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裂变』
2049年10月7日 死海西岸
百年国庆,盛世浩然,阅兵式、文艺晚会、灯光秀、主题游、节日促销……从官方到民间,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的荣耀与幸福中,唯独王庐宁这几天过得失魂落魄。放假前,他办完了大部分离职手续,现在算是已离职状态,虽然过几天还要去单位处理点收尾工作,但再也不需要掐点打卡,已然是自由身。数年来的加班加点,攻坚克难的工作让他时刻保持着紧张,突然松懈下来,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他听说这叫“失业综合症”,是种罕见病,因为现在很少有人工作,更不会轻易离职,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从重要岗位上退下来,更是少之又少,他只能劝慰自己,喝点中药调理调理,相信过几天就能好。
为了避开人流高峰,他没有出门旅行,也没有探望父母,只是在家窝了整整一周,到了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终于感觉缓过劲了。他逐渐领悟到,人生的起伏,无非于“意义”的存在,如果失去了意义的支点,就创造意义,定义意义,多年来那么多想做的事,想达成的心愿,如今都可逐一实现,哪里还有时间在这里长吁短叹?想到这里,他让智能助手帮他定了一套新鲜食材,半小时后食材送到,他亲自下厨,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时隔多年,终于吃上了自己做的饭菜,感觉大不一样。收拾完餐具,已是八点多,他才想起今晚有个游戏颁奖晚会,那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GOW:Game of World,于是他赶紧打开电视,窝到沙发上,抱着公仔抱枕,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看两眼电视。
晚会刚刚开始,主持人杨笛正在舞台上抖着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段子,观众们也在跟着无脑狂笑,王庐宁撇了撇嘴,感觉尬尬的。他顺手在电视上登录了Steam账号,想看看游戏好友们是不是也在观看这场盛会,果不其然,不少好友都处于在线状态,而且也在观看GOW,王庐宁便打开音频,跟朋友们边聊边看,也算是个线上聚会。
就这样抽科打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GOW最重要的环节:年度游戏大奖——GOTY。这个奖项由全球玩家投票产生,为了排除拉票,买票,偷票等行为,还会对投票数据进行反复分析和筛查,筛查过程中甚至会追溯投票者过去一年中的实际游玩记录,最大限度确保投票的真实性。由于这十年来对数据可靠性的苦心经营,GOW逐渐树立起权威,成为了新生代群体中的价值风向标。自己心中的好游戏玩不玩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拿到GOTY大奖,以证明自己眼光独到,智睿思远。所以,一到颁奖环节,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杨笛终于抖完了包袱,扶了扶黑框眼镜,笑眯眯的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张信封,拿在手里,在镜头前晃了晃,笑呵呵的说道:“这可是重头戏,信封里是入围决赛的Top5,你们知道我知道到底有哪几个,但我要装作不知道,因为这样才有节目效果嘛。”台下观众很配合的哄笑起来。“既然大家都知道,你们就装作不知道我知道,待会儿我一惊一乍的时候,你们就笑一笑,好让导播切几个反应镜头,笑,一定要笑啊,不要跟有些节目一样,总让观众哭。”王庐宁皱着眉头,真的感觉挺尬。
“好,我拆了啊!”说着,杨笛用胳膊夹着话筒,装模作样的拆起信封来,他抽出里面的金色卡片,看了一眼,果然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观众便配合着表演笑。待笑声平息后,杨笛看着卡片说道:“今年年度最佳游戏的候选者是!”他故意停了一下,用鸡贼的眼神扫视全场,再接着说道:“《最终幻想8 VR重制版》”台下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欢呼声,而线上的基友们则议论道:“这破游戏怎么都能进前五,猴年马月的东西,就为了听菲奶唱歌?听说里面是重制了好多新歌呢。”“哎呀,你不懂的呐,那游戏是个擦边球!”“啊?”“就是VR小黄油!”“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要买季票才有,季票比本体还贵两倍呢。”“那公司现在这么堕落了吗?可以改名‘屎克威尔·阴你克死’了。”“赚钱嘛,不寒碜。”……而王庐宁则是耸耸肩,管它什么黄油不黄油,反正他也不关心那游戏,谁爱玩谁玩吧。
杨笛待欢呼声平息后,接着说道:“入选决赛的第二位是:《战神·永恒之战》!”这次台下的欢呼声比上次大了些。基友们则议论道:“好是好,就是有点肝,玩了几次,太肝了,玩不下去。”“啊,难度高吗?”“不是难度问题,类猴+肉鸽,你说肝不肝,根本停不下来。”“怎么会停不下来?”“可能是打击感,音效什么导致的,听说制作组在音效里加了些让人上瘾的东西,武器种类也多,地图也是随机,不知不觉,就砍了几个小时了。”“没想到《战神》都转型成这类游戏了。”“要不然怎么叫《永恒之战》呢,就是停不下来也打不完的意思,不过呢,剧情还不错,剧本都是AI实时生成的,每个玩家的版本都不同。”“这听起来还有点意思,回头试试”……
“第三位竞争者……”杨笛此时又玩起了停顿,而基友们则大声喊道:“《黑蛇》!《黑蛇》!《黑蛇》!《黑蛇》!……”可能是因为《战神》入围决赛,他们觉得应该有同类型的中国作品入围,所以便喊了起来。杨笛停顿两秒后,继续说道:“第三位是!《塞尔达传说·苍穹之翼》!”虽然直播画面里掌声雷动,但基友们却喝起了倒彩,看来这帮人可不是这种二次元游戏的受众,这让王庐宁心领神会的撇嘴一笑。“《黑蛇》!《黑蛇》!《黑蛇》!《黑蛇》!……”基友们继续喊着,王庐宁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头说道:“诶,你们怎么黑白不分啊,人家是《黑神话·白蛇》,不是黑蛇!”可基友们根本不理会他这点杂音,依旧在屏幕里喊着黑蛇。
