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紧张结束了连续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回到家中，瘫倒在沙发上，连点个外卖的动力都没有。他茫然的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终于打定了离职的主意，这样一来，顿时感觉轻松了起来。他顺手拧起茶几上的头显，戴上头显半卧在沙发上，登录Steam平台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因为有段时间没登录，不少信息从他的黑猫警长头像下蹦了出来，他挥挥手全给关掉，转到热门榜上瞅了瞅，只见有个名为IronBro的新游戏上升挺快，连游戏名称都被镶上了金框，便好奇点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又是个流浪汉模拟器！“最近怎么流行这些东西？”他心里嘀咕到，他知道这种独立游戏本质上是直播频道，只是在直播中稍带一点互动性，既没有技术含量，也没有审美价值，顶多是满足人们的猎奇感，他本想关掉页面，但游戏下方不断刷新的中文评论引起了他的好奇，你看了几条评论后，最终决定试试。这类游戏大都免费，通过数字礼品、捐助、流量等方式盈利，游戏文件很小，很快就下载下来进入了游戏。

“open the door!”只听屏内大喊一声，震得黑猫紧张险些从沙发上摔下来，他正了正姿势，继续观看表演。

一条条弹幕从屏幕上飞驰而过，大部分是中文，也有其他各种语言，黑猫紧张启动自动翻译模式，看天南海北的人肆无忌惮的胡扯，场面好不热闹。

只见屏中人推开了胶囊房屋的门，一缕阳光投射到镜头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懒懒散散的朝外走去，时而扫几眼弹幕，选择性的与观众互动。听他的口音像是位江西老表，看画面是在海边，看定位则是洛杉矶。这是什么套路？黑猫紧张嘀咕到。

“我给刚入的萌新打个底啊，我叫雷森，雷神的雷，森林的森，你们管我叫‘大娃’就行。我知道现在都用仿生人带视角啊，我为什么要亲自上呢？因为这游戏就是我开发的，自产自销赚得多嘛，再说仿生人我也租不起啊，亲自上也更有人情味不。”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放眼望去，数百个胶囊房屋分布于沙滩上，将整个弧形海湾封得死死的，看这架势，LAPD是无能为力的，只有一场海啸巨浪才能将他们卷走。

“西岸的流浪汉都这么卷了吗现在？”黑猫紧张心里嘀咕到，他扫视着弹幕，看其他人对流浪汉营地的规模有什么看法，但弹幕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都有，唯独不见评论营区规模的，可见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大娃继续介绍道：“有人问我为什么润到美国啊，我首先说，我没润，我是旅游签过来的。”

‘他在国内犯了事，混不下去了！’一条弹幕冷不丁的飘过，还被标记了黄色，额外醒目。

大娃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为啥要选美国呢？我这游戏就是流浪汉模拟，美国是流浪汉圣地，当然要来这里才能出效果，说白了，就是为了多赚钱，赚钱嘛，不寒碜！”

‘他用公司资源跑暗网模型，被单位发现了，报案关了半年！’又一条黄色弹幕飘过，很是惹眼。

大娃依旧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你问我赚没赚到钱，反正，机票钱都没回本。”说罢便朝海边走去，找到个偏僻的位置，将智能眼镜放在一边，镜头对准自己，然后捧起一把海水洗起脸来。只听他自言自语道：“有些小憨憨让我不洗脸不洗澡啊，那样更有流浪感，我不行，我还要保留点尊严滴，要不然钱没赚到，节操也没了，更亏。”说罢，他摸干脸上的水，戴上智能眼镜，转过身来，背朝大海，蹲下身去，开始了清晨的排泄活动，海浪拍打的沙沙声，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坠落声，汇成奇怪的乐章。在线用户数量此时居然飙升上来，尤其是亚洲区增量明显，弹幕也狂欢起来。

‘他洗脸的水，是他昨天拉出来的吗？’
‘逻辑上不是’
‘从哲学上来说，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所以也不能在同一片海里洗脸和便便？’
‘他还是大娃吗？有没有可能是二娃？三娃？或者金刚葫芦娃？’
‘从哲学上来说，他有没有可能用擦屁屁的手吃饭饭？’

……

一个普通的私人行为向全球直播，便引来议论纷纷，似乎是在低俗的边缘疯狂试探。黑猫紧张大概明白这个游戏频道的妙处所在了，本质上来说，这是个现实主义奇幻频道，人们在现实的视角中寻找奇幻色彩的素材，互相抽科打诨，打发无聊时间而已。

两分钟后，大娃长舒口气，看来是出恭完毕了，只见他侧过身去，用手搅起海水哗哗作响，这样一来，弹幕更加兴奋了。

‘好快啊！我还坐在马桶上呢，比我快多了。’
‘我猜待会他还用这只手吃饭’
‘阿三附体’
‘他昨天用的哪只手？’
‘干了这杯大洋水，来生还是阿三哥’
‘海水里会不会有寄生虫？’
‘弹幕里的三哥出来解读一下’

……

大娃站了起来，故意甩甩手上的水，两只手来回搓，还故意看了两眼，又引来议论纷纷。黑猫紧张看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正要关掉头显，大娃开口说话了：“洗漱完毕，货也卸了，接下来是打野时间。”他用戏剧化的语气调动着气氛，屏幕上则出现了几个选项，那是AI推测出的免费食品发放点，大娃接着说道：“亲们，亲人们，今天选哪个打野场？快点选，我饿得不行哒厚。”

黑猫紧张才想起这本是个游戏，本就该有互动环节，于是他随便点了个选项，十秒投票结束后，界面显示27%的人选择了名为muscle beach的定位点。“muscle beach？又是muscle beach？”大娃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你们是爱看肌肉男吧？行，满足你们的要求！”话音刚落，界面上就显示出前往muscle beach的路线图，也就一公里距离，隔壁海滩。

大娃在海边悠闲的走着，时而跟弹幕聊上两句，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这片海滩被改造成了露天健身娱乐场地，路旁有家歇业的餐馆门口排起了长队，格外显眼。“看来就是它了！”大娃自语到。当地不少餐馆会不定期派发免费食品，以消化濒临过期的食物储藏，但为了避免干扰正常营业，通常会在歇业期间派发，人工智能则根据历史数据准确预测出新的食品派发点，要饭都要得那么高科技，不愧是美利坚。

