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凌魔』
公元2069年 新加坡
钟子川感到浑身瘙痒,这也许是时空旅行的副作用,也可能是这里的太阳黑子活动异常对他造成的影响——毕竟他曾有过类似经历,但无论如何,他只能靠意志力克制,坐在工位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憋了十多分钟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朝电梯间走去。他强装笑容跟同事打着招呼,暗自加快脚步,走进电梯后才算松了口气。他按下按钮,十多秒后电梯到达顶层,他飞奔而出,甩掉鞋子,脱掉衣裤,纵身一跃扎进泳池。
人类从海洋生物进化而来,出生前在子宫中也经历过漫长的水生环境,当人脸沉于水下一段时间,人体就自动切换到“水生”模式,身体机能会发生显著变化。没想到这招真能奏效,钟子川沉于水底,瘙痒感开始消退。
他憋气到极限才上浮到水面猛吸一口气,惊得一旁的服务员瞠目结舌,他笑着冲服务员挥挥手,以表无恙。他又反复下沉几次,直到不适感完全消失,才慢慢游到护栏旁,趴在横杆上,眺望繁华都市,整理起思绪。
随着气温和人口密度升高,人类世界在二十一世纪进入了瘟疫周期循环,每隔五至十年,就会有某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从某个角落冒出来,让整个世界乱作一团。最近一次是2065年在越南发现的禽流感病毒变种,它在短短两个月内就感染了九亿多人,各国不得不竖起防疫高墙,限制国境上的人员流动,经济低迷,民生凋敝,又一个瘟疫周期开启。和前几个周期一样,SoMo公司仍是最大赢家,他们的技术能减少人际接触,还有助于提高生产效率,每个瘟疫周期都成了SoMo的扩张周期。从之前搜集的情报来看,钟子川要找的人就在SoMo新加坡分部中。他以职员身份混入其中,调查一番后却发现线索中断,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手表发出滴滴的响声,那是小组会议的提醒,他只好游回岸边,抓住扶栏爬上岸来。服务员赶忙殷勤的奉上一条浴巾,钟子川微笑着接过浴巾,但见到浴巾上“Marina Bay Sands”的绣金字样,不禁眉头一皱。服务员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解释道:“这里原来是家酒店,这些年受疫情影响生意一直不好,最近被收购改成办公楼,有些标牌还没来得及更换……”钟子川在混进SoMo前,对公司做过深入调查,他当然知道收购酒店改作写字楼的事,只是被收购的那家酒店应该名为“Sail Hotel”——因为它的风帆造型而得名,难道是他记错了?不过他并不想引起太多注意,便笑着点点头,擦干身体后递还浴巾,然后在卫生间穿戴整齐后回到办公室。
SoMo新加坡公司负责东南亚市场的运营统筹,由于产业链已经高度自动化,很少需要人工干预,尤其是钟子川所属的信息安全部,其实就是个处理报表的部门,极少真刀真枪的介入安全事件,工作量小,收益丰厚,这里的职员都是躺赢家。
当钟子川走进会议室,见有几位同事已经提前到场。安全部的老大李诺看起来挺开心,他正兴高采烈的跟同事聊着SoMo的股价,他们都是入行较早的员工,持有不少公司股票,最近这波涨势让他们步入了亿万富翁行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钟子川不好意思戳破他们的美梦,毕恭毕敬的跟各位打过招呼,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他们继续吹牛。
李诺是新加坡人,四十出头,个头不高,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再加上丰富多变的可爱表情,跟他聊上几句都会感觉开心。但和蔼可亲并不是他成为安全部主管的原因,他曾在上海总部的技术岗位上干过十多年,是位资深工程师,对灵模技术的安全架构颇有研究,后来被派到这里扛大梁,也算名至实归。
到了五点整,与会人员差不多到齐了,李诺的牛也吹够了,于是宣布例会正式开始,他笑着说道:“这几年闹疫情,过去一年的工作也很辛苦,明天就是国庆假期,想必各位都等不及了吧,不过例会还得照开,我就长话短说了。”他笑呵呵的看着众人,又在桌面终端上敲了几下,他身后大屏上显出一组数据图表,他解释道:“这是2068财年东南亚市场的运营数据,市场占有率上升3帕,用户活跃度增加8帕,营收增长24帕,最重要的是,安全事件下降了41帕,这可都是大家的功劳!”李诺这番歌功颂德不仅拍了公司的马屁,更拍了下属的马屁,但谁都知道,安全状况改善的功劳归于九个月前上线的新版安全协议。
此时会场里响起了掌声,也算是对这番马屁的回敬,上下级相互吹捧,可能这就是大企业的文化,钟子川也只好随大流拍起手来。李诺享受完掌声的荣誉后,笑呵呵的说道:“总之,上面对这份成绩单很满意,假期结束后,审计部门会通知各位今年的股票发放计划。”说到这里,有几个人又兴奋的鼓起掌来,他们都是刚入公司的新人,即将体会到一夜暴富的快感,如此兴奋也算是真情流露,李诺略显尴尬的笑了笑,用手压了压,鼓掌的那几人便知趣的收了手,李诺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开会总有个‘但是’,我也希望大家都过个轻松愉快的假期,但是这次还是有个‘但是’。”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总部刚发来的消息,是一起‘凌魔’事件!”李诺切换大屏中的画面并解释道:“估计新来的几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简单说明下,‘凌魔’是我们内部的别称,官方说法是‘异常灵模数据流现象’。”他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结构图继续解释道:“这是整个系统的数据模型,分布式,节点化,没有绝对的中心,但如果出现一条超大的数据流,将会影响整个系统的平衡。这种现象极少出现,除非有区块链节点故意向其他节点转发错误数据包,这些错误数据包就像回声一样,在系统中来回震荡,最终汇成一条巨大的失序数据流。去年年底上线的v2.1.79协议已经将节点的自动转发功能完全关闭,所以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而另一种可能是……个别灵模的订阅量持续爆发式增长,导致数据源所在的区块拥堵,无法及时响应的请求会被调谐器转发到其他区块,拥堵逐步扩散最终汇成一股庞大的数据流,干扰系统稳定性。这种现象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所以我们给触发这种现象的灵模取了个别名:凌魔!”
