因公到访过地球。他乐观的天性源于精心编辑过的基因,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应对枯燥的太空军旅生活,虽然这种乐观在很多人看来只是种可悲的幻觉,但他自己却并不介意。凯登让琨然想起了被收养前在福利院中结识的小伙伴,他默默听着凯登滔滔不绝讲他的太空探索故事,直到被警报声打断。
“真奇怪,十分钟前还风平浪静的……”凯登一边检查数据一边自言自语到。
“出了什么问题?”琨然问到。
“前方有个大风暴!”凯登调出卫星图,一个巨大的海洋气旋风暴正在玄武9号前方,他接着说道:“形成这种规模的风暴最少需要几天时间,可十分钟前这片海域都是平静的……看来得绕过去了。”说罢他便着手调整航线。
“等等!”琨然突然想起了什么。
凯登一脸茫然看着他。
“我们在什么方位?”
“西太平洋上空!”
“是东海海域吗?”
“您是说旧制地图吗?稍等……”凯登又调出旧地图数据做了核对,回复道:“我们刚经过日本海海域,正进入东海海域!”
琨然摩搓着下巴胡茬,盘算了几秒后说道:“保持航向,降低航速,我们进到风暴眼里去!”
“什么?”凯登目瞪口呆的问道:“雄安那边怎么办?我们得按时赶到才行,那里的公务员可不是好惹的。”
“这是军事任务,出了事情我担着,你怕什么?”
凯登犹豫了两秒,露出一丝坏笑,他行了个军礼道:“Yes Sir!as you command!”他其实早就盼着干这种不守规矩的事情了。
当风暴出现在视野中,凯登把航速降低到一倍音速以下。卫星数据显示这是一个直径十公里的气旋雷暴,远远看去,犹如一只连接着天空与海洋的巨型漏斗,风墙的转速,还有其中闪烁的剧烈闪电,让人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它巨大的能量。
“星舰能应付这种风暴吗?”琨然有些担心起来。
“指挥官,不用担心,这是行星级护卫舰,是根据探索行星环境的需要而设计的。”凯登非常确信。
“那好,那就直接进去吧!”
“收到命令!指挥官!”
凯登进一步降低星舰航速,沿着风暴的旋转方向,以15°斜切角进入风墙。舷窗外一片漆黑,舰体各个部位的姿态辅助引擎频繁点火,AI努力平衡着时速400公里的飓风造成的颠簸。刺眼的闪电弧光把风暴点亮,然后又迅速消失,在视网膜上留下渐去的残影,闪光照亮的断续画面中飞舞着冰块和鱼类,犹如一部掉帧的恐怖电影。
“这星舰能承受多大负荷的电击?”恐怖的画面让琨然还是有些担心。
“舰体的电磁力保护层能诱导电流,我们不会被闪电击中的!”凯登信心满满的回答到。
正说着,迎面而来的闪电被无形的电磁层弹向了另一边,在视野中留下一道不规则的L型弧光。琨然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从他拿到的任务报告来看,所有来这片海域侦测过的飞行器黑匣子中都有被闪电击中的记录,希望他们这次能交好运。为了减小冲击,星舰顺着风暴旋转方向呈螺旋形航线向中央靠近,经历了一分钟左右的黑暗与混乱之后,他们终于脱离风带,平稳的驶入了风暴眼。此时风眼中风平浪静,和煦的阳光瀑撒而下,在四周高耸的风墙承托下,海面显得额外宁静祥和,琨然终于松了口气。
星舰悬停在海面上约两百米的位置,这里安静得可怕,琨然和凯登都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发生。然而片刻后什么动静都没有,凯登正要派出无人机打探打探,星舰却突然开始晃动下坠,AI马上启动姿态引擎稳定舰体平衡和高度。凯登想到在大气层低速飞行时星舰会切换到空气动力引擎,突然下坠意味着下方气压急剧降低,他把主舷窗的观测视角切换到下方,舷窗中的画面让他跟中校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他们脚下形成!目测旋涡直径足有百米,它的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因为转速极快以至于空气也被吸入洞中,造成星舰下方突然失压,失去平衡。漩涡转速过快非常反常识,凯登怀疑地球引力环境下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转速,他命令AI测算转速以对比地球海洋漩涡转速的理论极限值,此时琨然却突然喊道:“看那边!”
凯登抬头望去,漩涡开始有节奏的闪烁亮光,那光线若隐若现,混合着深蓝色海水,将漩涡染成了品红色。
“舰上有无人潜艇吗?”琨然问到。
“有四台,不过潜航深度不超过5000米。”
“派两艘下去看看情……”
话音未落,漩涡中的闪光亮度猛增,刹那间舷窗就溢满了耀眼的红光,紧接着光芒坍缩成光球,穿过海面迎面扑来。舷窗熄灭,舰体剧烈晃动,警示灯不停闪烁,在刺耳的警报声中,AI不停重复播报:“舰体受到不明能量冲击,系统自动修复中……舰体受到不明能量冲击,系统自动修复中……”。舰舱内到处闪烁着电火花,弥漫着设备烧焦的气味,现在琨然总算知道之前的小队都遭遇了什么。
凯登在控制台上手忙脚乱的一通操作,在AI的协助下总算稳定了舰体,晃动终于停止了,他重启各个子系统,并迅速检视舰体受损程度,除了通讯系统暂时故障,核心系统都安然无恙,不幸中的大幸!他正想向中校汇报情况,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中校正笔挺挺的站在驾驶舱中央,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好像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他全身浮现出此起彼伏的红色电弧,身体仿佛被某种能量占据,有个红色光点正以心跳般的节奏在他眉心闪烁。凯登掏出配枪试探性的向眉心的光点瞄准,光点似乎能感应到激光准心的试探,遍布中校全身的电弧突然剧烈起来,紧接着一股红色的能量从眉心喷射而出。凯登见到一条条细弱游丝的发光金线将无数条电弧连接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蛇状电流束在半空漂浮盘旋,金线看起来就像它的神经系统。凯登从未见过这种介于能量态与生物态之间的东西,他紧张得不敢出大气,只听到中校重重的摔到在地,他赶忙上前扶起中校检查生命体征。雷蛇则悄无声息的穿透甲板,消失得无影无踪。
“Commander,Are you Okay? Commander!”凯登尝试唤醒中校。
“我在哪儿?”中校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的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指挥官,一分钟前星舰受到了不明能量攻击,您受到了电击!”凯登怀疑中校有些神志不清。
琨然四下张望,总算想起了之前的情况,他努力支撑起了身体。凯登对他说道:“我陪您去医务室检查一下。”琨然轻揉了自己的额头,挥挥手回复道:“不用,我没什么问题。”他指着泛着红光的漩涡说道:“咱们跟进去!”