大娃汇入队伍，可能是他佩戴的智能眼镜太打眼，以至于前面的小黑哥频繁转头望向他，小黑哥欲言又止的样子引起弹幕议论纷纷，多数人还是提醒大娃小心被抢，他却满不在乎的在脑袋后面拉了拉，画面里传来橡皮筋的声响，表示他早有防备。队伍虽长，但因为是机器自动派发，速度倒也挺快，没多久便轮到了大娃。他对着摄像头扫了扫脸，窗口便自动弹出盛满食物的托盘，他用目光清点着今天第一份战利品，但后面的猴萌你死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劲的催他赶紧让位，大娃只好怏怏的端起托盘，闪到一边。

大娃避开人群，躲到沙滩公园的角落里，找到靠近沙滩健身房的空旷位置，对着健身房的方向双腿交叉盘膝坐下，将餐盘至于前方，一边清点食物，一边说道：“哎呀，老三样，但也还行，牛肉土豆泥，菜花，还有些豆子，一瓶橙汁，这米饭……看上去还可以，这套餐估计是亚洲脸定制版，我吃完之后去告这家餐馆种族歧视。”此时弹幕中一片嘘声，大娃笑了笑，接着说道：“铁铁，资本主义还可以啊，过也过得去……前方肌肉男就是你们的美食，我也开始享用我的美食了。”说着他抬头朝露天健身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拆封盘中的食物。此时屏中的弹幕却席卷而来：

‘要有仪式感！’
‘口号呢？’
‘大娃忘本了’
‘我要听slogan！’
‘不喊一句感觉不香，你们觉得呢？’
‘吃饭不忘老祖宗’
‘祖师爷白收你这个徒弟了’

……

满屏的弹幕看得黑猫紧张一脸懵，“这是个什么邪教组织？玩的什么梗？”他心里不禁嘀咕起来。弹幕几乎盖住了整个画面，大娃不得不将食物放回盘中，不情愿的端起盘子，站起身来，嘴里念叨着：“行行行，别闹啊！铁铁们别闹！这就来！”大娃站到路边，把眼镜上的摄像头摘下来，然后将镜头对准自己，又将餐盘端在脑袋旁，大喊了一声：“又要到饭了！兄弟们！”

突如其来的喊叫，震得黑猫紧张一阵哆嗦，也让旁边的路人吓了一跳，刚巧路过的两位金发小姐姐还以为这个猴萌你死突然毒瘾发作要整什么幺蛾子了，赶紧向后闪躲，大娃赶紧冲小姐姐点头示意，并憨笑道：“You are gorgeous! God bless you! You are gorgeous! God bless you! ”两位小姐姐才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赶紧闪到一边。而弹幕却兴奋起来：

‘神会保佑所有金发妹！’
‘果然有仪式感！’
‘这样我才吃得下，要不然就两小时无理由了。’
‘丐帮金牌传人’
‘对得起两百多万下载量’
‘新任洛杉矶太守果然牛’
‘想看金刚葫芦娃要饭’

……

这都是啥跟啥？黑猫紧张想发个弹幕问问，但又感觉显得很菜，便脱下头显问了问家中的主控AI：“又要到饭了！兄弟们！是什么梗？”，AI回答道：“新生代将早期互联网名人奉为赛博鼻祖，四十年代中期兴起的反资本主义浪潮中，他们开始抵制那些与资本存在关联的名人，出生草根的网红则受到追捧，并被奉为不同赛博流派的鼻祖，例如芙蓉姐姐被奉为时尚美妆、行为艺术流派的创始人；而凤姐则被奉为情感、戏剧、犯罪类播主的祖师；而您刚才提到的口号则是来自一位名为金牌讲师的……”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黑猫紧张还是一脸懵，他整天埋头于实验室，看来是跟不上趟了，这让他有种脱离现实世界的虚空感，反倒让他坚定了辞职的决心。此时他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但不知何故，他又很想知道洛杉矶那边会发生些什么，便让AI帮他叫了一份盖浇饭外卖，赶紧戴上头显，继续跟随大娃的视角去游览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此时大娃早已吃干抹净，来到了一座设施前，他正打量着这座设施的外观，只见招牌上写着‘Build Your Dream’几个大字。建筑外形看起来像个小型工厂，难道是卖电动车的？看起来又不像啊！此时几个穿着时髦的人从大门走出来，有说有笑，满心欢喜的样子，好像正聊着什么选举之类的事情。大娃紧盯着那几个人，一言不发的目送他们离去，只听嗖嗖的海风呼啸而过，一时之间竟有几分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屏幕中，而弹幕中也满是问号。一直到那几人走远了，大娃才说道：“铁铁，你看他们那几个走路姿势，一看就是中了招！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凭我搞了十几年算法的经验，错不了！”屏幕上更多问号飘过，黑猫紧张也发了一串问号，大娃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不相信是吧，打不打个赌，我就以身试毒，那你们就打个赏，也不枉我当回小白鼠。”屏幕上又飘过了一串串‘+1’，紧接着，画面中就出现了几个选项：

‘打赏观战’
‘围观白嫖’
‘劝退大娃’

黑猫紧张不知道玩的什么套路，就点了白嫖选项，然后等着投票继续，一直到打赏的金币到了一定量，画面才继续动起来，只见大娃说道：“好啊，铁铁们，你们是懂白嫖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就这几个金币我也闯一闯，要死在里面别忘了把我拖出来埋了。”往里走着，又说道：“不要问我怎么能进，我再说一次啊，我不是走线过来的，我是正儿八经的旅游签，刷护照就能进……”正说着，几个快步就走到了门前，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巨大的安检机闸，他顺利通过，进入内部。

好家伙，方形大厅内布满了上百台接入椅，原来这是个大型脑机接入中心，从场内的装潢和安检设施来看，应该是个免费场所。自从脑机接口成熟以来，资本主义国家终于为多余人口找到一个完美的去处：将他们困在虚拟世界里！这比毒品更健康、更人道、更好管控、更少危害，吸附人口的能力也更强。于是各式各样的免费脑机接口中心便在全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只要你肯来，虚拟天堂就能满足你所有的欲求，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维持自身肉体的存在，而每个接入点附近，都有大量食物派发点，免费食物和虚拟天堂构成了这个社会的完美闭环。而大娃所说的“中招”应该就与脑机接口有关。

大娃果然掏出了护照，交给一旁的服务机器人扫描，圆咕隆咚的机器人检测护照信息后便领他前往最近的空位。一路走下来，只听到沉闷的呼吸声，人们软塌塌的半卧于赛博长椅上，脸上时不时微微抽搐几下，显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来，几分荒诞，几分诡异，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吓得大娃和观众们都不由自主的打起哆嗦。