李诺撇着嘴,眉毛以奇怪的方式扭曲起来,他鼓了鼓腮帮子,不以为然的说道:“当然,这只是理论,现实中不太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人们总是喜新厌旧,没有人有那样的魔力,能让订阅量持续爆发式增长。”李诺的圆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打量着角落里的几位新人,对他们问道:“你们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新人们点点头,钟子川也附和着。
“无论如何,总部派来的任务,我们总得有个交代。”李诺的语气坚决,但与会者的反应却很懈怠,李诺继续说道:“通过数据模型分析,导致这次事件的灵模很可能就在滨海湾附近活动!大家也很清楚,隐私权是灵模技术的基石,如果不过滤掉所有隐私信息,将会导致整个体系的道德伦理崩溃,公司的业务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总部虽然能定位出滋事者的大体方位,但不可能直接查到其身份,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得靠诸位了。”
“该不会是你吧?O酱!”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事,打趣的说到。
“你胡说些什么呀?”O酱一脸严肃的回应到。
“前几天你不是嚷嚷着要签灵模协议吗?没想到一上线就火了!恭喜恭喜!”同事继续开涮到。
“我就说说,没真签。”O酱憋得一脸通红,他没想到自己的小秘密早成了公司里众人皆知的八卦素材。
钟子川对这种气氛颇为不适,明明是严肃的安全事件,对此负责的安全组却在插科打诨,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难道其中有什么他不清楚的门道?他只能静观事态发展。
“好了好了,别扯远了,这事情得尽快解决。”李诺把话题往回拉,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总部要求12小时内查出异常数据流的源头,卡这个时间点,我估计是要把处理结果纳入本财年的绩效考核,事情要是没办妥,影响各位的股权派发就不好了。”
一提到股权派发,众人便紧张起来,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等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李诺便突然甩出一句话:“怎么样?想好了吗?谁来办这事?”他扫视着角落里的几位新人,谁都知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累活脏活,都是扔给资历浅的新人,但那几名新人也不傻,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愿接招。
见这情形,李诺便开始直接点兵,他对一名身着鹅黄色T恤的可爱眼镜妹说道:“Sandy,你来处理这个case怎么样?你可是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又是专修数据流散射理论的,这种案子你应该得心应手。”
Sandy惊慌失措的摆摆手,用软软的台湾腔说道:“不不不,我只会一点纸上谈兵的东西,还是让前辈处理吧,万一我搞砸了,影响团队绩效就不好的啦。”
李诺心想这世道真是变了,现在的年轻人给机会提携都拒绝,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就算了。他又盯着Sandy身后一名男生说道:“那你来办吧,吴博,你今年的考评偏低,借这个机会提升下绩效,你看怎么样?”
吴博是典型的技术怪咖,目光呆滞,眼神游走,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有着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就像生活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只在必要时,才稍微探出头看一眼这个世界。他此时已不知神游到了何处,众人注视着他,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惊讶的回视周围人的眼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紧不慢的说道:“老板,我约了人去菲律宾旅行,晚上八点的飞机。”
吴博言简意赅,把李诺的话直接堵死了,不过让众人惊讶的是,这根木头居然还能约到人一起旅行?该不会是个仿生“女友”吧?——当然也可能是男友。大家的视线又转回李诺,他略显尴尬的轻叹一口气,只好继续物色人选。
钟子川很清楚这种活只会安排给刚进公司的新人,李诺没点他的名,是因为他年龄偏大,所以留了一丝薄面。最近他正设法骇入SoMo核心数据库寻找线索,参与调查能让他获得更高访问权限,这未尝不也是个机会,便主动请缨道:“这事交给我吧!”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他。
李诺喜出望外,便问道:“你进安全部没多久,工作流程都清楚吧?”
钟子川点头道:“这几天晚上我都在看工作守则,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这案子时间很紧,你有把握吗?”李诺又追问到,他说这些废话是为了将来帮自己规避责任。
“我尽力而为。”钟子川诚恳的回答到,他见李诺还有些疑虑,便又补了一句:“我会立刻着手处理,尽快找出源头。”
李诺的身体往办公椅上靠了靠,若有所思的说道:“那行,就这么办吧,SoMo是家中国公司,事情交给你们中国人办出不了差错。”
李诺是地道的华人血统,“你们中国人”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总感觉有点怪,但一时之间钟子川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便点头道:“嗯,放心吧。”
李诺搓着手掌,扫视众人,如释重负般说道:“很好!难题解决了,各位安心度假吧,祝大家节日快乐!”众人鼓掌后纷纷离场,急不可待的奔向假期。退场时有人小声议论道:“嗨,这种事情,根本查不出来,过几天就自然消失了……”钟子川没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他坐在原处,想看李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李诺在终端上做了些授权,提升了钟子川工作账户的安全等级,以便让他访问必要的案件信息,然后又摆出一副笑脸说道:“全靠你了!”。
