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临摹』

公元2078年 迪拜

全球升温仍在持续,但迪拜是个例外,这里不仅没有变热,反倒多了不少雨水。沙漠地带的气候本就反复无常,如今更是变幻莫测,刚才还晴空万里,遮天蔽日的浓雾转眼间就弥漫开来,落日的余晖在雾气中扩散,将整座城市染成神谧的绯红色。光线渐趋黯淡,未来博物馆外壁上的阿拉伯符文被激活,发出闪亮的白光,让它看起来像一艘在星海中浮沉的星舰。博物馆内正举行一场大型科技展,主题是灵模技术对人类社会三十年来的深远影响,但这场展会仅是陪衬,真正的焦点是今晚即将在哈利法塔顶层举办的SoMo公司产品发布会。

一架双翼无人机在城外的沙漠中悄然升起,无人机下吊挂的人形在夕阳余晖中额外醒目,但城内的大雾遮挡了视线,没人注意到一场疯狂的入侵正在进行。当无人机上升到恰当高度,飞行员解开卡扣,一跃而下,展开滑翔翼装,朝几公里外的哈利法塔飞去。

翼装的防反射涂层帮他躲过了摩天大楼上的雷达系统,在空间定位器的协助下,他小心翼翼的调整着飞行姿态,精准抵达了预定位置。他迅速掏出磁吸枪射向建筑外侧,磁头吸附钢柱后,枪中的钢丝快速回滚,将他拽向建筑外侧,他顺势一跃,平稳落脚在塔外的宽大横梁上。他缓了口气,四下张望,只见脚下云雾缭绕,混沌一片,他感觉浑身是汗,呼出的热气在头盔上结成水雾,遮挡了视线,他脱掉头盔,几步跑酷,从横梁边缘向上攀爬,从排风口钻进了建筑内部。

采用如此危险的方式进入哈利发塔并非他的本意,但SoMo公司的产品发布会堪称全球科技盛会,受邀者都是新闻界和科技界名流,安保措施非同寻常,从入口到主会场,共有三层安检,前两次都要进行生物识别验证,如果想从正门进入,就需要骇入系统将生物识别信息植入访客数据库,这会让自己的生物信息遗留在这个时代,那样必定后患无穷,因此从通风口潜入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麻利的拉开拉链,脱下翼装,折叠,装入压缩袋,排空气体,将压缩袋扔进管道缝隙以免被人发现。他在腕表中调出建筑结构图,确认当前方位,找到最近的盥洗室并进入其中,然后对着镜子整理起被翼装压得走样的晚礼服,他正了正领结,用沾湿的手指捋了捋浓密的头发和眉毛,镜中那张青春永驻的脸,让他有种说不清的时空错乱之感。

整装完毕,他走出盥洗室,从小道拐进正厅前门,身着金丝马甲的侍者分立于大门两侧,见他上前便向他微笑鞠躬。他掏出仿造的邀请卡,侍者恭谨的接过卡片,将其放到感应器上扫描,侍者看了一眼感应器上的信息,便将卡片递回,伸手做出“请”的手势,并用地道的中文说道:“欢迎光临,中先生。”邀请卡上名为“中梓山”的伪造身份是钟子川胡编的,他已经将其植入访客数据库,顺利通过验证也在意料之中,倒是侍者纯正的中文发音让他颇为惊讶,看来主办方在细节上做足了功夫,也说明中国在七十年代就有了巨大影响力,这跟他所了解的历史有所不同。他接过卡片,对侍者微微点头,然后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圣殿。

他环视四周,只见两条宽阔的阶梯通往上方大厅,阶梯扶手上镶嵌着精巧的金条装饰,脚下的深紫色地毯上绣有阿拉伯符文——每个细节都极尽奢华。当他走上阶梯,几根棕榈树状的金柱映入眼帘,那些柱子支撑着巨大的玻璃穹顶,金黄的日辉透过穹顶洒满大厅,让这名流云集的会场熠熠生辉,这璀璨夺目的景象让钟子川感受到了化石燃料时代的财富力量。

阿拉伯人认为石油是阿拉馈赠的礼物,当石油耗尽,阿拉还会送来其他礼物。时至今日,石油并未耗尽,但其价值却被绿能革命削弱。此时中国已在人工智能和可控核聚变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成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中心,鉴于阿拉的新礼物并未如期而至,阿拉的信徒们便决定改弦更张,彻底拥抱东方力量,力争成为新工业革命的核心玩家,这就是当局与SoMo公司通力合作,将重大发布会安排在此举办的原因。

钟子川扫视会场,只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畅饮,相谈甚欢,与其说这是发布会,倒更像名流派对,这当然是出自当局的精心安排,他们的石油财富被削弱,只有将此处打造成名利场,才能继续维持表面的荣光。不过这正和钟子川的心意,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打探消息,说不定闲言碎语间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钟子川招呼路过的侍者,从托盘中取过一只香槟,小酌一口,同时扫视会场寻找目标。左翼天台上聚集着七八个人,他们正交头接耳聊着什么,旁边有位金发女郎独自倚靠在护栏上,正望着脚下的云海发呆。钟子川走了过去,靠近后才听见那帮人是用阿拉伯语交谈,就算有翻译器帮忙,也难融入其中,于是他便转身离开。

“嗨,你好啊!”倚靠在护栏上的金发女用伦敦口音的中文招呼到,看来她注意到了这张英俊的东方面孔。

钟子川收住脚步,回头望去,见有美女打招呼,便回以微笑道:“你好!”他往前走了两步,也轻靠在护栏上,对金发女寒暄道:“站在这里能克服恐高症吧。”

金发女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往钟子川的香槟杯上轻轻碰了一下,碰杯的响声叮叮入耳,显得如此暧昧。她小酌一口后问道:“第一次来迪拜吗?”

