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聚变』

2049年9月25日 合肥

“MZD系列反应堆的研发与调试已于近日完成,这一成果汇聚了我们科研人百年来的勤劳与智慧,今天,作为百年国庆的献礼,反应堆将正式启动并投入商用,欢迎诸位来宾莅临现场,与我们共同见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讲台上发言的是位憨态可掬的中年人,他是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研究所的所长李建民。在他身后,是即将点火的MZD003号小型核聚变反应堆,台下的数百位来宾,是各级领导与项目组成员,以及国内外记者。记者们将各式“长枪长炮”对准讲台,以便在这程碑式的时刻,捕获到最清晰的画面。

“咱们李所说话还挺称头的。”小薇在台下小声嘀咕到。

“那可不,这可是载入史册的大事件,话事人总得体面嘛。”王庐宁在一旁附和到。

“他是八零后吧,看他履历,技术方面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还不如宁哥你呢,要我说啊,你上去讲更合适。”

“捧杀我是吧?”

“本来的嘛,这项目进度那么急,大部分难题不都是宁哥你解决的吗?算功劳你也是头一份,好歹让你上去讲两句,露个脸吧!”

“闭嘴!你当那些外国记者听不懂中文是吧?别给我无事生非!赶紧闭嘴!”

小薇翻了个白眼,怏怏的哼了一声,算是把嘴闭上了。

“本次点火仪式启动的MZD003号核聚变反应堆,使用太湖水中提取的燃料,以太湖目前的水量估算,它包含的氘元素足够支持反应堆运转上万年时间,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永久能源供给。”李所停顿了一下,此处应该有掌声,台下观众也非常配合的拍起手来。

待掌声平息后,李所继续微笑着说道:“除了本次点火的003号反应堆,其他反应堆也将陆续启动,逐步替代我国境内的所有火力发电厂和其他非清洁能源,我国不仅会提前实现碳中和目标,而且有望在2060年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零碳排放。”李所再次停顿等待掌声,掌声同样热烈,唯有几名西方阵营的记者一脸冷漠。

他继续说道:“聚变不同于裂变,它的反应条件极其苛刻,任何意外都会导致聚变反应终止,它不会像裂变那样走向失控,因此,聚变反应本身就是反应堆的安全阀。此外,聚变只会产生放射性极低的废料,而且废料半衰期短,容易处置,整体风险和环境负担远低于核裂变发电技术,因此,我国也会在未来五年内,逐步关停所有核裂变反应堆,这一举措会将我国的核风险降为零!”

近期美国局势动荡,核安问题成了全球的热门话题,无论李所说了什么,“核风险”几个字就足以挑动人们敏感的神经。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注视着讲台,会场鸦雀无声。李所感受到了暗藏的紧张气氛,他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同时,我们会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合作,积极开展聚变发电项目的本土化落地,以及超高压远程输电项目的实施。这是中国的成就,也是世界人民的福祉,我们会一如既往的与全球民众分享这一伟大的科技成果。当然,中国人民会率先受益,未来三年,全国境内各省市将会陆续调整电价梯度的计算标准,提高梯度值,降低电费,而且对第一梯度用电完全免费!”

此言一出,台下果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表面上看,这只是一项不起眼的福利政策,但对于运行在能源之上的现代社会而言,免费能源会从深层改变人们的思想、行为,甚至影响社会结构。万众瞩目的发布会上公布这样的消息,根本无路可退,足见当局的底气十足。

台下的动静符合李所的预期,他显出志得意满的样子,用官员特有的语重心长说道;“诸位,我们走在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上,免费能源让我们朝目标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台下的观众迟疑了两秒,才陆陆续续的鼓起掌来,零零星星的掌声带着几分疑虑,但为了给领导撑场面,王庐宁也鼓起掌来,小薇见状,也跟着拍起手来,她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说这电费要是免了,会不会浪费严重啊?”

“有这可能,可问题是,这肯定是上头的意思,上头有上头的考虑。”

“啥考虑?共产主义?”

“嗨!你还真信那一套啊?”

“那还能是啥考虑?不就是免个电费,一个月几百块而已,能有啥大阴谋?”

“唉……”王庐宁摇着头说道:“阴什么谋?这叫战略!民用电从来就是小头,给民电免费,是给工业用电免费铺路!等工电也免费了,那可就是大事了,我们这边的工业优势,产能输出,全能生产线落地……这一顿操作下来,肯定会引起国际局势大变!”

“哦,好像是有这意思,那你说那些外国记者会怎么想?他们摸得清这里面的门道吗?”