“什么!?”凯登莫名惊诧道:“指挥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时间解释了,赶紧跟上去,这是命令!”琨然斩钉截铁的说到。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为什么不用无人潜水艇?”
“它们肯定会被击沉的!”
“您怎么知……”
“这是命令!”没等凯登说完,琨然又厉声重复了一遍。
凯登满心疑惑的走向驾驶台,琨然也朝副驾驶台走去,待二人都坐上驾驶椅,凯登给了个眼色,琨然点头确认。接着凯登启动潜航模式,驾驶椅弹出束缚带将他们牢牢固定住,舰体外的电磁力保护层也切换到了流体模式,它能防止液体与外壳材料直接接触并大大降低阻力。接着凯登控制星舰降低高度,以20°倾角从漩涡外围切入海面。
漩涡下有个醒目的红色光球正以呼吸般的节奏缓慢闪烁,它将水下的世界染成一片通红,凯登猜测它是雷蛇在水中的形态,他操控着星舰向它靠近,没想到光球也开始下潜,它犹如领航灯,指引着星舰前行的方向。为了追赶上光球,星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下潜,-100米、-200米、-500米、-1000米、-2000米、-3000米……AI不断调整舱内气压以适应水压变化,琨然盯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字,感到有些不对劲,便问道:“东海平均深度只有300米,我们怎么还在下潜?”
“亚欧板块俯冲到太平洋板块下,日本、台湾、菲律宾全都沉了,这片海域现在是地球上最深的海沟……”凯登解释到。
建造星舰的黄土合金具备完美的硬度和韧性,它能根据应力自动调整局部密度以平衡外部压力,但当控制台上的数字跳到-10736米的时候,舰体传来诡异的嘎嘎声,金属被极度挤压时产生的响声尖锐又刺耳,恰似生物濒死前的哀嚎,让人毛骨悚然。
“舰体正在适应水压,很快就会好的。”凯登自言自语到。他曾经驾驶着玄武9号,在木卫二欧罗巴上执行过一千多米深度的潜航任务,但欧罗巴的水压远低于地球,所以现在下潜到一万多米到底会不会出问题,他也不清楚,自言自语只是让自己有点安全感。
当控制台上的数字跳动到-11562米的时候,光球终于停了下来,它一分为二,分别向相反的方向移动,然后互为中心旋转起来。它们在深海中形成的两条明亮的轨迹,然后首尾相接闭合为一个与海底垂直的光环。光环边缘向中央扩散出细纱般的能量流质,流质在光环中逐渐融合形成一块发光薄片,薄片上似乎还能观察到微微的波纹扰动,凯登从未见过这样奇妙的现象。
“接下来怎么办?”凯登看着琨然,茫然的问到。
“能扫描它的能量辐射特征吗?”琨然稍作思考后回答到。
“无线电波、微波、红外线、可见光、紫外线、X射线、伽马射线……”凯登在控制台上一边操作一边说道:“我的天,这东西辐射出的电磁波覆盖了所有频率!”
“先别管波段,能看出什么规律吗?”
“无线电和微波看起来都是杂波…”凯登一边检查一边说着:“X射线、伽马射线也是杂波,红外和紫外波段是完全稳定的,可见光也是稳定的,但有个间隔!”
“间隔?为什么完全感觉不到?”
“它发出的可见光每隔几百毫秒会停顿18毫秒,因为间隔太短,视觉停留会让肉眼无法察觉。”
琨然摩搓着下巴思考着,又问道:“光环的直径有多大?”
凯登扫描后回复道:“是28.56米,指挥官!”
“舰体尺寸呢?”
凯登调出数据,控制台上显示的数据为:105.328m*27.825m*12.655m。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出厂数据,水压下舰体应该会缩小。”
琨然盯着舷窗里的光环,头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假设:“看来我们只能开进去一探究竟了!”
“什么?开进去?您是说进到光环里?”
“18毫秒是人类意识停顿的间隙,我猜它是想模仿我们的思考方式进行沟通,只不过它没有理解人类的沟通不是直接在意识层面发生的,结果搞错了方式。它留出刚刚足够舰体通过的尺寸不是偶然,这是个入口!”
“通向哪里?”
“进去才能知道。”
“这太冒险了!为什么不先用无人潜水艇看看?”
“如果它想让我们进去,你发射潜水艇也会被击沉,更何况,潜水艇不是只能在5000米以内的深度工作吗!?”
“哦,该死,是这样的!但是这也太危险了!”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那我们浮上去看它会不会追上来把我们击沉?”
凯登望着舷窗上的光环一筹莫展。
“好了,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吗?先许个愿吧,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琨然揶揄到。
凯登居然当真起来,他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在多伦多的Cita餐厅品尝当地最有名的菲力牛排;我还想养一只拉布拉多犬,要在纽芬兰出生的;还有……”
“好了好了,够了,帮不了你,以后自己去实现吧。”琨然不耐烦的打断他道:“赶紧上路吧!”
凯登莫名其妙的摇摇头,只好坐回驾驶椅,启动手动驾驶模式,他可不想把命交到AI手上。
“你可要小心了,两侧间隙很小,如果你偏了分毫,估计就会被光环切成两半!”