“我们的第四位候选者是!”杨笛故意提高音量,神情显得严肃起来,他还特意扶了扶黑框眼镜,故作庄重的宣布道:“《黑神话·白蛇》!”现场果然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连线基友们的欢呼声甚至让电视喇叭都有些破音,搞得王庐宁赶紧按遥控器调低音量,还一边嘟囔着:“这系列都做了多少年了,真是够了!”。观众们群情激昂,过了十多秒,场内外的欢呼声才平息下来。杨笛抿着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而不语,台下观众又会心的哄笑了一番。
“好了,到我们最后一位参选者出场的时候了。”杨笛咳嗽两声,扫视会场,又看了看镜头,露出复杂的表情,他看着手中的卡片,说道:“我知道,这位选手的身份,有很多争议,有人说它不符合电子游戏的定义,也有人说它不符合参赛资格,但我们决定,尊重全球玩家的意愿,将其列入候选榜单,并根据投票数量参与排名。”说到这里,王庐宁的嘴角不禁上扬,因为他知道这个“极具争议”的游戏是指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屏幕,静待主持人说出他心中的那个名字。只见杨笛自我暗示般的点点头,又略显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说道:“今天的第五位选手,就是诸位期待已久,呼声最高的:《完蛋!我被以色列包围了!》”此言一出,场内外立刻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喝倒彩的嘘声,有人喊“加油”,也有人喊“辣鸡”……而连线基友们则发出掌声和奸笑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全球直播的娱乐盛典上爆出这样的候选作品,确实会让不少人觉得难堪,但也许,这就是主办方想要的效果。
这部候选作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游戏,它是一种“互动人生体验”。游戏玩家分为两类,行动者与观察者,行动者分享手机摄像头、智能眼镜、监控摄像头等各种设备记录的数据流,观察者通过VR眼镜、电视屏幕、手机等各类装置观看画面,并与行动者进行互动。它与传统“模拟人生”的区别在于,行动者与观察者都不止一个,有个强大的AI中枢实时分析双方的数据流,并自动撮合观察者与行动者,在这样的架构下,AI可以带领观察者在不同行动者的视角之间跳转,形成类似于镜头剪辑的效果,并通过算法,让具有对比性、相似性、关联性的片段连接起来,形成具有含义的“剧情”,从而将这些零碎片段整合成一个个具有内涵的故事,再加上观察者能与行动者互动,“剧情”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总而言之,用这套架构,能创造出永不停播的互动真人秀,一场全世界都能参与的真人秀。
这套系统原本是发布在社区的开源代码,近期耶路撒冷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人们担心二十多年前的惨剧会重演。于是有个名为“女王陛下”的黑客组织,基于这套系统开发出一款游戏,并将其命名为《完蛋!我被以色列包围了!》,听游戏名称,就知道游戏中的行动者必须是定位在死海西岸的玩家。steam平台顶着压力让这套游戏上架,并在三天内获得了四千万下载量,日活用户也达到了惊人的六百万。王庐宁之所以额外关注此游戏,除了对当前局势的担忧,更是因为原始系统的定位算法和玩家撮合模型中,都有他贡献的代码。
会场内外的狂热持续半分钟后,终于平息了下来,接下来要宣布最终获奖者,大家的心都绷了起来,他们都希望自己心中的选择能成为年度最佳。杨笛两指夹住那张金色卡片,将它飞了出去,落到台下,引得狂热的观众争抢起来。他接着说道:“说实在的,最终获奖者是谁,我也不知道,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台下又是哗然。杨笛也笑了笑,又突然换成严肃脸说道:“下面进广告!”,他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然而他身后的大屏并未亮出广告,电视屏幕上也未切换广告,就这样尴尬的定了两三秒,全世界的气氛都僵住了,只见杨笛绷着的脸又突然笑了起来,道:“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插广告呢?我就是帮各位调整下注意力。嘿嘿!”,他侧过身去,指向后方的大屏幕,郑重其事的宣布道:“最终的获奖者是!”此时响起了史诗感的音乐,屏幕上出现了3-2-1的倒数,待画面一出,连线基友们率先欢呼起来,果然是《黑神话》获奖!
“黑蛇!黑蛇!黑蛇!黑蛇!黑蛇!……”基友们兴奋的喊着,主持人发表着赞美之词,屏幕上飘过撒花特效,会场灯光闪烁,一片欢腾的景象。待这节奏降了点温度,GOW就播起了即将上市的游戏宣传片,而基友们也议论起这次颁奖:
“我早说了肯定是黑蛇拿奖嘛,你们还不信。”
“不是不信,主要是这系列做了好多部,还是那套路,不腻吗?”
“诶,这次不一样嘛,这次有政确在里面。”
“正确?啥正确?”
“你想想那故事的来龙去脉,变性、同性恋、人兽恋、体制内外恋……啥都有!怎么不政确?简直是东西方政确于一体!”
“等等,等等,有点晕,人兽恋我还能明白,其他的怎么说?”
“你想啊,青蛇刚开始追求白蛇的时候可是男儿身,白蛇把他给拒了,他才变成女人当白蛇的舔狗丫鬟,这是不是变性?变了女人之后她们是不是就是一对拉拉?”
“哎呦我去,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体制内外恋是怎么回事?”
“法海可是体制内的人,他为啥要跟白蛇过不去?他是不是心里有鬼?他是嫉妒吧!他是嫉妒白蛇还是嫉妒许仙?不管嫉妒谁,他都是爱上了体制外的人,不能明说,就非要把人家拆散,是不是很毒?从后面的剧情来看,我看他大概率是喜欢上许仙了吧!”
“妈呀,听君一席话,惊醒梦游人啊。”
“还有啊,青蛇为了救白蛇和许仙,她可是给法海暗送过秋波的,这也是体制内外恋。”
“好像,原作里是有这情节,好像有个老电影里还有他俩涩涩的桥段,嗯……”
“难道不是应该《完蛋》拿奖吗?论体验论热度它都是高一头啊!”
“那游戏再好也不可能拿奖的,真要拿奖了还不得闹出国际纠纷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GOW要是来这一出,我看下届就别想办了。”
“不是根据选票来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自古以来,所有选票都是可以操纵的,不是吗?”
