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溪渡』

公元2015年 纽约

华尔街的人流正在退去,911遗迹中的游客也陆续散场,海面上的自由女神像在浓墨重彩的晚霞中亮起华灯,犹如自由之光的灯塔,这里便是世界的中心——Manhattan downtown。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而来,向东以白菜价在这里买下了一套豪华公寓,今天致远才得以与他在公寓顶层的露天阳台一同共进晚餐。只不过致远全然没有在意向东聊起的话题,他的心思全在海平线上那迷人的渐变色,从黛蓝到绯红,只有大自然才能绘制出如此均匀细腻的色带。直到新泽西灿如繁星的灯光亮起,一轮弯月悬于半空,他才想起到这里已经半月有余,先前的计划却没有任何进展,于是他打断了向东的话题,有些突兀的问道:“上次商定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噢……”向东显得有些尴尬的回答道:“你很着急吗?”

“急不急不都是要办的吗?”

“那事情我还得先咨询律师,虽然法律逻辑上行得通,但也是刚刚公布,还没人试过,万一引起移民局注意也是挺麻烦的。”向东面带难色的回答到。

“嗨……”致远叹了口气,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躲躲闪闪的沟通方式,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如果有的话……说出来相互交流交流也好。”

虽然向东不好意思开口,但如果这个机会不说,恐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他的眼神回避着致远,最后鼓起勇气说道:“我是觉得……我们俩并不是很合适……”

此言一出,致远便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WTF的表情,他先是惊讶,然后紧锁眉头,接着又笑起来,最后他哭笑不得的问道:“什么?合适?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这是个交易,各取所需的交易!”

向东一脸委屈的问道:“你提这个想法的时候,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感情驱动吗?”

“你什么情况?我当时说得一清二楚,不至于产生什么误解吧!我看你是在这里呆久了,染上美式坏毛病了吧?”

“你什么意思?”

“只有美国人才会同时得被害妄想症和被爱妄想症,他们觉得自己太重要了!”致远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美国再怎么不好,也算自由民主吧,要不然你的计划也行不通!”向东为了回避尴尬,故意把话题扯到其他方面。

“噢~~又扯什么自由民主是吧,我看你该把名字改成‘向西’才对!”

“我没说错啊,要不然你怎么也想来这里生活?”

“哼……”致远摇着头冷笑道:“地球人都知道,来这里的人都是冲着绿票子来的,没人是来呼吸什么自由民主空气的!”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接着说道:“我承认,现在国内是乌烟瘴气,经济开发搞得人都迷失自我了,但这不代表过去的中国是如此,也不代表将来的中国也是如此,我只是找个地方躲一躲,过几年,等大气候变了,我再回去也不迟。”

“再怎么变,也不可能变得跟这里一样民主。”

“切,民主……我看上帝是你们美国人投票选出来的吧!”致远不屑的摇摇头,说道:“你那博士学位算是白学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当年修的学位是量子计算对吧,我问你怎么用牛顿力学解释微观粒子的叠加态?要用几千年前几十万人的小城邦制度运行一个十几亿人口的现代国家吗?什么狗屁民主,不过是用来给你们洗脑,给自己刷优越感的牌坊而已。”

“起码我有选择的自由,在中国同性就没法结婚。”

“哼哼,结婚?那你会结婚吗?”致远戏虐的神情让向东有些无所适从,他接着说道:“如果你可以结婚,但你又不愿意结婚,那是你自由呢?还是不自由呢?”致远觉得当初自己说得很清楚,现在事情闹成这样简直让他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继续冲向东发火:“我告诉你一个美国媒体不会说的秘密:十年前,心理学家和脑神经科学家就已经证明,所谓意识,不过是个受潜意识控制的交互工具而已,人类自打诞生起,就从来没有什么‘自由意识’,整个西方文明都建立在一个错误认知上,你说这栋楼什么时候塌?”