“嘿嘿,我的驾驶技能考核一直是全军第一。”凯登信心满满的说到。他将舰体调整到与光环对齐的姿态,缓缓推进,一边观察各种读数,一边驶向光环。他用细微的动作不断修正舰体姿态,一直到整个舰体淹没在光环之中。
琨然和凯登在舰内并未感受到任何异样,但所有设备突然断电,驾驶舱完全陷入黑暗。琨然开始有些后悔,凯登更是手足无措,他摸索着太空服上的开关,打开照明灯并切换到散射模式,勉强照亮了驾驶舱。
“反应堆停了吗?”琨然问到。
“如果反应堆停机,我们会丧失动力,可现在没有感觉到任何晃动。”
正当不知如何排查故障时,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接着舱内的核心设备也陆续启动,最后点亮的是舷窗屏幕,但AI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应该是备用电源启动了……”
“这是什么?”琨然看着舷窗上的景象出神。
此时舷窗上弥漫着缤纷的色彩,茄紫、海绿、绯红、暮蓝、鹅黄、藏青……形似流沙,又如薄雾,它们交迭、分层、聚合、扩散,融汇成超乎想象的形态,这一刻你还在惊叹于它的独具匠心,下一刻它就幻化为另一种鬼斧神工,它仿佛是位来自宇宙深处的艺术家,用跨越星河的想象力为你呈现出时间尽头的奇景。
流动的色彩在眼中肆意扩散,仿佛让他们迷了心智,他们目瞪口呆的望着变幻莫测的图景,任由时间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色彩终于暗淡下来并消失无踪,只留下深深的黑暗。
“核反应堆重启完毕!重力模拟系统重启完毕!生命维持系统重启完毕!……”舱体内突然传来AI的播报声,犹如一只突然落地的靴子,将他们二人惊醒。
琨然环视四周,发现各种设备全数启动,他突然想起刚才AI的播报,不禁问道:“为什么要启动重力模拟系统?”
凯登也感到不对劲,他回到控制台检查了一番,惊讶的看着琨然说道:“我们在太空中!”
舷窗上若隐若现的星光证实了这点,但琨然也并未太过惊讶,他问道:“能测出现在的方位吗?”
凯登正要查看定位数据,红色光球又出现在舷窗上,它悬停在星舰正前方,表面覆盖的密集电弧不时发出耀眼光芒,形似一颗的微型红矮星。
“这是刚才那东西吗?”光球外观的变化让琨然无法确定。
“从辐射特征来看是的!”
话音刚落,光球的自转速度突然加快,然后朝向星空中的一个亮点飞去,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红色轨迹。
“跟上去!”琨然果断命令到。
“坐稳了!指挥官!”
凯登一边提高星舰速度,一边观察琨然中校的反应,他担心加速度会伤到他,又怕把光球追丢。
12g、25g、40g、60g……一直到75g,在巨大的加速度下凯登侧目望去,发现中校并未有任何异样,但他还是停止了加速,因为无论如何还是追丢了。
“为什么停止加速?”琨然感到身体从驾驶椅上松懈了下来,于是问到。
“那东西达到了5%光速,我们追不上了,不过它辐射的电磁波很稳定,从它的飞行轨迹来看,前方的天体应该就是它的目的地。”凯登指着舷窗上的亮点说到。
“我们离那里有多远?”
“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个小时左右航程,那应该是颗行星。”
“我们在恒星系统里?”
“对,从传感器的数据来看……”凯登又在控制台上确认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应该还是在太阳系内,只不过……太阳活动的数据,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异常?”
“黑子活动和可见光辐射强度都有些区别。”
“原因?”
“不确定,似乎像是……更年轻的太阳……”
“先不管这些了,我们追上去再说!”
凯登见到中校并未因为加速度受伤,于是再次加速向前方的天体驶去。
约莫一小时后,玄武9号进入了天体轨道。蔚蓝色星球的地平线横贯舷窗视野,淡蓝色的极光在北极上空缓缓流动,仿佛是给行星围上了薄薄的蓝色丝巾,洁白的云层遮挡了灰绿色的地面,绿色的间隙之间是红褐色斑块,虽不见巨大的海洋,但在连为一体的大陆中分布着零星的湖泊,很显然,这不是地球!
“太阳系里可没有这样的行星……”琨然自言自语到。
“噢~~我的天,巨型火山!”凯登指着舷窗上的一块深绿色的凸起惊呼到,他移动着视线喃喃自语道:“Olympus、Arsia、Tharsis、Ascraeus……”他又在控制台上敲击了一阵,看着琨然中校,惊讶的说道:“这是火星!”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判断。
“有湖泊和植被的火星?”
“行星地貌就像指纹,从这些火山分布来看,这是唯一解释,而且它的轨道数据跟火星轨道也基本吻合。”
“那这些生态环境怎么解释?”
“45亿年前的火星是宜居的,也许这是史前的火星。”
“呵呵,别瞎猜了,我看你也是一头雾水。答案正等着我们呐,现在离信号源还有多远?”
“过了这些火山,前面就是水手峡谷,信号源在峡谷北部,大约还有……23分钟航程。”
“拭目以待吧。”
生命的颜色是宇宙中最美的色彩,当绵延上千公里的火山坡被繁茂的植被覆盖,红褐色脓疮就化作细密温润的玉璧,恬静优雅的镶嵌在大地上展示着勃勃生机;当水流从洛克提斯迷宫如毛细血管稠密的沟壑中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激流向水手峡谷奔腾而去,丑陋的灰色疤痕就化作行星脉动,跳动不止,生生不息。能亲眼见到另一个生机勃勃的行星是种莫大的荣幸,但他们都在揣测光球引至此处的原因,无暇欣赏眼前的美景。
琨然问道:“这里的大气环境如何?”