“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反馈的。”钟子川干练的回答到。
李诺满意的拍了拍钟子川的肩膀,离开了会议室。
灵模平台虽然能提供高度个性化的行为特征数据流,但为了规避法律和道德风险,它从根源上过滤掉了灵模的隐私信息,灵模在系统中是一个个无差别的数据节点,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SoMo公司一无所知,就算他们知道,也必须装作毫不知情,因为一旦失去“隐私”这块挡箭牌,SoMo公司将会面临海啸般的法律诉讼和道德指责。这种政策类似于精子捐献领域,会让调查工作根本无法完成,钟子川认为,这种调查不过是为了符合上市公司规范,做做样子而已。
钟子川回到工位,在系统中查阅了案件资料,其中的分析非常详尽,所有可能性及其概率都有详细说明。简而言之,就是有位灵模的订阅量在十天内成指数级增长,这种情况史无前例,而且严重干扰了整个平台的运作。从数据源的物理定位来看,此人在滨海湾附近活动,但滨海湾是游客密集的公共场所,系统无法对其身份做出准确预测。
案件材料上显示着倒计时,如果限定时间内拿不出明确调查结果,他们会根据用户协议中的紧急条款,将出现异常数据流的节点关闭,也就是直接切断该灵模的数据采样,一了百了。把调查时间压得这么紧,难道总部压根就不想查个水落石出?这让钟子川心中又多出一份猜疑。
此事与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虽无关联,但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凑到了一起,两者之间也许存在内在联系,深入调查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于是他又对案件资料研究了一番,却还是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偌大的办公室此时已空空如也,只剩他一人。他轻舒口气,将终端关闭,起身朝电梯走去,他打算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头分析案情。
员工餐厅因为假期已经关闭,公司周围的餐厅平时就挤满游客,通常要排队一小时以上才能就餐,今晚滨海湾的灯光秀会招来更多游客,等待时间想必会更长,于是他决定舍近求远,去那家常去的印度餐馆解决晚餐。
下班高峰期,又是节假日,海湾舫捷运站里人头攒动,钟子川好不容易才挤上列车,虽然人人都戴着口罩,空调的排风机也在呼啸,但总感觉车厢里有股难以名状的味道。钟子川将手搭在拉环上,终于在拥挤的人群中站稳了脚跟,坐不了几站他就得下车,于是又侧身往门边靠了靠,这种摩肩擦踵的压迫感,让他联想到搜寻“凌魔”的任务,想在人山人海中找到未知目标,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车厢内虽然拥挤,但并不嘈杂,所有人都低头盯着掌中的屏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车厢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钟子川的注意,其中的新闻标题非常耸动:克拉运河开凿在即!
克拉运河——一条传说中的运河,它作为虚构概念已经存在数百年之久。这一构想最早在十八世纪被泰王提出:开凿一条连接泰国东西海岸的运河,往来印度洋和中国南海的货轮将不再需要绕道马六甲海峡,航程大幅缩短,区域格局因此改变,泰国将会成为东南亚的中心。但泰国的国力并不足以实现这样丰满的理想,几个世纪来,它一直被当成地缘政治的博弈筹码,却从未成为现实。
时至今日,这一构想却以另一种形式实现:泰国向中国租用十五台最先进的CV-09型盾构机,这些盾构机会在两个星期内挖出一条约为一百公里的地下隧道,并在隧道中同步铺设磁悬浮列车轨道,形成连接泰国东西海岸的通道。该项目的施工速度、工程规模、商业价值都打破了多项记录,一旦完成,将成为人类工程史上的奇迹。它是中国盾构机和磁悬浮技术的绝佳宣传,也会让泰国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虽然反对者众多,但两国一直在暗中接洽,签署合作协议后便随即公布消息,免生变故。
泰国宣称该隧道仅用于旅客运输,就是为了平息新加坡的怒火,但东盟各国对此众说纷纭,某些爱管闲事的域外国家也跳出来指手画脚,好事的媒体用“克拉运河”作标题,就是为了挑拨是非,博取流量。但这毕竟属于经济领域合作,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但也难以搅起风浪。国际政治暗潮汹涌,新加坡国庆前夕爆出这种消息,必定暗藏玄机,不过眼下要操心的事情太多,钟子川无心深究。新闻还未播完,车已到站,他便随人流鱼贯而出,离开了小印度站。
小印度一如既往,庙宇、店铺在夕照下熠熠生辉,那些图腾、神像、雕梁画栋,都透着一股质朴的美感,混乱中隐藏着秩序。每当钟子川步入这色彩缤纷的世界,就有种莫名的轻松感,这与他熟悉的那个世界迥然不同,这里的人们沉浸在幻想中,就算末日将至,也会照样载歌载舞。
不过钟子川注意到街面上没有丝毫节日气氛,2063年的那场暴动让印度裔跟政府反目成仇,看来他们是不打算庆祝这个国庆节了。他顺着主街,拐进一条巷子,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家餐厅。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名叫阿鲁尔·莫利,泰米尔人,在新加坡已是第三代,靠着继承来的房产,开了这家小店,母亲和妻子负责在后厨打理,他在前台接待客人,一家子并不富裕,但还算过得安稳。阿鲁尔的小店也就二十多平米,摆了四张小桌,门外还放了一张长桌,钟子川见客人不少,本打算在外面就餐,但阿鲁尔见这位熟客前来,硬是殷勤的将他请到店内,还搬出一把高脚凳,放在吧台旁侧,算是临时的贵宾座。钟子川本不想添麻烦,但盛情难却,只好客随主便。
阿鲁尔笑呵呵的用中文跟钟子川打起招呼来,这让他颇为意外,便问道:“噢?你会说中文?”
“嗯,我最近在学习。”阿鲁尔笑着答到,一边用抹布擦了擦钟子川面前的台面。
“发音很准,听起来不错,有天赋。”钟子川笑着称赞到,原来这小伙是想让自己陪他说说话,练习口语。他看了看菜单,又往回翻了一遍,说道:“还是给我来份蕉叶饭吧,要辣味咖喱,但少放一点,另外多放些姜片。”钟子川将菜单放回原处,又补了一句:“能听懂我说的吗?”
“可以的,先生,我能听懂。”阿鲁尔愉快的回答到,刚学的语言就能派上用场——这让他很高兴,他转身在身后的终端上敲击起来,给后厨下单,又回头对钟子川说道:“请您稍等,先生,马上就好。”
钟子川会意的点点头,他见阿鲁尔此刻不忙,便问道:“你为什么想学中文?”