“那倒也是。”
……
王庐宁兴趣索然的坐在沙发上,并未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希望《完蛋》能够拿奖,并不是因为那里面有他写的代码,而是因为他希望耶路撒冷的局势能得到更多关注,手机上每天弹出来的惨烈画面让他寝食难安,那些违反基本良知的事情仿佛就在他身边发生,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干瞪眼,这让他非常上火。
他关掉电视,长吁一口气,靠着沙发,两眼无神的望着窗外,他的心仿佛溶解在无边的黑夜中,直到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将他惊醒,他不耐烦的瞟了一眼,看到标题又忍不住拿起手机打开详情,那是耶路撒冷的最新战报:阿拉伯联军占领了耶路撒冷的东城区,以色列国防军往东城区狂射导弹,击中了大量民事目标,现在城内硝烟四起,尸横遍野。不断刷新的照片流和视频让他胃里反酸,他关掉手机,努力平复情绪,但转念一想,又拿起了头显,用那个闲置已久的Steam账号“黑猫紧张”登录到《完蛋!我被以色列包围了!》的游戏中,他要亲历这场战争,虽然他什么也做不了,但起码做个见证者,如果假装视而不见,更对不起良心。
系统直接将他分配到行动者的主观视角中,看画面,对方应该使用的是智能眼镜。画面剧烈晃动着,能听见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或远或近的爆炸声从四周传来,行动者望向天空,只见一颗颗导弹如闪耀的流星般划过夜空,带着厄运降临到这座古老的城市。行动者顾不上这些,他喘着粗气朝一栋有亮光的建筑跑去,跑了半分钟,却像过了半个世纪,他终于靠近了那栋建筑,从AI对建筑标牌的翻译来看,这是一所医院,王庐宁这才意识到,行动者可能是抱着伤员往医院送,难怪这样气喘吁吁。医院门口挤满了人,看到行动者靠近,他们凑了上来,发出激烈的呼喊声,AI无法识别如此杂乱的声音,但不翻译也能猜到他们在喊些什么。行动者一声声大喊道:“让开!让开!”,并用身体抵挡着激动的人群,此时行动者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伤员,那一眼让王庐宁终身难忘:
他双手捧着一个四肢细瘦的男孩,一条破旧的深蓝色短裤,印有米老鼠的短衫上满是灰尘,卷卷的深棕色头发,那张稚嫩的脸是如此安详,但他的眼神却如此恐怖,他的眼球朝不同方向上翻,左上侧的头盖骨已经不翼而飞,大部分脑组织也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湿润光滑的血淋淋的脑壳内腔,在灯光的晃动下闪烁着血光……
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从胃部涌上来,王庐宁知道自己快要吐了,他本能的站起来以免吐在自己身上,但头显遮挡着视线,无法协调身体姿态,情急之下膝盖又磕到了茶几上,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同时从嘴里吐出一股酸液,头显则被甩到了两米开外。他抱着被磕的膝盖,任由疼痛在全身扩散,尽力忍住不发出声响。
他静静的躺在地板上,闭上眼,过往的人生居然在眼前闪回,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优胜者,他有远高于常人的智力、情绪感知能力、参悟真相的智慧,这些与生俱来的天赋,让他能够避开所有陷阱,甚至预知未来,也让他事事都能得偿所愿,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万众仰慕的万事如意之人,可现在,这算什么?目睹人世间最残酷的事,却只能袖手旁观,他的能、他的福,在此时此刻,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优越感而已,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幻觉罢了。他在项目组中攻坚克难,让千秋百世受益的项目快速落地,到底福泽于谁?他不禁问自己: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怔怔的躺在地上,不想起身,直到门铃响起,才不情不愿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开门一看,原来是楼下的邻居小妹,只见她眼睛滴溜溜的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问道:“刚才听你这边有动静,没出啥事吧?”王庐宁赶紧堆起笑容,轻描淡写的说道:“哦,我刚才玩体感游戏,不小心摔了一跤,打扰你了吧?”小妹赶紧回复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听动静挺大,所以……过来看看,没事就行,没打扰没打扰,你继续玩吧。”王庐宁道:“噢,没事没事,多谢关心。”“嗯嗯”,说着,小妹朝电梯间走去,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王庐宁又赶紧堆起笑容招了招手,才关上门。
清洁机器人已经将他的呕吐物打扫干净,他捡起头显,点了点开关,能正常开机,只是有点剐蹭,便把它顺手扔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到沙发上发起呆来。现在已是凌晨一点,本是该睡觉的时间,但这种状态根本睡不着,于是他坐到工作台前,用PC再次登录游戏,他倒要看看以色列会把那座城市炸成什么样!
