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真也』
公元1931年 东京
中国的东北天寒地冻,即便到了三月,雪下起来也是没完没了。大雪阻断了一切交通,造成电话线路故障,整个关东军的行动被冻结,只能通过电报与外界进行简短通讯。关东军指挥部里,井上真也独自一人正立在窗前,两眼怔怔的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阴沉的天色之下,天地连成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这惨淡的颜色把他的思绪带回到童年的那个雪夜……
木屋墙壁的缝隙冲进来股股寒流,五岁的真也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让他难以入睡的不光是寒冷,还有父母房间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哽咽声。虽然父母在真也面前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能感到最近家里有什么不对劲。不知道过了多久,哽咽声停止了,房间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微弱的谈话声,不一会儿听到父母房间的门打开了,再接着屋子的正门打开了,井上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顾不上穿衣服,掀开被子爬上窗台上往外张望。天边泛起的微弱晨光中,他看见母亲已经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外方向走去,而父亲站在门口,在寒风中如一尊凝固的雕塑般望着母亲渐去的背影。母亲背上的靛蓝色印花包袱在天地间无垠的灰白中额外显眼。井上感到母亲这次离去与平常不同,直觉告诉他,母亲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他夺门而出,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呼唤着母亲。父亲回过神来,赶忙追上儿子,从背后抱住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父亲渗出的眼泪在脸颊上结成了冰霜,在真也歇斯底里的呼唤声中母亲停下了脚步,她悲痛得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但她终究克制住了情绪没有转过身来,她不敢看儿子的脸,更不敢让儿子看到自己恐怖的面容。她停顿片刻后又强撑起身体继续前进,蹒跚的步伐满是悲伤,她的背影像一个模糊的靛蓝色点逐渐消失在父子俩的视野中,只留下孩子的哭喊在风雪中无尽回荡。
父亲对母亲离开的原因从不提及,整个少年时代,即便真也问起,父亲也闭口不谈,但从村里人对父子俩的“村八分”来看,真也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村八分是日本从江户时代开始实行的一种政策,简单说是一种基于“善意目的”的欺辱文化,当村落中有人损害了集体利益,村民们就会联合起来与之绝交,意图通过隔绝孤立来纠正不合群者的行为。《御定书百条》规定,社交关系共有“十分”:出生、成人、结婚、建房、火灾、水灾、生病、葬礼、出行、法事。由于火灾可能蔓延至整个村落,人死后腐烂会带来瘟疫殃及大家,所以除了火灾、葬礼这“两分”外,被孤立者的其他“八分”都会被众人隔离,“村八分”还会累及家人,就连神社和地方政府都会加入到隔离的行列中来。井上家的小木屋坐落在长崎大鸟町一条入海的小河旁,远离村落的核心区域,这样一来,井上家的火灾瘟疫也不会波及村落,村民对他们父子俩恐怕是要“村十分”了。
好在东方文化都尊重人的基本生存权,八分也好,十分也罢,虽然断绝了社交,但商店任然愿意把东西卖给井上父子,而父亲打渔的成果也能在集市上出售,父子俩的生活还能继续下去。只是没有私塾愿意接收真也,自打七八岁起,他便随父亲出海捕鱼,或是操持家务,或是制作鱼干。父亲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也没有其他人愿意跟真也说话,天真活泼的小男孩渐渐变成了沉默的少年,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与洞察力,他习惯于冷静的观察外界,用心领悟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这样,十二年过去了,真也在沉默的岁月中长大,成年。