“我想了解中国文化。”阿鲁尔晃了晃头说到。
“噢?据我所知,多数人学中文是为了挣钱。”
“是的,先生,这我知道,大家都需要更多钱。”阿鲁尔为钟子川端上一杯冰镇葡萄汁,继续说道:“不过我对文化更有兴趣,其实那才是赚钱的关键。”
听到这话,钟子川笑了笑,又喝了口果汁,若有所思的说道:“其实并不存在中国文化这种东西,它是多种不同文化的总称。”
“我明白的,先生。”
“学习其他国家的文化,会跟你的信仰冲突吗?”
“不,先生,一点都不,您看,我妻子侍奉湿婆,我和我母亲都尊崇大雄,这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
“哦,对,我听你说过,你妻子是印度教徒,你和你母亲是耆那教徒,能和睦相处……”钟子川本想说“也是福气”,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咽了回去。
“而且,我还发现……”阿鲁尔说到一半,见有客人伸手招呼,便赶忙出去服务,等他回来时,钟子川便追问道:“你发现什么?”
“我认为中国文化跟我们的信仰有很多相似之处。”
“相似?比如什么?”
“古老!都有好几千年的历史。”
“嗯……”
“还有,我们都不信奉神灵!”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说实在的,我对你们的宗教了解不多。”
“我明白的,先生,只有我们才尊奉大雄,但大雄不是神灵,他是人!”
人类社会中非神灵崇拜的信仰并不多,这让钟子川多少有些好奇,他便顺着话头说道:“其实在中国人眼里,人就是神!”
“我懂您的意思,先生,我们的生存只能靠自己,湿婆并不关心我们,因为它根本不存在。”阿鲁尔摇晃着脑袋说到。
“这话可不能对你妻子说。”钟子川笑到。
阿鲁尔又得意的笑了笑,摇晃着脑袋。
“宗教一般宣称由神创世,既然你们尊崇的大雄不是神,那你们的信仰如何解释宇宙?”钟子川追问到,不过他担心阿鲁尔的中文水平无法表达这种深刻问题。
“我妻子认为整个宇宙是湿婆的一场梦。”阿鲁尔撇着嘴,耸耸肩说道:“可我们认为这个世界并不是神创造的,它本来就存在,它是由一种很小的东西构成的。”阿鲁尔比划着“微小”的手势,以他的词汇量只能如此描述了。
“微小的东西?就像科学所说的原子、夸克之类?”钟子川问到。虽然在他的时代已经证明没有所谓基本粒子,但他也清楚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以此打个比方也未尝不可。阿鲁尔摇摇头表示认同,钟子川估计他没听懂原子、夸克这两个词,不过他不打算深究。
此时阿鲁尔身后的指示灯亮起,他走进后厨,又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他将钟子川的蕉叶饭端上台面,又递来一个盛有柠檬水的小碗,钟子川用柠檬水洗过手后便开始揉捏饭团,让米粒与咖喱汁充分融合。无论是盛放食物的蕉叶,还是手捏饭团的方式,都有种接触大自然的感觉,这是钟子川喜欢这种饮食的原因,唯一麻烦的是,用餐后要设法消除满身的咖喱味。
钟子川还是惦记着公司指派的任务,他在心中梳理着案件细节,吃饭节奏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等他吃的差不多了,还是毫无头绪。他看着忙碌的阿鲁尔,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你们的信仰如何解释‘灵魂’?”
从阿鲁尔的表情来看,他对这话题也颇有兴趣,他一边忙着手中的活,一边回答道:“灵魂是永恒的!”
“永恒?怎么讲?”
“因为宇宙是永恒的,灵魂是宇宙的一部分,所以灵魂也是永恒的。”
“人的肉体不也是宇宙的一部分?肉体为什么不能永恒?”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阿鲁尔挠了挠头,的确很难用他有限的词汇解释这种问题,他思考片刻后回答道:“能看到的一切都是表现形式,我们的身体也是一种形式,所有形式都是暂时的。”阿鲁尔觉得自己说的很生硬,便又补充道:“但灵魂是看不见的,它不是一种形式,而是宇宙的本质!所以它与宇宙一样永恒!”
钟子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接着问道:“那不同的人为什么有不同的灵魂?”
“人的身体是个容器,容器诞生时,就会有灵魂注入其中。”
“就像仿生人订阅的数据流?”
阿鲁尔摇了摇头,说道:“我想是的,先生。”
“那这种结合有什么规律吗?是随机的吗?”
“我不懂这个,先生,也许大雄知道,但我不懂。”阿鲁尔两眼茫然的回答道。
钟子川笑了笑,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口咖喱饭,仔细嚼着,等饭下咽后他又说道:“所以在你们看来,肉体只是容器,灵魂才是本质。”
“是的,先生,不仅是人,宇宙中一切都是,真相就在我们眼前,只是被外表掩盖,我们称为‘见业’,只有破除见业,才能领悟本质!”
“见业……见业……”钟子川若有所悟的念叨着。
“如果您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一定是被见业迷惑,您要相信直觉,因为灵魂知道真相。”阿鲁尔不经意的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钟子川突然停下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二话不说,将手涮净,用腕表在传感器上扫描付款,便起身离开。
阿鲁尔见状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客人,一脸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钟子川看出了他的担忧,对他竖起大拇指说道:“蕉叶饭很好,你的中文也不错,加油!”
阿鲁尔听罢才如释重负,目送钟子川急匆匆的离去。
钟子川风尘仆仆的往回赶,对于凌魔的案子,他本就有个猜想,阿鲁尔的话给了他启示,让这想法变得清晰起来,他决定回办公室查阅档案,以验证自己的假设。
钟子川回到办公楼,跟前台警卫匆匆打过招呼,就快步走进电梯,到了安全部所在楼层,电梯门刚一打开,他就跟人撞个满怀,仔细一看,原来是人称“小旋风”的如锡达,他是马来人,同事中数他年纪最小,大家都比较迁就他,他平日里就冒冒失失的,像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也不是头一回了。
钟子川见他神情慌张,觉得有些蹊跷,便问道:“是有什么急事?”