大娃终于在一张赛博长椅上躺了下来，他摘下智能眼镜，将其连接到赛博椅扶手的接口上，这样就能同步记录他在虚拟世界的见闻了。一切就绪后，他将头踏踏实实的贴在后方的金属片上，两个引磁片悬臂从两侧贴近头部，与后方感应器形成完整的感应磁环，按下开关，大娃正式坠入了虚拟世界，直播画面也随之切换。

这是一片充满东方魔幻色彩的森林，林木间分布着几座陈旧的神龛，龛中的香火袅袅升起，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照出一条条光路，香火便在这光路间迂回，显出几分玄妙的氛围。视角转向另一侧，发现自己正身处悬崖绝壁之上，放眼望去，尽是怪石嶙峋的山脉和幽深的峡谷，山峰的形状和岩石的色彩显得有些怪异，让人有种似是而非的虚幻感。左前方一剑石峰延展到半空中，一棵歪斜的古松立于石峰顶端，树下有座低矮的茅屋，黑猫紧张正思忖着这似曾相识感从何而来，此时屏幕上已飘来不少弹幕：

‘爷爷爷爷……’
‘葫芦娃葫芦娃，叮叮当当本领大！’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
‘不要管我，快打妖精！’

……

啊！？黑猫紧张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葫芦娃动画片中的画面！看来是系统扫描了接入者的大脑，根据其中最醒目的信息实时生成的场景！他没想到美国会在这种免费接入中心上投入如此巨大，要完成实时大脑扫描和实时场景生成，不仅需要当今最先进的技术，而且要有巨大的算力和能源支撑，当然，还需要很多很多钱！如此巨大的投入，背后的目的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是为了“人民的福祉”。

不过他没工夫陪他们游览这蛇精秘境了，此时门铃响起，外卖到了，他便摘下头显，到门口取了外卖，坐到餐桌上狼吞虎咽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饿，一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多，吃完饭，他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刷了刷当天的新闻，又去冲了个澡，看已经快到午夜，便上床准备休息了，不过他瞅了一眼茶几上的头显，心里还有点痒痒，因为他想知道那些人到底中了什么招？接下来又会发生些什么？他便对自己许诺再看十分钟，之后一定关灯睡觉。他再次戴上头显，登录到游戏界面，只见此时的画面一片混乱。

黑猫紧张不知道前面的剧情，只见大娃正用蹩脚的英语跟一个大活人激烈争论着，看对方的模样，应该是接入中心的管理员，想必是闹出了幺蛾子，才需要人类管理员介入。管理员用克制的语气说道：“Sir，you violated user term.”大娃则咆哮道：“Funny mud pee!”见沟通无效，管理员只好语气坚决的重复道：“Sir！Please leave！Sir！Please leave，Now！……”而大娃眼看用英文说不过，就干脆用中文反驳起来：“我违反什么条款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具体哪一条？……”场面越搞越乱，荷枪实弹的警卫机器人也出动了，端着步枪，人高马大的站在一旁，威慑感十足。见局势不妙，大娃也只好认怂，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这一路上自然少不了骂骂咧咧，等走远了，才稍微冷静一些，想必他也是被那两个警卫机器人手上的长枪吓得够呛。他对着大海深呼吸几次，总算平静了下来，而弹幕则飘出一堆安慰和提问。

大娃低着头，显得有些沮丧，他喃喃的说道：“唉……为那几个金币，亏大发了，这么一搞，洛杉矶，说不定整个加州都把我拉黑了，接入中心肯定用不了了，免费餐不知道还能不能领，亏大发了，铁铁，真是亏大发了！”他缓了缓，又接着说道：“我都说了，那东西不要碰，你们有人非要乱动，早知道就不启动访客模式了，让你们只能看不能动。我跟你们讲，这是美国，水深得很！”他又调出一张截图，继续说道：“这些残像不是bug，是侧载干扰信号！你的大脑注意这些信号的时候，它就伪装成可视化虚像，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变成低强度神经信号干扰思维。刚才走出去的那几个哥们，走路姿势都不对，明显就是着了道，他们现在肯定去投票了，而且投给谁都刻在他们脑子里了！现在是选票为王，用脑机接口操纵选民，搞选票一搞一个准，知道不？带你们观赏美利坚奇观，只能带你们看，你们到处乱摸，让我把命丢这里了，谁来给我收尸？”

弹幕则质问他为什么现在又敢公开讨论此事，大娃只好怏怏的答道：“现在你们跑的这个版本有军用级加密，再说我也没露脸，还做了变声，有什么好怕的。但我刚才在脑机接口中心刷的是护照，那可是跑不掉的。”说完，他默不作声的寻找起食品派发点，十多秒后，系统返回的结果还是为空。“完了，免费餐都领不成了，彻底玩完！……”他垂头丧气的在大街上走着，中午那顿饭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饥饿感，他扫视着街区，用目光寻找着免费食物派发点，但走了半条街，却一无所获。街上三三两两的路人，飞驰而过的车辆，就像一张毫无色彩的背景板，让他显得更加落寞。此时，一辆大巴从他身后飞驰而过，车身上的标语额外引人注目：“shuttle bus to D.C.”而且那是一辆空车！

大娃瞬间从低沉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他开始情不自禁的追逐起大巴，没跑多远，却见大巴缓缓的停在了沙滩旁的广场里。车刚停稳，就有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拿起扩音器喊话：“D.C.! D.C.! free food! free vote! One day trip! None Stop!”不出大娃所料，这是拉人头的大巴！他赶紧一路小跑凑了过去，还一边气喘吁吁的解释道：“亲人们，这可是老天爷赏的脸，这两天正在投票，后天就要开票，这是全国拉人去首都造势啊，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一边的，有吃有穿咱就上！”说罢又加快脚步，迅速挤进了队伍里。眼看今天的剧情差不多了，黑猫紧张关闭了头显，扔到一边，沉入了梦乡。

清晨七点，AI开始唧唧歪歪说个没完，又是提醒起床，又问要不要播报国际新闻，要不就播放音乐……黑猫紧张睁开眼，却感觉浑身像挨过揍一样难受，照经验来看，这不是没睡好，而是感染了什么病原体，难不成是昨晚的那份外卖不干净？他本想让AI闭嘴，再多睡会儿，但猛然想起今天是领导视察的日子，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快速洗漱后从冰箱抓了块面包和一盒牛奶，风风火火的赶班车去了。