母亲原本是一名捕渔技艺出众的海女,她跟父亲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自从母亲离开后,父亲的话越来越少,生活在隔绝的社会中,每天辛苦劳作,抚育年幼的孩子,让这个男人的精神世界处在一片灰色的雾霭之中,酒精是他暂时摆脱痛苦的唯一办法。父亲的酒瘾越来越重,过去只是在出海时喝酒打发无聊时光,到后来瓶不离手,酒不离口。常常借着酒劲对真也拳脚相向,嘴里骂骂咧咧数落真也,支离破碎的言语中,真也依稀听出母亲被村民视作“不洁之人”,这也许就是他们被村八分的原因,但更多细节从整日浑浑噩噩的父亲口中也无从探知。忍耐,是真也唯一的选择!但父亲的身体却不会容忍他的自暴自弃,他的肝病越来越重,刚过四十,就彻底卧病在床,他们无钱医治,也不会有医生愿意为他医治,被“村八分”的人,只能等死。
真也开始独自出海打渔,以维持父子俩的生计。但真也要每天回家照看卧床的父亲,所以渔船也不能出海太远,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久,父亲的生命犹如一只灯芯发黑的残烛,在忧郁的重压之下和病痛的折磨之中很快耗尽。从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起,真也再也没有睡过踏实觉,他常在夜里莫名的惊醒,一天清晨,真也听到父亲房间里传来细微的话语声,他赶忙披上衣服到父亲房间查看。他点上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中,父亲一遍遍喃喃的呼唤着母亲的名字。直觉告诉真也,父亲也即将一去不复返,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坐在床边守候。
当天空泛出微微的鱼肚白,父亲停止呼唤从半梦半醒之间清醒过来,他的眼珠在房间里慌乱的搜索,寻找着熟悉的线索,片刻后,他才注意到真也坐在一旁,他艰难地挪动着手臂,真也注意到了父亲的意图,他握起父亲的手,父亲努力往回拉动示意真也靠近一些,真也俯身把头贴了过去,只听到父亲断断续续的说道:“去……去……去找你母亲……”这句话似乎耗尽了父亲最后一丝力气,他疲惫的闭上眼睛,艰难的呼吸着,这呼吸越来越弱,在太阳升起之前,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真也的沉默不代表他情感匮乏,真也的隐忍不代表他胸中没有怒火,但他不知道该恨谁,该恨孤立他们的世人?该恨没有道别的母亲?该恨整日酗酒逃避现实的懦弱父亲?或者,他该恨自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然而,世人不过是世俗的附庸者;母亲必有难言的苦衷;而父亲也仅仅是个不够坚强的男人;他自己,也别无选择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但他知道,他憎恶这个村庄,厌倦这永远洗不掉的鱼腥味,他会按照父亲的遗愿去找母亲,但他知道,他想找的,是能让他重生的新世界。他按照习俗给父亲简单做了法事,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一把火点燃了木屋,火灾跟殡葬,真也帮村里人把剩下的“两分”也省了。熊熊烈火映着冉冉升起的红日,将这里的悲伤故事化作浓烟,飘散在空中。真也驾着小渔船,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把他靛蓝色的童年和灰色的少年抛在身后。在朝阳越过地平线时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望了眼身后的故土,他希望有一天,天降大火,把这里的一切统统烧成灰烬。
真也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在沿途打渔换取旅费,他决定去东京!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年,父亲曾经收到过一封母亲的来信,父亲阅后焚毁了那封信。那时真也太小,并不识字,只瞥见信封上的“東京都”三个符号牢记于心,后来他从旧书摊上买来一本旧字典,逐渐识得几个字,才知道那就是首都所在地——东京,这是寻找母亲的唯一线索。