“氮 73.96% ,氧18.52% ,二氧化碳 0.36% ……”凯登将读数分享到琨然的控制台上,又补充道:“水汽1.67%,有些偏高,其他成分跟地球相似,虽然氧气含量略低,但也能顺畅呼吸。”听起来这里就像是地球的复制品,一个可供繁衍生息的后备家园。
星舰越过水手峡谷后开始减速,12分钟后,星舰悬停在一条宽大的河流上空,即使是汛期的黄河跟它相比也相形见绌。它流淌在深谷之中,两侧是高达数千米的巨型瀑布,月神高地上汇聚的水流越过断裂的地界倾斜而下,狂泄数千米后跌入谷中,巨大的势能冲击着河面,激流在深谷中奔腾咆哮,轰鸣声回荡在天际。
“这应该是艾彻斯深谷。”凯登猜测到。
“信号是从这里传来的?”
“您看那边!”凯登指着斜前方的光点说到。它悬浮在峡谷间的云层中,凯登正想把镜头拉近,它嗖的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兔子洞只差一步了。”琨然若有所思的说到。
凯登以为中校的意思是跟上去,正准备将星舰驶入深谷,却被阻止下来。
“等等,舰上有小型穿梭机或者飞行背包吗?”
“有不少飞行装甲,用的是电磁引擎,应该能在这里飞行。”
“下面的情况不清楚,星舰目标太大,也不灵活,让它停在这里,我们用飞行装甲下去看看。”
虽然凯登不理解中校为什么突然谨慎起来,但这的确合乎逻辑,于是他启动全自动模式,命令AI将星舰悬停在半空,关闭所有非核心设备,进入待命模式。在凯登的指引下,二人向军械舱走去。
虽称为装甲,但用黄土材料制造出的高强度纤维具备神奇特性,让装甲看起来更像束身太空服。全自动适配模式让装甲很快穿戴完毕,虽然琨然从未接触过这种装备,但脑波控制界面加上AI协助,几乎不需要任何学习就掌握了使用方法。为了保险起见,凯登还是做了一些简单介绍,琨然尝试通过思考发出指令,观察装甲的反应,在他熟悉装备的间隙,凯登提出了他的疑问。
“指挥官,我有个问题……”
琨然试着在脑中呈现一个念头,装甲很快做出响应收起了头盔,让人有种随心所欲的快感,他冲凯登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如果这里是45亿年前的火星,它的火山分布不可能跟我们熟悉的火星相似,因为45亿年前这些火山还没有喷发,从地貌特征来看,它的年龄应该跟我们熟悉的火星接近才对。”
“所以?”
“如果年龄接近,那生态环境又是怎么回事?”
“你想想火星生态是怎么恶化的?”
“主流理论认为是火星内核停转导致地磁场消失,无法抵御太阳风,大气被太阳风吹散后无法维持生态环境所致。”
“那你听过处决日的黑洞投射假说吗?”
“噢!!您是说……”凯登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如果火星也遭受过类似打击你会觉得奇怪吗?”琨然研究着手腕外侧的等离子喷射器,头也没抬的说道:“也许火星生态是在几万年前遭受了类似打击后急转直下的,我们造访的就是智人诞生不久前的火星!”
“我们穿越了时空!?”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还在海底,这只是投射在我们脑子里的幻觉而已。”
凯登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舱壁,好像这样就能鉴别是否身处幻觉之中。他心有余悸的升起头盔,打开舱门,与中校一起纵身而下,飞翔在万里晴空之中。
他们在瀑布边缘几平米见方的石块上降落,石块表面薄薄的青苔非常湿滑,他们不敢轻易挪动脚步以免跌入两米开外的万丈深渊。凯登启动头盔上的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动静,但深谷中的浮云遮挡了视线,切换到红外和紫外模式同样一无所获。琨然则降下头盔,尽情呼吸着异星上的空气。
“指挥官,这样很不安全。”凯登慌忙阻止道:“我们对这里的生态系统完全不了解,就算氧气充足,空气中的病菌也可能致命。”
“别怕,如果我们身处VR中,轻易是死不了的。”琨然满不在乎的敷衍到,他闭上眼睛用心品味着空气的味道,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菜味,猜测这是脚下的青苔散发出的气味,这里的有胚植物进化出这种醒目特性,也许是为了吸引正在云层中飞翔的“白鹤”落脚,帮它们把受精卵散播到远方。
“指挥官,云层遮挡了视线,我们只能下去探查情况了。”凯登说到。
琨然没有回答,他正盯着远处翻腾的云海出神,那里似乎有什么动静。凯登也顺势望去,前方的云层正在向上涌动,云中的白鹤受到惊扰,鸣叫着四散开去,紧接着三个巨型立方柱破云而出。立方柱的边缘笔直锋利,有着极其光洁的深灰色表面,它们轻轻顶开云层,缓缓升起,云流沿着柱体外壁滚滚而下。这样巨大的物体在空气中悄无声息的移动,让人难以理解是何种动力源。
柱体大部分浮出云层后便停止移动,只留一小段在云中若隐若现。除了中间的立柱,左右两根并不连贯,一小段间隙将它们分为上下两部分。凯登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飞行器或是建筑,他启动激光测距仪,发现三根立柱的尺寸都为532.87945m * 532.87945m * 2156.29374m,微米级的精度让人惊叹不已。凯登猜测如果提高测量精度,得到的数字仍然精确相等。它像个神秘的符号悬挂于半空中,沉默而又神圣,凯登降下头盔,瞪大双眼,好像这样才算亲眼见证神迹。
“指挥官,您见过这样的东西吗?”凯登感叹到。
“没有,不过我见过类似的符号。”
“什么样的符号?”
“中国古代的一种哲学理论,这样的符号总共八个,组合起来用来解释宇宙运转法则,眼前的这个代表水。”
“八个?那其它七个在哪儿?”
“呵,中士,你就不能稍微有点想象力?我们生活的恒星系有八颗行星!”