“塌不塌也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我看你真是秀逗了,现在的美国可不是建国时的美国,这个美利坚2.0是从二战时崛起的,20年代的金融危机搞得一地鸡毛,那些政客都在为它准备后事了,要不是二战的军火需求把它救活,哪里还有后面这档子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二战是以前打的,楼塌是以后的事情,我活中间这一截就够了。”

“你是真没听明白啊?亏你还是个博士!”致远轻蔑的笑道:“这个靠军火生意救活的国家,如今就是个军火贩子,挑唆战争或者发动战争不过是扩大市场需求。你看看中东的那些卖石油的,卖完石油扭头就换武器,被美国耍得团团转!但是迟早有一天,人家会学乖的,等没人再上当,战争减少了,这家公司离破产也就不远了!”

“你什么意思?”被他这么一说,向东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一个文明国家的兴衰要几百年,一家军火企业可是说倒就倒!你别忘了你的养老金可是跟这个军火商绑定的!我们这代人最少要活100岁,你还有60年,这60年里军火商的生意会一直好下去吗?现在你给我帮忙,将来我帮你,可你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可是结婚这件事……还是挺严肃的……”

说了半天,又绕回老路了。致远意识到他的头脑中混合着中国改革开放前的传统价值观和西方自由主义思想,对这种奇特组合,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愿赌服输,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赔,来都来了,就不要再继续欺负这位老实人了。他收了收火气,想着怎么下台阶,沉默片刻后说道:“哎……你的神圣婚姻还是留给你那位台湾前男友吧,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明天我就改签机票回京了。”

“不用这么匆忙吧,现在是国庆长假,也没什么急事要马上回去处理,不如呆在这边再观光几天。”此时向东反倒有了几分负罪感。

“等明天改签机票的时候再说吧,哎……做人不能太弯呐……”致远没好气的摇摇头,喝掉了酒杯中残余的香槟。

各种思绪萦绕于心,致远难以入眠,半睡半醒的耗到清晨,也没给向东打个招呼,他便独自外出闲逛散心。来这里的头几天,他经历了调整时差的痛苦,接着国庆临近,客户们纷纷催促项目进度,他整天忙于应付工作无暇观光,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他打算今天四处游览一番。

此刻海平线上刚刚浮现出微光,华尔街仍旧一片死寂,象征财富的铜牛失去朝拜者的衬托,也不过是块沉默的废铜烂铁而已。他沿着空荡荡的华尔街前行,冒险旅程从此开始。

华尔街尽头,是纽约港曾经的标志性建筑——三一教堂。这座建于300多年前的哥特建筑,见证了帝国兴衰的全过程,从蛮荒之地到世界霸主,尔后又成为众矢之的,后院里那棵百岁高龄的无花果树,知道的比谁都多,只可惜十多年前它被世贸中心倒塌时的碎石砸中,未能幸免,要不然它能为我们讲述很多流逝在时光中的帝国传奇。清晨淡淡的雾气让教堂后院的墓地更加幽谧,葬在这里的逝者,当时一定没有想到几百年后这里会成为世界的中心,他们会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打扰,无法安息。

在三一教堂的旁侧,便是载入史册的911纪念馆。致远不想在此停留,倒不是因为这几天从阳台上看腻了这片废墟,而是因为他不想再去观摩这道丑陋伤疤。这片废墟终究会被新的华丽建筑所覆盖,但那道凿刻于心的刀疤却会一直伴随人类社会。回望历史,出卖了基督的犹大过了几千年也没有被原谅,今天穆斯林世界与基督世界之间的沟壑又岂是百年就能弥合?这,又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一路向前,穿过市政厅前的小广场便是非洲人墓地纪念碑,据说这里埋葬着近两万名非洲奴隶的遗骸,数以万计的怨灵聚集于城市中央,让人不寒而栗。地图上显示,在纪念碑的斜对面便是纽约婚姻登记处,致远没好气的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日头升起,店铺也陆续开张,致远在路边摊买了个热狗随意吃了两口,然后便拐入了第五大道。这条著名的商业街记载着帝国步入鼎盛时代的全过程,烫斗大厦、帝国大厦、纽约公共图书馆、洛克菲勒中心,这些宏伟建筑建于上个世纪的不同年代,分别象征着帝国的勇气、雄心、智慧与财富。洛克菲勒中心前的硕大雕塑震撼人心,膨胀的肌肉线条与优雅的身姿让人联想起古罗马的荣耀,致远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难怪人们将这里视作世界中心,当年这些建筑拔地而起向世界展示帝国荣耀时,中国还在鸦片战争后的泥沼中挣扎,中国人还在瓦砾与废墟中苟且偷生。这条时光隧道,将致远带回到一个世纪前,给他体会真实历史的机会。