钟子川微笑着点头。

“可别错过这种好机会。”金发女一语双关到。

“你是说?……”钟子川装傻充愣到。

金发女耸耸肩,又喝了口酒,然后说道:“现在不比从前,这样的机会非常难得。”

“你是说产品发布会?”钟子川继续装傻。

金发女微微摇头,端着酒杯指向人群道:“谁会关心产品发布会?你看看他们,不过是借机寻欢罢了。疫情后全球经济一直处于衰退中,社交活动越来越少,像这种顶级派对,还不设防疫措施,简直就是找乐子的好机会,不是吗?”说着,金发女又用臀部悄悄蹭了蹭钟子川扶在护栏上的左手,并抛来暧昧的笑意。“噢,没错……”钟子川笑着点点头,被蹭的那只手条件反射般的缩了回来。

这是一次仓促的任务,钟子川没来得及对这个时代的背景做深入调查,金发女所说的疫情应该是指六十年代末的那场瘟疫,看来这个世界仍在它的阴影下喘息。他看得出来,这女人的心思全在他身上,被她缠着,恐怕会妨碍执行任务,于是他便高举酒杯,对金发女微笑道:“为自由生活干杯。”然后将香槟一饮而尽,空杯递给侍者,没给金发女纠缠的机会,随即离开。

他继续观察四周,见不远处有对镂空的金雕骆驼,这对骆驼三米来高,周身遍布优雅的花纹,纹理脉络间镶嵌着各色宝石,尤其是驼眼上的巨型钻石格外醒目,这东西看似艺术品实为炫富,非常符合迪拜的气质。有人用它作背景自拍,有人仰望着星星点点的宝石仔细评鉴,还有人聚在它周围小声交谈。钟子川缓步走去,站在雕塑前佯装品鉴,实则偷听人们的议论。

“这发布会怎么神秘兮兮的?那幕布盖着的,就是今天的重头产品?”一个女声问到。

“我刚才用手机扫了扫,里面好像是块石碑,不过上面的字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个男声回应到。

“你手机上的深度传感器能穿透幕布?”另一个男声惊讶的问到。

“其实是传统传感器配合AI算法实现的了,是我们公司正在内测的样机,不过暂时不会上市,隐私法律方面的问题……”

“那在大街上随便扫一扫岂不就……”另一个男声猥琐的笑到。

“我都说了,暂时不会上市,你就别打歪主意了。”

“什么字符,我能看看吗?”刚才的那位女声岔开了话题,听得出来,她对这种猥琐的男性话题颇为不满。

“噢,没问题。”男人掏出手机递给女人。

“这是卢恩符文!北欧语言,现在没人用了。”女人看了后说到。

‘卢恩符文!’钟子川心中一惊,这让他的猜测得到了部分证实。

女声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符号应该是‘3’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问道:“难道这公司又要更名?算上前两次,这是第三次了。”

“更名?为什么?”

“大公司惹上麻烦,一般就会用这招,法律、财务、商誉全都能金蝉脱壳,就像当年的脸书。”

“疫情后没几家科技企业实现正增长,SoMo的业务顺风顺水,每年增长30%,它能有什么麻烦?”

“嗨,那你就有所不知了,灵模技术在民用领域能挣几个钱?军火大单才是一本万利!我听说SoMo在军用仿生人市场每年有六成增长,昂撒老爷们早就心怀不满了,暗中对它实施全面打击,公司更名应该能让它避开不少麻烦。”

“你这是阴谋论吧?”有人揶揄到。

“我倒听说SoMo会重新上市,算上它的母公司,这相当于第三次上市了。”

“为什么?他们不是在香港和上海的交易所都有挂牌吗?”

“听说中国政府对这家公司颇为不满,打算限制它的资本扩张,重新上市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切,你们统统都是阴谋论,我看这就是次例行发布会而已,第二代灵模协议已经用了十多年,这次他们整了点新花样,命名成3.0,再整点噱头,在资本市场多圈点钱而已。”

“这倒有可能,不过……为什么要用卢恩符文做徽标?那都是已经死掉的语言。”

“显得神秘吧。”

“SoMo可是家中国公司,要装神秘,用甲骨文岂不更好?”

“谁知道呢……待会看他们的CEO怎么解释吧。”

“我听说这名刚上任CEO是个素人,几乎没什么行业背景。”

“我还听说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其实是个仿生人,SoMo公司鱼目混珠,就是为了用他做技术招牌。”

“真的吗?我可看不出来,起码在媒体上看不出来。”

“听说他是用下一代灵模技术驱动的,要是能让你看出来,还算什么技术招牌?”

“……”

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依旧是各路传闻和八卦,钟子川觉得不会再有收获,便静悄悄的离开。他东走走西看看,跟人闲聊了几句,但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他之所以来到这个时代,是因为他怀疑人类世界的灵模技术源于九界,而这一线索与他想找的人有关。石碑上的卢恩符文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应该是找对了方向,接下来就要等这场发布会为他揭开更多谜底。

夕阳西下,会场内亮起柔和的灯光,巨大的全息投影浮现于半空,那是一组倒计时,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随着数字归零,场内响起了激昂振奋的音乐,聚光灯投向讲台,人们静候主持人现身,然而聚光灯却突然熄灭,一个磁性的男中音响起,讲台后方的巨幅玻璃墙上浮现出画面,这明显是一段为发布会预热的宣传片。

“灵魂是什么?——科学、哲学、神学都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释。在我们看来,灵魂是世间最宝贵的资源。时至今天,灵魂的本质仍然无法解释,但借助人工智能、神经传感器、仿生人等一系列技术,我们可以将灵魂批量复制,投入生产,让灵魂的价值造福全人类……”

男中音配合着巨幕上的画面继续吹嘘:

“现在,灵模技术被广泛应用于生产、医疗、教育、娱乐等领域,没有灵模技术的支撑,工农业生产效率会大大降低;脱离灵模数据流,共识中的NPC将变得索然无味;它还能让您家中的仿生人活灵活现,满足您的各种生活需求。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灵模技术都是效率与乐趣的源泉……”