可能是意外中断让算法认为上次的情景对他来说过于激烈,这次便将他分配到一个相对缓和的画面中:一群人正跪在街道上对着天空祈祷。这次的行动者是祈祷者中的一员,他用的应该也是智能眼镜,他时不时向四周观察:多数人穿着日常便装,也有人穿着穆斯林长袍,还有人一身虔诚的基督徒装扮,但居然也有戴着犹太小毡帽的人混迹其中,这让王庐宁愕然。他们向天空叩首朝拜,也许是在祈祷导弹不要落在他们头上。
几分钟后,果然有几枚导弹划破夜空,出现在城市上空,人们的情绪陡然高涨,人人都念念有词,但祷词细碎低沉,AI无法识别。导弹在天空中横贯而过,突见一颗光亮从另一方向急速飞来,并向导弹的飞行轨迹靠近,那颗光亮悬停在空中,朝导弹射出幽蓝色光束,导弹在光束的照射下爆炸,在空中化作一团团绚烂的烟火落入尘间。朝拜者群情激昂,祷告音量明显升高,跪拜频率也明显加快,还有人站起身来,对着天空大声呼喊道:“马拉卡!马拉卡!”,于是众人也跟着呼唤起来:“马拉卡!马拉卡!……”,呼喊声与低沉的祷告声形成奇妙的和声,从音箱扩散而来,引人共鸣。
“马拉卡?这不是骂人的话吗?”王庐宁暗忖道:“不对,那是希腊语,这应该是阿拉伯语。”他将这个发音单独分离出来,发给AI,AI给出的翻译是乌尔都语中的“圣天使”!王庐宁再仔细听了听,发音应该是“马拉伊卡屯”,有部分音节隐藏在嘈杂的背景声中不太明显,所以才听起来像“马拉卡”。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天上的那颗光亮想必已守护他们多时,信众正是在向它祈祷。
以他的技术经验判断,圣天使射出的蓝光并非激光武器,这引起他无限的遐想,激起了他的强烈兴趣。他ping了一下单位的超算接口,居然还没有关闭他的访问权限,他立刻调出私人AI工具箱,将它连接到超算接口上,并将刚才的画面提交过去,对其进行推理分析和结构重建。几秒后,推理出的三维模型呈现在眼前:那颗光亮是名身着飞行装甲的战士!王庐宁用鼠标拖拽着模型旋转,仔细观察了一番,看那装甲的外形,凭直觉就能感到那不是地球科技的产物。他又让超算对那束蓝光进行分析,结论是那不过是普通的可见蓝光,并无任何特殊之处,至于那束光中是否包含紫外线、红外线,或者其他射线,从当前的数据样本中无法得知,至于那束光为何能让导弹爆炸,AI也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对于装甲使用何种动力,AI同样无法给出有效推论,而且AI特意提示在装甲周围没有检测到空气被加热造成的光线扭曲,换言之,装甲在飞行过程中并未释出任何热量,人类科技是不可能实现这点的!这深深撩拨起了王庐宁的好奇心,他感到无比兴奋。
此时“圣天使”仍在耶路撒冷上空巡游,摧毁一波波来袭的导弹,人们跪倒在地,向圣天使叩首,他们数千年的祈祷,终于在今晚得以应验,神从未忘记他们,也并未忽视他们,神派出了他的天使降临人间,庇佑所有的信众!人们痛哭流涕,为眼前的苦难,为数千年来的纷争,为神的恩赐,为自己的渺小。哭声与祷告声汇成了有史以来最虔诚的颂歌,不仅惊动了诸神,也惊动了以色列国防军的总司令,他下令所有的美军在轨卫星都扫描这片区域,让NASA的超算edge分析圣天使的飞行轨迹,并制定出一套诱杀方案,一切妥当后,他一声令下,数十枚导弹齐发,它们从各个方向飞向圣天使,另外一部分则瞄准了民事目标,它们的轨迹和速度都经过精确计算,以确保圣天使无法兼顾。果不其然,面对这个二选一的难题,圣天使选择了优先保护民事目标,当它腾出手来清除威胁自身的导弹时,已经太迟,它被导弹击中,数枚导弹同时爆炸的火光照亮天际,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翻滚,人们被这景象惊呆,颤抖着、沉默着望向天空,当火球散去,圣天使的光亮仍在闪耀,人们的欢呼声骤起却又很快平息下来,因为圣天使正在向天边坠落!
“被打中了吧!坚持住!”,王庐宁自言自语到,跟沮丧的民众不同,他显得有些兴奋,他知道这位身着外星装甲的战士不会被轻易击倒。就在几秒钟前,他有了新的人生目标,他感觉自己已经原地满血复活,他激动的敲击着键盘,让AI预测圣天使的坠落地点,他打算利用自己手中的一切资源,追踪这位“天使”的踪迹,并且肩并肩,加入到他的战斗中去,这就是王庐宁的新人生目标!
耶路撒冷街道上跪拜的人群中,有位身着青绿色沙丽的女子站起身来,她一言不发,望向圣天使坠落的方向,接着她又向四周张望,找到一座离她最近的高层建筑,她走出人群,朝那栋建筑飞奔而去,她敲门而入,气喘吁吁的跟房屋主人打过招呼,说明来意,经过房主允许后,便箭步冲上楼梯,来到楼顶,从腰间摸出她早先准备好的一副迷你望远镜,朝天使陨落的方向望去,却仍不见踪迹,她放下望远镜向天边张望,还是一片漆黑。她焦急的在护栏旁徘徊,还掏出手机朝陨落的方向拍了张照片,并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此时另一位身着白色沙丽的女子也上到天台,看样子是尾随而来,从身形来看,她最少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
白衣女子焦急的问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绿衣女子一声不吭,依旧在焦急的徘徊着,时不时端起望远镜向天边望去。
白衣女子明白了缘由,便说道:“走吧,我们去找他,他应该是落在沙漠里了。”
绿衣女子眼前一亮,便急匆匆的往楼梯口走,一边说道:“我自己去就行,我现在去找哈立德借他的吉普。”
“等等!”白衣女子拦住她,说道:“你总这么任性,他如果受了伤,你知道怎么处理吗?我得跟你一起去!”
“就算你是医生,你也不懂如何治疗天使。”
“我不知道那是天使还是人,但我总能想到办法帮到他,这是战地医生的职责。”
“你看看这肚子,你去只会添麻烦!”
“你如果这样固执,就别想做这孩子的守护者了!”