“太阳系中地球的水资源最丰富,为什么水的符号会在这里?”凯登充满了好奇心。
“在古中国哲学中,水代表无限可能性,盛水的低洼代表通往所有可能性的入口。”琨然指着立柱中央的发光红点说道:“至于为什么水的符号在这里出现,我想它才有答案。”说罢他升起头盔做好飞行准备,没时间留给凯登的好奇心了。
两人启动引擎向红色光点飞去,飞行了约四千米,正要靠近立柱时光点突然没入外壁消失无踪。两人悬停在光点消失的位置观察,琨然试探性的用指尖轻点立柱表面,光洁平整的外壁荡漾起了水纹,看似坚硬的外壁其实是由固液双态的物质构成,他索性把手伸进去,并未感到异样。凯登还没来得及阻止,琨然就干脆启动引擎冲了进去,只留下凯登独自一人无所适从,犹豫几秒后,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凯登眼前是一片从浅蓝到浅白的明亮渐变色,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控制界面中闪烁的警告标识和耳边响起的警报声就占据了全部注意力,他感到身体在急速下坠,他慌乱的左顾右盼,双手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除了无边无际的渐变色却空无一物。此刻AI侦测到了来自所有方向的引力,虽然不同方向上的引力大小不同,但是AI算法只为行星上的单向引力环境设计,所有方向上同时检测到引力时,它的算法乱作一锅粥,无法判断地面的方向。凯登明白过来后赶忙将装甲切换到手动模式,他先把身体调转180°,再向坠落的反方向推进,总算稳定了飞行姿态。一个靠直觉就能判断的简单问题,对于迭代了几百年的AI来说,仍然是个难解的送命题。
凯登放眼望去,原来无边无际的渐变色是万里晴空,苍穹之下是绵延不绝的山脉,这岂是千米尺度的空间所能容纳的世界?连续的时空错乱让凯登放弃了解释各种匪夷所思的现象,他看到中校正浮在前方不远处,便跟了过去。待他靠近时,中校对他笑道:“怎么样,刺激吗?这叫蹦极。”看来中校是故意不提醒他,让他也体验一把惊心动魄,凯登无可奈何的耸耸肩,这样的上级真让他无言以对。
“我看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琨然指着远处的山峦说到。
绵延不绝的山脉由一根根直指入天的险峻山峰构成,深绿色、橘黄色、枫红色的植被覆盖其上,融汇成一道道色彩屏障延伸到远方,薄雾在层峦叠嶂间流动,将远景渲染成淡蓝色的水墨剪影,也许是多向引力波动的原因,不时会有薄雾从山涧涌起,一个鱼跃后又落入云池,在空中留下优雅的弧迹。
中校所指的方向是几座与众不同的山峰,它们耸入天际,紧密相连形成三段递进的落差。山腰间环绕着大大小小的平台,傍山小径将它们连成一片。从山顶飞泻直下的瀑布落在最大的平台上,长年累月便凿出了一汪清池,一旁似乎还有几间茅舍和小块农田。两人交换眼神后,便一同朝瀑布方向飞去。
虽然飞行装甲的引擎声不大,但还是给幽静的山野带来了一丝惊扰,在田间歇落的菜鸟四散飞去,惹得凯登心生懊悔,他原本想近距离观察这些幽密幻境中的奇异生物,结果到手的机会打了水漂。二人的靴子还未落地,茅屋内便走出一位老者,想必是年事已高,眼神不太好使,他朝着来者的方向仔细打量了一番,看清到访者的模样后才迎上前去。
只见老者一身浅灰色布衣,阔大的交领延伸到腰部,一根醒目的靛蓝色腰带束在腰间又飘然而下垂至脚踝,至膝的长袖外沿跟交领同为一种墨染状的淡兰色,这一身道骨仙风的衣着让琨然想起了汉服,但老者头上银灰色的椎髻又否定了他的猜测,椎髻与下巴及两鬓的垂须浑然一色,显出岁月的悠远与智慧。
老者挪着小步迎上前来,琨然二人着地后便立刻降下头盔,老者站定后仔细分辨二人的面容,他喜出望外,赶紧将双臂阔伸向两侧,再划向胸前,双手合掌平举,卑躬作了个大揖。琨然虽颇感意外,但文化基因让他也本能的作揖回礼,站在一旁的凯登看得莫名其妙,但人类的社会性本能发挥了作用,他不知所以然的模仿二人做了个非常别扭的回礼动作。
“诸君长途跋涉,涉步于此,实则幸也。”老者竟然激动得有几分颤抖。
“您好,我叫王琨然,这是我的同伴凯登,我们意外闯到这里,希望没有惊扰到您。”琨然也不自觉的客气起来,老者的容貌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琢磨着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吾候卿于此已久矣!何来惊扰?”老者眼中满是喜悦,他上前一步,热情的握住琨然的手,把他引向旁侧的小亭,说道:“诸君跋山涉水,想必劳顿,请于此先作小憩。”客随主便,琨然跟随老者走进小亭。跟在后面的凯登因为听不懂老者的话有些沮丧,他后悔当初在军校没把古中文课程当回事,他一直认为“在星际探索中可能遇到中国古人”的说法是个无聊的玩笑,眼下他又不好意思升起头盔调用翻译器,只好稀里糊涂的跟在后面。
待二人坐定,老者又作揖道:“诸君少憩片刻,我备些茶点就来。”
见老者准备离开,琨然赶忙起身礼送,不过他还是没憋住问了一句:“您刚才说等了我们很久,那您是……?”琨然问得很轻,尽量显得委婉一些。
老者才顿然想起方才一时激动,竟忘了自我介绍,有失礼节,他一脸歉意的作揖道:“吾今身陷囹圄,不得以真身相见,实则愧也。”老者的腰弯得更深了,接着说道:“吾乃卿之故人,名皞,姓风,伏羲氏也。”
琨然心中一颤,赶忙上前扶起老者,虽然他不清楚老者说的“故人”是怎么回事,但这个氏号听起来实在有些震撼。琨然一头雾水但也不好多问,老者身退而去,返回茅屋准备茶点去了。
看到中校一脸凝重,凯登连蒙带猜的问道:“您认识他?”