黑猫紧张有些紧张起来，因为过了点班车却还没到，他站在公交站左顾右盼，焦虑起来，唉，这大雾天可真让人犯愁，他刷了刷手机，看公共警报系统提示附近有个基站出了故障，难不成影响到了班车？这些智能驾驶系统太依赖通讯，一个基站故障就能瘫痪一大片区域的交通，难怪这会见不到几辆车。他赶紧下单了一辆尊享商务舱，商务舱的自动驾驶系统靠卫星导航，虽然贵，但现在肯定靠谱。果然，半分钟后，一辆十座的豪华MPV穿过大雾，停在他面前。他二话不说，扫码上车，引来旁人惊讶的目光：这车费够坐一年班车了，这小子怕不是脑袋进水了吧……

他在空荡荡的商务舱里随便选了个座位，刚落座就传来安全带提醒语音，他系上安全带，引擎立刻启动，风驰电掣而去。看着窗外的大雾，他犯起困来，本想睡个回笼觉，但眯了几分钟又感觉睡不着，便掏出手机刷起来。他想起昨晚的游戏频道，不知现在什么情况了，便登录进去瞅了一眼。只见大娃此时也坐在大巴上，怔怔的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频道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冷不丁发几条不疼不痒的弹幕从黑漆漆的画面中飘过，有种闹鬼的感觉。大娃一言不发，只听巴士广播里念叨着大选的八卦新闻，这反倒让黑猫紧张有些好奇，便调大音量，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大家对拜伦的身世不感到奇怪吗？尤其是川普的姓氏。”女主持人说到。

“如他自己所说，他是前总统川普的私生子，川普家族对此也并不反对，其他人更没有质疑的理由。”男嘉宾回答到。

“可这合法吗？”

“我想这并不违法。”

“基因鉴定只需要九十九美元，街头的自助健康终端就能完成。”

“可你需要基因样本，你没有拜伦先生的样本，更没有川普总统的样本，要完成这件事需要川普家族的紧密配合，但很显然这不可能。”

“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外人窃取川普家族的政治遗产？”

“川普总统过世后，他的家族一直受到对手打压，我想今时今日，拜伦·川普作为一颗耀眼的政治新星，川普家族对拜伦的需要远超拜伦对他们的需要。所以我不认为这算窃取政治成果，准确的说是一种合作，我不知道这种合作会持续多久，但我估计至少会持续到大选结束。”

“好吧，这个问题还是留给自媒体吧，起码我们是个严肃的政治频道，不是八卦频道。”

男嘉宾笑了笑。

“好，接下来是互动环节，让我来看看……”主持人似乎是在屏幕上检索着观众的提问，她刷了刷，选中了一条，然后说道：“oops，这可是个尖锐的问题，有观众留言：拜伦先生在竞选中特意强调民族自由党的MAGA口号，不仅是让美国再次伟大，更是让盎格鲁撒克逊人再次伟大，这是个极端种族主义的口号。您对此有何看法？”

这的确是个敏感的问题，男嘉宾停顿片刻后才回答道：“我首先想说的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并非拜伦先生的民族自由党提出，也不是他的父亲唐纳德·川普提出，而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由共和党的里根总统提出，可以说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政治口号。而至于拜伦先生为MAGA增加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含义，在我看来这只是一种补充，而非替代，就目前人口结构来看，盎格鲁·撒克逊人仍是美国主体民族，让美国伟大，当然也会让盎格鲁·撒克逊人伟大，这本来就是合二为一的概念。”

“可我们的国家还有其他族裔，他们为什么没有被提及？”

“政治口号讲求简洁明确，一个字母中无法容纳那么多的词汇，我想这只能算是技巧性简化而已。”

“亚洲人也是以字母A开头的！”

“没错，这是个好主意，你可以把这个建议提给民族自由党。”嘉宾笑到。

“说不定他们正在听我们的节目。”

嘉宾又知趣的笑了笑，终于把这个棘手的问题糊弄过去了。

“我们继续，这里有另一个问题：您对MAGA共产主义怎么看？”

“MAGA……共产主义……嗯……”男嘉宾鼻腔里发出尖锐的声响，接着说道：“说真的，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MAGA和共产主义的支持者是同一类人：工人。但这只是传统意义上的理解，共产主义是几百年前提出的，MAGA也有一个世纪的历史，当时的确有很多工人，可看看今天的世界，哪里还有多少工人？全球55%的工业品都在中国生产，你看他们有多少工人？我们又有多少工人？”

“你是说MAGA共产主义是个伪概念？”

“不，我是说，在美国，共产主义曾被妖魔化，被妖魔化的概念能和一个主流理念联合起来，通常是因为这个概念已经不再重要，不是吗？工人在哪儿？共谁的产？产什么？这些问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有人说人工智能的发展必然会带来共产主义，在这方面，中国会领先于我们。”

“也许他们说的没错，但今天的共产主义并不是马克思提出的共产主义。在这个时代，人的欲望和需求都发生了明显变化，物质财富已经不再是人们争夺的焦点，在我看来，无论是MAGA，还是共产主义，都不能指引我们的未来，它只是一种竞选口号，能让两个漂亮男人站在一起的口号！只要你够漂亮，你就能赢得选票！”

“说到漂亮男人，MAGA共产主义的主唱杰克逊·汉克目前正在华盛顿进行造势活动，作为拜伦先生竞选团队的主要成员之一，他的风头不亚于拜伦先生。您对他了解吗？我听说如果拜伦当选，很有可能聘用他出任国务卿，他跟中国关系不错。”

男嘉宾笑了笑。

“这笑容似乎有其他含义，杰克逊是你喜欢的类型？是吗？”

“你说过这不是八卦频道。”

“女孩总爱打听别人的秘密，迁就下我……”

接着便响起两个人古怪的笑声，惹得黑猫紧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让他情不自禁的撇撇嘴，翻了个白眼。此时车速已经缓了下来，基地大门出现在前方，他便赶紧关闭手机，收拾下心情，待车停稳后，跳下车去，径直朝大门走去。

一天的工作还算顺利，三个机组的状态都很理想，即使现在就满载运行，也完全没问题。上级领导对视察情况也很满意，对工作人员提出了表彰，这让大伙都松了口气。唯独黑猫紧张高兴不起来，他是技术骨干，反应堆的诸多技术难题都得靠他解决，工作中也受到领导器重，可他的荣誉感和成就感完全不在这上面，配合着走了一天的形式主义流程后，反倒觉得索然无味，疲惫不堪。下午到点之后，就赶紧离开单位，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可能大家都工作累了，以至于车内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发动机沙沙的声响。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黑猫紧张百无聊赖的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又登录到IronBro的游戏账户中，看看当下又有什么乱子或者乐子。只见此时屏幕里有位小黑哥的大脸，大娃正在巴士上跟他聊天呢。