在当地习俗中,成为孩子的守护者是神圣的荣誉,所以这样的要挟总能成功。青衣女子没好气的咬咬牙,哼了一声,说道:“走吧!”,然后头也不回的朝楼梯方向走去,白衣女子紧随其后。
她们来到哈立德家,说明来意,顺利的借到了吉普,哈立德也想跟他们一起去沙漠中寻找陨落的天使,但他的母亲坚决反对。她知道以色列国防军在死海西岸的大片区域设置了暗桩,它们会清除掉沙漠中一切会动的东西,哈立德的三个哥哥都已在战火中丧生,她不能再承担失去哈立德的风险。僵持之下,哈立德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两姐妹开着吉普离去。
她们先驱车前往姐姐工作的医院,急救箱早已用完,姐姐只好跟负责人打过招呼,从吃紧的物资中找了些基本的急救品,急匆匆的踏上征程。青衣女子手握方向盘,在城市的缝隙间穿梭,显得游刃有余,她们顺利避开了所有岗哨,抄小道绕过了以色列国防军在城市边缘布设的哨岗,进入了漫无边际的沙漠。
柔和的月光撒在沙漠上,为幽暗的前路铺垫了些许光明,星河在空中闪耀,在焦灼的心境中点亮了些许希望,灼热的空气弥漫在四周,不管开得多快,也无法将这份炽热甩在身后。绿衣女子停下车,迅速脱去青色沙丽,露出一身利落的特种兵战斗装,作为阿拉伯联军的游击战士,她早就做好了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她从腰间的战术包中掏出一张地图,里面标注着以色列国防军在沙漠中部署的所有暗桩位置。她回忆着天使坠落的方向,并根据当时记录的粗略数据,计算着可能的着陆点。她在地图上绘制出一条路径,这是避开所有暗桩并直指目标地点的最短路径。一切就绪后她们重新启程,沿着预设路线前进。
也许是阿拉的庇佑,她们并未遭遇任何暗桩或意外,二十多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闪烁不定的亮光,虽然非常微弱,但明显是人造发光体,女子停下车,掏出望远镜,观察几秒后,果断收起望远镜,启动引擎,直奔亮光的方向。一堆金属出现在车灯前方,女子一脚油门踩下去,掀起黄沙在身后飞舞,接近目标后又是一个急刹车,跳下车去直奔目标,她姐姐挺着肚子勉强下到地来,跟在她身后。
在车灯的照射下,能看出这堆金属是个人形,她凭经验估计,这是种她从未见过的外置装甲,她在美军或中国解放军的宣传片中见过类似的外骨骼装甲,但这个明显要先进很多。装甲已经受损,周身时而迸发出微弱的电火花,从地上的沙坑大小推测,装甲应该是软着陆,这让她心中多出了一丝希望。她们小心翼翼的靠近装甲,用手电打量着,只见头盔已经破损,从破开的一角看去,是张人脸,看来并没有什么天使,只有人。
妹妹在头盔周围寻找开关,但不得其解,摸索片刻无果后,只听头盔中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头盔应声解阀,妹妹帮他脱下头盔,姐姐递上青色沙丽卷成的布裹,枕在那人头下。她们用手电打量着:这是张英俊刚毅的脸,方形的下颌,完美的比例,满是汗渍的深色短发,鬓角有一丝灰白,纵然他双眼紧闭,满脸血渍,也掩盖不了他与生俱来的无畏与温情。只是他的来历让人琢磨不透,他看起来像亚洲人,却又似乎有些波斯血统。妹妹轻抚着他的额头,温暖又湿润,她突然忍不住哭出声来。姐姐对妹妹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并不意外,她默默的摸了摸男子的颈部脉搏,探了探鼻息,看起来并无大碍,便从随身医袋中掏出营养液包,将吸管插入男子嘴中,再挤了些营养液入口,几秒后,男子突然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姐妹俩喜出望外,将他扶正坐起,男子一阵咳嗽后,终于缓过劲来。姐姐将手中的营养液包递到男子面前,男子看着她鼓起的肚子有些惊讶,但并未迟疑,他接过营养液,一饮而净,又对姐姐点点头,以示谢意,问道:“这是哪儿?”。
妹妹惊喜万分,她赶紧对姐姐说道:“他在说中文,应该是个中国人!他应该是个中国人!”。姐姐跪坐在沙地上,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抬着自己的肚子释怀的笑了笑。男子听她一串串语速惊人的乌尔都语,显得有些茫然,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是……?”
妹妹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兴奋的回答道:“你是中国人吗?”
“噢,我不……”男子支支吾吾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嗯,是,我是。你们是?”
“我叫莫娜,这是我姐姐诺尔!”莫娜高兴得像个孩子,两眼直勾勾的望着男子。
男人被这紧紧的目光盯得有些无所适从,他看着诺尔鼓起的肚子,虽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打消了疑虑,说道:“莫娜、诺尔,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王琨然。”
莫娜在一旁向诺尔翻译着王琨然的话,虽然诺尔不懂中文,但不用翻译,她也能猜到王琨然说了些什么,她面带笑意的朝王琨然点点头,只是腹中的孩子此时有些动静,这让她有些心神不宁。王琨然稍显吃力的站起身来,莫娜赶紧帮扶着他,王琨然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被冲击波震晕了。”他起身后环顾四周,又问道:“这是在耶路撒冷东边的沙漠里吗?”
莫娜点头答道:“对,离城区有二十公里。”
王琨然自语道:“这装甲还挺懂事,自动落到了远离战区的位置。”他捡起地上的头盔,嘴里骂骂咧咧着:“这帮孙子,敢算计老子,下次干爆你们司令部……”。但他很清楚这套来自九界的装甲仅有一套,看这损坏程度,已是残废,没这装甲的威风,他谁也干不了。他拂去头盔上的浮沙,然后对头盔说了声:“解除装备!”,只见他全身的装甲快速收缩折叠,变成了一套束身的凯夫拉材质模样的战斗装,头盔则坍缩成一把军刀模样的金属片,被他收入腰间。装甲自动折叠的过程让姐妹俩目瞪口呆,莫娜瞪着眼问道:“这是解放军的新式装甲吗?”
“哦,不……”王琨然又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嗯,对,这是解放军的实验型装甲,没公开过的,千万不能对外说,传出去会闹出大乱子。”
莫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一边对诺尔翻译着他的话,但诺尔心中有数,作为一名医生,一位科学家,她清楚人类世界的科技远没有达到这种水平,但她只是会心一笑,说道:“我们先回城区,那边有地下通道能送你去港口。”,听完莫娜的翻译,王琨然点点头,随他们朝吉普车走去。
因为腹部不适,诺尔半卧在吉普的后座上,王琨然坐在副驾驶位上,热风吹干了他脸上的血渍,莫娜时不时瞥一眼这位陌生人,脸上浮现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她从车门侧箱内掏出一瓶水,递给王琨然,接着又递过去一张纸巾,王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过纸巾,沾了些水,擦掉了脸上的血渍。他不禁问道:“你怎么会说中文?”
莫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我姐姐的医院里,以前来过一个中国医生,我跟他学的。”
“噢,中国医生……”
“嗯,中国政府派来的,只待了半年。”
“半年就能学这么好?”