“哎呦,人家是老外,不是傻子,人家心里门清着呐!你待会儿看,那些外记提问,不管是不是一带一路国家的,估计个个都是政治味十足,这是核反应堆点火仪式,也是地缘政局点火仪式。”

“哦……”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引起注意了。”

“哦……”

与此同时,李所正笑盈盈的扫视着会场,观察各路记者的表情,和他们预料的一样,这一宣告果然让部分国家的来宾心情复杂。虽然掌声并不热烈,但李所毫不介意,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跟未来全球格局的巨变相比,这点冷落算得了什么。李所见掌声停了下来,便继续说道:“在反应堆正式点火之前,我们为各位记者安排了问答环节,接下来,我就把讲台交给我们所的发言人朱洪涛。”说着,便对讲台旁的一位年轻人点头示意,然后走下台去,只见那位年轻人走上台来,站到话筒前,扶了扶黑框眼镜,然后说道:“接下来请根据屏幕上提示的姓名发言,我会尽我所能回答诸位的提问。”

此时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名字,看国籍是位来自波兰的记者,台下的工作人员便将麦克风递给了那位记者,那位金发美女一脸冷漠的接过话筒,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我想问的问题是,贵国与俄罗斯的能源合作计划即将到期,贵国,在此时,嗯,启动核聚变发电厂的……商用计划,是否意味着,贵国,不会与俄罗斯延续能源合作计划,吗?”

朱洪涛扶了扶眼镜,笑的有些腼腆,却暗含一丝轻蔑,他想了想,然后说道:“非常感谢您的提问,我首先需要声明,我是科研所的发言人,不是外交部的发言人,您这个问题可能问外交部更合适。”台下发出一阵淡淡的哄笑。可能是不想让气氛过于紧张,朱洪涛又说道:“核聚变技术为我国提供了永久的清洁能源,从商业角度考虑,这自然会影响到其他各种能源项目的前景,但您提到的中俄能源合作项目,这属于国际合作领域的事务,我所作为科研单位,并不掌握您需要的信息,建议您还是向我国外交部询问更为恰当。”说罢便按下按钮,背景屏幕上显示出下位记者的姓名。

“没说错吧,全是政治!”王庐宁揶揄到。

“是不是美国内战闹的呀?搞得现在人心惶惶的。”小薇附和到。

“战争从来就没停过,有没有美国的内战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为啥子?”

“人的本性呗!”

“哦哦……宁哥,我听说你要离职了?为啥要离啊?”

“你这丫头真不会说话,是离职不是离婚!”

“哦……那为啥啊?”

“不为啥啊,我本来就不想呆了。”

“啊?受排挤了?”

“排挤你妹啊,我本来就没打算长期干!”

“啊?这可是金饭碗,终身饭票呢!”

“这年头还缺饭票吗?”

“那你当初为啥往编制里靠,往里挤的人不就是想混个终身饭票?”

“我有我的打算。”

“啥打算?”

“就你那嘴,我能告诉你吗?”

“那他们能让你走吗?”

“还能怎么滴?把我关起来?”

“你掌握的可都是国安机密!”

“机什么密?技术扩散效应,知道吧?再机密的技术,几年后也都众所周知了。自从有了通用人工智能,你只要画个靶子,它就能把过程模拟出来,这样一来,扩散效应就来得更快了。我签个五年的竞业协议,他们给我发五年的‘封口费’,五年后,我就是自由身了,这五年,我爱干嘛干嘛,只要不碰相关行业就行。”

“想必封口费不少吧?那宁哥你……岂不是财富自由了?”

王庐宁狡黠的笑道:“钱多钱少跟你没关系,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小薇心领神会的笑了笑,又说道:“那……宁哥……你都要走了,就给我们这些晚辈传授点秘诀呗,反正以后你也用不上了。”

“秘诀?什么秘诀?”

“技术秘诀啊,技术难题摆到你面前,通通迎刃而解,肯定有秘诀不,总不能说全靠运气吧?”

“不是运气,是天赋异禀!”

“哼!小气,顺手的忙都不帮一个!”

“你这丫头,花花肠子还真多啊!怎么?等我走了,想补我的空缺?”

“你就说说嘛,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要我说什么?说我能通灵?还是说仙人托梦给我答案?”

“那么多技术难题,你一猜一个准,肯定有诀窍不?”

“猜?诀窍?大妹子,是靠独立思考!”

“那你教我怎么独立思考嘛!”

王庐宁无可奈何的摇着头道:“给你说也没用,都是些野路子,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理解能力挺强的,博士导师常夸我这点呢,你就说说嘛!”

“唉……”王庐宁对这种死缠烂打还真没什么好办法,眼见这台上台下的问答也是够无聊的,就当是打发时间吧。他想了想,对小薇说道:“这问题得要从头说起。”

“行行,从头说,从头说。”小薇笑逐颜开,仿佛捡到了999-500的优惠券。

王庐宁轻咳了两声,摆出正儿八经的样子,像模像样的传授起来:“科技发展至今,所有成果都建立在物质观基础之上。”

“嗯嗯!”

“质量、能量、时空、引力……整个宇宙观都建立在一个概念之上:物质!我们认为这个世界是物质构成的,我们还为这个物质世界定义了一种未被证实的基础构成单位——基本粒子。”

“诶,宁哥,你一说起技术问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别打岔!”

