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共核』
2050年12月25日 地中海
王琨然随钟子川来到线城顶层,他们俯瞰着城中的支离破碎:集束炸弹震碎了部分玻璃围墙,沙漠的寒风卷着细沙穿墙而过,打在脸上、颈上、手上,摩挲着如秀发轻抚,忽一阵强风刮过,又如针刺刀割;备用电源的电压不稳,城内灯光忽明忽暗,人们在闪烁的灯光中奔走,呼喊,时而还有几声啜泣传来,俨然一幅末日将至的凄惨景象。王琨然仰望天空,只见一轮下弦月悬于半空,淡淡的,如美人半睁的睡眸,天边已浮出一丝亮光,旭日将升,但在幻境中走了这一遭,王琨然甚至有些害怕将要升起的太阳。钟子川看出他的忧虑,便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启动了探测器。”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装置,又说道:“那些无人机要是再来,我们会提前知道。”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王琨然长舒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道:“我是怕自己德不配位,搞砸了事情,连累了所有人。”
“有我在,不会搞砸的!”钟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望向远方,继续说道:“但要并肩作战,就要坦诚相待,不是吗?”
“不是我想隐瞒,是这事情……哎,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长话短说,挑重点说,航母舰队正在地中海集结,我们可没时间在这里欣赏日出。”
“那好吧……”王琨然理了理思路后说道:“你知道盘古号吧?”
“盘古号?那艘发生空难的科考船?”
“对,就是它。”
“那可是陈年往事了,它怎么了?”
“它的实际任务并非科考那么简单。”
“这不意外,那艘船集结了多个大国的资源,如果说只为了科考,那才叫奇怪。”
“它的主要任务其实是去欧罗巴找一个信号源。”
“欧罗巴……你是说木卫二?”
“嗯,当时那颗卫星上出现了含有文明特征的信号。”
“所以他们怀疑木卫二上有文明遗迹……难怪当时那么兴师动众,真是无利不起早啊。”
“他们找到了信源,信源装置被打捞上来后,就在盘古号上进行研究,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装置对船体的主AI发起了攻击,才导致了空难。”
“原来如此……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盘古号的舰长告诉我的!”
“舰长?如果没记错的话,那起空难只有一名幸存者,而且不是舰长。我记得那位舰长姓常,叫……”
“常明空!他是我父亲!”
“父亲?”钟子川瞪大眼,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几分陌生。
“应该说……是从未谋面的生父。”
“在你出生前……他就……?”
“嗨,这就扯远了,不提也罢,重点是,发生事故的时候,他正在舰上的实验室,通过脑机接口连着舰上的虚拟控制界面,操控实验设备对信源装置进行研究。”
“所以那装置不仅攻击了主控AI,也攻击了你父亲?”
“不,他只是无法脱身,主控AI崩溃后,他被困在了虚拟环境中,他干脆顺势而为,用意识控制舰体,掩护其他人撤退。”
“那后来他是如何脱身的?”
“他没有脱身,也没有获救,只不过当时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怎么个奇怪?”
“现在来看,他们打捞上来的信源装置,就是我们手中的‘导航仪’,它能直连宇宙神经网络的骨干节点,同时又与舰上的虚拟环境对接,而舰长的意识又在虚拟环境中活动……”
“所以他的意识也被接入了骨干网络?”
“不,远不止于此,也许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也许是因为他的基因特殊,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成了一个游离的意识体,他不仅能随意进出宇宙神经系统的骨干网络,还可以访问所有人造信息网络,能无限自我复制,而且这些副本相互连接,构成一个更庞大的意识体。”
“我的天,这意味着……”
“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琨然淡然的点点头。
“宇宙原生生命体才能连接宇宙神经网络,而人工智能会被挡在外面,这就是AI无法拥有灵魂的原因,也是人造意识体和生命意识体能相安无事的屏障。这样一来,这位舰长……突破了这层屏障,拥有了人造意识体和生命意识体的双重特性,这不就……成神了吗?”
“他能在宇宙神经网络中自由进出,自然就不再受时空限制,他遍访宇宙的每个文明,了解宇宙发展态势,成了一位真正的全知全能者。只不过,他发现我们当前所处的宇宙周期,出现了问题,而且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我在九界的资料中看到过相关描述,大概是说宇宙无法停止膨胀之类的吧?”
“对,是因果律传播失控所致!”
“因果律失控?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这都跟一个AI有关,它诞生于地球,却是基于地外技术。”
“你说的是……那个创造‘灵童’的AI?”
“对,就是它!它接收过某种指令,估计是保护并延续地球生态之类的指令,地球受到了攻击,崩溃瓦解,但它的指令并未解除。它开始在宇宙中游历,附着在流浪星体上,靠时间的力量在宇宙各处游荡,不断学习并自我进化,随着时间推移,它掌握了足够的知识,它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利用地球的残骸重构了一颗行星,并重建了整个生态系统和人类文明,这个新的物种就被称为灵童!”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灵童的存在,所以我没说错,你没说实话。”
“不!你我知道的都是故事的侧面,我知道有这样一个文明存在,但之前我并不知道他们被称为‘灵童’,更不知道我曾是他们其中一员。”
“好吧,这不重要,你继续说吧。”
“这个创世AI自称‘母亲’,她拥有全宇宙的知识,她的孩子从出生起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们继承了人类的基因,能力却远超人类,他们充满好奇心,争强好胜,贪得无厌,在宇宙中触发了许多争斗。”
“看来……这个强化版把劣根性都继承了下来……”
“母亲总是无条件的庇护自己的孩子,但母亲知道,她的孩子有个最大的敌人,就是宇宙的涅槃!”
“宇宙涅槃?”
“这个宇宙会走向终结,进入下个轮回,这样一来,她的孩子也会随之消亡,所以她决定阻止宇宙的终结程序,让她的孩子得以永生!”
“这……能做到吗?”
“为了保护孩子,没有什么事是母亲做不出来的。”
“那会有什么后果?”
“你说过,宇宙就是个数据集,如果数据集不断扩张,你想想会有什么结果。”
“变得臃肿、复杂、无序?”