“你是说，你参加过海军陆战队？”

“嗯哼！”

“看你年龄也没多大啊？”

“26岁，去年退役的，陆战队17岁就能申请，我是18岁申请的。”

“铁铁，碰到狠人了啊，18岁入海军陆战队，大侠一枚啊，真大侠。”大娃用中文对观众说到，然后又掉头跟小黑哥继续聊起来：“那你肯定很优秀，所以才18岁就批准你参军吧。”

小黑哥眉毛轻轻一挑，笑了笑道：“你从哪里来？”

“啊……”大娃迟疑了片刻，回答道：“中国。”

“中国，嗯，亚洲，我在亚洲呆过，美洲跟亚洲很不一样，你没发现这里的年轻人看起来很老吗？我是说，看起来比他们的实际年龄大得多。”说着，小黑哥掏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到大娃面前继续说道：“这是我刚参军时的照片，看起来不像18岁，不是吗？”

大娃接过手机，看着照片啧啧称奇道：“这感觉最少有25吧，跟现在差不多，铁铁们怎么看？”屏幕上又很配合的飘过一串串数字，他将手机还给小黑哥，问道：“之前没注意，你一说还真是，怎么会这样？”

小黑哥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的说道：“谁知道呢，据说这种情况20年前就开始了，催生家畜的激素通过肉类汇聚到我们的身体里，就成了现在的我们。”

大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说道：“看那照片，是军事基地？”

“你说的没错，伙计，是欧洲的基地，我在那里呆了两年，后来被调到菲律宾的基地，又呆了两年，然后退役。”

“菲律宾的基地？不会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伙计，就是那个撤销的军事基地，我是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员。”

“你可真是见证历史的阿甘啊！”

“阿甘？”小黑哥听到翻译器里传来的信息，想了想，又笑了笑，点点头说道：“那是部老电影，没想到你看过，拍得不错，但那不是我们的时代。”

“嘿嘿，黑哥人糙心细啊，挺有想法，有点意思。”大娃又用中文对着场外观众点评到，然后又转头问黑哥道：“那你的美国梦是什么？”

“当然是离开美国！”小黑哥不假思索的回答到，他不经意的晃了晃右臂的机械假肢，说道：“你以为我参军是因为爱国吗？我要在海军陆战队混个资质，退伍后就能进入私人安保公司，对于我这种出身的人来说，那才是最佳赚钱途径，等我有了一笔钱，我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国家了！”

“那你现在是在私人安保公司上班吗？”

“妈的，都怪这玩意儿！”小黑哥晃了晃机械假肢后说到。

“这东西怎么了？”

“在欧洲基地的时候丢了右臂，现在只能靠这玩意儿，本来一切都好，但入职私人安保公司的时候，他们却说这义肢上有病毒，妈的……唉！”

“杀毒不就行了？”

“他们说是种高级变种，涉及人体神经系统什么的，总之，他们说没法处理。”

“那把义肢换掉？”

“这玩意儿九万美元，我哪来那么多钱？”

“哦……这是军方免费提供的吧？”

小黑哥点点头。

“病毒不会也是附赠的吧？”

小黑哥耸耸肩，一言不发。

“我可以帮你看看，说不定能想点办法。”

“你？”小黑哥眼神里一半惊讶，一半疑惑。

“我以前做过这方面工作。”说着又用手指在空气中敲了敲，模仿敲击键盘的样子。

小黑哥迟疑片刻后，还是伸出了右手。大娃在机械臂的小屏幕上倒腾着，一边喃喃自语道：“嗨，这型号，这系统，不就是换个皮吗？没想到军用品也会找深圳的厂子弄，真是江河日下啊……”小黑哥不知道他嘀咕些什么，只在一旁怔怔的看着。片刻后，大娃又将手机跟机械臂配对起来，开始扫描系统里的数据，扫描的数据流从屏幕上快速略过，弹幕也随即热闹起来，什么“赛博神医”、“矩阵华佗”之类的调侃也蹦了出来，然而大娃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代码，却一筹莫展，他很清楚这玩意儿超出了自己的能力！

大娃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收场，屏幕外的黑猫紧张却看不下去了，他快速敲了一行字：“这是伪装成指令回环故障的NT59型神经系统病毒，先断开神经系统连接，再重新扫描！”他犹豫了一下，把字删掉，没删完，又重敲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发了出去，毕竟，这行字可能会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那行字在调侃的弹幕中格外显眼，想必大娃也注意到了，他对小黑哥说道：“我要先断开义肢的神经系统连接……”一听这话，弹幕更加兴奋了：

‘真·神医现身！’
‘前面那位是大神’
‘我错过了什么？’
‘前面那位大神怎么看出来的？’
……

看到开始有人cue自己，黑猫紧张开始紧张起来，可别为了这点事情把自己暴露了，他怎么知道这病毒的事情，他可解释不清。一不做二不休，他赶紧退了账号，关了手机，一了百了。

到了家，吃过饭，倒头便睡，迷迷糊糊睡到早上八点多，才猛的醒来，惊恐万分，他质问AI怎么没把他叫醒，听到回复，才想起今天虽是工作日，但为了迎接领导检查，单位把上周末跟今天倒休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懒洋洋的洗漱完毕，坐在餐桌上听着新闻吃起早餐来，新闻里都在议论美国大选的事，这又勾起了他的念想，此刻想必巴士已经到了华盛顿吧……吃完早餐，他便拿起头显，准备去那游戏频道里看看实况。因为之前发的弹幕引起了关注，他打算修改下用户名再登录，但转念一想，感觉实在有些麻烦，便选择隐身模式登录了进去。

刚进去就有一股浓烈的选战气氛扑面而来。各州开票情况在右上角的地图上实时更新，弹幕里一片欢腾，各路网友竞相展示着调侃段子，犹如一场喜剧联欢。画面中央是耸入天际的华盛顿纪念碑，它被灯光打得通亮，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四周人头攒动，呜呜泱泱，明显是大型集会现场，大巴从全国拉来各路牛鬼蛇神，想必就是为了这集会造势。大娃在人群外围转了半天，也没找到缝隙，无法靠近会场中央，他便在屏幕上发起了投票：

‘留守’
‘打野’