“嗯嗯,你说你说。”

“如果构成物质世界的基础单位是所谓‘基本粒子’,那基本粒子还属于物质范畴吗?”

“那当然啊!”

“人类耗时几十年,花费数万亿人民币,别说没找到基本粒子,就算找到了,那不就是证明了物质是由一种物质粒子构成的吗?这还用得着证明吗?”

“找基本粒子不是为了搞哲学吧,是为了方便我们操控物质吧?”

“那也得先找到才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遥遥无期!我敢断言,根本就找不到基本粒子!”

“为啥?”

“因为根本就没有基本粒子!”

“啊?……那物质的基本单位是什么?”

“为什么要有基本单位?”

“这是个常识啊,哪有为什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存在的吗?”

“那我问你,质能转换是怎么回事?”

“质能转换?爱因斯坦的方程不是早就……”

“我是说,为什么质量与能量能相互转换?”

“狭义相对论说……质量是能量的一种形式……?”

“那有没有可能能量是质量的一种形式?”

“哎呀,你就直说嘛,我就是个实习生,你考我干嘛?”

王庐宁叹了口气,没好气的说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用你所谓的常识去想,两种事物如果能相互转化,那它们肯定是由相同的基础要素构成啊!”

“那……岂不是……”

“按照现在的主流理论解释,如果物质由基本粒子构成,而物质与能量可以相互转化,那就意味着,能量也是由基本粒子构成,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好像是有点怪怪的……但……那又能说明什么?”

“整个现代物理学都建立在物质这个概念之上,但对这个基础概念又缺乏恰当的解释,就造成了用未知解释已知,又用已知去解释未知的局面,这是一种混乱的自我循环论证!经典力学与量子力学,标准模型与暗物质假说,广义相对论与量子理论……这些相互矛盾的理论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解决这些问题,就要推翻基础概念!?”

“没错!”王庐宁微微一笑道:“你终于开窍了!”

“你这是要掀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吧?你要是开会的时候说这些,李所还不得气炸了?”

“所以我离职嘛!”

“哦哦!”小薇用惊讶的目光审视着这位熟悉的陌生人,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她瞟了一眼台上台下的唇枪舌战,又看了看王庐宁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那你继续说嘛,反正我听了就当没听,不就得了?”

“还要说什么?”

“说你的基础理论嘛!”

“那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那你长话短说!”

“嗨”王庐宁也瞟了一眼台上的动静,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继续聊聊吧。他降低了嗓门说道:“这得从宇宙认知说起。”

“嗯嗯。”小薇知趣的点点头,身体凑得更近了些。

“你感知到的世界,是你的器官从环境中收集到光、声等信号,转换成电信号并传回大脑,大脑再根据这些信号重构出一个所谓的‘世界’,这个世界并不是宇宙本身,而是宇宙的一个副本,而且是极小范围的局部副本。”

“嗯嗯,这我明白!”

“你的副本跟我的副本不一样,我的副本跟他的副本不一样,实际上每个人的都不同,我们所谓的‘现实世界’,不过是所有人的副本之间重叠的中间值而已。”

“嗯嗯,这也能听懂。”

“大脑用声光转换成的电信号重构宇宙副本,这说明什么?”

“哎呀,少来了,直说不行吗?”小薇捋了捋头发,换了换坐姿,装出不耐烦的样子。

“声光信号、电信号,它们承载的是信息,如果大脑根据信息能重构宇宙副本,那就说明:宇宙的基本构成要素就是信息!”

“这也……太抽象了吧……”

“抽象?你所谓的具象不就是用抽象数据重构的吗?人习惯用物质的模式思考问题,要看得见摸得着才算‘真的’,可何谓看见?何谓摸到?不还是器官收集信息反馈给大脑吗?”

“那……这就是你的宇宙基础理论?……就这?”

“基于这种思路,建构人工智能模型,一个纯粹的数字宇宙模型,一个完全基于数据扩散的模型,将现实问题转换成数据,提交给它,再根据它的输出结果,寻找突破口,你找的答案就在其中。”

“那你会把这个什么‘数字宇宙’也写进报告里?”

“当然不会!那不是找屎吗?”王庐宁耸耸肩说道:“基于这种观点,所有物理理论都要改写,不仅要完成科学重构,还要打破人情世故,旧体系里的利益牵扯太多,没人敢动的,再说,还会被扣上唯心主义的帽子,所以,嘿嘿……让你知道也无妨,反正你也不敢用。”

“那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宇宙是由数据信息构成,那物质、能量、引力、黑洞、暗物质……各种物理现象怎么解释?”

“你这问题……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吧。你去建个数据模型:宇宙是个无边界的、无尺度限制的巨型数据簇,它遵循精确的自反馈二进制,人和所有……”

“等等!自反馈二进制?”