再前行几步,致远感到有些内急,急需找个地方解脱一下。正前方有一座设计新颖的建筑吸引了他的目光,它的玻璃外墙反射着迷离的色彩,低层形如连续内陷的方块堆叠,最后汇聚成六条棱形一直延伸到天际,致远没工夫仔细鉴赏它的精妙设计,匆匆忙忙在大楼里找到卫生间解了燃眉之急。出门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大门上金灿灿的大字:Trump Tower ,心想这栋第五大道尽头的奇特建筑说不定也会成为记载帝国历史的地标。

时间已到下午一点,致远在街头左顾右盼了几眼,决定到相邻的公园大道上觅食。公园大道连接着上东富人区,多了几分生活气息,画廊、花店、餐馆、教堂……街旁的空地还被改造成了小学操场,一群孩子正在涂得斑驳的地面上做着游戏,阳光从树叶缝隙投射下来,伴随着欢声笑语,一时之间,有种美妙的祥和气氛油然而生。致远看着孩子们的笑脸不由得也会心一笑,只是前方突然出现的两名黑袍黑纱女子打破了氛围,如此正式的穆斯林装扮在曼哈顿上东区确实少见,有几个孩子停下手中的游戏,安静的站立不动,呆呆的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胆怯。误解、恐惧甚至仇恨的种子被埋在下一代心中,这是人类世代仇视的根源,今天致远不幸目睹了一次,这让他意兴阑珊,放弃了坐下来吃个正式午餐的念头,买了个汉堡打发一下,便匆匆前往他的最后一站:大都会博物馆。

也许每个帝国都有本能冲动想要展示自己的海纳百川、学贯天人,以此说明自己的所思所想是真正的普世价值观,唯有这样,自己权倾天下的合理性才能被证明,大都会博物馆便是这样的例子。从各种文化搜罗来的艺术品,组成了人类文明的一瞥掠影,看起来声色俱现,形神兼备,但仔细想想这些艺术品的来历,总觉得里面有种别样的味道。博物馆庞大到足以让人迷路,临近闭馆时间,致远居然找不到出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才从小道抄近路进入埃及馆,这是靠近出口的最后一个展区。

展厅中摆放的石棺让这里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墓室,落日的余晖透过天窗撒向石像面部,阿努比斯若静若动的表情仿佛是活了过来。一天下来路过了好几片坟地,致远不想在此多做停留,匆匆向出口方向走去。毫无征兆下,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还没来得及放慢脚步,他便倒地抽搐起来。

“oh my god, what’s happening? Call 911 !”
“是不是癫痫发作,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药……”
“who is doctor? Anyone?”
“救急車を呼ぶ必要がある”
“what’s going on……”
“Dios mío, esto es epilepsia.”

……

人们聚拢上来,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在致远逐渐混沌的意识中化作一团噪音,伴随着他一同陷入黑暗,他只希望别把他送上美国特色的天价救护车就好。

滴……滴……滴……滴……滴……滴……

无限循环的节奏在致远脑海中回荡,伴随着心跳起伏的微弱蜂鸣器声敲打着灵魂,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他感到周身各处有种发酸的刺痛感,瘙痒难耐,这感觉越来越强烈,逼得他用力嘶吼,终于冲破梦魇的屏障,睁开了双眼。