五分钟后,这段冗长的歌功颂德终于结束,男中音消失,巨幕中的画面熄灭,会场陷入沉寂与黑暗,此时另一个略带口音的男声又在会场响起:“是的,但这一切将会再次改变!”一束微光投向讲台,一个高挑的白人男性健步走来,他满头银发,身着深灰色衬衫,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盖住了他空洞的眼神,他便是SoMo的新任CEO提姆·贝克。

提姆走上讲台,露出非常专业的微笑,用他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欢迎大家的光临,非常荣幸在这里与大家相聚……”一番客套之后,他又继续吹嘘SoMo这些年取得的成就。

“看来他就是今天的主角了。”钟子川盘算到,他警觉的扫视着四周的镜头,尽量躲在镜头盲区,他要避免被记录在这个时代的任何资料中。

提姆的演讲都是些陈词滥调,正当观众们快要失去耐心时,他话锋一转道:“为了适应SoMo的快速发展,今天我非常荣幸的宣布,我们将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合作,联合开办迪拜的第二个股票交易所:迪拜科技证券交易所。最初五年内,该所只进行SoMo及其产业链相关的证券交易!五年后,我们将会根据情况评估,以决定是否增加其他科技公司的证券交易……”

此言一出,台下立刻炸开了锅,人们难掩惊讶之情,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一家公司独占整个证券交易所!史无前例啊!”

“这合法吗?”

“你指哪部分?外国公司与政府合办交易所?还是指独占权?”

“应该没有法律禁止吧,没禁止的就不违法,这可是跟政府合作,在这里,政府就是法律。”

“SoMo现在可真是富可敌国啊!”

“这是要自立山头吗?看来他们跟中国政府之间不太愉快吧……”

“要合作肯定也是以SoMo的名义,在中国国内他们叫‘灵模’,跟SoMo是分开运营的。”

……

钟子川不动声色的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看到众人的反应,提姆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说不定他就是笑给中国监管机构看的。待台下稍稍冷却后,他继续说道:“走出这一步,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我们感谢阿联酋政府给予的帮助,我们会另行召开记者会,对此计划做出详细说明。”

这座新交易所,看似是金融领域的合作,实则是资本集团想挣脱国家容器,创造一种新秩序,这对现有世界秩序提出了重大挑战,他们敢于在全球直播的发布会中突然宣布,想必不仅有阿联酋政府撑腰,还有更大的势力暗中支持。此消息一出,发布会的播放量激增,达到史无前例的2.6亿,SoMo的野心已经实现了一小步。

演讲台上的终端显示观看人次正在飙升,提姆心中不免窃喜,他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注意,现在要趁热打铁,于是便继续说道:“商业成功并非SoMo的核心目标,用科技为这颗星球上的每个人带来快乐和幸福,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这种教科书级的商业话术,通过提姆的表演显得毫无违和感,他接着说道:“我相信各位都知道‘恐怖谷效应’,这个百年前提出的概念,成了当今使用最频繁的字眼,它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重大课题,更是仿生人技术的衡量标准。”

提姆的手指在讲台终端上滑动,他身后巨幕中的画面随之切换,那是一组曲线图,他指向图形左侧说道:“恐怖谷效应提出了一种假设,人们对仿生人的好感度与它的拟真度呈正比,但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好感会逐渐降低,进入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低谷——它被称为‘恐怖谷’,在这个低谷中,人们对拟真度极高的仿生人会产生厌恶感,尤其是它们在细节处表现出与人类差异时,这种厌恶感会更加强烈。”提姆指向图形另一侧说道:“但随着拟真度进一步提高,人们对仿生人的好感将会回归,在这个区间中,你不仅无法区分它们与真实人类的差异,你甚至有可能爱上你的仿生人伴侣。”提姆做了个滑稽的比心手势,台下发出一阵哄笑,提姆也轻拍自己的胸脯,回以微笑,这种别扭的幽默让全球观众都感到一丝诡异的尴尬。

提姆又在巨幕中切换出另一张图表,并解释道:“这是全球仿生人产品的体验报告,它包含了全部历史数据,我们可以看到,如恐怖谷假说预测的那样,用户体验进入了低谷,而且,无论如何改进技术,我们仍处于这个低谷中!”提姆故作遗憾状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就算对人类行为精确模仿到极致,用户也能觉察到微小差异,问题出在哪里?是用户太聪明?还是我们的工程师太笨?”台下又发出一阵哄笑,躲在角落的钟子川此时也感到一种奇怪的尴尬,但他不确定是台上的提姆造成的,还是台下的观众导致的。

提姆接着说道:“问题并非出自科技——而是灵魂!人类不会将没有灵魂的造物视作同类,永远都不会!”蒂姆对着台下的观众问道:“可灵魂是什么?你知道吗?”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问道:“你知道吗?”他摊开双手,自问自答起来:“灵魂是一见钟情的心跳吗?还是母亲爱抚婴儿时的幸福?或是至亲离世时的失却和痛苦?我可以肯定,这些都不是!仿生人早就可以精确模仿这些情绪反应,但这不能让它们拥有一丝灵魂。”

巨幕上的画面渐渐熄灭,沉寂片刻后,黑暗中闪现出一点蓝光,伴随着细腻的银铃声,光点扩散至整个荧幕,耀眼的光线犹如宇宙大爆炸般璀璨,照亮了整个会场,充满仪式感的奏乐响起,当过场结束,闪耀的蓝光中浮现出SoMo的徽标。提姆话锋一转,激情昂扬的说道:“纵然我们无法看清灵魂的本质,但我们仍沐浴在灵魂之光中——因为灵魂无处不在。”他轻锤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台下观众说道:“灵魂就在每个人的心中。”此时屏幕上的徽标切换为数字①,提姆继续说道:“这就是灵模技术的起源:记录人类个体行为,人工智能对其分析生成行为模型数据,再将数据流传输到仿生人实体中,以驱动它们的行为,仿生人便有了灵气。这一突破曾让我们欣喜若狂,第一代灵模技术也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此时,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②,他意气风发的继续说道:“虽然第一代灵模技术指明了方向,但它缺陷众多,比如稳定性差、行为模式单一、缺少行为细节等。这是因为人类表达的大部分信息通过肢体语言完成,而肢体动作则由神经系统所驱动。因此,第二代灵模技术应运而生,我们将纳米级的传感器植入人体,这些传感器遍布全身,它们监测着神经系统、循环系统、肌肉群等各种身体组织的变化,将关键数据记录下并发送给系统,人工智能根据这些数据构建出更全面和精确的行为模型:饮茶时的沁入心脾之感,撒谎时面部肌肉的微小抽搐,追溯闪念时的焦虑感……都能被量化成行为模型的一部分。仿生人在这样的模型驱动下,已经难辨真假。”