海上漂泊的日子是艰难的,但不会比渔村的生活更糟,起码村民们的歧视眼光已经荡然无存,也不再需要面对时而神志不清的父亲,他正在寻找母亲的希望之路上,路的尽头是未知的新生活。这份期待让真也急不可耐,他不再满足于沿着海岸线缓慢行驶的速度,为了更快到达目的地,他的行动策略越来越冒险。这一次,凭着宫崎港买到的最新航行图,他打算横穿海峡从鸟羽港直接驶向御前崎港,对于一艘小渔船而言,这是再危险不过的尝试!淡水、食物、迷航都是致命的危险,更不用说稍大一点的风浪就会轻易击碎这艘老旧的小渔船。但希望的火焰从未如此强烈的燃烧过,哪怕是受到鸟羽港的老船长劝阻后,他仍然决定进行这次危险的尝试,因为这能帮他节约最少十天的航行时间。
真也备好干粮和淡水,扬帆驶入深海,如果运气足够好,一天后便能到达目的地。也许是上天垂怜真也的苦难人生,所以这次让他得偿所愿,大海上风和日丽,一帆风顺,真也凭借娴熟的航海技能,快速的向目的地前进。绯红的落日在身后慢慢沉入海平线,这么多年来,真也头一次有心欣赏绚丽的霞光,头一次被希望指引对前路充满向往。他面带微笑,静静看着沉入大海的落日,当最后一丝光亮消逝在海平线,他心满意足的回到船舱准备安睡,他已经固定好船舵和风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能到达御前崎港,离他的梦想之地东京又近了一步。
伴着海浪的节拍,真也沉入梦乡。他梦见了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梦见母亲在风雪中踉踉跄跄的脚步,母亲终于在他的呼唤声中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此刻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天际传来,分崩离析的天空变成灰色的碎片纷纷落下,没等真也看清母亲的面容,她就淹没在天降的碎片与尘土之中。真也从这噩梦中惊醒,他气喘吁吁,一身冷汗,马上就发现巨大的轰鸣声不仅存于噩梦之中,还弥漫在船舱四周。他感到情况不对,迅速登出船舱查看海面的状况。
他在甲板上见到了比噩梦更可怕的景象。海面上到处弥漫着略带暗紫的红光,船体四周升起巨大的风暴墙,这巨大的轰鸣声便是风暴发出的低吼。他向上望去,看不到星光,只有旋转上升的海水延伸到天空。他想赶快将小船驶离风暴,但这样的破木船,哪怕被风暴边缘轻扫一下便会粉身碎骨。但很快他惊奇的发现,四周利刀般的风墙离他的距离大体相等,约为一町,这意味着他处于风暴正中央!他难以理解小船如何进入风暴中心,它穿越风墙之前早就该被劈得稀巴烂,除非……这风暴是以小船为中心产生的!
没等真也搞清这个大胆的假设意味着什么,一声低沉的雷鸣声从海面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条粗大的暗红“光柱”从海面喷涌而出,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光柱在空中蜿蜒盘旋,犹如一条“巨蟒”穿梭于风暴与海浪之间,真也隐约看到有丝丝金光在巨蟒的身体里闪烁扩散,他在记忆中努力搜索这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直到巨蟒减慢速度,在半空中缓缓漂浮时,他才想起在旧书摊上见过这样的插画,旧书上记载,海的另一边有个古老的国度,他们的皇帝服饰上便绘有这蜿蜒的巨兽。此刻,巨兽发出的红光照亮了风暴内部,风墙中也迸发出剧烈的闪电,阵阵电光闪烁刺眼,恐怖景象暗示着死亡的降临,但真也并不感到害怕,却有种祥和感降临于心,暗藏心中的求死欲望变得清晰可鉴,他想,也许这就是痛苦的结束。
巨兽缓缓下降,在他上空盘旋,他莫名的激动起来,这一切来得太快,他希望结束得也要干净利落。巨兽的一头幻化出一对光泽可鉴的眸子,真也看到那双金灿灿眸子似乎在微微转动,打量着自己。恐惧感和兴奋感交织,心提到了嗓子眼,真也最后看了一眼世界,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心中默念到:“开始吧!”。刹那间,他感到眉心有股滚烫的热流汇入,这股热流在他眼中化作一道耀眼的浅黄色金光,他在这闪耀的光流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他看到了扬帆起航后的落日;
他看到了老船长谆谆的劝阻;
他看到故居升起滚滚的浓烟;
他看到父亲临死低垂的双手;
他看到乡亲邻里冷漠的眼神;
他看到旧书摊上奇异的插画;
……