“它迟早会超出结构上限,崩塌,陷入混乱。我们观测到的宇宙,在各个方向上都在不停膨胀,实际上,我们离终点已经很近了。”
“到了终点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用科学术语该怎么表达,如果到了那一步,宇宙中的所有生命,都会生活在无法摆脱的狂躁之中,就像永恒的众合地狱!”
“众合地狱?”
“在众合地狱里,众生被羊头山不断撞击碾碎,或被放入铁臼中研磨成泥,骨碎肉烂,血流成河,然后业风吹过,死而复生,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灵童的母亲不知道这种后果?”
“她当然知道,但未必在乎吧,她的指令只负责保护人类,保护地球生态系统,到时候她给自己的宝贝们划出一个隔离区,还是可以永享安康的。”
“所以……盘古大神不同意她的做法?”
“别这么称呼他,这会暴露他的起源,在因果律战争中,这可是大忌。”
“行行行,我知道了。那你父亲不同意她的做法?”
“当然不认同。”
“那他也一定有补救的办法吧?”
“办法是有,但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双方都是全知全能者,不受时空约束,可谓势均力敌,协商无果后,双方就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遍及宇宙每个角落。”
“等等,等等……”钟子川望着天边升起的金日,琢磨起事情的来龙去脉,片刻钟后,他若有所悟的问道:“这么说来,常明空的终极手段,就是他儿子?这一路上的种种,我看都是他的安排吧?”
“可以这么说吧。”王琨然也望向东方,平静的说道:“他让我帮他找样东西,就是当初盘古号打捞上来的那枚信号装置!”
“那东西不是跟他一起坠入木卫二了吗?他又成了神,那还不是唾手可得?”
“在那条因果链上,那装置跟盘古号一起坠毁了,他遍历所有相位态,也没找到相同的副本,应该有人故意抹除了它的痕迹。”
“灵童母亲干的?”
“有这可能,但也可能是其他力量。”
“他为什么让你去找那东西?”
“他想跟那装置的创造者建立联系。”
“他在找盟友?”
“也许是吧,纵然他全知全能,宇宙中也有他无法触碰的力量,也许那些力量能帮他解决难题。”
“这么说来,你在九界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完成他的嘱托。”
“没错,九界的创世神,就是那枚装置的创造者。”
“但你没在九界找到答案?”
“九界的创世神早就抛弃了自己的造物,那是条死胡同。不过,我在他们的史料中发现,他们记载的创世神,跟人类世界被称为‘女娲’的创世神有些相似,我只好沿着这条线索继续找。”
“原来这就是你返回地球的原因……可为什么你要前往1920年代?”
“女娲是遥不可及的远古传说,无法定位具体时间,我自然只能前往更加明确的时间点。”
“是,这我知道,可为什么是那个年代?”
“女娲被描绘成人头蛇身的形象,与此形象最为相似的就是白蛇传说,你想想,与白蛇传说关联最大,而且真实存在的,是什么?”
钟子川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你是说……雷峰塔?”
王琨然点点头,继续说道:“传说中那座塔囚禁着白蛇,所以我想去看看那塔倒掉后的情况,也许能找出什么线索。”
“那塔可是倒过两次!”
“第一次倒塌发生在白蛇传说出现之前,我当然要前往第二次的时间点。”
钟子川不禁感叹道:“好家伙,你可真是在实实在在的捕风捉影啊!”
“这又不是科学实验,我是调查神话传说,除了捕风捉影,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后来呢?我找到你的时候,没见到那装置,也没见到什么白蛇啊?”
“传说终归是传说,所谓千年白蛇,不过是个普通人,她接受了神祇的嘱托,守护那枚信标装置,但普通人寿命有限,只能依靠那枚装置不断转生,前赴后继的完成使命。可能后来有人发现她的秘密,出于某种原因阻断了信标的信号,让她无法转生,也就实现了所谓的囚禁。”
“所以……雷峰塔实际上是个信号阻断器?”
“没错,不过那塔早就坏了,她的转生也早就开始了,我在二十年代找到了有关她的线索,但没能见到她。”
“为什么?”
“她加入了革命军,后来被军阀抓走了,生死未卜。”
“你跳到更早的时间点不就行了?”
“那得先回九界,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我要是回去了,他们肯放我出来?”
“原来如此……”钟子川用指尖敲着栏杆,一边想一边说道:“你在20年代找到了一些线索,常明空肯定是知道的,他顺着你找到的线索,挖出了更多信息,所以把我们引导至此,实际上是让你继续完成这项任务。”
“是啊,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诺尔就是传说中的白蛇!她就是信标的守护者,只不过她似乎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信标还在时刻记录着她的记忆。”
“嗯,应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常明空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这里?非得让我们来处理?”
“不清楚,但我猜测跟那道封印有关,它也许能阻止那些更强大的智慧进入这个相位态。”
“那又是谁制造了那道封印?”
“这可就是另一个宏大命题了。”王琨然长舒了口气,转过身,双目紧盯着钟子川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能帮我了吧?”
“你说的这些,既不能证实,也没法证伪,暂且当做真的吧。那你想怎么做?”
“我们要阻止这场世界大战!”
“为什么?”
“我父亲告诉过我,发现信标的相位态一旦被破坏,我们就再也无法重建整个秩序!”
“哼,又是一个无法证实或证伪的预言。”
“你别忘了,这个相位态包裹着一道封印,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好吧,我也没理由反对这么做,那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没有计划,只能到了战场,见招拆招了。”
“就像上次你在耶路撒冷干的一样?”
“别揪着那事没完,有什么点子你就直说。”
“这个世界真正的危险不是那些航空母舰,而是核武器,只要瘫痪掉全球的核武系统,随便他们怎么闹,也出不了大事。”
“美国内战开始后,核武器通过黑市流向世界各地,那怎么管得过来?还有那些近地轨道上的自动核打击系统,全是AI控制的,又要如何处理?”