不愧是商界老鸟,此时提姆又不忘插入一个敏感话题,他说道:“当然,你不用担心传感器会影响健康,毕竟它们比人体细胞还小上好几倍。”蒂姆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小拇指的指尖,比划出一个‘小尺寸’的手势,台下又非常配合的发出一阵哄笑,不过钟子川实在没看出这有什么可乐的。

待笑声停下来,蒂姆继续说道:“难道2.0这就是灵模技术的完美形态吗?”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从这气氛来看,这应该就是今晚的重头戏了,这也是钟子川此行的主要目的,所有人都盯着讲台,等待提姆揭晓谜底。

“到目前为止,我们仍不清楚灵魂的本质,但我们找到了新的路径……”蒂姆轻滑终端,巨幕上出现一张巨型网络结构图。“这是6G网络结构图,无论你身处何处,你会发现周围的所有设备都已经接入到这个巨型网络中——除了这个!”蒂姆轻敲自己的脑门,继续说道:“人脑是目前已知的最复杂最先进的计算装置,人脑创造出的所有设备都在联网运行,而它本身却是离网运行,这符合逻辑吗?我们的科学家在灵模数据中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此时会场上空浮现出人脑的三维影像,提姆用激光笔对着人脑模型比划道:“SoMo的科研团队在对灵模数据的长期研究中发现:从微观角度观察,人脑中的神经元活动遵循精确严密的算法,但从宏观角度来看,却发现人脑输出的数据中存在大量误差——但神经元所遵循的严密算法是不可能导致误差存在的。我们本以为用生物特性可以解释这种现象,但随着数据样本增加,我们意识到所谓误差,并非误差!”人们的好奇心被勾起,不免又交头接耳起来,发布会的播放量也在同步攀升,提姆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用光笔指向全息脑图中的前颞叶部位说道:“经过缜密计算和反复验证,我们确信人脑具有与某种未知的超维网络进行通讯的能力!所谓的误差,正是这种通讯造成的结果!”

此言一出,议论声再起,提姆对空挥动手势,将屏幕中的网络图放大,此时人们才发现图中每个节点都是人脑样式的图标,他的光笔指向屏幕,继续解释道:“这种超维通讯使用何种介质还不得而知,这超出了目前的知识范畴,但能确定的是,人脑中特定神经元中的微管结构能接收来自超维网络的通讯信号,并将其转换为电信号,再混入脑电活动,从而影响我们的思维过程——这便是‘灵魂’的来源!”

这项研究成果未在任何科学期刊上发表过,也未从SoMo内部提前泄露半点风声,保密工作如此严密就是为了达成轰动效应,但这种新发现几乎重新定义了人类存在的意义,不仅远超当前认知,还会动摇社会根基,一时之间让人无所适从,大家反倒沉默起来。会场沉寂片刻后,才传出迟疑的掌声,这掌声零零星星,更像是出于礼貌而非赞许。

虽然发布会的播放量仍在增长,但提姆感到氛围不对,为了打破僵局,他决定脱稿演讲,他在屏幕中调出一组医疗图片,并解释道:“脑积水带给患者许多困扰,除了身体不适和生活不便,还会阻碍智力发展,患者的智力水平往往与脑积水程度成反比,但上个世纪就有研究发现,当脑积水程度达到临界点,患者的智力水平却会陡增!这种现象从未得到合理解释。”提姆再次切换画面,那是一组网络结构图,他继续解释道:“早在5G时代,就已提出‘边缘计算’的概念:当终端算力不足时,运算任务会转移到基站或云端完成,终端只负责接收和显示运算结果。我们在病例数据中发现,当人脑由于严重积水导致算力不足时,类似边缘计算的机制将被激活,人脑需要承担的运算任务被转移到超维网络中完成,大脑只发送数据并接收运算结果,在此情况下,运算效率不再依赖人脑,而是超维网络,患者智力由此出现飞跃。”

“当然,这听起来匪夷所思……”提姆转为低调沉稳的语气说道:“基于这一重大发现,灵魂、梦境、来世、自由意识……这些科学、哲学或宗教中的命题都会得到解答。它将改变一切,但首先会改变灵模技术,改变我们的生活。”他再次切换巨幕上的画面,提高音量说道:“我们将这些能与超维网络进行通讯的神经元称为‘灵魂细胞’,通过监测灵魂细胞的电荷活动,我们得到一组动态数据,将其引入行为模型后,我们就得到了灵魂的完美复制品!”

此时会场响起激昂雄壮的音乐,聚光灯指向盖有幕布的石碑,提姆揭开幕布,一尊三米来高的黑色丰碑呈现于眼前,巨幕中显示出与石碑上相同的金色符号。提姆郑重宣布道:“一个小时后,全球平台的灵模协议将无缝迁移到3.0版本,当升级完成后,灵模不再是临摹,而是真正的灵魂!”此时巨幕上的金色符号变为数字③,会场也终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项新技术带来的不仅是利润:自由意志的概念将被推翻;上帝赋予人类灵魂的观点将被颠覆;永生、意识传输等方面的科学研究也要从头再来……政治、宗教、科技、文化等各领域的版图将会巨变,人类未来被彻底改写。