想必他之前已经在此滞留了一阵子，也没见有什么乐子，多数观众便选择了打野，这让大娃能顺理成章撤离这里。整个宪法公园都被集会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便决定去附近的街区逛逛，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整个华盛顿灯火通明，全城戒备，街道上到处是三五十人的小型游行队伍，喊着没人关注的口号，举着夸张离谱的标语，招摇过市，锣鼓喧天，他们手中挥舞的灯棒与警车的警灯交相辉映，犹如巨大的露天迪厅现场，冷不丁穿梭而过的无头机械警犬让人不禁打个冷战，整个画面如同一幅抽象诡异的末日狂欢图。好在终于碰到了期待已久的免费食物派发车，大娃兴冲冲的跑了过去。

他试着在餐车窗口扫脸，果然弹出了一份包装精美的食品盒。他喜出望外，赶紧跑到路边长椅坐下，仔细的拆起锡箔包装来。他一边拆一边念叨着：“这首都就是不一样啊，档次不一样，免费餐都是金属包装，还是温的，这是怕凉饭凉菜坏了我的肠胃，点赞！点赞！”说着，他已经揭开了餐盒盖子，顺手扔到一边，开始清点起餐盒内容来：“不错不错，荤素搭配，这是……认不出什么菜啊，反正是青菜，咖喱牛肉，西红柿炒蛋，还有黄豆炖鸡块，妥妥的大餐，竞选大餐，亚洲定制版，等等，好像没米饭啊，亚洲版怎么没米饭呢？”他又翻腾了一下，确实没看到米饭，便打开餐盒旁的小仓，只见一只热狗摆在里面，他才恍然大悟道：“这才是主食啊，好家伙，美国佬还挺会搞，你说虚伪不虚伪，吃狗肉就吃狗肉，还给你藏起来，掩耳盗铃滴节奏啊。”此时弹幕上飘过一条条“热狗不是狗肉！”的弹幕。大娃‘切’了一声道：“我看有些小憨憨也是不太聪明啊，它不是狗肉怎么叫热狗呢，那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等等，不对，应该是挂狗头卖羊肉。”弹幕上又弹出一堆反驳之词，看来这些小憨憨是真的不聪明，这明显是制造话题的套路，居然还有人上当。看到这些愚蠢的弹幕，大娃心中窃喜，他用脏兮兮的手拿起热狗就狠咬一口，还没下咽，就举着剩下的半截热狗喊道：“哈哈，热狗真好吃！”突如其来的喊声让刚巧路过的无头警犬停了下来，对着大娃扫描了半天，确认无恙后才离开，引得大娃对它一阵狂笑。

一天多的巴士行程，路上就吃了一点免费派发的零食，大娃确实饿了，他狼吞虎咽的干掉一个餐盒后，又去领了一盒，然后风卷残云一扫而光，然而还感觉意犹未尽，又去领第三盒，餐车居然也不拒绝，仍然弹出食物，不知道这是华盛顿特区的特色，还是大选期间的特殊政策，这种不限量供应，在西海岸城市是很少碰到的。不过，当大娃吃完第三个热狗时，他感觉有些饱了，甚至有些撑了，他怏怏的收起饭盒，把盖子又盖了回去，准备找个垃圾桶，把这个饭盒跟刚才那两个空盒一起扔掉。观众们看出了他的意图，纷纷发弹幕讨伐他的浪费行为，一时间道德谴责铺天盖地而来，把界面上的唱票计数器都遮盖了起来。

大娃见状不妙，便赶紧解释道：“铁铁们不要急啊，我是中场休息，不是要浪费粮食。”正说着，他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感觉是有点用力过猛，现在实在塞不下了。他左顾右盼，看旁边的长凳上正躺着一位猴萌你死，他便心生一计，端着没吃完的盒饭，朝猴萌你死走过去。等他靠近时才发现，躺在长椅上的是位老者，七十来岁的模样，还是名亚裔。大娃端着饭盒，小心翼翼的推了推老者，只见他腾的坐了起来，那神情如大梦初醒般。可能是在街头流浪久了，他显得额外警觉，还有几分胆怯，只见他畏畏缩缩的向后退却，直到大娃打开饭盒向他示意，他才明白过来，赶紧接过饭盒，连连点头，表示感谢，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大娃凭直觉感到他是名华裔，一边将塑料叉子递给他，一边试探的问道：“你是华人吧？”

老头接过叉子，一边“嗯、嗯”的回应到。

大娃觉得这人是个题材，说不定能吸点流量，便试着跟他攀谈道：“怎么称呼啊？”

“嗯嗯，我姓肖。”老人低着头，只顾着大口吃菜，看样子是饿得厉害。

“您是……从哪里来？”大娃继续试探到。

“嗯，纽约，我以前在纽约。”

“来华盛顿多久了？”

“有两年，有两年。”

老头的回答很迅速，也很干脆，大娃看他不像健谈的样子，便打起了退堂鼓。他自己是伪装成猴萌你死的流量客，但对方是真正的猴萌你死，他试图利用白嫖来的半盒剩菜，去压榨一个真正的无产者，这显得残酷无情，再加上对方只顾着埋头干饭，大娃便打消了在他身上做文章的念头。大娃便说道：“那您慢慢吃啊，要是不够我再帮领。”说罢便退到了一边，顺手抄起另外两个空饭盒和一堆垃圾，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此时华盛顿纪念碑方向响起了动静，听那雄壮的奏乐，应该是要搞什么活动了，大娃自然不能错过这样的流量题材，他便冲那位老者打了个招呼，匆匆的朝纪念碑方向走去，而老者也只是嗯嗯了两声，头也没抬自顾着吃饭。

他伴着奏乐一路小跑，而屏幕上唱票界面的颜色也在迅速变化着，红蓝州的颜色越来越深，而五个关键摇摆州的颜色却是变幻莫测。各州的实体选票在上周就已经统计完成，目前统计的是数字选票，由于唱票是实时的，所以没人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目前的造势活动是最后的冲刺，一场活动，一次演讲，都可能成为赢得大选的重要筹码。

大娃终于靠近了会场，通过形同虚设的安检门后，他汇入人群之中，他用尽力气往里钻，但仍然只能遥望着中央的舞台，好在上空盘旋的无人机，将舞台上的画面投影到了半空中，当演讲者登上演讲台时，天空中出现了他的巨大半身像，犹如一位伟大的神灵降临人间，开始他的布道。

演讲者是一位英俊的中年男人，身着考究的套装，栗色的头发和半花白的胡须相得益彰，一脸沉着肃穆的表情让人凭生几分信赖感。他清清了嗓子，正要开口说话，场下却欢呼起来，一阵阵尖叫声此起彼伏：“Jackson! We love you!”“Jackson！I wanna make baby with you!”……杰克逊会意的一笑，露出迷人的酒窝，场下又是一片尖叫与欢呼。大娃见状，也不失时机的调侃道：“颜值播主就是火啊，羡慕也木有办法，我只希望铁铁们能爱我的灵魂了！”弹幕也非常配合的飘来一阵阵嘲讽之词。大娃见状，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铁铁们现在不要管我啊，现在看天上这位颜值大神说什么，听说他是未来的国务卿，说不定还是未来的总统。”只见杰克逊收起了笑容，显出几分严肃和凝重，他的演讲正式开始：