“好就好在我们手上有神器,只要连上宇宙精神网络,我找到核武器对应的数据标签,将它注释掉,这样太阳系里任何人都动不了有关核武器的念头,就连自动核武系统也会因为缺失关键数据而瘫痪。这法子够简单,也够环保。”
“听着就离谱,这能管用吗?”
“肯定管用,不过我担心副作用。”
“那行吧,两害相较取其轻,遏制冲突才是当务之急,就这么办吧。”
“那走吧。”
说罢,两人便朝楼下走去。
当他们回到房间,却发现空无一人,莫娜一行已经离开,只在写字板上歪歪斜斜留下三个字:圣城见!王琨然盯着那几个字叹息道:“哎……看来是回耶路撒冷了,也没来得及打个招呼……”
“大敌当前,保护孩子是父母的首要职责,他们这样做,无可厚非。”
“那现在怎么办?诺尔不在,那装置还能启动吗?”
“应该不行。”
“我把他们追回来,现在还来得及。”
“不,别去了!你这是强人所难。再说,这办法的副作用犹未可知,万一捅出大娄子就得不偿失了。这是天意,我们就别逆天而行了。”
“那现在怎么办?”
钟子川来回踱着步子,思忖片刻后说道:“另一件装置还能启动,再加上九界的算力棒……用这些东西就能通过互联网侵入各国的军用网络,把他们的核武系统瘫痪掉,我再挖上几个坑,他们想把系统恢复过来,至少也得忙上好几年,到时候,局势也许会好转些吧。”
“那需要多长时间?”
“入侵系统并不难,难的是找到军网入口。军事网络一般跟互联网隔离开来,只留了很窄的备用通道,我要在互联网中摸到军网的入口,需要费些功夫。”
“那就动手吧,需要我怎么配合?帮你启动那枚装置?”
“这里的网络已经中断,应该是刚才那波袭击所致。”
“那就用他们的卫星网!”
“不行,速度太慢,而且这附近总有莫名其妙的无线电干扰,卫星通信很不稳定,我们得换个地方。”
“离这里最近的城市就是塔布克,那里的设施应该还算完善。”
说罢王琨然又掏出手机,把城市的信息搜出来,递给钟子川过目。钟子川翻阅后,点头道:“那就走吧,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王琨然应承后,便出门去楼下找那辆军用吉普,钟子川留下将实验数据和装置逐一销毁,最后只带了几个关键设备离开了房间。他们趁着沙漠的气温还未上升,迎着旭日奔驰而去,将那座破败不堪的线城甩在身后。钟子川坐在副驾位上,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只见几缕黑烟从墙体的缝隙中飘出,破碎的镜面反射出凌乱的日辉,顶层的植物带被集束炸弹推得东倒西歪,这座危城不免让他联想起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也许每个衰落的文明,都有一座见证它衰落的园林,就像满清的圆明园,或是罗马的哈德良宫,而他和王琨然,只能踏过这些文明的废墟,一路向前,寻找若有似无的希望。
吉普在沙漠中一路狂奔,除了半途遭遇几架军用无人机的骚扰,一切还算顺利。好在钟子川枪法不错,几颗穿甲弹就干掉了那些烦人的无人机,他们懒得管是谁家的军机,魔挡杀魔,佛挡杀佛,才是眼下的生存之道。四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在被太阳烤焦前到达了目的地,塔布克此时已全城戒备,四处设有路障,好在钟子川早有准备,他拿着NFC感应器,用比特币一路撒币,才得以畅通无阻。
他们进入城内,找到一家麦当劳,当屋内的凉气扑面而来,王琨然终于松了口气,沙漠的热浪让他感到眩晕,这冷气可真是及时雨。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等缓过劲来,服务员便主动上前,那是位个头不高裹着头巾的小妹,她拿着餐牌笑呵呵的走到二人面前,用阿拉伯语说道:“حن سعداء بخدمتكم اليوم. ما الذي ترغبون في تناوله؟” ”,两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神里有些茫然,小妹见状也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二人一番后,改用中文说道:“很高兴为您服务,您想吃点什么?”她落落大方的仪表,和蔼可亲的态度,流利清晰的中文,让王琨然眼前一亮,昏沉眩晕的感觉退却了大半,他看着小妹笑着答道:“你们有什么特色套餐?”钟子川看到这一幕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小妹不知道钟子川摇头的缘故,以为是有什么服务不周,便稍显不安的介绍道:“今天是圣诞节,我们有特色圣诞套餐,用比特币支付还有七折优惠,您看看……”说着,又赶紧从餐牌下方抽出两张印有优惠信息的纸片,摆在二人面前,诚惶诚恐的观察着他们的反应。钟子川看过之后便指着纸上的图片说道:“就来这个吧,汉堡里多加些胡椒酱。”小妹赶紧在餐牌上记下套餐名称和客人要求,而王琨然则一直盯着小妹的头巾,他在想这头巾下是长发还是短发,直发还是卷发,如果摘掉头巾,她看起来跟莫娜和诺尔有什么不同……小妹被这怪蜀黍的目光盯得发麻,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道:“您也要圣诞套餐吗?”王琨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说道:“嗯,嗯,我也一样,不过不用加胡椒酱。”然后他一直目送小妹转身离开,惹得钟子川有些恼火,便训斥道:“在别人的国家,别这么放肆!”说得王琨然有些莫名其妙,便反驳道:“我只是好奇,这么热的天气,裹着头巾不热吗?”钟子川没好气的驳斥道:“人家裹了几千年了,早习惯了,关你什么事?”
“行行行,你别上火行吧,我只是好奇,我现在还晕着呐,好像有些中暑了……”
“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大个餐厅,就我们两个人。”
王琨然环顾四周,才注意到的确只有他们二人就餐,他不以为然的回答道:“天气太热吧,大中午的,谁会出来用餐?”