SoMo每年的发布会都受到全球瞩目,但它仍属于科技圈内的大事件,本次发布会公布的各种重磅消息已经让它破圈而出,受到了全社会的关注。虽只有二十多家媒体获得了转播许可权,但有关灵魂拷问的消息一出,全球媒体都开始用擦边球手段报道这场发布会。全网关注度在几分钟内飙升至16亿人次。金融市场随即出现波动,相关产业链股价飙升,SoMo竞争对手的股价却在暴跌,与此同时,全球政要、宗教领袖都被秘书或助理从睡梦中叫醒,以应对可能即将到来的公关危机。

提姆看着飙升的数字,反倒平心静气起来,他知道最难的环节即将开始。他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和大家一样对技术细节没兴趣,首席科学家希望我在发布会上对3.0协议做些讲解,但我认为最好的说明,就是每位用户的体验。您家中的仿生人所订阅的灵模数据流切换到新版本后,它带给您的美妙体验,就是对新技术的完美诠释。”他又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门说道:“为平台提供行为数据流的签约灵模,无需任何硬件升级,只要在您的用户协议上勾选同意,就可以无缝升级到新版协议。当您完成这项操作后,一定会有更多订阅用户感受到您的人格魅力。”更多订阅者意味着财源滚滚,会场因此又爆发出掌声。这让钟子川颇为困惑,如此成功的发布会,为什么查不到一丁点历史存档?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会上曾发生过某种意外,导致有关发布会的信息被全网屏蔽。

提姆很清楚,资本力量越强,敌人就越多,这场发布会将是临界点,它让SoMo公司突破企业范畴,成了一种与政府、宗教等量齐观的新权力形态,它会成为现有世界秩序的公敌,因此,比酷炫产品和商业战略更重要的是消除公众疑虑,塑造正面形象。他轻轻摩搓着双手,环视台下观众,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说过,SoMo最关心的并非商业成功,而是用户体验,通过我们的技术让用户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他稍作停顿后说道:“革命性的产品会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理解诸位的困惑和忧虑,在接下来的环节,请各位畅所欲言,提出您的疑问,我将尽力解答。”提姆扫视全场,他很清楚,媒体将会提出各种刁钻问题,他要谨慎应对,以免弄巧成拙。

记者们躁动起来,个个跃跃欲试。提姆在终端上敲击了几下,巨幕中呈现出台下观众的画面,他解释道:“为公平起见,由AI随机选取提问者,画面定格在谁身上,这位来宾就将获得一次提问机会。”此时屏幕上出现人脸识别框并来回跳动,人们紧张的注视着屏幕,就像参加了一场刺激的轮盘赌。当倒计时结束,识别框停止跳动,它锁定了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士,他戴着黑框小眼镜,看起来像中东人士,却没有穿长袍,当画面锁定他时,他显出一丝意外,左顾右盼后又尴尬的咳嗽了两声,接过侍者递来的话筒,沉默两秒后说道:“我是《华盛顿时报》记者吉姆·卡什。贵司宣称新版灵模技术会让仿生人与真人无异,那这些具备灵魂的仿生人,在法律上处于什么地位?他们也与人类享有相同的法律权力吗?贵司对此有何看法?”

这种问题在预料之中,提姆早有准备,他面带微笑回答道:“谢谢卡什先生的提问,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在新版灵模技术中,让人类展现出‘灵性’的变量数据被采样并汇入数据模型中,但这并未改变现有技术架构,仿生人仍然只是接收数据的终端,跟普通手机没什么区别,当你切断数据流,它就会变回人偶状态。”提姆模仿出呆滞的表情,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他收住表情继续说道:“由此可知,新技术不会改变仿生人的法律属性。”他又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说道:“我们还发现,灵魂细胞与超维网络通讯时,基因编码将被当作通讯密钥使用,换言之,每个人都在使用不同频道与超维网络通讯,这让每个人都拥有了与众不同的灵魂,这也意味着,人造物无法与超维网络直接通讯,因为它们不具备基因特征!拥有原生灵魂是有机生命体的特权,仿生人的法律地位永远不会改变。”

提姆没给卡什追问的机会,他按下按钮让系统选择新的提问者,两秒后识别框停在一张年轻的亚裔面孔上,他身着笔挺的西装,胸前的银色丝质领带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看得出来,他知道如何吸引注意力。当画面锁定他时,他颇为得意的接过话筒,迫不及待的提出了问题:“您好,我是CNTV的记者瑞诚刚,作为一名中国记者,我想我可以代表全球华人向您提出一个问题:贵司虽然是一家跨国企业,但起步于中国,发展于中国,总部也位于中国,全球用户都将贵司视作一家中国企业,但贵司与他国政府合作开设证券交易所,在计划实施前,贵方是否知会过中国政府?是否得到过许可?”

这也是意料中的问题,但是个让提姆讨厌的问题,他强挤出一丝微笑,轻轻点头回答道:“感谢这位先生的提问,我想这也是许多投资者关心的问题。公司创立以来,严格遵守各国的法律和道德规范。目前,与阿联酋政府展开合作的主体是SoMo数字娱乐公司,其注册地在科尔曼群岛,此项合作完全符合SoMo注册地和阿联酋的法律,投资者无需担心任何法律风险。”

瑞诚刚对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当然不满意,提姆话音未落,他就追问道:“SoMo的确是中国境外的企业,但其母公司‘数字跃动’却是在中国境内注册的,与SoMo共享技术和数据的‘灵模互动娱乐公司’也是一家中国企业,难道贵方就不用考虑中国监管部门的意见?”

提姆很讨厌这只苍蝇嗡嗡乱叫,但也只好强装笑脸回答道:“我们一直与中国监管部门保持紧密沟通,目前为止我们未收到对方提出的任何异议,投资者不必担心这方面的政策风险。”他悄悄触碰终端上的按钮,将瑞诚刚手中的话筒静音,以免他继续死缠烂打。瑞没得到想要的答复,仍然不满意,但话筒已被静音,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屏幕中的识别框继续跳动。几秒后,方框停在一位中年女性身上,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早有预料,她不紧不慢的接过话筒,双眼紧盯着提姆问道:“我只有一次机会吗?”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提姆只好附和着笑道:“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吧。”

“我是‘欧洲之音’的总编辑阿曼达琳·博克特,我的问题很简单,这徽标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这是卢恩符文,为什么要用古老的北欧语言指代你们的产品?”