“这是我发明的一个词呐,它还是二进制,只不过,它的起始数据是一组自证数对。”

“自证数对又是什么?”

“我们将自然数视作天然存在的,但这些自然数的源头是什么?基于二进制,只要有0和1就能建构一个无限扩张的数据集,但0和1从何而来?将‘不存在’设定为0,‘存在’设定为1,这样就拥有了最基础的数据结构,而‘存在’与‘不存在’这对概念可以相互佐证,也能相互泯灭,这样,一个无需源头的数据宇宙就能建构起来。”

“这……这也太抽象了,我就理解为阴阳相生相克吧。”

“嗯,也差不多了,那是古人的智慧。”王庐宁扬起眉毛,显出几分得意的样子,他接着说道:“现在有了这个数字宇宙的模型!人和所有客体都是数据宇宙中的数据簇,人与客体间的交互,视作数据运算。在这套模型中,你去观察各种数据的流动现象,寻找它们与宇宙物理现象之间的相似性,就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还是太抽象,你给点提示嘛。”

“数据扩散的必然性——因果律;数据扩散涟漪——引力;数据扩散的量级——能量;相对稳定态的数据簇——物质;与人类数据簇无法交互的数据簇类型——暗物质;体量巨大但类型单一的数据簇——黑洞;错位的数据结构——虫洞……”

“那光是什么?”

“它的本质跟引力一样,只不过是由另一种适配性更低的数据类型造成的扩散涟漪。”

“那裂变、聚变……”

“构成物质的数据簇维持在稳定态,数据簇内部必然由某种循环态的数据扩散维持其稳定性,一旦这种循环态被破坏,数据运算必然会向环境扩散,从而触发强烈的数据扩散效应,也就是高能量输出。”

“那这么说来,暗物质也能用于核爆?”

“当然可以,但我们肯定用不上,构建我们自身的数据簇与暗物质数据簇无法交互,换言之,一旦被我们直接或间接观察到、触碰到,暗物质不就变成了物质吗?这是个自相矛盾的逻辑。”

“所以……”

“所以欧洲的那个粒子对撞机就是白搭,根本没有基本粒子,都是数据!”

“我其实是想问……”

“好了,别问个没完行不行?自己去建模,自己去推导,你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结论。”

“我哪来资源跑这种模型?这是个人电脑能跑的玩意儿?”

“找所里要啊!”

“我一个实习生,领导才不批呢!”

“我占着所里三成算力,等我一走,不就闲置出来了?你只要会说‘芝麻开门’,领导会批的。”

“怎么说?坐在马背上,拍拍马屁股,然后说‘芝麻开门’?”

“那马怕是会踩死领导吧?嗨,下次再教你吧,下次再说哈……”

“喂!你俩有完没完?”前排的领导终于忍不住了,扭过头来呵斥道:“别絮叨个没完,点火仪式就要开始了。”

“哦,哦,是,是。”小薇吓得赶紧点着头说到。

“还有你,小王,点火仪式不是也有你的份吗?还不快上去?”领导提醒到。

“哦哦,是,我这就去。”王庐宁慌慌张张的离开座位,朝讲台方向走去。

经过一系列繁琐且充满仪式感的操作后,MZD003号反应堆正式点火,因为是冷启动,要稳定输出电流还需数小时。在已经启动的反应堆附近有多人活动,并不符合安全规范,仪式完成后,发布会便随即结束,各路来宾从安全通道离开,在工作人员指引之下进入其他厂区参观,反应堆核心区只留下几名必要的工作人员,其中就包括王庐宁和小薇。

小薇一边检查着读数,一边说道:“宁哥,我看值班表上今晚有你啊?你不是轮休吗?”

“噢,我申请的加班。”王庐宁在控制台上刷着数据,漫不经心的回答到。

“都要走的人,还这么勤勉?为啥呀?”

“刷考勤啊,赚加班费,等我走了,遣散费也能多一点。”

“嘿嘿,果然!”

“切,你这鬼丫头……”

“不过,漫漫长夜,幽暗厂房,挺难熬的哦,嘻嘻。”

“熬什么熬,所有系统都智能化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报警,我刷刷剧,很快就过去了。”

“刷剧?啥剧啊?”

“凡人修仙传!”

“凡人修仙传?妈呀,这不是几十年前的老剧吗?暴露年龄了你。”

“我说的是动画版!”

“动画版不也完结好几年了吗?还在刷?”

“不是,哎,是社区做的同人版,剧情都重写的。”

“哦,那跟原版有啥区别?还是打怪升级,把妹成仙?”

“no,no,no,主角黑化了,可招人烦了,整个就一阴险小人!”