他本能的想用手遮挡刺眼的聚光灯,却发现双手被牢牢固定住!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平台上,当他眯着眼睛向下望去,看到自己全身插满了细细的电极,想必这就是瘙痒感的来源。他的挣扎引来了一个身高约为一米半的圆头圆脑机器人,它悄无声息的滑到致远的医疗台旁,滴哩咕噜的圆脑袋上用LED光点模拟着各种可爱表情,它笑呵呵的对致远说道:“你好,我是赫尔5号,乔博士的助手。”

“快把这些电极拔了,痒的受不了了!”致远大喊到。

“这些电极帮您快速恢复肌肉,目前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请您耐心等待。”

“快拔掉!受不了了!”致远怒吼起来。

“请您耐心等待,很快就好。”赫尔5号依旧笑嘻嘻的重复着。

“妈的,蠢死了!”致远骂骂咧咧的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束缚带的控制,却是徒劳。

也许是致远挣扎的动静引起了注意,也可能是赫尔5号向乔博士发送了通知,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便推门进来。他看到致远扭动着身体,赶忙上前按下医疗台侧面的开关,牵引电极的弹性导线迅速弹出身体,收回手术台两侧的仓盒中。接着他又解开致远手脚上的束缚带,把致远轻轻扶起,让他坐在医疗台上。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男人的声音平缓祥和,竟有几分慈爱蕴含其中。

“好多了,还有些酸痛,但已经不痒了。”致远心有余悸的摸着胳膊回答到。

面前的这位男人让致远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黝黑的皮肤,浓密微卷的络腮胡,黝黑油亮的中卷发,尤其是那双浓浓的剑眉额外醒目,他看起来像是来自孟加拉或印巴地区,不过那双闪烁着金光的淡棕色瞳孔又在质疑致远的猜测。男人从高高的鼻梁上摘下银框眼镜,放入白色的工作服口袋中,伸出右手说道:“你好,我叫乔溪渡。”

致远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的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说道:“你好,我是顾致远。”

乔溪渡的手握得有力而且诚恳,这种感觉让致远突然想起,他便是那位将自己从混沌黑暗中唤醒并救离险境的人。过去几天的记忆涌现出来,与过往的回忆连成一片,致远的头脑中终于有了清晰的图景。

“这里是那天晚上你带我来的地下实验室吧?”

“是的!看来你的记忆恢复的也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快,这很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这是个目前唯一能保障你安全的地方。”乔溪渡回答到,他试着扶致远下地,一边问道:“感觉能走动吗?”。致远稳稳当当的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看起来一切正常。乔溪渡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在地下室也呆得够久了,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到时我再给你解释。”说罢便领着致远去休息室吃了点东西,换上深色的连帽衫,开着那辆老福特朝璀璨的城市灯光驶去。

乔溪渡的驾驶风格跟他温文尔雅的谈吐相反,福特在车河中狂奔,街景的灯光在他们身后化作一条条后退的光带。凭着记忆中的模糊画面,致远猜测他现在仍然身处曼哈顿,直到福特停在市政厅旁的街角,熟悉的场景才让他确定了这点。致远在乔的叮嘱下戴上连衣帽,随他一同混入人流中。

市政厅前的小广场聚集起不少观众,围拢在一群黑人少年的周围,他们正在即兴表演各种歌舞节目,没有收钱的纸盒,也没有宣扬任何观点的牌匾,他们只是一群单纯酷爱音乐和舞蹈的少年,来自非洲草原的律动基因即使过了几个世纪也依旧闪烁着光芒。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呼,毫不吝惜闪光灯耗费的手机电量,与少年们愉快的留影互动。乔给致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靠近人群,两人便从人群外围擦边而过,登上了布鲁克林大桥的桥头。

“要知道100多年前为了建这座大桥,可是付出了不少生命。”乔溪渡边走边说到。

“你很熟悉它的历史?”致远望着远方的城市夜景附和到。

“它的设计者约翰•罗布林在勘察施工点的时候,被撞上码头的渡轮所伤,他又拒绝截肢,最后死于破伤风。”

“那可真是个破道口子就会要命的年代。”

“他的儿子华盛顿•罗布林好不容易说服了要撤资的投资商,结果又在施工阶段患上了减压症!”