“不认识。”琨然摇摇头。
“我好像听到‘故人’的发音,这词不是指老朋友吗?”
“他说他是中华上古的创世神,你看我像认识创世神的样子吗?”
“那您没看出来他跟您长得也太像了吧,完全就是您的老年版本!”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琨然才骤然明白刚才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但这也解释不了老者那番话的含义,琨然只好摇摇头道:“not a clue……”
“不过,他要真是创世神,那东方神灵也未免太礼貌了。”有时候凯登的想法就像个孩子,关注点全在些奇怪的角度上,他又自言自语道:“我们要是碰见宙斯或者奥丁可能会送命……”
琨然的注意力完全被亭柱子上的符号所吸引,他凑上前去,仔细端详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符号,它们形似甲骨文,但又有些许篆书的特征,也许是处在某种过渡阶段的字形,好在古汉字的发展连续,借助当年在军校折腾“神谕密码”时的记忆,琨然半蒙半猜的勉强读了出来:
“
宇臨三界
吾得三思
天地與卿
天動為乾
地靜為坤
卿慧……
”
“为然!”一个声音补上了最后两个字。
循声望去,一位中年男人正迎面走来,他的装束与风皞大致相同,只不过一头短发看起来更像来自于熟悉的时代。他健步如飞,长裳下摆被刚健的步伐甩起,少了些许文雅,多了几分干练,看这步姿想必也是位性情中人。
待中年男人从外面晃眼的光线中走到亭内,琨然才看清他的面容。凯登诞生于编辑过的胚胎,他的容貌就过于完美而显得有些奇怪,而这位中年男人的样貌更是反常识,刚毅的面部轮廓,高起的鼻梁,浅麦的肤色,薄阔的嘴唇,略微凸起的平下巴……融合了几乎所有人类族群的特征,让人难以揣测他的来历。尤其是那双浓眉下的灰绿色眼睛,时而反射出闪耀的光芒,显得更加传神。他伸出右手,琨然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相握,说道:“您好,我是王琨然,这是我的同伴凯登。”故意避开“战友”二字是为了避免对战争的暗示。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欢迎两位到访,我叫临宇,是这片寒舍的主人。”说着他又转身与凯登握手,但凯登还是不明所以,只好附和着握手点头。
“我们意外闯到这洞天福地,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待三人坐定,琨然便忍不住发问了。
“这里是须弥山!”临宇回答得不动声色。
“须…弥…山?”凯登听得更糊涂了。
“嗯……”临宇又想了想,换了个方式解释道:“你们对‘星核’了解吗?每个星系中央都有个星核。”
“您是说星系中央的巨型黑洞?”凯登猜测到。
“对,黑洞,你们是这样称呼的……所有星系中央的黑洞聚合起来,就是我们现在待的地方。”
“这太反常识了……”凯登努力跟上节奏但还是不明所以,他追问道:“星系是分离的,中央黑洞怎么会聚合在一起?”
临宇看着凯登,琢磨着如何给这个来自原始文明的家伙解释清楚,他停顿了片刻,才想出一个他认为容易理解的说法:“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无差别的元数据构成,元数据相互叠加运算,构建出更复杂的宏数据形态,才呈现出时空、物质、能量这些现象,所以时空概念也只对宏数据形态有意义。”
凯登听得一知半解,他试探性的回答道:“您的意思是……星系中央黑洞是元数据集合,时空概念并不适用于它,所以它们在时空中看起来是相互远离的,但实际上是聚合在一起的?”
临宇会意的一笑,说道:“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天真的凯登完全没听出另一层含意,只是满心欢喜的回答道:“谢谢。”
“我们的文化中把这种元数据称为‘鸿蒙’”琨然摩搓着下巴问道:“不过既然是元数据,我们看到的山川流水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田采采茶,每天饭后好有个散步的去处,我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渲染出这些场景,弄得有些粗糙,两位不必太在意。”临宇很随意的回答到。
“难怪各个方向上都能检测到引力。”凯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临宇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作答,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活泼的年轻人了。
“刚才那位老人是……?”琨然问到。
“噢~你说太皞啊,一位老朋友。”
“为什么他跟中校……长得一模一样?”凯登满心好奇的问到,同时也白费了琨然想要隐瞒军人身份的努力。
“你们通过边界的时候,接口程序扫描了你们的基因,我用其中一组数据创建了生物终端。因为太皞本尊不便现身,所以就接驳到这个终端在这里活动,陪我下下棋喝喝茶,打发时间。”
“如果是克隆的话,那他的年龄……”凯登吞吞吐吐,担心无意间会冒犯到。
“年龄怎么了?”
“难道不应该比我们年轻或者年龄相仿吗?”
“我是按照你们的年龄复制的。”临宇反倒有些疑惑起来。
“我们五分钟前才越过边界,可是太皞他……”
绕了半天临宇才搞清他的疑问,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解释道:“这里的时间是不规则的,从你们越过边界算起,我们已经在这山上溜达快半个世纪了!”