如锡达蹭了蹭下巴上的小胡子,魂不守舍的答道:“噢,跟朋友约了去旅行,要赶飞机,结果把护照忘在办公室了。”
“嗯,那你们玩得开心,路上可要注意安全。”钟子川用长辈的语气叮嘱到,然后侧身走出电梯。
如锡达并未多言,他走进电梯后匆忙按下按钮,电梯门关闭的当口,他脸上还堆着笑朝钟子川挥了挥手,钟子川也挥手示意。
这次偶遇让钟子川心生疑问,他在电梯前愣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在终端上登录安全系统,开始在数据库中寻找蛛丝马迹。几分钟后,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盯着屏幕出神。他的猜想几乎被证实,但有些关键环节却无法解释,真相的拼图并不完整。他决定去滨海湾转转,如果他的推测正确,答案就能在那里找到。
离开公司前他从硬件库中取了件小东西:灵模探测仪。它能解析近场信号中的灵模数据,从而甄别出附近的灵模信号源,使用方法类似于金属探测仪,但灵敏度低,指向性也差,虽然难用,但聊胜于无,所以还是带上。钟子川走出办公大楼,步行至滨海湾畔,一边漫步一边观察探测仪上的读数变化,搜寻着潜在目标。
晚上八点,人们汇聚在岸边,或载歌载舞,或携手相依,孩子们围在音乐喷泉旁嬉戏打闹,发出阵阵欢笑……钟子川放慢脚步,倚靠在岸边护栏上,任由清凉的晚风拂过脸颊,他凝视着眼前的盛景,这久违的太平盛世恍若隔世,他转念一想,自己何必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年代,目睹人类步入绝境的惨状?若是留下来,应该也会交上几个朋友,闲暇时携友人巡游四方;说不定还会坠入爱河,结婚生子,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谁都是时间长河中的一颗无关紧要的水滴,他若安于此隅,谁会知道?谁会在乎?
他望着水中的倒影,眼前的盛世幻境,过往的虚妄梦魇,未来的海市蜃楼都如镜花水月般,被微风拂起的涟漪揉碎,突然间,一切都静止了,有种奇特的感觉悄然降临,他仿佛能感众生所感,睹万物兴灭,这种全知全能感让他欣喜又惶恐,但转眼间他又被拽回现实,只见眼前歌舞升平,欢声依旧。他不知道自己神游了多久,但他记得,每当自己的信念动摇时,这种感觉就会不期而至,让他看清自己肩上的责任。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找到王琨然,完成契约!
他继续在人群中穿梭,盯着探测仪期待着线索出现。探测仪的指示灯一直呈绿色,偶尔橙色,当他试图定位信号源时,指示灯又很快变回绿色,如此往复几次后,他感到有些受挫——在这个技术落后的年代,用如此原始的工具开展调查,真让他无可奈何。
“嘿,梓山兄!”一个亲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钟子川回头望去,没想到是部门主管李诺,看样子他正和妻儿在湖边散步。钟子川颇为意外,他挥手招呼道:“这么巧!是来看烟火秀吗?”
李诺牵着妻子的手迎了上来,走到跟前便介绍道:“这是内人阿俞。”他又对妻子说道:“这位是中梓山,公司同事,很能干的人。”
钟子川笑了笑,想跟阿俞握手,但又觉得不妥,稍稍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显得有些尴尬。
阿俞倒是大大方方,她笑呵呵的说道:“你这同事好俊啊!”这话让钟子川更加尴尬起来,不知如何回应,阿俞盯着钟子川打量一番后惊讶的说道:“挺像个……日本明星,我记得是个歌手,跟他年轻时候特别像……不过一时又想不起他名字了……”看到钟子川的窘样,李诺赶紧帮忙解围道:“你是偶像剧看多了吧,看谁都像明星。”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见儿子跑远了,便说道:“你去管管他,别让他跑丢了。”
“哦!”阿俞乖巧的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孩子走去,中途还回望了钟子川一眼。
“打扰你们的兴致了。”钟子川客气到。
“怎么会?”李诺上前一步,拍了拍钟子川的肩膀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该不是还在忙那个案子吧?”
“对,我是在这附近寻找线索。”钟子川晃了晃手中的探测仪。
“嚯,还带了这玩意儿!”李诺故作惊讶状,他从钟子川手上接过探测仪,在手中掂量着说道:“我估计你不知道这东西的窍门,其实需要两人配合才能让它发挥作用。”
“两人?”钟子川皱着眉头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东西的灵敏度很低,单独使用很难掌控。”李诺将探测仪交还给钟子川,继续说道:“灵模协议主要传输变量数据,如果灵模的行为处于稳定态,灵模传感器就算收集到大量行为数据,但其中的变量数据不多,就不会向网络回传,探测仪也就很难侦测到信号;如果打破稳定态,让灵模的行为状态不断变化,传感器才会回传数据,探测仪才有反应。”
“难怪信号若有若无。”钟子川恍然大悟,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灵模技术还在使用差异传输这种原始手段。
“先跟潜在目标搭上话,聊各种话题,让对方思维处于波动状态;另一人观察探测仪的读数,这样就能确认对方到底是不是灵模。”
“原来如此……”钟子川感慨到,看来落后有落后的办法,土味科技奇妙无穷。
“来吧,我来配合你!”李诺颇有大哥风范的说到,转身便朝人群走去。
“等等!”钟子川赶忙阻止道:“这怎么行?耽误了你们一家子团聚的时间。”
“嗨,他们母子凑一块儿就是一台戏——他们才懒得管我呐。”李诺耸耸眉毛道:“再说,这也是工作,我责无旁贷。”他又挥挥手道:“走吧,别你的我的了,抓紧办事,事情办完了都好好休假。”
钟子川回头看了一眼李诺的妻儿,又见李诺一脸的诚恳,便随他朝人群方向走去。
李诺边走边说道:“首先,你不需要靠这东西寻找潜在目标,灵模处于稳定态时上传的数据极少,他发出的通讯信号与普通人无异,你用这东西定位目标反而会被误导。”
“那该怎么办?”