“我还可以在网上学嘛,我爱看武侠剧,经常看,自然就学会了。”
“原来是这样……”王琨然煞有介事的点着头,又问道:“你姐姐是医生?”
“对,战地医生,要不是孩子快出生了,她现在会在战场上工作。”
“你们姐妹可真是……”
“真是什么?”莫娜笑了笑,但眼神中又掠过一丝忧虑,她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加沙战争的孤儿。我记得那时候犹太人还没进城,那天天刚黑,妈妈就让我上床睡觉,我刚躺下,房子就塌了!”
“导弹吗?就跟现在一样?”
莫娜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在废墟下躺了两天,恍惚中有只小手抓住了我,把我从废墟里拉了出来,那就是我姐姐。其实我们是邻居,但我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死在了废墟里,我们也就成了最亲的亲人。”
“加沙战争……原来是这样……”,王琨然长舒一口气,虽然他并不了解加沙战争,但他知道这片区域是个是非之地,即使在他的世界,也时常爆发战争,“加沙战争”指的应该是这个世界中不久前的一次吧。他又问道:“那你们后来没有回加沙?”
“回去?”莫娜苦笑道:“我和姐姐被那些国际组织送到耶路撒冷,想回也回不去了,因为战后以色列还是封锁着那里,再说,加沙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们回加沙做什么?”
作为一个外来者,王琨然并不了解那段历史,他只能默默的点着头。莫娜望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脾气急,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所以后来,我就加入了游击队!”
“游击队?”王琨然有些愕然,他又再次打量了莫娜这身装扮,觉得并不违和,便满眼称赞的点着头。
“我姐姐跟我性格不同,她去当了医生,在她看来,能救一个算一个,至于恶人,她认为阿拉会惩罚他们的。”
“阿拉?嗯……”
“阿拉不就派你来了吗?”
“啊?不……不是……”王琨然想要否认,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是什么?”莫娜手握方向盘,紧盯前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不是阿拉派你来的?那是解放军派你来的吗?”
“哦……对,是的。”王琨然又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只好承认,因为他总得给个说法。
“那就是阿拉告诉解放军,派你来的!”莫娜狡黠的一笑,无法辩驳的逻辑。
“啊?嗨!是吧,也许是这样……”王琨然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他竟无法反驳,但他自己很清楚,他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钟子川对他的所作所为颇有异见,反复叮嘱他不要卷入这个世界的纷争中,更不要大动干戈,破坏了这个世界的平衡,但当他目睹那些画面时,他知道,如果不出手,他根本无法入睡,就算是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他也不得不出手相助。那身装甲本可以突破以色列的防空网,用电磁波瘫痪军事基地中的所有电子设备,但这样的确会闹出更大的动静,因此他还是采用了保守的策略,清除导弹,保护平民,但他低估了这个世界的算计,也高估了九界的科技,无论如何,单枪匹马,也只能如此吧。
日落已久,沙漠的风有了一丝凉意,吉普飞驰,风声呼啸,炙热的心在剧烈的跳动。从加沙战争中幸存的莫娜,自打从废墟爬出来的那天起,就把推翻以色列的统治当成了毕生的目标,从儿时起,她就主动接近各类武装组织,力争成为战士中的一员。虽然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龄,但她一直以信念压制欲望,在她看来,如果不把那帮恶人赶出家园,那么谈婚论嫁,享受爱情滋虞,家庭温暖,就是对逝者的亵渎,对阿拉的不敬。但她在沙漠中找到这个为保护众生而临危的男人时,他那张温和的、英俊的、满是血渍的脸,却让她的信念悄然崩塌,在那一瞬间,她完全爱上了这个男人,只是她还一无所知。
从未有过的暖流正在莫娜身体中流窜,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一切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她还在琢磨着其中的滋味,腰间却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滴声,她情不自禁的来了声:“kharaab!”,一脚踩下刹车,吉普戛然而止。王琨然惊了一下,听她的口气,估计就是“我操”之类的言语,他随着急刹车晃荡了一下,然后望着莫娜,看她有何说法。后座的诺尔也扶着座椅凑过来问莫娜,莫娜从腰间掏出手机,翻看其中的信息,接着又与诺尔叽里咕噜的交流了半天,看样子是争论了起来,王琨然一脸茫然,他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道:“出什么事了?有麻烦了吗?”
莫娜回过头,叹了口气,说道:“刚收到游击队的通知,姐夫被以色列国防军抓走了!”
“姐夫?你是说诺尔的丈夫?”
莫娜点头道:“阿塔纳修斯,也是游击队员,姐姐去据点看望我的时候认识他的。”说到这里,她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刚才的那股似水柔情不见踪迹,王琨然见她骂骂咧咧不停,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姐姐要去救他,她能怎么办?挺着肚子去跟犹太人拼吗?”
“你知道他被带到什么地方吗?”
“为什么问这个?”
“也许我能帮上忙!”
莫娜的眼里闪现出一丝光亮,她看了看王琨然,又扭头跟诺尔商议了一番,然后说道:“被俘的游击队员,会先被带到一个据点,积累到一定数量才会被送到以色列的监狱,我知道那据点的位置。”
“在续航范围内吗?”王琨然撇了一眼所剩无几的油量指示,然后说道:“如果可以的话,送我过去,我能把他们救出来。”
莫娜一脸严肃的望着王琨然,冷冷的说道:“但姐姐有个要求,她也要跟着去!”
“这……这怎么行?”王琨然瞪着眼,对莫娜大声说到,他又侧过脸,看了看后座上挺着大肚子的诺尔,诺尔也立刻明白了王琨然的用意,当王琨然再次拒绝莫娜时,诺尔便接过了话头,叽叽咕咕说着王琨然完全听不懂的话语,但王琨然很清楚她在说些什么。这两姐妹的执拗还真是如出一辙,也许在这样的乱世中,如此倔强才能保护所爱之人,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就这样僵持片刻后,王琨然终于妥协了,他无可奈何的说道:“我也有个条件,靠近据点的时候,在对方侦查范围外,就要把你姐姐放下,等我们完成任务后,再来接她!”