“哦哦,我也就小学的时候看过几集,剧情都忘了。”

“嗨,你就那样,还能有点啥追求。”王庐宁确认所有系统都处于正常状态后,便锁定了控制台界面,转身准备离开,他见小薇还在控制台上倒腾,便说道:“这反应堆都运转两年了,今天就是走个过场,再说要到晚上才进入负载状态,现在就别看了,走吧,我好让机器人把现场清理下。”

“哦哦。”小薇看前辈发话了,也就关了控制台,招呼其他几个同事,一起离开了反应堆区,只留下几个机器人有条不紊的清理着会场设施和装备。

发布会是个重要的工作节点,在这节点前后,一切都要确保万无一失,既然目标已经达成,大家也都松了口气,从领导到职工,都早早下班回家,唯有王庐宁独自留在监控室值班。因为高度自动化,偌大的厂区才留了三个活人值班,往深了一想,还真有点密室恐怖片的味道,王庐宁耸耸肩,抖掉那些让他发瘆的想法,又吃了几口菜,扫荡掉饭盒里的残余,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翘着二郎腿,拿出手机刷起剧来,反正,他一个大活人呆在监控室,其实就是摆个样子而已。

说到《凡人修仙传》,其实是《烦人修仙传》,社区制作组把它改了名;沿用原作世界观,但把剧情改得面目全非;视觉生成使用了原作动画作为训练素材,却又加入了大量Low Rank模型,让人物和视觉风格不同于原作。这样一来,任何版权方都奈何不了他们,这才使得该作能在网络上大行其道。原著小说本就是世界上最长的小说之一,原作动画也播出了几十年,如今有人盯上这个IP,不仅画面用人工智能生成,就连剧情也是,作为观众,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将自己的面部反应数据贡献给制作组,以便他们分析怎样的剧情更受欢迎,在多方协作下,开播没多久,主角黑化的《烦人修仙传》就成了当前的热门剧集。

按照这套思路操作,观众很可能会得到一个永不完结的《烦人修仙传》,以及其它各种副本:《凡夫修仙传》《犯人修仙传》《雷人修仙传》……王庐宁之所以关心此剧的进展,是因为他才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他,把整个项目所需的基础代码和模型上传到G站上,引诱其他人跟进,最终促成了此项目的落地。项目运作几个月后,人们热烈讨论着剧情发展,却根本没人关心当初上传基础模型的账号,而王庐宁却在屏幕前窃喜: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全球的“免费劳工”帮自己达成了心愿——重构《凡人修仙传》。而他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对原作结局的不满。

王庐宁看着最新发布的剧集,露出得意的坏笑,如他预料的那样,剧情正朝着黑暗堕落的方向发展,原作中的主角只是个撒腿就跑的怂货,但此版中的主角,可谓是个阴险至极的小人,就连见多识广的观众也常被他的“演技”欺骗,直到后面剧情反转才恍然大悟。屏幕上飘过的弹幕都在为主角的阴险算计叫好,王庐宁不禁怀疑这是世风日下所致,但转念一想,大家不过是图个刺激而已,不必多虑。

阴险狡诈的诡计,跌宕起伏的剧情,王庐宁沉浸其中,他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端起手机来回走动,时不时扫一眼巨屏上的监控画面——虽然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AI监控着一切,一旦发现异常就会报警。时间飞逝而过,剧情发展到虚天殿副本,人们在弹幕中刷着各自的剧情预测,王庐宁不经意间瞟了一眼监控画面,转头又盯回手机,突然感觉不对劲,他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顿时紧张起来。他锁定手机,回到工作台前,将反应堆区的画面放大,眼前的影像让他浑身发毛——反应堆的阴影中,似乎趴着什么东西!他切到红外模式,看轮廓,那似乎是个人形!

王庐宁的脑细胞瞬间活跃起来,各种推测同时在他头脑中展开,当前最重要的是确保反应堆正常运作,无论如何都不能在点火第一天发生事故,尤其是在他值班期间,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他迅速检查了一遍反应堆的系统状态,未发现异常,又让系统自检,没有异常,再运行一遍自检,还是正常!他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要找出AI没有报警的原因。他调出事件日志,一眼扫过去全绿!他又让监控系统运行自检,同样是正常。所有传感器的数据都处于正常状态,但画面中明明出现了异物,为什么AI完全没有反应?这不合逻辑!要查明原因,他必须前往现场勘察情况。

他从工具箱找到一把手电,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犹豫几秒后,他回到工作台旁,在抽屉里找出警报装置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又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尖利的改锥装进兜里,虽然他不知道是否用得上,但这是唯一看起来像武器的东西了。一切就绪后,他才鼓起勇气走出门去。