提姆耸耸肩说道:“这并非艺术团队的创意,而是研发团队的想法,他们坚称这种符号启发了他们的思路,但至于细节,他们却不肯透露,所以,我也只能解释这么多。”

“还挺神秘的……”阿曼达琳的调侃再次引起了哄堂大笑。

钟子川则在心里嘀咕道:“看来的确是逆向工程……”

“如果这个回答不能让您满意,您可以再提一个问题。”提姆见气氛不错,便顺水推舟送了个人情。

“我很荣幸又能得到一次机会。”阿曼达琳嘲讽到,她皱着眉头说道:“刚才您说贵司的传感器监控着……叫什么来着?哦,对,‘灵魂细胞’,您是这样称呼的吧……如果这些细胞是人类灵魂的来源,对它们进行监控难道不会造成干扰吗?这会影响人的心智吧?”

看来提姆早有准备,他想都没想就回答道:“灵模传感器并不直接监测灵魂细胞的电荷活动,而是监测与它们相连的次级神经元,因此不会对灵魂细胞造成任何干扰,更不会影响人的思维活动。稍后公布的技术文档中会对相关细节做出详细说明。”

阿曼达琳举起话筒正要追问,旁边突然冒出一名高个白人青年,夺过话筒并对话筒怒吼道:“复制灵魂?你们征求过上帝的意见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青年,媒体关注指数也同步飙升,提姆假装一切尽在掌控中,他强装微笑问道:“请问您是哪家媒体?”

提姆话音未落,高个青年突然掏出手枪对空开了一枪,正好击中水晶吊灯,碎片散落声与人群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会场瞬间陷入混乱,人们四处逃窜,却发现出口都被凭空出现的持枪歹徒堵得严严实实,歹徒组成的包围圈迅速收缩,人群被挤压到大厅中央,提姆则被高个青年用枪顶住头,跪倒在地。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短短十多秒内歹徒就完全控制了会场。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有人招呼亲朋好友前来观看,有人在社交媒体疯狂转发,还有人在为受困者祈祷,但多数人都没回过神来,只是瞠目结舌的盯着画面。

钟子川混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样跪在地上,低头弯腰,双手背在身后,他屏住呼吸,头微微转向讲台一侧,只见那名高个青年三十出头的样子,棕发碧眼,高鼻长脸,前额微秃,看起来像美国人,从持枪姿势来看,肯定曾在军队服役过。据他所知,六十年代起,许多美国退伍兵流向了雇佣兵市场,不少人还沦为国际恐怖主义的爪牙,英雄变匪徒,世道轮回转。但他们的动机是什么?谁是背后主使?看来只能静观其变了。

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端着步枪走上讲台,她对高个青年耳语了几句,青年冲她微微点头,又将吓得屁滚尿流的提姆交给她,并叮嘱道:“K,你可把他看严了,待会儿还用得着。”女青年拧着提姆的衣领,点头道:“收到,Q。”

直升机和无人机在楼顶盘旋,监视着大厅内的一举一动,Q朝外瞟了一眼,然后在讲台终端上操作起来,穹顶的隐私模式启动,玻璃切换为水银状态,视野被隔绝,直升机和无人机只能在上空漫无目的的转悠。但会场内的转播并未停止,Q屏蔽了其他机位上的镜头,只保留对准讲台的画面,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全球民众的吃瓜心情——有生之年能看一场恐怖袭击直播,也是值了!

Q漫不经心的举起枪,朝吊灯又开了一枪,吊灯哗啦啦抖动,碎片四散而下,再次激起一阵尖叫声——看来Q很懂如何营造气氛。他嘴角微翘,显出一丝得意,然后缓步走到话筒前,调高话筒,又装模作样的正了正话筒,用讽刺的口吻说道:“先生们,女士们,欢迎你们参加这场盛会,很抱歉让各位受惊了,我向你们保证,这一切将很快结束。”

人质们弯着腰低着头,视线交织在一起,不知道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Q继续说道:“我是风暴眼的Q……”接着他便絮叨起恐怖分子的那套伟大愿景来。

听到‘风暴眼’几个字,钟子川心头一惊,他的第一直觉是怀疑自己算错了时间坐标,他记得风暴眼这个组织起源于匿名者Q为核心的极右翼阴谋论团体,二十年代策划美国国会山暴动后逐渐异化成极端组织,通过吸收保守宗教势力和退伍兵,逐渐成为保守宗教势力和军事暴力分子融合的恐怖主义怪胎,最终于五十年代被大国联手剿灭。他称自己为Q……难道二十年后这组织又死灰复燃了?

本次发布会原本需要授权才能转播,但目前的状况因为涉及公共利益,根据国际法规,全球媒体都可以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转播实况,Q的发言被实时翻译成各种语言,呈现在世人面前:“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相反,我们要拯救这个世界!”Q拔下话筒,在讲台上踱起步子,他看着跪倒在地的提姆说道:“复制灵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又冷笑一声道:“《圣经》早有预言,你们的所作所为会触发天启,葬送全人类!”