时光倒流,他的人生如同电影胶片般逐帧回放,将每一刻的人生体验精确重现,他仿佛闻到了浓厚的鱼腥味,仿佛触到了父亲枯瘦的手骨,仿佛捧起了心爱的旧图书,那是为数不多曾带给他快乐的东西……唯一的区别是,一切都是倒着进行,他在颠倒的次序中重新体验了短暂的一生。终于,他来到了人生的起点:母亲离去的那个清晨。在真也的哭喊声中,母亲的身影倒退着从远方渐渐靠近,仿佛是圆了真也的心愿。终于,母亲走累了,她停下脚步,疲惫的回头向真也望去,母亲的布满着紫红色血丝的脸让真也目瞪口呆,没等他回过神来,眼前泛起了无边无际的耀眼金光,然后突然熄灭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真也睁开双眼,看到巨兽的金眸正打量着自己,紧接着它掉头飞向空中,一头扎入海面,激起巨大的浪花和轰鸣声。巨兽沉入海底后,风暴开始减速,当风速无法提携起巨量的海水,海水便化作倾盆大雨坠回海面。
海水倾盆而下,真也奋力将水舀出船舱,当天空露出月光时,他跟小船终于安全了。他累倒在甲板上,浑身湿透,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天空。刚才金光灿灿的一生,如此真实,又那么遥远,最后一刻见到母亲的脸,不知道是真实重现又或是幻觉……他的思想跟身体一样,已经累得无法动弹,在星空之下,很快陷入昏睡。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小船已经抵达了御前崎港。朝阳用融融的暖意将真也唤醒,他一睁眼便看到了港口灯塔,一切如计划般顺利,不免心中窃喜,只是他记不清为什么自己会睡在甲板上,更是奇怪甲板上满是散落的三文鱼和海藻。
真也在御前崎港卖掉了三文鱼,换取了生活物资,在港口稍作休憩,继续向东,半个月后终于到达了东京。他将船停靠在东京港,踏上了刚从关东大地震中恢复的“筑地”。几年前大地震将东京夷为平地,东京最大的海鲜交易市场“鱼河岸”也不能幸免,为了尽快恢复百姓的生活,政府便将靠近港口的外国人侨居区筑地作为临时的海鲜市场。远近的渔民把刚打捞上来的海鲜送到这里,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勤劳的渔民在几年内就把筑地变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市场,如今一片繁荣景象,除了本愿寺中纪念地震亡者的牌匾,全然不见曾经的灾难痕迹。
自从1853年美国人用枪炮撬开了日本的大门,这个闭关自守的国家便开始了一轮自上而下的改革,明治维新让这个古老的民族从西方的科技中吸收了精髓并加以升华,让他们在已经落后的东方国家中获得了领先优势,这种优势让这个曾经谨小慎微的国家变得胆大妄为,就像动物通过冒险行为来试探自己对外部世界的掌控力上限,以确定在生态链中的地位。入侵台湾、朝鲜不过是驰马试剑,一连串的胜利不仅让世界震惊,也让他们自己颇感意外。资源匮乏、地震频发,大自然的诅咒让这个民族充满生存危机感,再加上西方枪炮的蹂躏,让他们对“独立”、“解放”这样的字眼额外敏感而产生错位,混淆了独立与扩张的区别,模糊了解放与侵略的界限,一连串的胜利更是加深了这种错位。他们开始崇拜“力的福音”,强权政治和民粹主义甚嚣尘上,仿佛要把几千年的“委屈”全都补偿回来,如何补偿?当然要先从邻居下手!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打断了日本的美梦,他们崇尚的欧洲制度在战争中衰落,这种崇拜也随之瓦解,于是1920年代成了日本的信仰危机时代,对欧洲崇拜的崩溃,让民粹主义进一步抬头占据主流。几十年的养精蓄锐让人口暴增,由于缺乏资源支撑人口增长,再加上天灾连连,国家内部变得矛盾重重,此时的东京成了冒险家和政治投机者的乐园,而筑地便是这乐园的后院,真也在这里找到了他的机会。
延续江户时代的遗风,日本人并不欢迎新面孔,但因为真也熟练的渔业技能,加上沉默寡言善于察言观色的个性,让他很快在筑地找到了立足之地。他在筑地市场第二大商铺“田中家”找到了一份捕鱼帮工的工作,于是真也又过上了在海上漂泊的生活,只是田中家的渔船要大得多,出海的距离也远得多,有时候甚至会航行到东京以南一千多公里的小笠原群岛补给后再返航。两年多过去了,真也已经年满二十,看起来已然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田中家的老板对他赏识有加,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愈加信任,没过多久,便让真也开始负责货仓的管理和三个店面的监督工作,真也便有了跟东京各个阶层接触的机会,毕竟食品是所有人的需要。