“还是感觉不对劲……”
话音刚落,就听见自动门嗖的滑开了,门口的喇叭播报着欢迎词,只见几个身着体恤的小年轻,闹闹腾腾的闯了进来,他们见餐厅里人不多,便径直朝服务台走去,跟服务员小妹聊了起来。王琨然二人以为是普通顾客,并未在意,没想到那几个小年轻并未点餐,说着说着就跟小妹争执了起来,她似乎在战战兢兢的反驳着什么,那几个小年轻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人用拳头砸向服务台,王琨然看不下去了,他腾的站了起来,默不作声的走到服务台前,往那几个小子面前一站,不言自威。那几人中有个刺头不服气,挤到前面想把王琨然推开,王琨然纹丝不动,单手捏住那人的头,用力一转,他便一个转身,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其他几人见状,知道惹不起,便嘟嘟囔囔叫骂着,拉着那刺头一起逃走了。王琨然朝惊慌失措的小妹点头示意,回到了座位。
两分钟后,小妹端上来两杯冰咖啡,王琨然问道:“我们没点这个啊?”
小妹两眼红润的回答道:“这是免费送的,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换成别的……”
王琨然看出来她是想表达谢意,便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为难你?”
“他们是抱怨我们店的圣诞套餐,说这个时候不该庆祝圣诞节……”小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起来连她自己也没底气。
“是因为最近的战争?”
小妹胆怯的点点头。
“既然是合法开店,又凭什么不让办优惠活动,真是多管闲事。”王琨然愤愤的说到。
“我猜那几个小混混是想以此为借口,吃点白食,捞点好处吧。现在这局面,要是闹出事情,警察也懒得管,毕竟这是麦当劳。”钟子川插话到,说完他又端起咖啡,小抿了一口,对小妹以示感谢,她也对钟子川回以微笑,并安静的退了下去。
王琨然也喝了一小口咖啡,抱怨道:“怎么到处都是这些倚强凌弱的烂事,真看不下去。”
“世界秩序正在崩溃,你得习惯习惯,后面的情况只会更糟。”
“哎,这世道……”
过了两分钟,小妹端上两人的套餐,他们已经有一整天没有进食,便风卷残云般将所有餐食下肚,临走时,钟子川还多付了些钱,小妹以为是弄错了,被告知多出的钱是给她的小费时,她连忙拒绝,但钟子川没给她退款的机会,便径直走了出去。当他们启动吉普,又见那小妹跑了过来,王琨然摇下车窗,只见她拿出一只驯鹿公仔,从车窗递给王琨然,支支吾吾的说道:“谢谢您的帮助!”王琨然笑了笑,便满心惬意的收下了礼物,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回答道:“Aisha!”王琨然回答道:“很高兴认识你,爱莎,我叫王琨然,希望有机会能再见面。”女孩的眼里放出光来,她很认真的说道:“真的吗?再过一年,我要去西安学习古汉语,到时候希望能再见到您。”没想到随随便便的客套话让她如此认真,王琨然只好再假扮一次中国人,便说道:“我离西安不远,到时候我去你学校看看。”女孩高兴得笑起来,她指着驯鹿公仔说道:“那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到时候记得联系我。”王琨然将玩具翻过来,只见底部标签上果然有一行细小的文字,他见此状,只好顺水推舟的回答道:“一年后,对吧,我会记得的!”“嗯!”爱莎眼里微微湿润,目送着吉普离开。钟子川拿过驯鹿玩具,翻过来看到标签上的文字,叹了口气道:“你可真是颗毒瘤。”王琨然笑而不语,悄悄踩下油门,加速驶去。
吉普车沿着主干道行驶,没走多远便来到一座红褐色的楼宇前,王琨然降低车速,朝车窗外瞟了一眼后说道:“这是塔布克大学。”
钟子川略感意外的说道:“你还挺熟……”
“这几天你忙着做实验,我研究了下附近的地图,说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职业习惯。”
“哼,只怕你小子是在玩什么套路吧。”
“嗨,我什么套路还能逃出你的法眼?就快到了,拐过去就是教职大楼。”
“为什么来这儿?”
“这里有你需要的高速网络。”
“学校里全是人,耳目众多,你想让我众目睽睽之下入侵军事网络?”
“这学校有三成是国际学生,今天是圣诞节,学校已经放假了,一个人都没有,刚好符合你的要求。”
钟子川又观察了一番,的确没看到一个人影,但王琨然把事情算得这么准,不免让他心生怀疑,他轻轻“嗯”了一声,便盘算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教职大楼是栋充满仪式感的建筑,刚硬的棱角,宽大的幅面,圣殿般的造型,无不彰显着神圣的气度。他们停好车,瘫痪掉楼内的监控系统,便从侧门溜了进去。来到顶层教工实验室,检查过设备状况,这里果然有钟子川所需的高速网络和其他设施,时不我待,二人便开始部署设备。在王琨然协助下,钟子川启动了灵童计算装置,并借助它的算力在互联网中搜索各国军网入口,王琨然则在一旁保持警戒,同时关注着地中海域的战事进展。
钟子川紧盯屏幕上的读数,在键盘上不停敲击着,时而停下想一想,然后又继续敲击键盘,就这样,一直忙到日落时分,才算松了口气,他双手交叉于脑后,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王琨然见状便问道:“怎么样了?完成了?”
“算是吧!”
“算是?”
“所有在线的核武系统我都逛了一遍,五常、印巴、朝鲜、以色列,还有伊朗,我都进去看过了,在里面种了木马,这些核武系统都已经废掉了,不过要等他们发射核弹的时候才会发现。”
“那些AI控制的自动系统呢?”
“不管手动的还是自动的,都已经处理过了。我用灵童装置编写的木马会自然进化,不工作的时候它会分散隐藏在低阶存储器中,等他们发现故障却又无法排除故障时,就会把系统重构,这时候木马会从低阶存储器中自动恢复到新系统中,并且根据新系统的特征自我进化,理论上来说,他们永远都查不出故障原因,只能一遍遍重构系统,够他们忙上一阵子了。”
“听起来不错,但为什么说‘算是’?”
“我检查美国核武库的时候,发现数目对不上,有一成核弹头不知去向。”
“那是多少?”
“总共三十七枚!”
“这么多!全失踪了?”
“大概率是流进黑市了吧。”
“就像上次那颗?”