“减压症?”

“那个时代技术有限,得要靠一种打了压缩空气的沉箱在水底作业,高压空气会让工人患上减压症。”

“就跟潜水艇船员的情况一样吗?那的确是相当的劳民伤财……”

“华盛顿•罗布林瘫痪之后,他就依靠书信在公寓里远程指挥,他的妻子艾米丽•罗布林成了丈夫和施工队之间的沟通桥梁。”说到这里,乔溪渡显得有些兴奋起来,他继续说道:“艾米丽为了帮上忙,她自学了高等数学、工程学,学会了计算材料强度,悬链线,还有各种施工细节,她可真是个美丽又智慧的女人。”说到这个女人,乔的眼里满是崇敬与爱慕,仿佛一切如他亲眼所见。

“这个世界多一些这样的人,也许会变得更好。”致远附和着。

乔则是继续兴奋的讲着大桥的故事:“接下来的11年里,都是她在协助丈夫完成这项伟大工程,还有很多无名的工人也为它献出了生命,不过最终它还是如期完成,成了人类工程史上的奇迹。”

“11年,听起来这施工速度比现在的美国快多了,世贸中心的重建方案都扯皮十几年了还没见有什么动静。”

“是啊……”乔感慨良多的说道:“回想起来,那可真是个豪情壮志的年代!”

“回想?说得好像你亲身经历过似的。”

“噢,我的意思是说,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我是揣摩置身其中的感受。”

说到这里,两人已经在桥上走出一段距离,除了几对搂搂抱抱的情侣,行人变得稀少。乔放满了脚步,他对致远说道:“这桥上的摄像头不多,耳目也少,你可以放下帽子透透气了。”

致远感到如释重负,他放下帽子,任凭凉爽的海风轻拂而过。他们驻足于护栏旁,远眺着绚烂的曼哈顿夜景。林立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天际,敞亮的灯光照亮了每一层建筑,更在海水中倒映出色彩斑斓的光带,远远望去犹如一条在海中延伸的“光谱”。光谱引发了乔的联想,他感慨道:“其实人类只能识别光谱中的一小段,如果我们能识别全光谱,真不知道看到的世界是幅什么模样。”

“是啊,不过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不见得是件好事。”致远应付着,心里却在琢磨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乔看出了致远的心思,他从裤兜中掏出一块圆弧边缘的矩形玻璃递给致远,致远困惑的接过玻璃看了一眼,它马上发出亮光显示出了影像,原来这是个类似于智能手机的东西,只不过比当下的技术先进许多。

“Play Video Number T13-57.” 乔命令到。

玻璃中播放的视频出现了大都会博物馆的远景,从角度来看这是从第五大道的东侧拍摄的。一辆救护车快速驶来停在博物馆门口,几个医护人员下车后进入博物馆,一分多钟后用担架抬出了一位伤者,放入救护车后迅速驶离。从接下来的镜头剪辑来看,这些都是街头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这辆救护车连续穿行多个街区后,驶入了一条隧道,而从隧道另一侧的监控画面来看,这辆救护车再也没有驶出隧道,这让致远看得一头雾水。

“在我把你救出来之前,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致远思考了片刻,不太确定的回答道:“好像就是在大都会博物馆……”

乔溪渡点点头道:“那个被抬上担架的人就是你!”

致远将信将疑的重播了一遍视频开头,他注意到拍摄时间是10月2日下午5:30,便问道:“算上我在地下室康复的时间,最少都有半个月了吧,我得赶紧打几个电话,这么长时间联系不到我,亲友肯定都急坏了,公司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乔溪渡沉默了片刻,很小心的说道:“这些视频……是两年前的!”