他走在静谧的楼道内,感应灯逐一亮起,过于整洁的环境让他瘆得慌,除了脚步声,他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局促的呼吸声,他不由自主的攥紧口袋中的改锥,感觉手心已经汗湿。突然出现的清洁机器人让他心中一颤,他不禁嘟囔道:“真够鬼的……”直到机器人的电机声在他身后远去,他还能感觉到似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努力控制着肾上腺激素带来的冲击,尽力抑制胸中的蹦蹦跳,终于穿越了漫长的过道,进入反应堆区。为了维持稳定环境,堆区建筑内采用低照度恒定光源,反倒没有感应灯造成的诡异感,这让他感觉放松了些。到了反应堆核心区入口,他掏出改锥和手电,右手攥着改锥,左手握着手电,双手交叉,摆出特种兵的行动姿态,又突然觉得这很荒谬,便放下手,蹑手蹑脚的进入了厂区。

熟悉的厂区在暗光下显得有几分陌生,他警觉的用手电扫视四周,凭记忆前往不明物体所在的位置,他绕过巨大的反应堆容器,将手电指向角落里,当光线照在物体上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个赤身裸体的女子!

一个裸身女子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核聚变反应堆附近?这闹鬼般的场景让他汗毛倒立,恐惧感和好奇心同时左右着他的内心,他僵在原地几秒后,终于迈开步子,小心翼翼的向女子靠近。只见她侧卧在地上,面朝下,一头金色长发散落在地,浑身裹满透明黏液,惨白的皮肤在手电照射下显得额外诡谲。王庐宁收起改锥,将手电咬在嘴里,从兜里掏出硅胶手套,这是随身携带的必备物品之一。他戴好手套,蹲下身,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扶着女子的肩部,将她轻轻翻过来,她的头软塌塌的转了过来,吓得王庐宁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不是今天发布会上第一个提问的波兰女记者吗!?

“外国女记者裸身死于中国核电厂中!”——这新闻标题想想就让人发毛。但他很快缓过神来,他脱掉右手手套,将手指置于女子鼻孔前,能感觉到非常微弱的气息,人还活着!这是好事。当务之急是将她移送至安全部门,后面的事情让他们处理,这些是非还是离自己远一点好,鬼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站起身来,脱下另一只手套,朝不远处的控制台走去,他准备调一辆自动运输车来,把人运出去。没走两步,却注意到一些异样:反应堆容器的表面似乎有个小小的凸起。他用手电扫过去,果然发现容器底部有个小小的圆形物体附着在上面,他又警觉起来,赶紧走过去,弯下身子,仔细观察起来:这是个直径约莫七八厘米的半球形物体,下部是金属底座,上部是透明盖子,里面有个乌黑色的豆珠状物体,那颗豆珠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黑亮的表面下有若隐若现的紫色光流在其内部扩散,一根半透明的立柱将豆珠连接到金属底座上,立柱中有数条银色金属线。

多年的技术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是个数据装置,“豆珠”是计算核心,金属底座则是数据接口或信号转换接口,它应该是某种计算或信号收发装置,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挂在核反应容器上?他看了看那女子,心想十之八九与她有关。他重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接触球形物体,没想到触碰的瞬间,球内的豆珠就暗淡下来,紫色光流瞬间消失,金属底座也从核反应容器上脱落,好在他反应敏捷,一手接住了坠落的装置,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他对那装置又端详了一番,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移走再说,便把装置踹进兜里,走到控制台旁,调了一台自动运输车。

不到一分钟,运输车便到了,他将女子抬到车上,指挥小车前往来宾接待室,他一路跟随,到了接待室落拓后,便脱下手套,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浑身流淌着黏液的白花花的身体,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到旁边的休息室找了件白大褂给她盖上。

‘她是如何在没有触动任何警报系统的前提下进入电厂核心区的?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浑身赤裸?她是处于昏迷状态吗?这些闻起来无色无味的黏液是什么?那个半球形装置是什么?是数据采集器吗?她是窃取数据的商业间谍吗?这会涉及国家安全问题吗?我应该通知哪个部门?国安局?核安局?公安局?还是先叫辆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是不是该给领导汇报一下?还是先找其他两个值班的同事商议一下?安全规定千百条,没有哪条涉及这样的怪事啊!该怎么办才好?……’

他喝完纸杯中的水,感觉愈发口渴,又去倒了杯咖啡,没加糖,一饮而下,几秒钟后,感觉胃部有些不适,但人倒是清爽了许多。

‘没必要找同事商议,他们都是行政岗,找他们商议,他们也会说让我拿主意;不能送医院,现在还没弄清事情的性质,直接送医,一旦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再说这女人看起来处于稳定状态,应该没什么大碍;至于通知各安全机构和领导的次序,这很难拿捏,稍有不慎,很可能被扣上违反安规的名头。’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将事发过程简述成文字,用工作终端发送给了所有安全部门和院所领导。发完信息后,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多,这个时间不能指望有什么单位会快速回复了,他正想拨通领导电话,汇报此事,却有电话打了过来,来电号码显示为本地派出所。

“喂?我是你们片区的民警啊,我这边接到报警,说你们厂区发现了不明人员是吧?”

‘果然还是警察最勤快!’王庐宁心里嘀咕到,他赶紧答道:“是!是!”