莫娜翻译了一遍,诺尔听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又望向王琨然,笑着冲他点点头。王琨然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摇着头,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出发吧。”,既如此,莫娜便调转方向盘,朝沙漠南部驶去。
夜色渐深,气温越来越低,九界的战斗装能自动调节温度,让王琨然保持恒定体温,他看到莫娜的短袖短裤,便问道:“你需要穿些衣服吗?现在很冷了。”
莫娜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冷冷的回答道:“我没事,现在没时间停车,我也不能穿着沙丽闯军事基地,先这样吧。”
“到时候,你跟你姐姐在据点外等着我,我一个人能解决。”
“不行,我必须去!”
王琨然看着她一脸冷冷的表情,竟不知该如何拒绝,看来这女人已经开启了战斗模式,谁都拦不住。
莫娜在沙漠小径上疾驰,约莫半个小时后,她将车停了下来,她在导航软件中查询当前位置,这是个叫阿鲁戈保护区的地方,她向远处的一丝光亮眺望,又掏出望远镜切换到夜景模式观察了一番,然后对诺尔说了几句,诺尔点点头,便要下车,王琨然见状,便赶紧过去扶着她,莫娜则继续盯着前方观望着。待诺尔落地后,王琨然忍不住叮嘱道:“你放心,我会把你丈夫带回来的,你就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诺尔虽然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王琨然的用意,她满眼忧虑却又满是感激的点点头,此情此景,无需多言。王琨然跳上车,吉普启动,他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在心中感叹道:真是些坚强的女人。
车轮飞转,将碎石扬在身后,噼里啪啦的声响让莫娜有些烦躁,她说道:“前面就是他们的哨站,地方不大,但防守非常严密,巡逻无人机、自动防御火炮、自适应地雷阵,你能想到的先进武器,那里全有,我们的人曾经尝试过好几次,都无法突破,有情报说那里是个中转站,但中转站不至于此。”说到这里,她又撇了一眼王琨然,问道:“你打算怎么进去?”
王琨然一边听着,一边盘算着,沉默片刻后,他说道:“这种自动化哨站,人都不多,先瘫痪电力系统和电子设备,等他们慌了神,出来查看情况的时候,再把人按倒,我们就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了。”
“听起来不错,但你怎么瘫痪电力和设备?就算破坏了电力系统,地雷阵、无人机也不会停。”
“我会解决的,你放心吧。”说着,他从腰间掏出刚才那把折叠起来的刀状金属片,然后在左手袖套上激活了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些莫娜完全看不懂的文字,王琨然在屏幕上倒腾一番后,刀片自动折叠成了一把手枪模样的物件,莫娜再次目瞪口呆,便问道:“这是什么?”
王琨然将那把枪握在手中,正反掂量了一番,自语道:“看起来还能用。”,然后又用它指向远方,说道:“待会儿我会用它射一枚微波弹,能让五百米内的所有设备失灵,足够瘫痪整个哨站。”莫娜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王琨然,她不知道这武器来自异世界,只是天真的认为这是解放军的秘密装备,但眼下救人要紧,她也不再多问。
离哨站越来越近,莫娜降低了车速,直到停了下来。她将吉普藏在土丘后面,跟王琨然一起登上土丘,观察着几百米外的哨站。那是栋四四方方的单层建筑,三四米高,长约一百米,宽约三四十米,看起来像个仓库,王琨然估计这是个临时储藏物资或拘禁人员的中转站,同时也兼备哨站功能。在望远镜的夜视模式下,果然能看到四架无人机围绕仓库上空巡逻,无人机故意留出的空隙,想必就是雷阵所在的位置。莫娜一边观察,一边对王琨然解释着。王琨然只是小声问道:“你确定是这里吗?”,莫娜非常肯定的答道:“错不了,一定是这里!”。王琨然未做回应,只是默默掏出那把造型奇特的枪,朝着仓库上空射了一弹,弹头悄然滑出,却无丝毫声响,毫无痕迹的插入夜色中。莫娜原以为会有大动静,但只是几秒后,有个幽蓝色光点在仓库上空悄无声息的爆开,一闪而过,紧接着,仓库和它周围的区域,立刻陷入黑暗。远远的,还能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估计是无人机坠落的声音。
莫娜见状,一跃而起,准备冲出去,王琨然赶紧把她拉住,问道:“你要干嘛?”
“救人啊!”
“等等!”王琨然厉色到。他又在左手袖套的屏幕上点击了一番,伸出袖套,用它前方的探头模样的东西对准仓库方向扫了几下,然后看着屏幕上的结果,说道:“所有系统都已经瘫痪,地雷阵也解除了,他们的备用电源也别想启动了,再等等,等他们人出来,把人放到,我们再进去。”
莫娜两手一摊,满脸疑惑的问道:“这个距离,你打算怎么放倒?”
王琨然晃了晃手中的枪,颇有些得意的说道:“这事就让我来操心吧。”
莫娜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回来,她就不信一把手枪能在近一公里外的距离击中目标,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玩意儿。王琨然没理会她的质疑,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从她手中拿过了望远镜,观察着大门附近的动静。没过多久,果然看到有六个人从建筑中陆续走出来,他又看了一眼袖套屏幕上的读数,自言自语道:“应该就这些人了!”,然后他在屏幕上做了些操作,对准仓库又射了一枪,再用望远镜看了一眼,那几人果然陆续倒下。王琨然将望远镜还给莫娜,让她核实。她看到倒地的人影,觉得不可思议,便问道:“怎么做到的?”“普通的热源追踪弹而已。”,王琨然站起身,朝仓库方向撇撇头,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朝目标靠近,如预期的那样,他们没有遭遇地雷阵,无人机,自动炮塔或是任何形式的攻击,几分钟后便顺利到达了目标。大门敞开,他们先后进入,并用手电扫视着四周。这是个分割规整的仓库,三千多平米的空间被划分成一个个功能区,王琨然在墙壁上悬挂的图示上找到了关押人员的房间。而此时仓库的另一端,也传来了叫喊声,莫娜闻声直奔而去,在尽头的仓室中,果然找到了姐夫和一起关押的战友。王琨然跟在她身后,用手电为她照亮前路,也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当莫娜为找到战友们而兴奋时,他却为这一切过于顺利而感到担忧。他警觉的扫视着各个仓室上的标牌,莫娜则用枪崩掉了仓室的门锁,将队友们放了出来,当他们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时,王琨然则朝另一个仓室走去。
那间仓室的门锁显得额外特殊,看起来是高安全级别的电子锁,但已经因微波弹而失效。王琨然缓缓推开沉重的金属门,才发现这门足足有十厘米厚,论重量,像是铅之类的重金属,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以至于如此防范。他用手电向内扫视,突见一个人影从门后闪现,他本能的闪开,单掌直击那人的后颈,对方应声倒下,王琨然马上用手电探视,那是个身着军服的男子,应该是此处的守卫,可能之前他一直处于这厚厚的铅仓之中,所以才被探测仪漏掉。那人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王琨然蹲下身翻开来看,闻声而来的莫娜在他身后惊呼道:“这是他们的卫星报警器,估计援军就快到了,我们得走了。”,王琨然冷静的“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用手电扫视这铅仓中的设备,不禁皱起眉头,然后一言不发的往外走。莫娜见状也凑到那些设备前打量了一番,很快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用乌尔都语怒吼起来,王琨然见状,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们走吧!”