“《圣经》里有复制灵魂的预言?”钟子川身旁的黑人青年低着头嘀咕到。

“嘘……”另一名中年女性赶忙制止了他的自言自语。

此刻,梵蒂冈宗座宫内,教宗正盯着屏幕,怒目圆睁,大为光火,刚才扔出“灵魂复制”的命题就已经让他如坐针毡,现在恐怖分子居然又扯上《圣经》,这算什么?上帝造魂论被质疑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被恐怖主义拖下水?整个过程都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进行,这让他后脊发凉,手心冒汗。

“我们要求!”Q正视镜头道:“立刻停止SoMo平台所有数据传输,删除全部服务器的根密钥,在共识中剔除SoMo协议。满足上述要求,我们立刻释放所有人质;否则,每隔三分钟请一位嘉宾来蹦极。”

此言一出,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匪徒们用枪口顶住人质的头,大声呵斥,让他们保持安静。全球观众都目瞪口呆,有人惊恐的捂住嘴,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哭哭啼啼,但视线都不愿离开屏幕,他们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提姆鼓起勇气,双膝跪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对Q哀求道:“这怎么可能,这会害死很多人,许多关键岗位都在使用我们的数据流,手术室、核电站、空港塔台……突然终止服务会让很多人丧命!”Q冷漠的瞥了他一眼,没做任何回应,负责看管提姆的K,用枪托狠狠怼了他一下,疼得他嗷嗷直叫,然后蜷缩在地,不敢动弹。

K接过其他匪徒递来的平板,她看了一眼,又转身递给Q,两人交换眼神后相互点头示意。Q发话道:“我想SoMo公司的董事会需要一些动力,为了证明我们言出必行,我来做个示范。”Q开始扫视人群,几秒钟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角落,匪徒领会了老大的意思,从人质中揪出一人,带上讲台。钟子川瞄了一眼,发现正是刚才提问的瑞诚刚,此时的他已失了刚才的锐气,他正哆哆嗦嗦,两眼惊恐的望着Q。

Q打量了瑞诚刚一番,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右手一挥,用枪托将瑞击晕,现场又爆发出一阵尖叫。两名歹徒上前,拧着他的双腿,拖着朝厅外天台走去。这场面几乎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一位金发美女尖叫着朝出口跑去,被歹徒一把拽住,推倒在地。金发女疯狂挣扎,歹徒朝她双腿之间开了一枪,炸裂的枪声在大厅内回荡,求生欲终于压倒了恐惧感,金发女颤抖着闭上嘴,蜷缩起来,哆哆嗦嗦的爬回人群中。

歹徒已经将瑞诚刚拖到天台上,他们看着Q,等待指令。Q又看了看刚才递来的小平板,然后对镜头说道:“很显然,SoMo公司的董事会认为,他们的生意比人类的未来更重要。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要算在他们头上。”然后他冲天台上的小卒点点头,并在终端上操作,将直播画面对准了天台方向。在全球瞩目之下,两名歹徒抬起瑞诚刚,毫不犹豫的将他从天台上扔了下去!

近千米的高空,一切都悄无声息,现场没人发出尖叫,整个世界都陷入沉默。教宗的手紧攥着长椅扶手;各国领袖惶惶不安,担心此事的余波将会影响政治格局;而钟子川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发布会的相关信息都被抹去。

画面转回讲台,Q用满脸笑容的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我理解诸位的心情,伟大的目标总要有伟大的牺牲,让我们为这位逝去的勇士鼓掌。”他突然歇斯底里般狂笑起来,嘴中却不发出任何声响,只露出一张疯癫的病态笑脸,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精神病,转眼间,他又收住表情,开始疯狂鼓掌,接着,他又指向台下说道:“别担心,每人都有一次飞行机会。”接着又是一阵狂笑。Q沉迷于自己的表演,片刻后,他终于收起错乱的表情,直勾勾的盯着镜头说道:“SoMo董事会的老爷们,你们发来的信息我收到了,我的回答你们也收到了,你们该做出决定了,给你们三分钟时间,如果我没看到满意的结果,你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整个世界而言,这都是漫长的三分钟,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场惊天动地的直播。那些幸灾乐祸的民众放下了看热闹的心态;政要们则因为没有提前听到半点风声而训斥情报部门;教宗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谴责这起事件;而钟子川则猜测这事另有蹊跷。

Q缓缓踱着步子,时不时扫视台下的人群,约莫两分钟后,K又递来那块平板,Q看了一眼后对镜头冷笑道:“那是你们的麻烦,如果要讨价还价,那就如你们所愿!”Q用眼神示意K,K点点头便朝人群走去,揪出另一名人质,拽上讲台。人群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后,很快又停了下来,他们知道即将发生的惨剧,但也庆幸暂时躲过一劫。

那名人质正是刚才发言的阿曼达琳,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显出丝毫恐惧,她面不改色的看着Q,两人对视两秒后,Q转头对镜头说道:“还有二十秒!”说完,他在终端上又做了些操作,将倒数计时器的全息影像投射到大厅上空,将死亡倒计时当成一场表演秀给全世界,数字的每次跳动都像一记重击敲打在人们心上,这种恐怖压抑的气氛足以让人心脏病发作,一时之间,全球的急救中心都被求救电话所淹没。

K揪着阿曼达琳正往朝天台走去,小平板上的绿灯闪烁起来,有新的信息传入,K看过后露出一丝笑意,将平板递给Q后说道:“他们已经关闭共识中的灵模协议了,关闭指令正通过区块链传播。”Q也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查看过平板上的读数后转向镜头说道:“很好,再给你们三分钟,我要看到现实世界的灵模协议也被关闭!”说罢他将平板递给K,接着又疯笑着在阿曼达琳的头顶画了个天使小环,还挥动双臂,做出扇动翅膀的模样。然后他重置计时器,三分钟倒计时重新开始。这种压抑感让全世界都透不过气来,但没人离开屏幕。

穹顶外的轰鸣声突然密集起来,有许多领航灯在盘旋闪烁。Q意识到情况有变,他用眼神提醒所有匪徒要提高警觉。当计时器跳到2分18秒时,一声巨响从穹顶传来,紧接着“咚、咚、咚”的撞击声在四周响起。Q当机立断,用手势下达指令,让所有队员组成战斗阵型,小喽啰们迅速集中到大厅中央,准备应对攻势。

撞击声来自无人机上发射的某种装置,它们吸附在玻璃上,侧部伸出一根细长金属臂,臂尾的激光探针在玻璃上划出直径约为一米的圆形轨迹,装置底部又伸出一枚微型金属头,以极高频率撞击玻璃,一块块圆形玻璃片便从穹顶滑脱,跌落在地却未破碎,只发出”“铛、铛”的撞击声。