“是你报的警吧?”

“对,是我!”

“那行,我刚巧在你们厂附近巡逻,两分钟后就到,你安排下进你们厂区的通行码吧!”

“好,我这就发过去!”

“行,那待会儿见!”说完,警察挂断了电话。

听这警察的口气,干练果断,靠谱的感觉,王庐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他立刻申请了一条通行码,发到警察的来电号码上。没过几分钟,从厂区入口的监控画面中就看到了警车,无人值守的警岗扫描了车身上显示的通行二维码后便放行通过,警车朝王庐宁所在的办公大楼驶去,他赶紧下楼迎接。

王庐宁走上前去,下意识伸出手,跟对方握了握手道:“这么晚把您叫来,辛苦了,怎么称呼您?”

“噢,我叫耿毅,负责你们片区的。”警察也没跟他客气,反倒是朝办公楼方向观望,显得有些不安的样子,又问道:“出什么事了?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入你们厂区了?”

“噢,是,是……”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厂区可是国安级的,怎么有人进得来?”

“这……说起来有点……您还是跟我来吧……”

“行,赶紧带路吧!”

“好,在旁边这栋楼,这边走。”

说罢,王庐宁带着耿毅前往女子所在的来宾接待室。到了现场,耿毅也是一惊,虽然王庐宁给那女子盖了一件实验室白褂,但她湿漉漉的模样,着实让人有些愕然。耿毅也探了探女子的鼻息,问道:“发现她时就这样了?”

王庐宁点点头道:“反应堆核心区发现的,当时就这样了,这褂子是后来给盖上的。”

“她怎么进来的?”

王庐宁摇着头道:“查了所有监控,没线索,就像凭空出现的,稍后我把监控视频发给您?”

“不,不!”耿毅摆着手道:“先不用,你们是国安级别的单位,我们要调阅资料得先打报告,你直接发过来我俩都违规。”

“那怎么办?”

耿毅沉默了片刻道:“这样吧,我先把人带走,她躺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天一亮,到了上班时间肯定会闹出乱子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也得等她醒了再说。看她这情况,我得让我们所里的值班医生给她先检查检查。”

“噢,是,我想也是得把人先弄走,要不然她就躺这儿,同事一来就得炸锅。”

耿毅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单位……没其他异常吧?”

“没有,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那行吧,先这么办,其他稍后再说。”

“嗯!”

“那怎么弄?这车……”

“哦,我来。”王庐宁赶紧启动运输车,设定好跟随模式,跟在他身后,和耿毅一道朝警车走去。

到了警车跟前,耿毅倒是犹豫起来,这女子全身湿漉漉的,该往哪里放才好?放后座上,肯定会弄脏座椅,收拾起来麻烦;放后备箱,感觉像是人口贩卖,万一传出去还不得闹出什么国际纠纷来……王庐宁看出了他的疑虑,赶紧跑到一楼库房里找来一卷高分子膜,解开后就要往后座上铺。

“这是什么?”耿毅问到。

“噢,防水的,很薄,但能防水。”

耿毅半信半疑的点点头,打开了另一侧后座车门,配合王庐宁将膜铺在后座上,妥当后,王庐宁又递给耿毅一双硅胶手套,两人戴上手套,合力将女子抬到了后座上。在这期间,两人的目光有瞬间触碰,这让王庐宁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耿毅关上车门,脱下手套,长舒口气,说道:“这人不知道什么来路,我就是临时代管,你们单位是国安级别的,这事你得通知国安局!”

“嗯,这我知道,已经给他们发消息了,还在等回复。”

“行,那就先这样,国安局那边一有消息就通知我,这事尽快了结最好。”

“好的,我明白。”说着,王庐宁也脱下了手套,手伸进兜里,摸着刚才那块半球形装置,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交给耿毅。他掏出物件,递给耿毅,说道:“刚才给忘了,这是跟她一起发现的,应该算证物吧,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耿毅没有直接接过物件,他从警车里找出个证物袋,示意王庐宁放进去,还一边嘟囔着:“这下可好,上面全是你的指纹……”王庐宁只好面带尬色的放了进去。

耿毅将证物袋拧在手中,正反瞅了两眼,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刚发现的时候它还在工作,看起来像个计算装置。”

“计算装置?”