日本男人是不会去筑地这样的食品市场的,这里是太太们的聚集之地,采购生活物资是次要,社交才是重头戏,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毕竟八卦是全职太太们赖以生存的精神养料。军官、政要、富商的太太们谈及的八卦都暗含着敏感政治信息,只要留心观察,甚至能在这里闻到整个东京都的政治风向。而真也君是太太们共同的朋友,他不仅样貌俊俏,心思细密,性格和善,而且太太们在他的门店购物时附赠的小礼物实在非常用心,讨人喜欢。不过,藤田夫人泉美今天收到的赠品着实有些意外,倒不是因为赠品本身,而是里面夹带了一张纸条写道:“请秘书长今夜午时于本愿寺后院相见,有要事告知,事关国之安危!”这纸条让泉美惶恐不安,虽然她一直是太太党中的八卦主力,但她可不想惹上什么是非。丈夫藤田清野在内阁任职,但从不在家中提及公务。“国之安危”几个字让她左右为难,她不想卷入政治争斗,而作为一个国民的良知和责任感又迫使她无法视而不见。她踩着木屐腾腾腾的去田中家的商铺找真也君,店员却告知不知真也的去向。经过了大半天的心理斗争后,在晚饭时她哆哆嗦嗦的向丈夫递上了纸条。
整个晚餐都异常静谧,藤田在家原本话就不多,但泉美明显看得出丈夫的思绪已经飘离。晚餐后,藤田独自静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现在不过是刚过傍晚的时分,若是赴约,时间也还早,泉美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不敢多问,一直把丈夫送出家门。
最让泉美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午夜过后,丈夫没有回家。虽然丈夫夜不归宿也是常态,但这晚泉美额外的忐忑,他是不是去见了真也君?还是去处理其他事情?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吧?……各种猜测让她千思万绪,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窗外的天空露出鱼肚白,冉冉升起的曙光并未给她带来希望,接下来的一天丈夫仍未归家。而当天下午,政府就突然宣布紧急宵禁,刚到傍晚,整个东京就变得一片死寂。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深夜时常听到整齐的列队步伐声经过,一些街区偶尔传出隐约的哭喊声,但很快就消逝在暗夜的寂静之中。泉美托人捎到内阁府的信件也没有任何回音,而丈夫也并未捎信回来说明情况。泉美在忐忑中度过了一个星期,她每晚都无法入眠或是被噩梦惊醒,她只能劝慰自己,丈夫毕竟是政府要员,如果发生了意外,她一定会收到通告。
宵禁解除的隔日清晨,她听到敲门声,便赶忙起身开门。只见丈夫木然的站在门口,眼神中满是疲惫,泉美赶忙迎上去卸下丈夫手中的文件包和身上的外套,藤田则一言不发直接走进卧室倒头就睡。当他傍晚醒来时,已经是晚饭时间,泉美和孩子在餐桌前静静等候他醒来后一同进餐,整个晚餐一如既往的静悄悄,等孩子们吃完后退下,只剩下夫妻俩跪坐在餐桌前。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吧?”藤田少有的主动打破沉默,他知道泉美是不敢开口问的。
“是……”泉美小心翼翼的轻声回答道。
“有人想谋反!”藤田言简意赅的回答道。
“跟真也君……”话到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泉美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此事不能外传,以后不许再提!”藤田突然厉声吼到。
“是!”泉美赶忙对着丈夫跪姿叩头,低头不起,不敢正视丈夫的眼睛。
然而好奇心仍然驱使泉美一探究竟,她依旧去田中家采购海产,期待能偶遇真也打听到什么。然而,她再也没有见到过真也,而店员也只是告知真也不再负责田中家的门店监督工作。
小人物总是不经意的站在历史关键节点上,真也点心礼盒中的纸条,挫败了日本军部的第二次政变阴谋。半年前,军部的桥本欣五郎和樱花社的长勇策划政变失败之后,他们马不停蹄的策划了第二次政变,照原计划,这次所有的内阁成员和政府高官,都会死在轰炸机的狂轰乱炸以及随后的军刀血洗之下,温和派的首相若槻礼次郎更是首要目标。虽然这次政变同样以失败告终,但按照当行的日本法律,如果是出于维护国家荣誉的目的,即使是政变、叛乱这样的“下克上”行为,当事人也则应当被特赦,所以这一次,桥本欣五郎与长勇仍旧安然无恙,仅仅是被严厉的谴责而已,而被逮捕的参与者也都悉数释放。那张小纸条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不能阻挡它前进的方向。
