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佯谬』
2015年12月13日 纽约曼哈顿
提示:本章情节与《恩临》第二章“溪渡”有关
各种思绪萦绕于心,顾致远难以入眠。肖向东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在北京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怎么等我一来,他就改主意了?是钱没给到位吗?结婚证也没领,不可能现在给钱吧!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领证,这就是笔交易,难不成他要假戏真做,来真的?这老男人脑袋进水了吧?还是中年绝望症?算了,他也就那样,问是问不出所以然的,算了……
致远辗转反侧,半睡半醒的耗到清晨,也没给向东打个招呼,便独自外出散心去了。刚来的那几天,调整时差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接着又是国庆,客户们为了赶时间节点上线项目,纷纷催促进度,他靠着公寓楼里的免费wifi勉强工作,疲于应付,总算忙过了那阵子,现在,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他打算四处游览一番,也不枉来过一趟。
此刻海平面上刚浮现出微光,华尔街仍旧一片死寂,象征财富的铜牛没有朝拜者的衬托,就是块发黑的废铁而已。他沿着空荡荡的华尔街前行,冒险历程由此开启。
华尔街尽头,是纽约港的标志性建筑——三一教堂。这座建于三百多年前的哥特建筑,见证了帝国的兴衰,从蛮荒之地到世界霸主,尔后又成为众矢之的,后院里那棵百岁高龄的无花果树,知道的比谁都多,只可惜十多年前它被世贸中心倒塌时的碎石砸中,未能幸免,要不然它能为我们讲述很多流逝在时光中的帝国传奇。清晨淡淡的雾气让教堂后院的墓地更加幽谧,葬在这里的逝者,当时一定没想到几百年后这里会成为世界的中心,他们会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打扰,无法安息。
在三一教堂的旁侧,便是载入史册的911纪念馆。致远不想在此停留,倒不是因为这几天从阳台上看腻了这片废墟,而是因为他不想再去观摩这道伤疤。这片废墟终究会被新的华丽建筑所覆盖,但那道凿于人心的伤痕却会一直伴随我们。回望历史,出卖了基督的犹大过了几千年也没有被原谅,今天穆斯林与基督世界之间的沟壑又岂是百年就能弥合?这,又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一路向前,穿过市政厅前的小广场便是非洲人墓地纪念碑,据说这里埋葬着近两万名非洲奴隶的遗骸,数以万计的怨灵聚集于城市中央,让人不寒而栗。地图上显示,在纪念碑的斜对面便是纽约婚姻登记处,致远没好气的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朝阳初起,店铺陆续开张,致远在路边摊买了个热狗,随意吃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第五大道。这条著名的商业街记载着帝国鼎盛期的历史,烫斗大厦、帝国大厦、纽约公共图书馆、洛克菲勒中心,这些宏伟建筑建于上个世纪的不同年代,它们象征着帝国的勇气、雄心、智慧与财富。洛克菲勒中心前的硕大雕塑震撼人心,膨胀的肌肉线条与优雅的身姿彰显着古罗马的气魄,也在向世界宣告:美利坚合众国就是罗马帝国的继任者。致远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些建筑拔地而起的时候,中国还在鸦片战争后的泥沼中挣扎,中国人还在废墟与瓦砾中苟且偷生,这种反差让他唏嘘不已。
又走了一程,致远感到内急,急需找个地方解脱一下。正前方有座设计新颖的建筑吸引了他的目光,它的玻璃外墙反射着迷离的色彩,下部形如连续内陷的方块堆叠,最后汇聚成六条棱形一直延伸到天际。但致远没工夫仔细鉴赏它的设计,匆匆忙忙走进大楼找到卫生间解了燃眉之急。往外走的时候,他注意到大堂一侧有片区域被单独划分并精心装饰起来,那里摆放着叉状的圆弧形烛台,烛台上的九只蜡烛点燃了八只,烛台中央是金光闪闪的六芒星。致远猜测这是某种宗教仪式,但他读不懂横幅标语上的文字,便走近瞅了一眼,只见桌上宣传册封面上印着“Festival of Lights”的字样,“哦,原来是光明节……”他暗忖到。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发现这里的展台只是指引,整个二楼商铺都按相同样式装饰了起来,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便走回扶梯上到二楼。
只见琳琅满目的商铺都装饰成了光明节主题,星巴克售卖着光明节专供的油炸食品,礼品店货架上堆满了六芒星纪念品,就连酒吧也推出了烛光酒套餐……这些新鲜的玩意儿,愈发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前方有个醒目的门店,它的入口被装饰成圣殿的模样,隐约的歌声从中传来,致远快走两步,行至门前,门口正站着一位身着圣袍的黑发小姐姐。她让致远眼前一亮,不禁琢磨道:“这是cos谁?圣母吗?”没等他反应过来,圣母就先开口了:“您好,欢迎光临光明节庆典,先知已经等您很久了!”致远又是一愣,如此流利的中文!先知?还等我很久了?这是什么套路?信息量有点大,一时消化不了。圣母看出了他的疑虑,便解释道:“您是今天的第四十位访客,先知告诉我们,这位访客非常重要,他对我们整个族群的未来都至关重要,先知为此已经等候多时。”
“先知?他……是谁?”致远支支吾吾的问到。
“他是世界上最有声望的拉比,被奉为这个时代的先知,他的预言不会错的。”
“啊!?”致远一脸惊讶和茫然,然后又苦笑着摇头道:“他认识我吗?我跟犹太人能有什么关系?”