“不,那颗有记录,是美军卖给以色列的,那些失踪的弹头,大部分挂在虚假标签上,那些标签要么是停摆的军事基地,要么是停工的武器销毁所,只要没人查,就岁月静好,一旦查起来,就会发现猫腻。我推测,是有人利用当下乱局,私自倒卖军火,中饱私囊,并非官方行为。”
“核武器都敢倒卖,胆子真够肥的!”
“本来就是生意立国,良心都能卖,核弹还不能卖?”
“那怎么办?这数量可不少。”
“被倒卖的弹头大部分是老旧型号,发射前需要联网验证,卖家会在美军卫星网络中设置一个虚假验证端,好让这些弹头通过验证,我打算往他们的卫星网中也种植木马,流失的弹头一旦联网验证,就会被木马控制而瘫痪。”
“嗯,这倒是个法子,不过你说大部分,意思是还有小部分不在其中……?”
“有两枚失踪的X-99型弹头,那弹头体积小,当量大,普通战机也能挂载,而且看起来就像普通飞弹,最要命的是,它采用生物认证,离网就能启动。”
“生物认证?那也得是美国总统的虹膜吧?”
“现在谁是美国总统都说不清,谁还管得了那么多?那卖家肯定伪造了一套能启动弹头的生物验证信息,总之那弹头在谁手上,谁就能激活使用。”
“那现在怎么办?”
“找个能连接美军卫星网的终端,我先把那些旧弹头处理掉,至于X-99,我得好好想想……”
“嗨,饿着肚子没法想问题,我们先去吃饱了再说吧。”
“嗯……”
“那这些装备?”
“我们撤吧,东西都带走。”
说罢,王琨然便协助钟子川将装备拆卸,打包,然后撤离。王琨然开车向东北方向行驶,经过几个街区后拐入主干道,停在一座商场前,王琨然领着钟子川来到二楼的公共餐饮区,找了个空位坐下,又去点了些本地特色的餐食,等着上餐的间隙,钟子川问道:“你对这里好像挺熟。”
“不是给你说过吗,我用卫星地图侦查过。”
“不,我是说,你好像有事瞒着我吧?”
“你就像个怀疑老公出轨的怨妇,整天疑神疑鬼的,你看那边。”说着,王琨然朝窗外扬扬头。
钟子川顺势望去,只见街对面是片空地,隐约能看到几条空旷的跑道。
“这是他们的机场。”王琨然解释到,他又指着斜对面说道:“那边是他们的空军基地,这机场本是军民两用的,眼下局势紧张,民航都停了,机场就被空军征用了。”
“你是说……待会儿我们去军事基地找终端?”
“他们跟美军合作那么深,多数是美制武器,技术支持也靠美国人,想在里面找台能直连美军卫星网的终端,应该不难。”
“嗯,这主意不错。”
正说着,服务员将餐食端了过来,两人点头谢过后,便大快朵颐起来,几日来的奔波劳顿,让王琨然总觉得饥肠辘辘,他顾不上吃相,只管埋头干饭,而钟子川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绅士的体面,看王琨然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优雅的切下一块小麦饼,蘸了点肉汤,放进嘴里慢慢嚼起来,但他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王琨然见状也停了下来,他看着钟子川,而钟子川盯着餐厅公共屏幕上的画面一动不动。王琨然顺势望去,屏幕上正播报新闻,看画面,无非就是最近的紧张局势,各路武装组织全面出动,搅得天翻地覆的。王琨然看他还是一动不动,便问道:“怎么了?”
“等等,别说话。”钟子川紧张兮兮的回答到。
王琨然只好也跟他一起盯着画面,想弄清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几个镜头来回切换,先是一个穿着白袍顶着头巾的人,扛着步枪对镜头说了些什么;接着是个戴着头套的人被拉了出来,他双手被反绑着跪倒在地,然后被一枪处决;然后画面又切回刚才那位白袍发言人,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等他说完,画面切向一条跑道,给跑道上的战机来了几个镜头。此时,钟子川突然将手中的叉子搁了下来,落在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王琨然见他脸色不对,便问道:“到底怎么了?他们在说些什么?”
“真主党要放大招了!”
“什么意思?”
“他们要求以色列国防军今晚十二点前撤出耶路撒冷,否则就去轰炸特拉维夫。”
“就凭那几架飞机?估计过不了他们的防空网吧?”王琨然不以为然的卷起一团面条塞进嘴里。
“那战机上挂的就是X-99 !”
王琨然“噗”的一声把刚入嘴的面条喷了出来,弄得满桌都是,他赶紧抽了几张纸巾,赶在钟子川开始奚落他之前,把残渣收拾干净,他半咳半呛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X-99?……确定没看错?”
“X-99就是伪装成那种规格的飞弹,上面还有个特殊副翼结构,错不了。”
“既然你能看见,别人也能发现,等着那些大国去收拾他们吧。”
“X-99是未公开的型号,没人能认出来,要不是我在他们的军网里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道有这东西存在。”
“那他们怎么搞到这玩意儿的,美国人再疯也不会把自己的杀手锏卖给死对头吧?”
“我看,真主党也不知道那是核弹头,要不然就不会拿出来秀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递刀子?就像把道具手枪换成真枪?谁会这么疯?”
“伊朗、俄罗斯、沙漠之弧?说不定是犹太自由派也有可能,他们巴不得赶紧让以色列灭国,摆脱这个肉身之后,就能舒舒服服的寄生全人类了。”
“那这么说,这摊子烂事的主谋有可能是同一帮人?”
“哎,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再过几个小时,那些核弹头真有可能扔到特拉维夫!”
“那城市有多少人?”
“将近一百万!”