“什么!?”致远瞪大了双眼,无论乔怎么小心,这话还是激起了致远的强烈反应。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眼下你不能跟任何人联系,这不会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

“你的公司已经破产清算,你也被中美政府列为失踪人口,我想大部分亲友都已经接受你死亡的假设了。自从我把你救出来后,你已经上了暗网追捕的黑名单,你联系任何人,都会把自己和对方置于危险境地。”

“哎……”致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恨不得冲着大海放声咆哮,但想到乔让他保持低调的叮嘱只好忍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他稍稍恢复了理智,克制住怒火问道:“那都是些什么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社会的观点来看,他们是邪教组织;从他们自己的信仰来说,他们是神权的守护者,是捍卫神谕的战士。”

“这动作看起来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致远指着视频说道:“这本事可比大卫教的那些傻子强多了!”

“噢,我说的邪教并不是指那些下三滥的组织。他们应该算是众神时代的残余势力,只不过他们信奉的神灵现在不再受到广泛膜拜,再加上他们目的和手段都有反社会倾向,所以只能被称作邪教了。他们手头掌握着超前于时代的技术和武器,而且派别林立,在这座城市中就有不少,全世界就更多了!”

“那带走我的那帮人又是什么派别的?”

“线索很零碎,我不能确定。我倒是想知道,在那个隧道实验室中的经历,你还能记起点什么?也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基奥普斯!我只记得这个名字,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基奥普斯?你确定是这个发音?”

“对,我很确定,但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含义。”

乔溪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思考片刻后他豁然贯通,微微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得通了……”

“你知道他们是谁了?”

“基奥普斯是Cheops的音译,它是法老胡夫的希腊文称谓。这些人应该是Ra的追随者,这样就能解释你会在埃及展馆中昏倒的情况了。”

“Ra?古埃及的太阳神?怎么会扯上他?”

“看来你的确是卷入了众神的战争!”

“什么?众神?战争?你开什么玩笑!”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唐,但你要知道科学主宰人类世界不过是最近两百年的事情,人类的大部分历史都发生在众神的时代。”

“哎……好吧,就算是神的战争,那你总得说明白我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太阳神的吧。”

“远古人类延续了几百万年的泛灵论,突然在几千年前普遍转为信奉有神论,原因只可能是有不少让人类视作神灵的存在降临到地球。从宇宙的时间尺度来看,他们几乎是同时到达地球,想必也是带着某种目的,这在《圣经》中就能找到线索!”

“《圣经》?我的天,那不是三千多年前的毒鸡汤吗?”

“我们总是带着现在的偏见看历史,比如美国就是在反抗压迫、追求自由的斗争中建国,所以在他们看来,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故事都是推翻暴政、捍卫自由的故事。”

“噢,好吧,这点我倒是清楚,那正确的解读姿势应该是什么样?”

“你记得《圣经》中的《出埃及记》吗?它被好莱坞拍成了各种电影,但讲的都是同一个摆脱奴役,争取自由的故事。如果我们身处3500年前,从当事者的视角去看这段故事,那不过是太阳神的代理人法老,与耶和华的代理人摩西之间的较量!”

“最后摩西赢了,全剧终!那怎么又会扯上我?”

“表面上看,的确是耶和华赢了,犹太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只是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同一个上帝,而且地球上六成以上的人口都信奉这位神灵,而太阳神则被世人遗忘,如今只是偶尔在旅游景点亮相,可是神灵的事情又怎么会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可别说我是基督降世,现在仇家找上门了。”致远发挥着他的想象力。

“呵呵,可不是这样。”乔挺佩服这种任何时候都能开玩笑的人,他笑着的解释道:“埃及馆中的藏品是埃及先民按照他们的神灵传授的方法制造的,它们能释放一种波段非常特殊的射线,这种隐秘射线很难用现代仪器检测到,但能让具有特定基因的人产生强烈生理反应。我想当初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领地被敌对阵营渗透,现在成了扫描游客的过滤器!说到Ra的敌对阵营,自然就是耶和华了。”

“我可不信什么上帝,从来就没信过,我看他们是抓错人了吧。”

“虽然他们的势力大不如从前,但Ra的追随者至今还在四处活动,你信不信上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的基因特征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到底在我身上做了些什么?”