“各位，晚上好。非常荣幸受到邀请参加这里的活动，我是杰克逊·汉克！”

他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整个会场又是一片欢呼，杰克逊礼貌的微笑着，轻轻做出下压的手势，会场的气氛这才平息下来。

“诸位，你知道你站在什么地方吗？”杰克逊稍稍转身，望向身后的华盛顿纪念碑，实际上他在空中的投影已经与方尖碑平齐。他笑了笑，接着说道：“也许会有人说这里是华盛顿纪念碑，也许会有人说这里是华盛顿特区，还有人会说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实际上，我们站在地球上最大的十字架中央！”杰克逊稍稍停顿片刻，给观众一些反应时间，然后说道：“在我的前方，是林肯纪念堂，后方是国会大厦，左侧是杰斐逊纪念堂，右侧是白宫。它们被绿色的草地连接起来，在地图上构成一个完美的十字架！”人们纷纷议论，数百年来，这个巨大的十字架隐藏在他们眼皮底下，人们却视而不见。“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这是建立并塑造这个国家的先贤们，为这个国家定下的基调：这是建立在信仰之上的神之国度！”台下再次欢呼起来，但杰克逊并没有对此降温，任由欢呼声响彻天际，最好能惊动白宫，让惴惴不安的总统和他的幕僚们更加心神不宁。

大约过了半分钟，欢呼声才稍稍平息下来，杰克逊继续说道：“然而在我眼中，这不仅是十字架，也是十字路口，没错，我们和我们的国家正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今天，你的选票，会决定我们的国家前往哪个方向！”杰克逊顺手拿起演讲台上的一张白色信封，举在手中说道：“这张宝贵的选票应该投给谁？当然，如果我是候选人，我希望你投给我。”台下的观众很配合的发出一阵哄笑，杰克逊将信封轻轻晃动，又说道：“你不应该将选票投给任何人，而应该投给你自己，投给你的未来，投给我们共同的未来！”他放下信封，降低音调，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很多人说我是共产主义者，还有人说我是纳粹，或者干脆就说我是个骗子。我不想为此辩解，因为我知道我追求的目标！我追求着和你们完全相同的东西：公平的人生、光明的未来！资本主义，共产主义，我们为此争论得太久，以至于我们忘了创造这一切概念的初衷：为了塑造更美好的生活。是的，资本主义是有效的，但极化的贪婪会将我们拖入深渊，是的，共产主义是有效的，但平均而非平等会让人们丧失前进的动力。苏联的失败已经证明了共产主义的失败，而今天，美利坚合众国的陨落，则证明了资本主义的失败！”

台下一片沉寂，只有杰克逊的目光在半空中扫视，犹如神灵审视着芸芸众生。沉默片刻后，杰克逊才开始继续布道：“是的，我们已经失败，我们是一个已经彻底失败的国家，但你手中的选票能改变我们的未来！我已经与中国高层领导达成一致，我们将与他们签订长达五十年的战略合作协议，我们会引入他们最先进的智能化生产线，为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提供永久的物质保障！你说这是共产主义？OK！你说这会造成失业？可你现在还有工作吗？那些生产线会为我们带来永久的商品供给，让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幸福与自由之中，去他的意识形态，去他的山巅之城，我从未见过卡尔·马克思，我不在乎华盛顿是谁，我也不关心犹大是不是背叛了耶稣，我只要人民过上他们应得的生活！”台下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还真敢许愿啊。”大娃用手捂住智能眼镜的麦克风，小声说到，他怕杂音太大，场外观众听不清。而弹幕却没理会他的评论，不管不顾各自议论着：

‘这人好像30年前就跟中国有来往’
‘他是老共党吗？’
‘据说当年跟懂王也是互粉的……’
‘听说几个月前他秘访过这边呢，难道他没吹牛？’
‘他什么意思，是要给他们089B生产线吗？这种自适应生产线还没投产呢。’
‘这算王炸吗？给个承诺就能拉到票？’
‘还别说，摇摆州变色了呢！’
……

此弹幕一出，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唱票界面上，那几个摇摆州真的出现了微妙的颜色变化，实时计票系统中的数据也证明了这点。美国毕竟是美国，选民要的是实打实的好处，杰克逊抛出的筹码，很显然是众望所归。在这个不需要人类劳动的时代，重振制造业，让人们回到工厂不过是南辕北辙，与其如此，不如跟制造业大国握手言和，将他们最先进的自适应智能生产线引入国内，这意味着九成以上的基础生活物资会变得极其廉价，甚至完全免费。这是一种承诺，一种永远不再需要劳动的承诺，一种对自由的承诺，饱受资本压迫的民众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然而地球另一边的黑猫紧张却很清楚背后的逻辑，自适应生产线的设计初衷就是创造出能完全自动进化的生产系统，为用户千变万化的需求提供相应的产品，但这种伟大构思的前提是无限量的能量供给，也就是小型可控核聚变反应堆，而他知道小型反应堆目前还不会正式运营，要等到能量供给到位、生产线调试、测试，这一路下来，还得好几年的时间，就算民族自由党能拿到政权，他们跟中国的谈判也会持续数年，到他们任期结束时，谈判也未必能有结果，更何况生产线也未必能准备就绪，因此，这个承诺注定是一张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但选民就是吃这一套，美式民主就是好，选领袖就像选秀。不过，有这样的人助阵，小懂王十有八九是能入主白宫了。他释然的卸下头显，静待几个小时后的开票结果。

长时间佩戴头显让人感到眩晕，黑猫紧张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闭眼休息了片刻。他猛然想起自己维护的开源项目需要更新，便赶紧回到工作台旁，噼里啪啦敲起代码来。他要把社区最近反馈的bug全部解决，还需要追加几个新功能，虽然AI能帮他完成大部分工作，但几处关键算法，仍需要亲自完成。几个小时后，终于大功告成，他提交给平台进行审查，机器审核秒过，代码便直接更新到了项目页面，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他坐在椅子上长舒口气，呆了片刻，感觉肚子有点饿，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两点，赶紧到冰箱翻出一盒速食披萨，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就着果汁啃了起来。