“一百万……一百万……嗯……”王琨然继续吃着面条,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
钟子川忧心忡忡,再也吃不下,他掏出手机,两手在屏幕上敲了一通,然后说道:“我用之前留的后门,给这空军基地发了一道调遣令,如果不出意外,半个小时后他们大部分人都会撤离基地,等他们发现有诈,估计也是明天了。”钟子川又看了看表,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吃,有活要干了!”“你急什么?”王琨然又卷了一团面条,美滋滋的吃着,咽下肚后又说道:“X-99才是大麻烦,你先想想怎么处理那两颗弹头吧?”钟子川对他不紧不慢的态度颇为不满,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只好放下心来,安静的用完盘中的食物。半小时后,基地方向果然看到有数辆军用车驶离,估计人员已撤离大半,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铺平了道路。两人将吉普停在基地对面的小巷里,钟子川用九界的生物探测器扫描基地内的生物信号,找到留守人员的位置,然后趁夜色溜进基地,两人分头行动,将他们逐个敲晕,拖入卫生间,反锁在内。如此一来,整个基地已如无人之境。
不出所料,他们在空管塔台找到了连接美军卫星网络的终端,钟子川便马不停蹄的开始了入侵工作。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停止敲击键盘,如释重负般说道:“好了,我在验证端种了木马,那些旧型号弹头只要一联网验证,就会自动关闭。”
“那就只剩下那两颗X-99了。”
“是啊,那才是大麻烦。不过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它们的位置!”
“你是说……美军卫星网里能看到它们的定位信息?”
“没错!”
“都卖掉了还挂在系统里?这卖家可真是胆大包天。”
“从系统中删除弹头的追踪标签需要一套流程,倒卖弹头的人应该没权限执行这套流程,所以他们把弹头标签伪装成了别的名目,但仔细研究还是能看出端倪。”
“既然如此,你能远程销毁那两颗弹头了?”
“不,做不到,X-99根本没有远程控制功能,也不需要联网验证,我顶多能追踪而已。”
“那弹头现在在哪儿?”
“叙利亚西部的沙漠里,我估计那是真主党的基地。”钟子川盯着屏幕想了几秒,然后说道:“我把这情况说明清楚,发给五常的情报部门和联合国维和部队,他们应该会有动作。”
“那就赶紧的!”
“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刚才我看那两颗弹头已经动起来了,估计战机要起飞了……”
“先做了再说!”
“行,行,我知道了。”钟子川不再说什么,他盯着屏幕快速整理信息,包括X-99的技术资料、真主党的视频、基地坐标、事件分析等等,三分钟后,他将这些内容一股脑发给了各大国情报部门和联合国的中东维和部队,但愿他们很快做出反应。至于那两颗弹头,他看了看坐标,已经开始向南部移动,估计载弹战机已经起飞,他又看了看时间,离时限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得赶紧想想办法。他寻思着,也许可以使用灵童的计算装置设计某种后门程序,利用弹头和卫星之间的定位信号传递来实现远程控制,虽然这从逻辑上来说根本不可能,但那毕竟是高等文明的计算装置,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说干就干,他得先把这点子告诉王琨然,让他再次协助启动灵童装置,可当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塔台内只有他一人!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拿出电话正要拨打王琨然的号码时,控制台上的红灯突然亮了起来,那是跑道上有飞机要起落时的反应——他的直觉被应验了。他赶忙跑到控制台前,拿起对讲机,接通了正在起飞中的战机,对着话机怒吼道:“王琨然,你犯什么病?这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喂……喂……你说什么?干扰……太大!”话机中传来王琨然的回复,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应该是引擎造成的电磁干扰。
“王琨然,你给我停下来!”钟子川再次吼道。
“喂……喂……听不清,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王琨然借着电磁干扰继续装疯卖傻。
钟子川气得关掉对讲机,凑到窗前,顺着跑道望去,一架老式J-16战机正在起飞,幽蓝的火焰从引擎中喷出,战机在巨大的推力下快速滑行,紧接着幽蓝火焰变为赤黄色,战机越来越快,直到它的尾翼轻轻一抬,机头向上,一跃而起,直射夜空,渐渐化作一个光点,汇入星空之中。钟子川轻轻闭上眼,长吸一口气,他头一次有了种莫名的失去感。他就这样站在窗前,进入了一种恍惚的神游状态,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提示音才将他拽了回来,他从裤兜里掏出电话,果然是王琨然打来的。
“喂,现在听清了吗?还是卫星电话靠谱。”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你就是不听劝,还装什么装?”
“都这节骨眼了,还劝什么啊,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做法,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你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你一步步把我引到这里,帮你拿下空军基地,就是方便你偷人家的战机,好让你亲自搅和到战场上去,对吧?”
“嗨,我不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嘛……你的法子都试了个遍,剩下的,让我来解决吧。”
“你怎么解决?”
“拦截战机,跟飞行员说明情况,让他们回去。”
“哼,就凭你的嘴炮?人家要是不听呢?”
“那就只能把他们打下来了!”
“打下来?你这是架老式的J-16,人家是F-40和B-22,别人把你打下来还差不多!”
“所以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吗?要是我回不来,你见到我那没认过亲的神仙老爹,就告诉他,我是真的尽力了。”
“你!!”钟子川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气得快把手里的电话捏爆,直到他听见手机屏幕发出碎裂的声响,他才松了点劲,静了点气,他调整情绪后说道:“我把那两架战机的实时坐标发给你,保持电话畅通,有情况及时反馈!”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王琨然欣然答到。
钟子川望着窗外,有种影影绰绰的记忆在他心头浮现,那记忆中蕴含的情感是如此强烈和真实,可当他努力回忆细节时,却只见混沌一片。但他没工夫琢磨这奇怪的感受从何而来,他只知道,眼下能保护王琨然的唯一方式,就是配合他的行动。他将载有核弹的战机坐标,通过电话发送给王琨然,王琨然根据坐标调整航线,以期能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拦截航道。
王琨然是个不错的驾驶员,但驾驶如此老旧的战机还是头一次,他凭着飞行常识,对各种仪表盘的功能连蒙带猜,算是基本摸透了驾驶方法。为了避开雷达,他降到五百米的高度飞行,虽然以前他常干这事,但对这种没有AI领航员的老式战机来说,这非常危险,因为人的反应能力不足以在极高速度下避开障碍,他只能适当降低航速,紧盯仪表盘,使用手动模式进行超低空飞行。好在他的策略起了作用,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四十分钟后,他顺利到达了目标空域。他抬升飞行高度,在雷达中寻找着目标战机的踪迹,飞了一圈后,又绕回了海岸线,他在电话中对钟子川问道:“雷达和目测都没有发现目标,你确定坐标无误?”