凯登跟琨然顿然感到不寒而栗,他们不敢想象回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是怎样的沧海桑田,如果他们还能回去的话。正当他们不知所措时,太皞端着托盘从茅舍中走了出来,他满面春风,显得额外高兴,因为除了临宇之外终于有人可以品鉴他精心烹制的茶点了。他细心的放下粗瓷茶壶和茶杯,又说道:“诸君稍候。”然后转身去茅舍端点心去了。
“你看,他总是这样,有时候他能为这点事情磨叽好几天,然后跳到临近的时间点再回来,这样就免得我怪他磨蹭。”临宇一边说着,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凯登听得云山雾绕,而琨然则觉得有些滑稽,这两位怎么像是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两口?不知道太皞是磨蹭了好几天再跳回临近的时间点,还是一反常态,他很快就端着几碟果子点心走了出来。他放下一盘看起来像是葡萄跟蓝莓混血的水果,一边介绍道:“此乃灵山瀑口处所结之果,朵如青雾,核如晨露,皮如紫玉,瓤肉甘甜沁脾。”说着,他又端出一碟形似千层糕的绿色点心道:“此为须弥黍糕,糍米做底,豆糜为面,茶蓉其里,入口百味齐融,唇齿留香。”凯登对这种酷似迷你三明治的食物很感兴趣,他正饿得厉害,便忍不住拿了一块,一口下去,果然甜香软糯,回味悠远。不知道是因为黍糕本身,还是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淡雅的香味一入口便刻骨铭心,凯登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太皞看到自己的杰作得到赏识更是乐不可支,笑逐颜开的为众人倒起茶来。
临宇在一旁没好气的嘀咕道:“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又叹了口气,随众人一起品起茶来。
茶过两巡,凯登依旧愉快的品尝着点心,而琨然实在熬不住这漫无边际的节奏,来回敬茶的功夫,外面说不定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人类世界早已沧桑巨变,最后他还是憋不住问了一句:“这茶点的确上乘,不过……刚才太皞说……正在这里等候我们,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你看,我没说错吧!”临宇跟太皞交换了眼神,又补充道:“我早说云螭不会看错吧!”
琨然不知所谓。
临宇端起一杯茶,对琨然敬道:“你果然聪慧过人,把你们请到这里,就是想让你们把这些时空精华凝结出来的仙果仙食带回人间。我知道那里正遭受疾病之苦,这些都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你带回去,就能拯救苍生于疾苦。我敢说谁都想不到,这其实是个主打食疗的老年养生节目……”
“噗……”
没等临宇说完,太皞就被还未下咽的茶水呛了一身,还不停咳嗽,慌慌张张的擦拭桌面和布衣上的茶水,他低着头连忙说道:“失礼,失礼,实在失礼。”又对众人作了个揖,转身回屋更换衣装去了,场面一度尴尬。
琨然猜测临宇是在挖苦自己,看到太皞呛了一身,他就更加确信了。临宇的恶作剧得手后显出得意的神情,而凯登在一旁研究着千层糕的成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琨然回避着临宇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敬茶表示收到他的意思了。临宇也稍稍收敛了戏虐的神情,说道:“我理解你们急于知道真相,那我就长话短说,都听过西天取经的故事吧。”
琨然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凯登来回扫视着二人的表情,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那是我借人之笔向世间传达的隐喻,太皞是中华文明的启蒙者,有一天,像你们这样的‘取经者’会来到这里,把他没有传承完的智慧带回去,启迪众生,促成天下大同。”临宇又看看茅舍的方向,继续说道:“他待会出来的时候就会捎上你们要带回去的典籍,你们走的这一遭其实就是《东游记》!”
“WTF!”琨然心里嘀咕着,面对临宇不依不饶的挖苦,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想了想,诚恳的说道:“我抱歉刚才冒犯到了,光是等我们降落就等了半个世纪,我不敢想象两位总共等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几百万年?我不知道,我的确不应该一点小小的急躁都按捺不住,我诚恳的向你们道歉。”
临宇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轻轻点头道:“1.28亿年!为了等你,我在这里呆了1.28亿年!”临宇长长的舒了口气,仿佛把这万亿年积蓄的情绪都吐了出来,他接着说道:“不过也不用想象得那么痛苦,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休眠状态。”
琨然跟凯登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毕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到这种情绪。
“看到那边的远山了吗?”临宇指着一片绵延的山峰问到,琨然点点头,临宇接着说道:“那是在270亿年后生长出来的。”他又指着另一片山峰说道:“那一片是在463亿年后。”然后他又指向更远的方向说道:“那边的是1275亿年后。”
琨然跟凯登都不知其所以然,只好愣愣的点点头。
“只有我们脚下的这片山峰是我创造的,这些绵延不绝的山峦都是沿着我造出的地基自动生长出来的!”临宇抬起右手,捏成一个空心的球状,继续解释道:“须弥山是宇宙这个巨型数据库的核心,这里的每部分都对应着常态宇宙的一片时空,当宇宙不断膨胀,时空不断延展,这里的元数据也会同步增加。那些千亿年后的时空所对应的元数据片区生长出山脉,就说明宇宙已经扩展到了千亿年后。”
“这……有什么不好吗?”凯登没听懂其中的利弊。
“宇宙也是一个生命体,它有自己的灵魂,有自己的寿命,当大限将至,它的生命也会终结,在它的生命历程中所诞生的一切,都会化为元数据重新聚合为一体,然后一个新的宇宙会在元数据聚合体上重新诞生。但它的年龄已经远远超过了它本该有的寿命,准确的说,它已经进入了永生状态!”
“永生不是好事吗?”凯登想起人类追求永生的狂热。
“生命的形式多种多样,存在的意义也各不相同,但所有的意义都建立在‘有限’的基础上,当一个生命不生不死,不兴不灭,它存在的意义都会因为永恒而消失!”