真也在隔绝中长大,他知道如何用心观察世界,尤其是不明缘由错睡在甲板的那个夜晚之后,他感到自己的思路额外清晰,感官也异常敏锐,这帮他更好的看清世界的本相。来东京后的这几年,尤其是负责田中家店铺的管理工作后,让他学会了上层社会的游戏规则,对东京的政治局势更是了然于胸,他已经不是刚离开长崎时那个一腔怒火的傻小子,他知道没有权力就没有安全,没有权力就难以达成心愿,为了找到母亲,也为了踩在那些曾经鄙夷他的人之上,他需要靠近权力的中心,当他从政要夫人们的闲言蜚语中捕捉到有关叛变的蛛丝马迹时,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首相府虽然挫败了军部的政变阴谋,但担心走漏风声,将真也在内的知情人全都关押了起来。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日见不到阳光,在阳光海风中长大的真也被黑暗夺走了生命力,他的身体和精神在同时凋零。他时常梦见母亲,那张温和的面容让他感到温暖,但每当他想要伸手触摸时,那面容便溶解在一片扭曲怪诞的紫光之中。每次从这种噩梦中惊醒,他都无比沮丧,醒来后却仍旧是一片黑暗,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一些幻觉开始侵扰真也,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奇特的变化,有时候他感到手背上突然长出了鱼鳞般的东西,有时候他发现头发下有几条肉须,有时候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红光,但这一切又转眼即逝,他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他快疯了。
这晚又是同样的噩梦,当他伸手想要触碰母亲面容时,母亲再次消失在恐怖的紫光中,这片光亮汇成一个巨大的光斑左右晃动,他意识到这不是梦境,因为有人用手撑开了他的眼睑,刺眼的亮光从一个细长的圆筒状物体射出,对着他的眼睛来回晃动,似乎在做什么检查。对方确认真也醒来后,停止晃动发光体,然后跟一旁的守卫耳语了几句,守卫便过来搀扶起虚弱的真也往牢门方向走去。过去几个月中见识了狱友们被逐个拖出去处决后,他明白自己的时间到了。
此时星斗满天,在守卫的搀扶下,真也一瘸一拐的走着。领路的男人高大魁梧,在星光下依稀看见他军式的笔挺步伐,想必他便是刽子手。快到监狱门口的时候,男子示意守卫给真也戴上头套。真也在头套里只能听见自己低垂的喘息声,他继续努力的前行,接着他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又听到它在身后关闭,他被扶上了台阶,坐在了一个舒服的椅子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质地如此柔软的坐垫,他支撑不起疲惫的身体,便蜷缩在这片柔软之中昏睡过去,他已经生无可恋,只想在临死前享受片刻的舒适。
不知道过了多久,真也被窗外的鸟鸣吵醒,他睁开双眼,见到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斜撒进房间,庭院里的水池上升腾起薄雾萦绕在郁郁葱葱的植物缝隙间,院落里时不时传来隐约的风铃声,这一切如此美妙,他猜这便是死后的世界。
他起床下地,面对整洁华朴的房间有些不知所措。这时走廊传来了节奏均匀的木屐声,门被滑开,一位身着和服的中年妇人端着茶点进来,跪姿放好茶点后又对真也深深鞠了一躬:“请您慢用,青木大人很快就到。”然后起身退下关上房门。真也狼吞虎咽的吃完茶点,才注意到盛放茶点的瓷器精致优雅,不同于他在东京见过的任何瓷器,他端起茶具正要仔细端详一番,此时妇人再次推开了门并跪坐在门旁低头等候,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来,他便是昨晚的领路人,从他一身贵族特有的深青色和服来看,想必不是什么刽子手,这里也不是死后的世界。
青木上下打量着真也,犀利的眼神让真也感到不自在,他只好保持着恭敬的跪姿扣头。
“今上天皇要召见你!”片刻后,青木开口道。
“是!”真也心头一惊,他本能的回答到。
“先去整理仪容。”
“是!”