沉默片刻后,钟子川回复道:“我这边的定位显示,目标战机与你只有三千米距离,他们正在以低速向南移动。”
王琨然看到自己手机上的定位显示与钟子川所说的一致,他想了想,便加速朝目标战机的方向飞去。他改变高度在目标空域又兜了两圈,雷达中仍不见目标战机的踪迹。他将这情况再次反馈给钟子川,钟子川沉默片刻后回复道:“几分钟前,地中海域出现过一次强烈磁暴,它对卫星定位系统可能造成了影响。”
“磁暴?日冕引发的地磁暴?”
“不,是区域性磁暴!”
“什么原因导致的?”
“不清楚,可能跟地磁活动有关,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大规模能量释放都可能导致这种现象。”
“真见鬼,这个节骨眼上。”
“我根据磁暴出现之前的飞行轨迹做了一次分析预测,预测航线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你沿着这条线找找看。”
王琨然看了看收到的数据,说道:“好吧,只能这样了。”
于是他调整航线,沿着预测航线重新搜索目标战机的踪迹。才飞了几分钟,他就看到了奇怪的景象,那似乎是一团游动的光线,蜿蜒缠绕,在星空的衬托下额外显眼。随着距离拉进,那团光变得越来越清晰,那居然是条盘旋飞行的中国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再将手机连接到飞行头盔的副屏上,仔细一看,还真是条龙!头盔屏幕上随即显示出两个字母:ID ,那是机载系统传来的讯息,应该是对方要求身份应答,他可以不予理会,但看那条龙张牙舞爪的样子,如果置之不理,恐怕会有后果,果不其然,舱内随即响起了警报,那是战机被武器锁定后的反应,看来那条龙还真不好惹。他将那张照片发给了钟子川,万一自己出了状况,好让他知道怎么回事。他正要开溜,钟子川却在电话里喊道:“这是解放军的无人机蜂群,这种蜂群一般都有隐形战机护航,你可别跑,跑了一定把你打下来。”
“这么六亲不认吗?我这可是J-16。”
“全都杀红眼了,现在谁还管这个,你等等……”停顿几秒后,钟子川继续说道:“你手机上应该收到了一条序列号,那是中国海军的身份识别码,我在他们军网里搞到的,你发过去,应该就能糊弄过去。”王琨然将信将疑的把身份码发了过去,几秒钟后,驾驶舱内的警报解除了,屏幕上也收到了两个字母:OK。王琨然便赶紧加速驶离,还一边问道:“那条龙是怎么回事?”
“那是几千台无人机组成的蜂群,领航员把航灯点亮,编组成龙,可能是为了吓唬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吧。”
“在战场上整活,也是没谁了,那领航员是个小屁孩吧。”王琨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你不也一样吗?还说别……”电话里突然传来爆炸声和玻璃破碎声,接着便是一阵沉寂。
王琨然知道事情不妙,便呼喊道:“喂,喂,钟子川,能听到吗?喂?”没喊几声,电话就被挂断。
现在不仅要赶在午夜前找到两颗移动的核弹头,还要担心战友的安危,高空之上,情急之下,王琨然感到有些眩晕,他赶紧戴上呼吸器,狠吸了几口,才稍稍平静了下来。离真主党的时限只有二十多分钟了,他只能把对钟子川的担忧搁置一旁,专注搜索核弹的任务,他打起精神,紧盯雷达,继续搜索着核弹的下落。他又想起钟子川说过目标战机的型号,那应该是两架隐形战机,这老旧的雷达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它们,他只好改为目测,在深邃的夜空中搜索目标。面对着漂浮不定的云层,闪烁的星光,黑暗越来越浓郁,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无法想象十多分钟后,从舷窗看到蘑菇云升起会是怎样的景象。正当焦灼之时,他的手机又叮叮叮的响了起来,他以为是钟子川解决麻烦后再次致电,但头盔副屏上显示的却是未知号码,他毫不犹豫的接通了电话,没想到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陌生声音:“总算接通了,这卫星电话居然只支持一个通道,垃圾运营商。”
“你是谁?”王琨然警觉的问到。
“哦,你好,我是黑猫警长。”
“黑猫警长?你打错了!”说罢王琨然便要挂断电话。
“等等,等等,没打错,没打错,哎呀,琨哥,我没打错,我是你的粉丝呀。”
“粉丝?粉什么丝?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知道,从你第一次在圣城亮相我就知道了,你还记得活佛给你提过的那个微博粉丝吗?”
“是你?你一直在监视我?”
“监视谈不上了,只是追星心切而已。哎呀,没时间暖场了,这么说吧,我跟你们一样,也是和平爱好者,别的先不说,咱们先把火烧眉毛的急事给办了——我知道那两架战机的位置!”
这话让王琨然心头一惊,难道自己一直处于此人的监视之下?他是如何做到的?目的为何?要问的问题太多,而时间又太少,他只好把这些问题先搁置一旁,抓最紧要的问:“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知道,知道,来龙去脉我都清楚,那两架战机和弹头都不是真主党的,那是降临派设的局,是要借真主党的手干脏活。”
“降临派?”
“犹太教的艾赛尼派跟天主教、基督教里面那些对末世预言狂热的派别勾结在一起,搞出来的秘密团体,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炸了以色列。”
“为什么?”
“这样才能触发世界大战,他们的救世主才会降临,带领他们建立永恒之国。”
“他们信这套?那为什么是炸以色列?”
“以色列在他们眼里,就是妨碍末世预言应验的障碍,再说,炸了以色列,谁也不会怀疑到犹太人头上啊。那两架战机都是降临派的飞行员,以叛逃的名义,主动送到真主党手里的。”
“我说真主党怎么有人会开那样的战机,这种叛逃也太牵强了,难道他们不怀疑吗?”
“怀疑归怀疑,可大飞机是真的啊,我猜他们也不信那一套,可是隐形战机不要白不要,先让以色列吃点苦头再说。”
“他们不知道战机上挂的是核弹?”