“凡人可能难以理解这点吧!”琨然感叹到,他又问道:“如果宇宙进入永生状态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都不会有,它会不断膨胀,在内部衍生出所有可能性,直到有一天,当所有可能性都被穷尽,那么在宇宙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在重复另一个昨天,诞生在其中的所有生命都会跟它一样,进入永恒的毫无意义的死循环。”
“就像是……癌症!?”凯登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
“你说的没错!我们生存的宇宙患上了绝症!”临宇对凯登的比喻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可这是个悖论!如果所有的可能性都被穷尽,为什么宇宙正常死亡的可能性不会出现?”琨然问到。
“宇宙每次诞生的时候,都会有‘守望者’同步诞生,它会静静等待宇宙完成整个生命历程,当大限已至,它会在宇宙内的所有时空同步发出终结信号,一切都会坍缩成元数据聚合在一起,然后等待下个轮回来临。”
“是守望者出了问题?”琨然推测到。
“不,它一直在忠诚执行使命,是出现了来历不明的创世者!每当守望者发出终结信号,这位创世者就在对应的时空同步点亮创世信号,完全抵消终结信号的作用,让宇宙无法进入涅槃程序。”
“就像无法进入凋亡程序的癌细胞。”凯登补充到。
“终结信号无法诱导进入死亡程序,宇宙就陷入了永恒的扩张?”琨然向临宇确认自己的理解。
“没错,无论守望者发出多少终结信号,创世者都会发出相反的信号抵消,双方还在宇宙的各个时空角落安插了不计其数的代理人,它们势均力敌,这是场永不终结的拉锯战。”
“神灵的战争……”凯登感叹道。
“这是天上的神仙在打架,我们踏实过完这辈子,好像没什么必要搅和进去,而且也没能力搅和啊!”琨然觉察到临宇提及此事的暗含动机,但他尽量表达得委婉些,以免再次冒犯。
“哼,神仙打架……我听过这话,但你也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吧。”临宇又露出了讽刺挖苦的苗头。
“我们不过是诞生在荒凉星系边缘的渺小物种,难道能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琨然问到。
“人类这种原始物种得到了很多高等文明的关注,这些关注与人类文明的层次很不相称,我也是花了很多功夫才搞清其中的缘由!”
“是什么原因?”
“正如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所有可能性都会在这个永生的宇宙中诞生,但这个恒星系中的生命却必然灭绝,这不符合逻辑。”
“你是说无论如何折腾,人类都难逃灭亡的命运?”
“你恐怕是对‘生命’的定义有些误会,我说的生命是指地球,不是人类!那颗能不断孕育其他物种的美丽行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宇宙生命!”
“好吧。”琨然有些尴尬的回复道:“那为什么地球难逃必死的命运?”
“因为守望者跟创世者都在精心维护这种平衡,确保地球幸存的可能性不会诞生,这也许跟地球在因果链中的特殊位置有关。”
“处决日!”凯登突然打岔到,他联想起了地球侥幸逃过的一劫。
“哎……这……”琨然无言以对,他想了想又问道:“既然我们都必死无疑,那不远万里把我们找来肯定有什么原因吧?”
“我跟太皞有个计划,能结束这场战争!”
“嗯……愿闻其详。”
“守望者跟创世者都高高在上,本体从不现身。既然摧毁地球是他们双方共同的战略焦点,只要打破他们的战略预期,他们的本体就会现身来解决这个麻烦,毕竟这件事情对他们而言都太重要了。这样一来,就有了解决问题的窗口。”
“打破预期?你是说确保地球的存在?”
“哪怕只维持短暂的一段时间,这种状态也会在因果链上形成涟漪,给他们带来麻烦,从而迫使他们现身解决问题。”
“这……能奏效吗?”琨然觉得用这种细若游丝的可能性解决大事件并不靠谱。
“云螭把你们带到这里,就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云螭?就是那团红光?”
“它是太皞的共生体,被人类称为‘龙’的能量态生命体,它能自由穿梭于时间线与可能性之间。我们把它留在地球,当地球的死亡被延迟,守望者或创世者现身于附近的时空,它就会找到选中之人,带到这里传承使命。”
“等等,等等,选中之人?……”琨然皱着眉头,一脸错愕的问道:“不会是指我吧?”
“这种能量态生命能辨识灵魂的气息,并不是靠基因之类的外显特征来识别,它不会搞错的!”临宇回答得很肯定。
“这…这也太……等等,这位是有完美基因的人类,他可比我优秀多了,云螭选中的是他吧?”琨然指着凯登说到,这让凯登有种躺枪的感觉。
“不是云螭选中了你,也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选中了自己!”临宇的语气反倒平静起来。
“什么意思?”琨然听得莫名其妙。
“说了半天还不明白?真是对牛谈情!”
“是‘弹琴’不是‘谈情’,跟南方人学的中文吧?”
临宇没好气的摇摇头,喝了口茶,稍作停顿后说道:“这是个充满变数的复杂计划,期间我需要变换几次身份,为了对付爱管闲事的宇宙警察,我很可能会用上金蝉脱壳的伎俩。”
“宇宙警察?”
“不提那个,他们也只是恪守职责而已。总之,在这个过程中展开完整记忆非常危险,被其中任何一方逮到都会功亏一篑,所以我只好把记忆加密封存起来,只保留最基本的动机和目的。完整信息留存在这里,当时机成熟,云螭会将继承者带到这里,传承使命!”
“您是说……?”琨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我只是临宇留存在这里的记忆数据,你才是临宇的继承者,或者说,你才是临宇!”
听到这些,琨然发出怪诞的笑声,让坐在一旁的凯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临宇的记忆体跟凯登都沉默不语,任由琨然发作,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他又突然想起另一个疑点:“这事跟你,好吧,就算是跟我吧,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担这个责任?”
记忆体担心再次激起他的情绪反应,很小心的琢磨着措辞,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我不清楚创世者从何而来,但它的活动痕迹中有我熟悉的代码片段,那些代码特征跟我伪造身份时所用的手段非常相似,创世者应该是我在无意中创造出来的,我需要对这件事情负责!”
琨然分不清这是别人的宿命还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他不接受这份使命谁又能来承担?此刻,他无话可说。
“我的职责是传承使命,剩下就看你的了。”
“哼,又是拯救世界,这次还他妈的是拯救全宇宙!”琨然没好气的抱怨到。
“这是临宇的救赎,也是你的救赎。”记忆体深深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不会让我内裤外穿还披斗篷吧?”
“什么!?内裤外穿?地球上流行这种装扮?”
“哼,拯救世界的外星人都这么穿。”
“哎……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我在你们越过边界的时候检视过你们装备中的数据库,我很高兴看到地球人类共和国的成立,看来如太皞所料,人类社会终于完成了统一,这对下一步的计划很重要。”
“统一?”琨然想起昨晚从晓月那里打听来的内幕消息,不禁有些支支吾吾起来:“这个……说来有点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