李诺弯曲食指和中指,隔空戳了戳自己的双眼,说道:“用眼睛看!”
见钟子川又锁起眉头,李诺继续解释道:“灵模之所以能成为灵模,是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的人格特质,在现实世界中,他们比普通人更吸引人,从他们身上获取的行为特征数据,才能吸引更多订阅,能保持高订阅量的账号,才会在灵模平台上存活。换言之,现实世界中的‘万人迷’就是我们寻找的潜在目标!”
“这……岂不是大海捞针?”
“嗨,没你想象中那么难,听过人格类型理论吗?”
钟子川一脸疑惑的摇着头,其实他对心理学颇有研究,不过他想听听李诺有什么高见。
“人格分为十六种类型。”李诺侃侃而谈:“每种类型都有迷人之处,哪怕是负面情绪居多的人格类型也不例外。”
“你是说那种阴暗扭曲,满腔仇恨的人也会受欢迎?”
“噢,不,你说的扭曲是指心理特征,跟人格特质不是一回事,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那种人,粉丝也不少。”
“我不明白。”
“嗨,别纸上谈兵了,你看看那边。”李诺指向前方,一名女孩正在路边派发传单,他解释道:“这种人被称为‘竞选者型’”
“什么意思?她喜欢参选或比赛?”
“你先去看看传单内容。”李诺撺掇到。
钟子川将信将疑的朝女孩走去,冲她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女孩二十来岁的模样,她腼腆一笑,也礼貌的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递给钟子川一张传单。钟子川回到李诺身旁,用终端扫描传单上的二维码,进入了一个环保组织的宣传页。李诺在一旁解释道:“这种喜欢在街头散播传单的人,热情奔放,随心所欲,好奇心重,有时候还有点孩子气,她根本不在乎传单的内容,她喜欢的是传播价值观的过程。”
“那这跟灵模有什么关系?”
“很多人对她这种热情奔放的性格着迷,她有成为灵模的潜质;经常做志愿者,大概率是没有稳定工作和收入的,生计所迫,她有成为灵模的动力。所以,她很可能就是一名灵模。”
“那现在怎么办?”
“先让我看看传单。”
钟子川将传单递给李诺,他扫描后粗略浏览了其中的内容,然后对钟子川说道:“我过去跟她聊几句,你在这里观察探测仪上的读数变化,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嗯!”钟子川点点头。
李诺笑呵呵的走到女孩面前,找了个环保的由头跟她搭上话,没过多久,两人就谈笑风生起来,钟子川则在一旁盯着读数变化。几分钟后,李诺觉得差不多了,便结束谈话回到钟子川身旁,问道:“怎么样,看出眉目了吗?”
钟子川点头答道:“她的确是名灵模!”
“让我看看数据。”李诺接过探测仪,仔细查验一番后说道:“读数超过阈值,的确是灵模!”他又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波峰说道:“如果与数据库核对,找到同一时段出现相同波形的灵模账号,就能将她的真实身份和灵模账号对应上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她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是她的话,数据波动会比这大得多,她就是个普通灵模。”
“懂了!”钟子川拿回探测仪,再次查阅了数据,现在他对侦测技巧已经了然于胸。
“咱们再去碰碰运气,多试几次总会有收获的。”李诺扬了扬眉毛,信心满满的说到。
李诺将甩出去的任务又捡回来,这本就让钟子川心存疑惑。他趁李诺跟传单女孩聊天的空档做了些数据分析,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心中浮现,接下来他打算验证这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便一声不吭乖乖的跟在李诺后面。
他们走到人群密集的地方,见有人正在人群中发表演说。钟子川问道:“在新加坡搞这种演讲不需要许可吗?现在又是国庆敏感时期,怎么会让人乱来?”
“他没用麦克风!”李诺一脸坏笑的说道:“不用麦克风,也不举任何标语标牌,无法定性为演说,一个人在街头大嗓门说话,并不违法。”他又神秘兮兮的笑了笑道:“不过这种人很可能是灵模,这种辩论家型的人格,充满对秩序的反叛,人们又很想从秩序中挣脱出来,所以这种人的追随者可不少。”他挥挥手说道:“走,我们去看他说了些什么。”
他们靠近人群后终于听清了演讲内容:以人权为出发点抨击当局的防疫政策,摆数据讲道理,但选取数据的角度有些片面,观点自然也会偏激,倒是迎合了民众当下的心态,说得观众们都频频点头。“看来什么年代都是傻子居多。”钟子川在心里嘲讽道:“真该让他们见识下末世之灾,再来谈人权。”
“说得好!”突然有人大声喊到。钟子川循声望去,原来是李诺!他正躲在人群中,冲钟子川使了个眼色,钟子川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掏出探测仪检查读数。李诺的喊声在观众中激起了共鸣,人们纷纷附和起来,掀起一阵阵声浪,演讲者也停下来与观众互动,这就是李诺想达成的效果——行为状态变化。不过这次他们运气不佳,扫描仪上的读数毫无波澜,希望再次落空。
观察读数的同时,钟子川还扫描了另一种信号,从反馈的数据来看,他的猜想几乎被证实,不过有待进一步验证。
接下来,两人又测试了各种类型的目标。有街头表演的玩酷少年,有静坐湖边专心绘画的女孩,有热情周到的导游,还有从容漫步的老者,甚至在街边跟女友吵架的渣男他们也试过,因为李诺说那种孤傲鉴赏型人格也有不少拥趸。他们将所谓的十六种人格类型几乎试了个遍,但还是一无所获。
夜深了,人群散去,二人仍徘徊于街头,钟子川看出李诺有一丝倦意,便招呼他坐到街边长凳上,又从路过的自动贩售机买了些食物和饮料,坐在长凳上跟李诺休息攀谈起来。
“嫂子应该回去了吧?”钟子川问到。
“噢,估计早带孩子回去了,不用管他们,他们自会安排的。”李诺略显疲倦的回答到。
“你们明天有出游计划吗?”