“那个满是休眠舱的房间是个精神拷问室,他们对有嫌疑的人运行一套虚拟现实拷问程序,从他们脑袋里撬出有价值的信息。虽然我不清楚细节,但我想他们已经对你连续拷问两年了!把你救出来之前,你恐怕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可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拷问程序会虚构一些场景、人物,用情景诱导被拷问者,他们会重复循环某个场景或者定期更换场景,他们会抹掉你的记忆以免影响诱导效果,所以你顶多能记住一些已经渗透到你潜意识中的零碎信息。”

听到这里,致远突然感到一股反酸感。人的植物神经独立于意识之外,每当面对巨大的情绪冲击,致远的消化系统就会做出强烈反应,胃酸会莫名其妙的增多,这个逻辑看起来似乎是:受到攻击——需要修复——补充食物——胃酸增多,但是他身体的真正运作机制谁又能知道。他嗝了两口酸气,把嘴里汇聚起的唾液从桥上吐向海面,又长舒了口气,才感觉稍稍轻松一些。

“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拷问室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救我?”

“光明世界之下运转着灰暗世界,互联网中也隐藏着一个暗网,旧神的信徒们要依赖暗网活动,我也潜伏其中观察各方势力的动向。从截获的信息来看,他们在你身上发现了什么,这对实现他们的目标很重要,而且他们很快就要挖出究极的秘密了。”

“秘密?我可不知道什么秘密。我的生活就是一本打开的书,谁想看就随便看。”

“这些信息通常隐藏在基因片段或者潜意识中,你自己是察觉不到的。我相信他们也没挖出来,要不然你就不可能活着逃出来了。”

“哎,神神叨叨的,什么秘密?到底是哪方面的事情?你说说看,也许我能想起点什么。”

乔溪渡思考了片刻,他在斟酌字句,如何才能把这个问题三言两语说明清楚。他指着灯火通明的曼哈顿夜景说道:“你看到了吧,曼哈顿是个不夜城,几乎每栋楼的每个房间都有灯光,这灯光会彻夜通明。”

“我注意到了,看起来他们没什么节能环保意识。”

“按照电网的运作规律,即使大部分灯关掉了也节约不了太多电,另一方面他们确实也被充裕的资源宠坏了,所以他们就以夜间监控的需要为由,让大部分商业楼在夜间都保持着灯光,当然办公室里并没有人在工作。”

“这很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过这跟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夜间的曼哈顿,是一座灯火辉煌的空城!我们生活的宇宙跟它一模一样!”

“不明白这个类比……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人类如果有能力走出自己的家园,会发现宇宙中到处都是文明的光辉,但走近之后,我们会发现大部分都不过是文明的残骸与遗迹,整个宇宙看起来灯火辉煌,但其实人去楼空,就像这璀璨的曼哈顿夜景。”

“为什么会这样?”

“文明本身就有代谢兴衰,但主要还是这场战争加速了文明的衰败。”

“Ra与上帝的战争?”

“不,他们还没有那样的能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法老跟摩西是Ra和上帝的代理人,那Ra与上帝其实也不过是两股势力的代言人!在他们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对峙着。我不知道几千年前人类是如何卷入这场战争的,但我知道,人类世界的纷争不过是这场战争在地球上的延伸,几千年来,这场战争从明处转到暗处,但从来没有停止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有影响这场战争的关键信息?”

“在弄清真相之前,还无法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程度,但从Ra信徒的反应来看,它非常重要!”

“哼……或者……我也可以隐姓埋名,踏踏实实过完这辈子,中国有句话叫‘难得糊涂’,神仙打架我还是靠边站的好。”

“如果你想这样做,那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权力,但我想你不会看着生灵涂炭,坐视不管。”

“什么生灵涂炭?不都斗了几千年了吗?这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又要生灵涂炭了?”

“大洪水!”

“你是指……《圣经》里的大洪水?什么意思?那不是几万年前冰河期结束时的气候现象吗?古时候的事情了!”