“请您放心,先知非常繁忙,如果不是真正重要的人,他不可能在这里等上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致远瞪着眼苦笑,感觉有些莫名的荒唐和滑稽。
“没错,从光明节开始,他就在此等候!”说罢,圣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您随我来吧,他正在内厅等您!”
致远左顾右盼犹豫着,心想光天化日之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再加上好奇心驱使,便应声道:“那好,你带路吧。”他望了一眼厅内的唱诗班和访客,又自我安慰的耸耸肩,便随圣母向里走去。
圣母的脚步停在靠里的一扇门前,她恭谨的低着头,稍稍听了听房内的动静,确认无恙后便用指节轻轻敲门,两秒后,只见门锁上的绿灯亮起,圣母见状便按下门把手,轻轻推门,引导致远进入房间。致远朝房内探了探头,只见里面的装潢极尽古典宗教之风,一位白须长者正襟危坐于桌前,面带微笑望着他,致远又回头看了圣母一眼,只见她微微点头,便退出门去。致远将信将疑的坐到长者对面,只听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门,不免心头一惊。
长者依旧保持微笑,致远也只好假笑起来,他打量着这位长者,只见他身穿白色宗袍,头戴黑色小圆帽,浓密的白色胡须一直延伸到圣袍领口下,透过胡须观察他的面相,其实也就五十岁出头的样子。致远正打量着,长者倒是先开口说话了:“您好,是中国人吧?”
致远又是心头一惊,也是流利的中文?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他强装着微笑点点头。
“第一次来纽约吗?”长者客套到。
致远本想直接回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叫墨菲斯,这是我的中文名。”长者会意的笑了笑,回答到。
“我听刚才那位女士说,您是先知?……”致远不动声色的揶揄道:“我直呼名字是不是不太尊重?”
墨菲斯又笑了起来,轻轻摆手道:“那是他们过誉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拉比。”
“您的中文可真不一般,就连‘过誉’这样的词汇也懂。”
“我在河南工作过几年,有幸在那段时间学习了贵国的语言和文化。”
“河南?”
“是的,当时我们正在重建族裔的历史,我奉命前往开封了解并记录犹太后裔的故事。”
致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想起来似乎是有那么回事。开封一带自宋代起就有犹太人活动,他们经丝绸之路进入中原,宋代发达的商业为他们提供了生存环境,他们博得了统治者的好感,获得封地,由此繁衍生息下来。时光轮转,宋代覆灭,新的征服者到来,犹太人故技重施,当起了新统治者的账房,如此循环,最终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中。致远对这些历史略有耳闻,但并不在意,经墨菲斯提起,记忆的碎片又拼凑了起来。不过他并不想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倒是眼下的遭遇让他更为好奇,他问道:“刚才那位女士说,您在等我,还说我跟你们有重大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您是我们的弥赛亚!”墨菲斯开门见山的回答到。
“huh?”致远笑到。
“弥赛亚是神指派的使者,他会带领我们重获自由,实现伟大复兴。”墨菲斯很认真的解释了一遍。
“哦,不,我是说,我知道弥赛亚是什么意思……”致远苦笑道:“可我就是个游客,怎么就成了你们的救世主了,这是什么套路?”
墨菲斯没有理会致远的反应,他严肃的回答道:“《圣经》中记载了可以公开的故事,但不便公开的部分,记载在另一个副本中,数千年来,只有少数拉比可以接触到那些文字,副本中提到,新的弥赛亚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他是一位来自东方的使者!……”
没等墨菲斯说完,致远便打断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影子《圣经》有提到我的名字?”
“不,预言从不会提及名字,只会描述大概时间、地点和事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您就是我们等待的弥赛亚。”
“等等,等等……”致远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提高了嗓门道:“这是我必须接受的头衔吗?”