“不行,我得毁了这些东西,这是用来种族灭绝的武器,他们真是些恶魔!”
“现在美国正在内战,这些小型核弹头流出来也不奇怪,不一定是美国政府给他们的,有可能就是从黑市上买到的。”
“从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来到这里,只会有一个目的。”
“我刚才用的并不是微波弹,而是别的武器,所以铅板也保护不了核弹头,它们都已经处于解锁状态,如果手动操作,很可能会爆炸。如果你不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发生核爆,那就赶快走吧,我们现在做不了什么。”
战友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站在一旁观望。莫娜气呼呼的看着那些核弹头,又看了看王琨然关切的眼神,挣扎几秒后,终于做出了理性的决定:憋着气,朝门外走去。王琨然招呼其他人赶紧跟上,众人来到仓外的停车场,王琨然发挥他的街头仔技能,将几辆军车打火启动,战士们便各自开车离开了据点。而王琨然招呼诺尔的丈夫跟他乘同一辆车,再叫上莫娜,准备去接诺尔,返回耶路撒冷。此时他却发现莫娜不见踪迹,他焦急万分,担心这丫头会捅出什么娄子来。正当四处观望时,只见莫娜从仓门走了出来,她一边跑,一边解释道:“我取了些地图,里面有他们的据点情报。”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王琨然信以为真的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而莫娜却说那辆吉普是借来的,不能把它留在沙漠里,说着便朝停靠吉普的方向跑去,一边挥着手说道:“在圣城碰面!”。王琨然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回到车库跟阿塔纳修斯驱车离开了此处。
他们沿着小路行驶,不一会便找到了等候已久的诺尔,诺尔见丈夫安全归来,满心欢喜的迎了上去,要不是肚子的缘故,她肯定会跟丈夫深情相拥,但诺尔也是个有城府的女人,她没有让这种情绪继续蔓延,她知道不能在这寒冷危险的沙漠中久留,便很快收拾好情绪,随丈夫和王琨然上车,朝圣城的方向驶去。
诺尔的丈夫会一点英文,王琨然便用英文跟他做些简单交流,了解他们的过往,他们的现在,当然对自己的事情,则是闭口不提,虽然刚才还面临生死危局,但这一路下来,诺尔和丈夫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了笑意。说到情深之处,阿塔纳修斯伸出胳膊,将妻子搂在怀里。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王琨然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而他的嘴角还没上扬两秒,就立刻绷了起来,因为左后视镜中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点,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完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王琨然踩下刹车,跳下车,望向光点的方向,只见那光亮已经化作一团赤红的蘑菇云缓缓上升,照亮了夜空,他长叹了口气,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身后的夫妻俩也被那蘑菇云惊呆,看到王琨然的神情,想必他知道些什么,丈夫便问道:“是关押我们的地方吗?”。王琨然缓缓点头道:“看来莫娜还是启动了那些核弹头……”。丈夫听闻便为诺尔解释起事情的经过,诺尔越听越紧张,越听越急,没多久便捂着肚子叫喊起来。丈夫慌做一团,一边念叨着,一边扶着诺尔坐到地上,但突然哗的一声,一股水流从诺尔的双腿间倾斜而出,溅得两个男人瞠目结舌。王琨然才愣了一秒,就立刻回过神来,他把车后座上的软垫扯了下来,垫在地上,让诺尔躺在上面,看样子,这是要生了。
两个大男人对此毫无经验,在荒郊野岭的沙漠中,在寒冷的黑夜里,在核爆的背景前,在没有任何设备的情况下,为孕妇接生?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考验,这可真是个漫长的夜晚啊。王琨然极不情愿的拨通了钟子川的电话,因为在此刻,他唯一能求助的人。于是,三个久经沙场的男人,通过远程视讯的方式,借助人工智能的分析,手忙脚乱的开始进行接生任务。
虽然缺乏装备,也毫无经验,但好在诺尔的身体强健,再加上远程扫描数据比较精确,人工智能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并给出了有效的指导意见,众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后,孩子顺利的生了出来。这本就是早产,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快速顺利生产,可谓是上天的恩赐。将诺尔安顿在后座上后,父亲抱着孩子仔细端详着,他躺在白色沙丽裹成的襁褓中,显得如此安详甜美,这孩子必是阿拉的恩赐,受到阿拉的庇佑,父亲对着天空将孩子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想必都是赞美阿拉的颂词。
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夜晚后,王琨然精疲力竭,他也欣然看着孩子,望向天空,只见此时夜空中闪烁出耀眼的亮光,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仿佛是神灵在为这孩子的诞生而祝福,父亲更加兴奋起来,口中的颂词也越来越大声,而站在一旁的王琨然却感到不寒而栗,因为他知道,那些亮光是太空核爆的景象,此时此刻,有数枚大当量的核弹正在近地轨道上同时爆炸!今晚的一切,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