“嗯,明天带孩子去动物园逛逛。”
“哦,那挺不错,这里的动物园让人印象深刻,应该是全世界设计得最美的动物园吧!”
“全世界最美?不至于吧?”李诺笑着耸耸肩,又喝了口饮料,轻叹一口气后道:“不过我没去过太多地方,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动物园什么样。”
“怎么会?新加坡四通八达,去任何地方都很容易。”
“你知道2020年的那场瘟疫吧?”
钟子川点点头。
“那场瘟疫的余波持续多年,我就是那时候出生的。自打出生起,这世界就没消停过,来来回回,每隔五到十年,就有一轮或大或小的瘟疫。我母亲是医护人员,对健康问题额外看重,在我独立生活前,他们从没让我离开过新加坡。”说到这里,李诺显出些许失落,他又灌了一口饮料,接着说道:“我开始工作后,又常驻上海,整天盯着机房,二十四小时待命,根本没机会到处旅行。后来回到新加坡,认识阿俞,结婚,生子,还是没空。”说到这里,李诺端起饮料罐,跟钟子川的饮料罐碰了碰,继续自嘲道:“新加坡、上海,我呆得最久的两个地方,都是交通枢纽,在枢纽中生活,却很少踏足其他地方,很讽刺吧。”
“你没去见世界,但世界来见你。”
“呵,你倒挺会说话。不过你说的没错,就算呆在原地,也有机会遇见世界各地的人。”
“也许在你潜意识中,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所以没必要去别处。”
“没错,新加坡是我的家,是我誓死捍卫的地方。”
这话让钟子川觉出一丝奇怪的味道,他没有深究,话锋一转道:“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别耽误了明天的行程,家人优先,这里就交给我吧。”
“不,时间还早,现在人少了,目标更清晰,我们还有机会,我们会成功的。”
钟子川见他不依不饶的样子,终于失去了耐心,不想继续配合他演出了,便冷冷的说了一句:“你不会成功的!”
钟子川的口气和措辞让李诺颇为意外,他看了钟子川一眼,依旧用温和的语气问道:“为什么?”
“恐怖主义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是犯罪行为!”钟子川平静的回答到,说完他又喝了口饮料。
“恐怖主义?你在胡说些什么!?”李诺的脸瞬间板了起来,就像触动了他的某个开关。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钟子川瞟了李诺一眼,语气平缓的回答到。
“你是不是这玩意儿喝多了?”李诺摇了摇手中的罐子,那里面是含有咖啡因和硫磺酸的饮料。
“哼哼……”钟子川笑着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道:“非得让我说出来,你才肯承认吗?”
“承认什么?莫名其妙!”李诺恼羞成怒。
“你在策划恐怖袭击,不是吗?”钟子川拿出终端调出数据,摆在李诺面前说道:“中泰合作的隧道项目,你打算通过恐怖袭击破坏这项工程,不是吗?”
“什么?破坏工程?For What?”李诺轻蔑的笑到。
“当然是为了保护你热爱的祖国。”钟子川嘲讽到。
“没错,我爱我的国家,爱国就会发动恐怖袭击?这是什么鬼逻辑?”李诺口气强硬,因为他认定钟子川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几百年来,新加坡之所以能成为新加坡,完全是靠它的地理位置。泰国的隧道一旦打通,新加坡就失去了枢纽地位,第一张骨牌倒下,一切都会随之瓦解,对于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吧。”
“泰国的隧道是客运线,对新加坡没影响!”
钟子川见他还在嘴硬,只好继续深挖道:“恐怕全世界都心知肚明,客运只是个幌子,过了一年半载,泰国政府就会宣布客运量不足,为了弥补成本损失,只能改为货运,合情合理,到时候谁能说三道四?”
“哼,倒是个不错的剧本。”李诺冷笑到,听这番分析,中梓山也不过是在捕风捉影,只要手头没证据,随便他怎么说。不过他也想知道中梓山到底了解多少内情,便用戏虐的口吻试探道:“那你认为,我凭一己之力如何破坏如此庞大的工程?”
“单靠你当然不行,你得有帮手。”
“哦?我还有帮手?”
“你不是打造了一只仿生人军队吗?”
说到这里,李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来中梓山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他压制住情绪,冷笑一声后继续套话:“仿生人军队?越说越离谱,你干脆说我是达斯维达好了。”
“你发现了一条灵模协议漏洞,但没上报,对吧?”钟子川在终端上调出一段代码,摆在李诺面前说道:“通过这个漏洞,可以绕过安全协议向订阅灵模数据流的仿生人发出行为指令,那些受指令控制的仿生人也就成了你的私人军队!只可惜……这个漏洞依靠缓存溢出,现在的灵模协议很难被溢出,这个漏洞出现的概率不到十万分之一,要用它打造一只军队,就得扩大订阅者基数!”
钟子川又在终端上调出一张照片,在里诺面前晃了晃,接着说道:“你早就知道‘小旋风’已经注册成了灵模,你也很清楚,以他的个性,不太可能受欢迎,所以你就把他变成了你的马甲。你利用职权访问他的工作站,从中挖出了他的灵模账号密钥,借他的身份向平台提供数据流,不断提高订阅用户量,为你的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李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惨白,他反复推敲过整个逻辑,只要他不松口,任何指控都不可能坐实,他便反驳道:“那你认为我的个性就会受欢迎?就能吸引千万级的订阅量?”