进攻即将开始,Q毫不犹豫的做出斩首手势,这是定好的预案,如果计划失败,直接斩杀所有人质!但小喽啰们还没来得及执行老大的命令,就听见“踏、踏、踏”的金属声在四周响起,穿着机械外骨骼的反恐突击队员精准的穿过穹顶上的孔洞,稳稳的落在地上。恐怖分子们虽然震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他们以人质为肉盾,向四面八方涌来的突击队员射击。为避免伤及人质,突击队员无法用枪支还击,他们在动作预测系统的辅助下,靠机械外骨骼灵巧的躲过了子弹,并迅速接近恐怖分子。穷途末路的歹徒放弃攻击,转而向人质射击。突击队员早有预料,他们抽出匕首,在机械骨骼的协助下将飞刀掷出,精确的插入恐怖分子颈部,他们没来得及呻吟一声就踉跄倒地。不到三十秒,整场战斗就宣告结束。

突击队员开始清理现场,清点被击毙的恐怖分子;人质在反恐队员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他们拥抱在一起,流下喜悦的泪水;观众们如释重负,他们面面相觑,或长吁短叹,或沉默以对;政教领袖们也松了口气,总算化险为夷,及时止损;钟子川悄悄退到角落,以免引起注意,他预感到这场大戏还未结束。

就在所有人都为胜利弹冠相庆时,一名个头不高的亚裔男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有几处擦痕,头发也有些凌乱,直到他走上讲台,人们才看清他就是刚才被扔下去的瑞诚刚!

“Hocus!”他对着话筒说出这条指令,突然间,场内绝大多数人都僵住了!

瑞诚刚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又清了清嗓门道:“我谨代表SoMo公司董事会向诸位表达歉意。”他又指向台下,镜头也随之切换,他解释道:“本场活动的绝大多数参与者都是仿生人!这仅仅是一场表演秀,如果让您受到了惊吓,我们非常抱歉。”只见现场多数人正处于仿生人待机时的僵直状态,只有零星几个活人东张西望,显出万分惊讶的神情。

他接着说道:“观众、侍者、恐怖分子、反恐队员,以及主持人。”他指了指僵直在地的提姆,说道:“他们都是由灵模3.0技术驱动的仿生人,整场发布会和恐怖袭击,都是一场表演秀。这场表演可能冒犯到了您,或者给您造成了困扰,对此,我再次表示歉意。”他取下话筒,在讲台上踱着步子说道:“但这场秀是我们反复讨论后确定的方案,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展示新技术的无限潜力,更是回应多年来SoMo所遭受的质疑!灵模技术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它源于人性,依赖人性,但并不改变人性,我们希望通过此次展示,向全世界说明:灵模技术并非善恶的源头,它只是人类手中的工具!”

“Pocus!”他再次说出口令,仿生人瞬间解冻,它们左顾右盼,不知发生了什么。瑞诚刚将目光投向一位刚刚苏醒的反恐队员,示意他走上讲台,又用同样的方式召唤Q和那位惊吓过度的金发美女。三人都显得不知所措,但又感到有种无形的力量迫使他们听从召唤,只好带着疑惑走上了讲台。待三人就位,瑞诚刚解释道:“这三位是由灵模协议驱动的仿生人,它们可以是记者、恐怖分子、反恐战士或者任何人。灵模技术是中性的,它点亮了我们的生活,也可能被用于非法用途,但这一切都源于人性本身,而非灵模技术。”

全球观众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正处于判断力缺失的心智真空状态,对SoMo公司甩出的这套理论不知如何甄别——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又似乎有点问题,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入手,也许这正是SoMo公司想要达成的效果。

瑞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为了完成本次发布会的演示效果,我们特意移除了安全协议,使仿生人能够执行对人类有害的行为。但在实际应用中,灵模平台中的每个数据节点都会根据安全协议过滤掉所有风险数据,确保流入终端的数据完美无瑕。正如之前介绍的,新版灵模协议将会重现人类灵魂深处最微小的驿动,这些驿动如涟漪般在模型中扩散,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因此,我们启用了一种新的预测性安全模型以提高安全等级……”

正当他卖力吹嘘时,会场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镜头也自动切换了过去,正是刚才那位临危不惧的阿曼达琳女士,看得出来,她是会场内为数不多的活人之一。她面无表情的拨开四周的仿生人,朝前走了几步,观众们本以为她要大发牢骚,没想到她却冷静的说道:“可能很多人都忘了十年前在泰国发生的那次恐怖袭击,当时贵司动用海量公关资源,靠多位诺奖得主背书,才得以脱身。但从今晚的‘表演秀’来看——当然,如果您一定要称其为表演的话,这不正说明了灵模技术完全有可能被用于恐怖袭击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瑞诚刚语塞,但他知道有几十亿双眼睛正盯着他,他定了定神,坚决果敢的回答道:“这不可能,任何世代的灵模协议在投入运营前,都会加入严密的安全规则,我们在十年前就证明过这些安全规则是无法突破的!”

阿曼达琳嘴角微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追问道:“刚才您忙着描绘美好愿景时,我抽空浏览了灵模3.0协议的研发简介,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巧合,从贵司公布的资料来看,灵模3.0协议的研发,正是那次恐袭事件后一个月开始的,这难道只是巧合?贵司所谓的重大科学发现,是否与那次恐袭有关?”

此言一出,瑞诚刚突然凝固了,这是仿生人切换数据流时的bug,看来他也只是个“代言人”。面对如此敏感的问题,SoMo公关部不得不紧急切换它的数据流,当他从凝固中恢复过来时,他露出一副诚实可信的笑容,那可能是从灵模数据库中筛选出的最完美笑容,能让任何人都感到一种毋庸置疑的真诚,他戴着这笑容语气平缓的说道:“这是很有趣的联想,但请相信我,这完全只是个巧合。”

人们全然忘了刚才惊险的剧情,开始在屏幕前议论起新的阴谋论来,但这种毫无证据的指控,顶多是给SoMo公关部门制造一些工作量和绩效罢了,它最终会被人们淡忘,消失在时间长河中。事已至此,钟子川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他悄悄退出人群,按原路返回建筑外侧,从高空一跃而下,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