他打开电视，铺天盖地的新闻还是与美国大选有关的，不出所料，民族自由党赢得了最终胜利，看来小懂王确定要入主白宫了。各路媒体议论纷纷，引经据典，从他的父亲老懂王的发家史开始说起，甚至从他的普鲁士祖先移民到纽约的故事说起，这些陈词滥调让黑猫紧张倍感无聊，听着听着就走起神来，电视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不知道过了多久，主持人的絮叨突然停了下来，看她的样子，像是收到了什么指示，几秒钟后她继续说道：“各位，突发新闻，白宫发言人正在举办新闻发布会，白宫方面对此次选举结果有不同看法……”一听这话，黑猫紧张反倒乐了起来，他在心里嘀咕道：“呦呵，这是要耍赖的节奏吗?”他让电视切到白宫的油管频道上，可能是观看人数太多，加载的小圈圈在电视上转了半天才显示出画面。

一位身着蓝色晚礼服的黑妹发言人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看这不合时宜的晚礼服，黑猫紧张暗忖道：“难不成民主党觉得赢定了，都已经准备庆功宴了？”然而现场的问答才是电光火石，只见一名中年白人男性记者问道：“白宫方面的态度，是否能理解为不承认大选结果？”发言人回答道：“不，在当前的时间点，白宫对于选举结果并没有明确态度。我再次强调，FBI为白宫提供了充分的证据，有人利用脑机接口，大规模干扰选民思维，对大选进行操控，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白宫方面还不能承认本次大选结果的有效性。”记者追问道：“调查需要多长时间？”发言人：“要多久就多久！”场内一片哗然。黑猫紧张一阵窃喜，此时此刻，他跟多数人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他对白宫记者会上的互撕已经司空见惯，他倒是想看看民族自由党阵营的选民是什么态度，人山人海的现场，想必现在也是一片沸腾吧，于是他再次戴上了头显，前往风暴的中央。

此时大娃果然还在会场内，他又怎么会错过吸粉赚流量的机会呢？只见现场人头攒动，人们像一群躁动的蚂蚁无所适从，而弹幕也异常的热闹。

‘他们就这样算了？’
‘换成我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红脖子出洞’
‘超人在哪里？’
‘内战2.0怎么还不启动？’
‘骄傲男孩呢？现在都骄傲男人了吧？’
‘帅哥国务卿呢？他怎么缩了？’
……

几乎所有的腔调都是嫌乱子不够大。现场的躁动持续着，正当人们举足无措之时，杰克逊的巨大投影出现在上空，会场顿时安静下来，纷纷仰望星空。杰克逊此时已经脱去了套装，穿着一件随意的衬衫，显出几分疲态，他正在竞选总部的办公室内，透过屏幕环视着人群，他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道：“总统先生正在纽约办公室关注着事态进展，我刚才与他通过电话。他对白宫的态度感到非常失望，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想靠阴谋篡权不是我们的方式。”杰克逊停顿了片刻，换成激昂的语气说道：“他们盘踞在权力上太久，寄生于人民太久，是时候交出权力，结束对人民的剥削和压榨了。此时此刻，我以个人名义号召大家，前往白宫和国会大厦，我们将在那里进行和平的游行示威，让他们听到人民的声音，让他们明白何为民主，让他们明白我们将誓死捍卫我们的自由！”场下的欢呼声响彻夜空，黑猫紧张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大娃也感到了不祥之兆，但暴动这种事怎么能错过呢？他来美国蹭的不就是这种流量吗？说不定他还能一战成名，成为载入史册的网络红人，名利双收，最后荣归故里。他打着如意算盘，在界面上扔出几个选项：

‘白宫’
‘国会’
‘撤！’

一堆爱凑热闹的乌合之众投票下来，果然还是白宫选票最高，可能是因为白宫的新闻发布会还在进行中，他们想看到那位发言人小姐姐吃瘪的样子，如果能惊动现任总统，闹出什么洋相来更好。大娃便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白宫方向，也就几百米的距离，人群很快就移动到了白宫前。这里早有戒备，一排排扎实的带刺铁丝网围绕在总统公园的四周，每隔十米就有一名严正待命的警察和两只无头警犬，天空中有不计其数的无人机盘旋着，不停扫描着人群，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触发一系列安保行动。

人群在铁丝网外像模像样的喊着，而警察冷漠的看着人群，对这种场面早已熟视无睹。大娃也装模作样的同场外观众调侃着，但毕竟美式示威司空见惯，大家也是见怪不怪了，弹幕并未兴奋起来。正当雷森发愁如何制造看点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只见有架无人机从空中坠落，正好砸中人群，引起一波恐慌，没等大娃反应过来，另一方向又有无人机坠落，尖叫声此起彼伏。“有狙击手！”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喊到。此刻雷森也反应了过来，因为无人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坠落，早有狙击手埋伏在附近，甚至有可能在一两公里外。他赶忙跟着恐慌的人群逃窜，却不小心绊倒，只见画面倾倒，纷乱的脚步从眼前掠过，还有人踩到了雷森身上，他尝试起身，却被再次推倒，情急之下，他只好用手护住头部，任由踩踏蹂躏。

直播信号开始出现闪断，说明雷森的智能眼镜受到了损伤，情急之下，一只黑白分明的大手出现在画面中，雷森顺势望去，居然是刚才在巴士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黑人小哥，他来不及招呼，不自觉的伸出手来，黑人小哥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雷森正要感谢，只见黑人小哥晃了晃机械右臂上握的手枪，问道：“跟我来吗？”然后又冲白宫方向甩甩头。一时间，雷森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哪来的枪？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个穷困潦倒的退伍兵，眼下这明显是受到了组织招募！被拉黑，拉人头的巴士，黑人小哥，军用病毒，选举，暴动……此时此刻，这一切通过他的频道向全世界转播，他感觉这一切不是巧合，这背后有某种算法的精确控制，有某些组织的精心编排。但他顾不上细想，只是惊恐的摇着头。小黑哥见状，憨憨的笑了笑，说道：“祝你好运，伙计！”转身便要离开，雷森却本能的拉了他一把，小哥转身时，雷森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哥依旧是笑了笑道：“这国家已经完了，我只是送它一程而已。”说罢，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雷森怔怔的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巨大的爆炸声突然从侧面传来，没等反应过来，雷森就被冲击波震飞，直播画面一片漆黑，界面上显示出信号中断的字样，看来智能眼镜已经彻底损坏，好事之人仍在弹幕中抽科打诨，没人关心雷森的安危。黑猫紧张卸下头显，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道：“看来2.0终于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