说罢青木便转身离开。妇人领着真也洗漱干净,盘好体面的发髻,换上朴素的和服,然后被带到一座宏伟的青瓦宫殿中。他们沿着交错的走廊穿过宫殿,来到旁侧的小殿,妇人示意侍卫后便离开,而侍卫则让真也在殿门外等候。其中一名侍卫进门通报,片刻后回来告知真也:“陛下要单独见你。”便推开门示意真也进去,真也鞠躬答道:“是!”。
进入大门后,真也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穿过幽静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滑门进入一间宽阔的房间,房间左侧放着一张青木茶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背对着茶桌站在窗台旁,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想必这便是天皇陛下!真也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紧张,赶忙在茶桌的另一侧下跪叩首。天皇听到了进门的脚步声,但并未马上停止他的思考,仍旧沉默的看着窗外,片刻后他才转身过来,也跪坐在茶桌前。
“你就是密报的井上真也吧?”天皇问到。
“是。”真也哆哆嗦嗦的回答到。
在天皇的许可下,真也才敢抬头,他看到一副跟自己同样年轻的面孔,虽然在东京的几年里,他时常听到这个神祇后裔的传闻,但今天亲眼见到除了激动和惊讶,居然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天皇的声音和眼神如此平和,其中却蕴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怒火,只有身怀相同情感的人才能捕捉到如此微妙的反差。年幼失去至亲,与世隔绝,孤独长大,两个地位悬殊的年轻人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这让他们有种自然的共鸣。
“找到你母亲了吗?”天皇小抿了一口茶,开口问到,看来召见真也之前他做足了功课。
“陛下,还没有。”
“她在中国! ”
“中国?陛下…”
“现在只能查到这一步。”
“陛下…… 我不明白… …”真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一步只能靠你自己。”
“可是我…… ”
“我可以安排你去中国找她,同时你也要向我汇报所见所闻。”天皇扶了扶鼻梁上略微下滑的圆框眼镜,简短明确的说到。
真也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交易,天皇帮他完成心愿,他作为天皇的直属间谍在中国活动!他不知道这意味着怎样的未来,但他知道别无选择,他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是!”。这个回答改变了他的命运,不仅让他参与了日本历史,还让他成为中日战争史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也影响了宇宙历史的进程。
几个月前,驻扎在中国东北的陆军,不顾政府警告,违背天皇旨意,擅自攻占沈阳,侵占了中国东北三省,这让天皇震怒不已,却又再次被他的老师西园寺公劝下。西园寺公一直主张“为君者统而不治”,轻易干涉世间的因缘和合是昏君才有的可耻行为,统而不治者才是明君,这曾经是约束天皇思想的信条,如今成了限制他权力的政治标榜。不到一个月后,国内再次发生叛乱,内外楚歌,虽为人君,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国家,贯彻自己的理念,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孤独。他仿佛跌回到了12岁时的深渊之中,那时祖父离世,导师自裁殉道,这个世界上最宠爱他最关心他的人突然同时消失,他变得自闭,不再与人交流。在接下来时间里,他在花草鱼虫中寻找慰藉,继位之后,表面上他高高在上,但实际上他不过是朝野明争暗斗中的一枚棋子。违抗君令、结党谋反,一系列的背叛又让他跌回孤独深渊中,他终于觉醒,决定跟命运抗争!表面上他沉默寡语,佯装依旧沉迷于花草鱼虫,实际上正在暗中观察局势,精心布局。他知道不能信任这皇居之内的任何人,哪怕是他的导师西园寺公,他也要留几分余地,他需要一支真正效忠于他的情报部队,能让他准确了解到皇居城河之外的信息,在必要情况下,还能对关键事件施加影响。四年前,关东军善做主张杀死张作霖控制满洲时,他就已经开始建立一只直接对他汇报的情报部队。
接下来的两年中,真也在天皇亲信管理的秘密机构中接受间谍训练,他要学习的内容很多,自然科学、格斗技巧,武器技能、越狱方法、跟踪技巧、中文、中国风俗文化、心理学……谍报工作需要的一切都包含其中。真也被压抑的天性和天赋得以释放,他在各门课程中都取得了优异成绩,他变得更加自信,更加健谈,愿意与外界沟通,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重塑自我的过程。也许他对这个世界的敌意永远都不会放下,但起码表面上看来,现在他是个充满魅力的东方男人,他已经准备好踏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