“就像微型电脑什么的。”

耿毅摇摇头,嘟囔着:“都是高科技,别是核弹就行。”说着又将证物收进车内,回头对王庐宁说道:“那就先这样了,人和证物我都暂时代管,等国安局的人通知你,你就尽快找我,我也好把这事交接出去。”

“好,估计也就几个小时的事情,天一亮应该就有消息了。”

“行吧!”说罢,耿毅便关上车门,驶离了厂区。

王庐宁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灯,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他赶紧朝办公楼走去,他得看看国安局和核安局有没有回复,还得再检查一下系统运行状态,想到这些,不自觉便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工作台旁,终端里没收到任何回复,国安局、核安局,都没消息,部门领导和大领导正在睡觉,肯定也不会回复。他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便拨通了国安局和核安局的专用热线,应答的自然是人工智能,他将此事又口述了一遍,并敦促尽快回复。放下电话,他犹豫了一下,也给上级领导拨了电话,但没人接听。

王庐宁的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但既然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也只能先这样了。他感觉有些疲惫,坐在椅子上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不觉便打起盹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从梦中惊醒,望向窗外,只见天边已泛出鱼肚白,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六点多,上班时间快到了。他揉了揉眼,立刻到工作台前再次查阅信息,仍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个人手机上也没收到任何有关信息,这让他陷入一种迷茫的不安之中。他们就这么不重视这事?还是因为国庆将近,都去忙其他安保工作了?那核安局怎么也没回应,难不成非得出了核事故他们才管?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对劲……

他习惯性的过了一遍系统数据,反应堆目前处于九成负载状态,正稳定输出电流,输电系统也运行平稳,一切正常!他又调用监控录像,找到昨晚事发时的监控画面,准备等领导一到单位就马上汇报此事。可反复翻阅监控画面,却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录!反应堆核心区的画面整晚都纹丝不动,半个人影都没有;他在楼道内走动的画面倒是有,但那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运输车的画面也找不到,系统中也查不到相关调用记录。他脑袋嗡嗡作响,本就睡眠不足,眼前的一切更让他感到如梦似幻。他闭上眼,捂着头,双肘撑在桌面上,缓了片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烦人修仙传》太多,以至于走火入魔了——昨晚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不对!明明有自己在楼道里小心翼翼走动的画面,那不可能是幻觉。他转念一想,准备给耿警官打个电话,他掏出手机,翻阅来电记录,昨晚根本就没有任何来电!他赶紧查了查片区派出所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当然还是人工智能,他慌慌张张的说明事由,想问耿毅警官的电话号码,而人工智能却不紧不慢的告诉他,他们所根本就没这个人!昨晚,他们所也未收到王庐宁的报警记录,自然也不会有相应的出警记录!

王庐宁感觉自己要炸了!他冲出门去,寻找着任何能证明昨晚经历的证据。可反应堆旁留下的透明黏液早就蒸发得一干二净,没留下丝毫痕迹;库房里的高分子膜一大堆,根本分不清到底用没用过;他还跑出去观察路面上的车辙,可水泥地上的痕迹根本就无法辨识……他在高度的自我怀疑中继续寻找着证据,可还是一无所获。他发送的警报信息记录,给警察的通行码,给国安、核安、领导致电的记录,全都通通消失了!因此,他自然也不可能收到任何的回应,整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只在他的梦里发生过!

在经历短暂的精神癫狂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又灌了一杯苦咖啡,恢复了工程师的理性。现在的问题很明确,只有两种可能:

这事根本就没发生过,那是一场梦!他在楼道里的活动,有可能是梦游,他在很小的时候有过梦游的经历;

这事的确发生过,但所有证据都被抹掉了!那些透明黏液很可能是某种化学制剂,能快速蒸发,并顺便带走所有的生物性痕迹;那位耿毅警官根本就是个演员或者仿生人,他早就埋伏在附近,伺机而动;其他所有证据,也全是数据化的,只要有高超的黑客技术,完全可以迅速抹除!

如果是前者,他恐怕要审视一下最近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如果是后者,那说明他落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策划这场阴谋的组织,能删除国安系统中的数据,除非是自己人自导自演,否则他们的本事可谓是登峰造极了。

他想起那位“警官”的眼神,还有跟他握手时的感觉,虽然足以以假乱真,但却有一丝微妙的异样,这让他更愿意相信是后一种情况。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应该保持沉默,说出去对自己不利,对单位也没什么好处。如他预料的那样,领导对此事根本没有提及,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收到过任何信息或是接到过任何电话。

他抽空去检查了身体,体检结果说他有轻微的疲劳,但一切正常。此事的真相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数天来,他一直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他恍然大悟:如果相关证据全被抹除,那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不相关领域。可是以他的身份和权限,他唯一能调阅的非公共数据源就是国内外科研院所共享的信息库。

他凭着当时的记忆,在科研信息库中寻找着可能的证据。可仍然一无所获,唯一的相关性数据就是在他发现女子几个小时后,太阳活动明显加剧,恒星表面出现大量反常的耀斑,完全不符合当前太阳活动周期的预测。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核聚变反应堆旁的陌生女子——太阳活动加剧?聚变反应堆……恒星活动也是核聚变……会不会跟那个半球形装置有关?怎么可能呢?那样小的装置,怎么可能将一个小小的聚变反应堆跟恒星那样规模的核聚变反应关联起来?这太荒唐了!

这个巨大的疑问在他心头萦绕,他两眼无神的盯着电视中美国内战的狂暴画面,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