看得出来,李诺反驳的思路已不再是否认整件事情,而是具体到细节,这让钟子川感觉火候到了,就差推他最后一把,他便说道:“你当然没那么受欢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没人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借小旋风的账号上传的……也并非你的行为数据流,而是融合了各色人等的混合数据流,其中包含了各种行为特征,通过灵模协议的适配算法,几乎能满足所有人的欲求。”说到这里,钟子川颇为感慨的说道:“我猜小旋风见他的订阅量爆增,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他也不会深究,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混合数据流?简直是异想天开!就算有灵模愿意共享数据给我,灵模协议也早就禁止了共享功能,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钟子川沉默不语,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模样的东西,夹在双指间在李诺眼前晃了晃。灯光下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李诺一见此物大惊失色,他慌慌张张的在自己身上摸索,发现的确是丢了,转眼间便像泄气的皮球蔫了下来,他低着头咒骂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贼!”
“贼?你开什么玩笑?”钟子川将“硬币”收回掌心,轻瞥了李诺一眼,心平气和的说道:“这东西本就不属于你,或者说,它就不该出现在地球上,就算被我拿走了,又何谓贼?”
“你什么时候偷走的?”李诺厉声问到。
“在我开始怀疑你的时候!”钟子川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威胁,于是他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说道:“你不就是靠这东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吗?它能隔空扫描人脑和神经系统的活动,你通过它采集到的数据混合后转发到小旋风的账号里,这种混合数据流吸引了海量订阅者,有了庞大的订阅基数,你就能利用溢出漏洞控制相当数量的仿生人,然后发动恐怖袭击,破坏隧道项目!”
李诺两眼冒火,直勾勾的盯着钟子川的手——此刻他只想抢回那宝贝。
“你刚才撺掇我一起找有灵模潜质的人,其实就是为了误导我,也是借机采样更多数据——滨海湾的确是个大渔场,这里什么人都有。你那么卖力的搜集数据,就是为了进一步扩大订阅数,这样才能让你控制更多仿生人,因为你打算在明天——也就是你伟大祖国的生日发动这场袭击!”
李诺沉默着,没有反驳。
“项目奠基仪式昨天已经完成,明天所有盾构机会从东西海岸同步开挖,你打算让仿生人以自杀式的方式破坏所有盾构机!让全世界见识下你策划的‘仿生人暴动’,对吧?”钟子川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工程受阻,泰国会因为盾构机损坏和项目违约背上沉重债务,损失惨重;中国的盾构机产业也会因此遭受打击;当然,灵模公司的股价就只能算是附带伤害了。所以你今天下午出掉了手上全部的灵模股票,例会前十分钟清的仓!对吧?”钟子川见他脸色惨白,又继续说道:“就算事情败露,也有小旋风来背锅,你是他的上司,他是马来人,到时候你对调查人员说他有种族主义倾向,做这种事情并不意外,这套说辞没人能反驳,可谓天衣无缝啊!”钟子川见他默不作声,便停顿了片刻,待他的眼神发生些变化后再说道:“不过,整件事还有个疑点,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发动恐怖袭击……爱国主义也不至于疯到这份上吧?我猜是跟你那位台湾籍的父亲有关吧?据我所知,他当年就是个狂热的台独分子,看来……他的狂热都遗传给你了!”
钟子川的分析逐步深入,李诺的呼吸渐渐急促,没想到如此缜密的计划,会被人查个底掉天,但事已至此,他反倒冷静了一些,对方当面揭穿自己,而非直接向当局举报,必有所图。他冷冷的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哼!”钟子川微微一笑,摇着头说道:“这是个错误的问题!正确的问题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着,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硬币”。
“我知道这不是人类的科技!”李诺回答得倒也干脆。
“那它为什么能采集人类的脑波信号?”钟子川故作神秘道:“外星科技能跟人类的意识网络有如此好的兼容性,这也太巧了吧?”钟子川瞟了李诺一眼,发觉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抵抗意识,便果断的抛出了自己的条件:“我可以不举报你,就当整件事从没发生过,但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李诺眼中闪出一丝亮光。
“你还有资格讨价还价?”钟子川轻蔑的笑到。
李诺知道被举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他不该错失这个脱身的机会,便站起身来,强装镇定的说道:“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尽我所能回答你的问题,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恐怖分子有什么资格谈承诺?”钟子川嗤之以鼻到,他举着那枚“硬币”问道:“我的问题很简单,这东西从何而来?怎么到你手上的?”
李诺怔了一下,又想了想,然后答道:“祖传的,据说是曾祖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算是战利品。”
“祖传的?”钟子川皱起眉头。
“对,世代相传了一百多年,到我手上也有二十多年了,原以为就是个普通古董,没太在意,后来偶然发现它对灵模信号有反应,才逐渐摸索出一些用途。”
“你曾祖父叫什么名字?”
“名字?这个我真不清楚……小时候应该听过,现在全忘了。听我祖父说,他父亲当过兵打过仗,后来随国军撤到了台湾,到我父亲那一辈,又迁到新加坡,跟那边也就断了联系。据我祖父说,这东西是当年他父亲在山里剿匪的时候缴获的。”
“明白了,那就这样吧!”钟子川叹了口气,说罢便转身离开。
“等等!”李诺没想到这样就能轻松过关,有几分惊喜,又有些不安,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些疑问。
钟子川回过头,不耐烦的看着李诺,不知道他还想整出什么幺蛾子。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李诺战战兢兢的问到。
钟子川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稍稍犹豫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他说道:“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没人会信你的鬼话。”此时钟子川的脸被夜灯投射的阴影遮盖,显得额外的阴沉,他缓缓说道:“我们自称人类,但我们只是人类的一个分支——智人。人类的其他分支早已离开地球,在宇宙各处发展,并结成了庞大的联盟,他们的世界称为‘九界’,这东西就来自九界。现在,你明白它为什么能兼容我们的脑波信号了吧!”
李诺听得目瞪口呆,他见钟子川要走,又赶紧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钟子川眉头一皱,不耐烦的回答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要问这种蠢问题?”
“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你让我信守承诺?哼!”钟子川冷笑一声道:“我去过很多地方,也经历过很多时代,无论何时何地,有一点是亘古不变的——背叛自己族群的人都没好下场!你下半辈子就悠着点吧。”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消隐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