乔笑着摇摇头,这笑容仿佛在嘲讽致远的无知,但致远无法反驳,只能继续听他解释。

“你知道,我们总是自称‘人类’,但其实我们并不代表人类,我们智人只是人属中的一种。直立人、先驱人、蒙自人……历史上出现过的人种太多了,我们厚颜的自称为‘智慧人类’,但其实尼安德特人就比智人更聪明更强壮,我们充其量算是唯一的幸存者而已。”

“你是说,智人是大洪水的唯一幸存人种?”

“看来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几百万年来,冰川期反反复复,大部分物种都安然度过了,凭什么突然需要诺亚方舟来拯救?凭什么智人成了人属中的唯一幸存者?你还是在用现代人的偏见看《圣经》,它里面的故事大多是预言,不是历史!”

“预言?什么鬼?”

“我换个方式来解释。智人刚刚踏上澳洲的土地,当地的大型有袋动物就大规模灭绝,同样的悲剧在北美、萨摩亚、复活节岛、新西兰、马达加斯加、夏威夷……数不胜数的地方上演着。智人的发展史就是地球物种的灭绝史,智人是地球生态界的连环杀手!你现在明白了吗?”

“也许动物保护主义者会很赞成,可这……跟《圣经》……有什么关系?”

“智人,才是上帝释放的‘大洪水’!我不清楚最后会不会有方舟,谁又会登上方舟,但我清楚智人会先灭绝掉地球上的所有物种——包括他们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也不知道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天会是地球上所有物种的处决日!”

“好像是……有点道理……”致远将信将疑,但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些臆想而已,他谨小慎微的质疑道:“不过,这听起来更像是魔幻电影。”

“嗯,我理解出生在科学时代的人只相信科学。”乔接过致远手中的玻璃,在上面点击几下,调出一个界面,然后又递给致远解释道:“这是暗网中隐藏的一条脉冲信号,它会周期性的衰减,虽然各方势力纷争不断,但他们都会参考这个信号的变化来行动。我花了五年时间才弄清影响它衰变的原因,虽然原因不止一种,但地球生态链中每一个关键物种的灭绝,都会引起它的衰减,它就是一个倒数计时器!等倒数结束,也就是各方势力撤离的时间!你能想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等等!”致远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理论,看着玻璃上如脉搏般跳动的乱码,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乔质问道:“你看起来像是印度人,生活在美国,却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只要活的久一点,总会知道得多一些,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做什么。”

“噢,见鬼,又是拯救世界,我们能做什么?就凭你?就凭我?”

“既然你是中国人,我想你也懂‘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与神灵较量,我们未必要有神力,藏在你身上的秘密,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如果我不想参与呢?”

乔很看了看致远,扭过头面朝大海,平静的说道:“如果这是你的决定,你可以继续向左走,而我会向右走。”

致远回想起这几年来的遭遇,虽然他与向东相识于十多年前,但期间已经中断联系好几年。后来他出于好奇把社交软件定位在曼哈顿,才偶然发现了向东的ID,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如果没有当初那丝好奇心,就不会卷入这些云遮雾绕的事情里,原本只想躲避世风日下,结果惹上了这样的大麻烦,这真是个赔本的买卖!

但致远的责任感绑架了他,既然知道了,就没法假装不知道,如果他不做,谁又能来做?更何况,如果向左走,也许走不出这座桥他就会命丧黄泉,在责任道义和人身安全面前,他只能认怂。

“哎……”致远叹了口气道:“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既然要协作,你得告诉我你的来历,要不然我没法信任你。”

“那可是个很长的故事。”

“如果故事精彩,长一点更好。”

“那好吧,不过眼下我们就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去救拷问室里的其他人?”

“要救那么多人恐怕得要先有只军队才行,那事情只能先放一放。我需要你去见一个人,他现在就在纽约。”

“什么人?”

乔左顾右盼,发觉桥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他给致远使了个眼色说道:“换个地方说话吧,耳目太多了。”

“那就先说说你的故事吧。”

“那也得换个地方再说。”

说罢,两人便向布鲁克林的方向走去,消失在沉重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