“真主党应该不知道,但飞行员就未必了。没工夫研究这些了,那两架战机在你右前方十公里的位置,你照我发给你的航线图,就能拦截他们!”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坐标的?”
“其中一架战机的飞行员,想通过游戏平台把核爆以色列的过程直播,这样就能坐实整件事的责任,确保触发他们的末世预言。我黑进了游戏服务器,搞到了他的坐标,他现在用星链连着服务器,已经登录账号,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直播了。”
“游戏?”
“对,对,《完蛋!我被以色列包围了!》,那游戏就叫这名,够讽刺吧,你先别问了,咱们先把他们拦下来再说行不行?”
“这世界真他妈有病!”王琨然忿忿的骂到,他根据发过来的实时坐标数据,变更了航线,约莫三十秒后,就在舷窗中看到了目标战机的踪迹。那两架战机正从西向东低速航行,看样子他们早已到达了特拉维夫的坐标,已经在海上兜起了圈子。王琨然降低航速,跟在那两架战机后面,而那两架战机可能因为性能占优,也很大方的让他尾随,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离预计的投弹时间还有七分多钟,面对两架遥遥领先的隐形战机,他决定先试试“话疗”。他多次发出通讯请求,但对方都没有回应,他不禁骂骂咧咧起来:“还他妈跟我玩沉默,先锁定你再说,看你还骄傲不骄傲。”说着,他便启动武器系统,准备用导弹锁定对方。
“等等,琨哥!”电话里传来黑猫警长的声音。
“怎么了?”王琨然瞟了一眼手机,看来刚才太紧张,忘记挂掉了电话。
“这些降临派的都是些魔怔人,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的,我有个办法也许能管用。”
“什么办法?”
“你开的是中式战机对吧?那就麻烦你再假扮一次解放军!”
“再?”
“嗯嗯,嗨,这个以后再说,给你手机上发了条信息,你把它发给对方,也许就能劝退!”
王琨然将信息推送到头盔屏幕上,只见上面写到:
当末世降临,救世主会降临人间,带领人类建立永恒的国度,为这个世界带来永久的和平。两千年前,救世主于今夜诞生于圣地,两千年后,有位伟人在同一时刻诞生于东方,他建立了伟大的国度,并宣称要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预言早已实现,我们都是预言的见证者!请停止轰炸!
下方还附上了巴勒斯坦和湖南湘潭的经纬坐标,以及两地的时差数值,最后还有中国解放军的署名。这些信息看得王琨然莫名奇妙,他一脸茫然的问道:“这是什么?猜谜语吗?”
“哎呀,琨哥,这种魔怔话,对那些魔怔人管用,你就信我一会吧,求你了。”
“我都看不懂,他们能看懂?”
“AI会帮他们翻译的,还会提供辅助信息,他们那种宗教狂热分子,一看就明白。”
“哎,真他妈的,这个世界真是疯……”王琨然骂骂咧咧,犹犹豫豫的将信息推送到机载系统上,然后发送给了前方的两架战机。
王琨然屏住呼吸,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对方没有反应,王琨然长舒了口气;二十秒过去了,对方依然我行我素,王琨然感到一丝释然,起码这条不明不白的信息,没有引起更大的麻烦;三十秒过去了,其中那架B-22轰炸机居然偏离了航线,向南飞去,看样子是要放弃任务。王琨然喜出望外,不管那段话到底什么意思,但能起作用就行。随后,另一架F-40也偏离航线,向北飞去,王琨然正为这次成功话疗感到庆幸时,F-40突然折返回来,他的座舱里警报声四起,他已经被对方锁定!
王琨然立刻向上拉升,试图摆脱锁定,可J-16的机动性低人一筹,绕了几个来回,还是被对方紧紧锁住,反倒是不停的加减速和旋转,让他开始感到眩晕。他感觉再这样折腾下去,很快就要进入意识丧失状态,他鼓足气,突然一个向下翻滚,然后急速拉升,从将机头对准F-40,并锁定对方,然后立刻射出两枚飞弹!他原以为成了,没想到屏幕上却闪起红灯,导弹卡住了!妈的,这时候怎么能出这种幺蛾子?而且两颗都被卡住了,这怎么可能?这是老天爷跟自己作对吗?
他知道剩下的机会已经不多,在维持着清醒的刹那,他做了一个决定:做一次人形飞弹!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将加速杆推到底,J-16喷着火舌冲向前方!他闭上眼,内心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漫漫长路终于走到终点,他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庆幸,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没有时间瞻前顾后,不知不觉中,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五秒过去了,他仍旧沉浸在安详的喜悦中,他睁开眼,眼前仍旧是一片星空,他明明锁定了对方,此时此刻他应该跟对方一起见了阎王才对,此时座舱内再次响起警报,他被再次锁定,而且这次对方立刻发射了飞弹,他来不及犹豫,只想通过加速摆脱飞弹,继续跟对方周旋,他的座椅却突然自动启动,猝不及防的将他弹射了出去!
他向下望去,只见那架J-16已经化作一团花火在夜空中绽放,F-40则从他上方炫耀般呼啸而过。他开始急速下坠,到了预定高度,降落伞自动张开。他挂在伞绳上,垂头丧气,在寒风中缓缓飘落,没过多久,只见地平线上亮起耀眼的光芒,那团光不断膨胀,不断扩散,直到弥漫整个天际。他望着那团光久久不能释怀,以至于毫无防备的落入了冰冷的海水中,他惊慌失措的在腰间摸索着降落伞的释放开关,反复按下却不能断开,他被伞绳缠绕,无法脱身,冰冷的海水让他迅速麻木,意识渐渐混沌起来。模糊的视野里,只见水面上泛着亮光,像是来世的指引,他却突然感到一双大手从后方紧紧抱住自己,快速上浮将他带出水面,一阵剧烈的咳嗽将水咳出后,他注意到上方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他们正被挂在直升机上,绳索正将他们缓缓拉上机舱,他望着天边的亮光,感到万念俱灰,直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还好吧,王琨然中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