“不,弥赛亚并不是头衔,谁是弥赛亚,只有主才能决定;我们也不会强迫您做任何事,您随时可以离开,绝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致远这才微微点着头道:“这还差不多……”
“但命运是注定的,被主选中的弥赛亚最终会执行主的意志,这跟您是否愿意没有关系。”墨菲斯略带狡黠的笑到。
“是吗?我看未必!”致远不以为然的冷笑道:“我可不觉得你们的《圣经》有什么说服力。”
“这没关系,我的使命就是在此等候您,并且回答您的问题。”墨菲斯宽容的笑道:“您可以提出任何问题,我们的谈话没有藩篱。”
“呵……”致远不自觉的耸耸肩笑道:“那既然如此……”
墨菲斯轻轻点头,恭谨的抬起手,做出“请”的手势。
“那就先说说你们的上帝,搞种族灭绝的事吧!”致远果然不客气起来。
“种族灭绝?”墨菲斯讶异到。
“等等,算了,别说那个了,我估计还是那套说辞。”致远想起了当年与那位基督教牧师之间的谈话,眼前这位先知估计也给不出什么高见,还不如说点别的,于是话锋一转道:“那我们就说说希特勒搞种族灭绝的事吧,作为犹太拉比,您对那段历史应该非常熟悉吧?”
“是的,我很高兴您提到这个话题,这会帮您深入了解我们的苦难历史,您会明白成为犹太人的弥赛亚是光荣的使命。”
“嗯……”致远不动神色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知道,通过任何途径查询任何资料去研究那段历史,都会进入一个死胡同!”
“您是指?”
“我是说杀人动机!”致远交换了二郎腿的方向,降低语速说道:“所有史料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希特勒是个狂热种族主义者,他要杀光所有犹太人,优化雅利安血统;他挑起仇恨,是为了巩固政权;他通过大屠杀掠夺犹太人财富……blah blah 一大堆,说来说去都是一个套路。”
“这难道不是事实?”
“当然是事实,但这都是现象,不是原因!为什么希特勒会成为一个种族主义者?为什么他对犹太人的仇恨异乎寻常?那些史料从来没有提供一个逻辑自洽的答案。”
“您的意思……难道是指那是犹太族裔的错?”
“当然不是!”致远狡黠的笑了笑,他可不会落入这种话语圈套,他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你知道,关于希特勒的动机,这个世界流传着一个非常狗血的解释。”
“嗯。”墨菲斯不动声色的回答到。
“那个故事说,希特勒小时候受过犹太富人的冷眼和嘲讽,在他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并最终孕育出恶魔。”
“我听过这个故事……”墨菲斯似是而非的回答到,他也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开始谨慎小心起来。
“我是说,那根本就是虚构情节,不是吗?但不少犹太裔电影人把它视觉化,在全世界传播,以至于很多人真的以为那就是希特勒搞大屠杀的根本动机,这听起来就像……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馒头?血案?我的中文可能还……”
致远打断道:“不,那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对于这种无厘头的虚构情节,你们肯定会说,文艺创作不受现实约束,从法理上讲,观众有义务对影视作品中的信息进行甄别,blah blah,应该就是这套说辞吧。”
墨菲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致远,不敢轻易接话。
致远看着墨菲斯的表情,掂量掂量后便继续说道:“既然你知道那是瞎编的,既然犹太人在向这个世界传播虚假信息,那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你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关于这段历……”墨菲斯有些支吾起来。
但致远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我觉得犹太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掩盖真相,掩盖希特勒种族灭绝的真正动机!而且背后的真相对犹太人是不利的!”
墨菲斯的瞳孔放大起来,他头一次面对这种强度的挑衅,而且还是来自影子《圣经》中的弥赛亚,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致远继续输出道:“从统计数据来看,排除职业杀手、精神病之类的情况,人类历史上绝大部分谋杀案,七成是情感动机,三成是金钱动机。既然犹太人使劲捏造故事,把希特勒的动机往情感上靠,那我猜希特勒的真正动机就是钱。”
“他的确通过屠杀掠夺了很多财富。”
“可他为什么会无差别杀戮,那些贫穷犹太人杀了又有什么用?”
“您的意思是?”墨菲斯小心试探着。
“这事情并不难理解,只要稍微了解当时的状况,就能推导出来。”致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心存怀疑的放下,接着说道:“一战德国是战败国,签了大量赔偿条约,到了九四年才还完,这样重压之下,民生凋敝,老百姓过得很苦,这也是希特勒能够上台的原因——他向民众承诺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福利政策,这些政策好到离谱,但对于身处困境中的人民却有额外的吸引力,所以老百姓才把他选上台!”
“您的语速很快,我有些跟不上。”墨菲斯尴尬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是说民主选举制度造就了希特勒?”
“噢,不。”致远对墨菲斯的装傻不以为然,他继续说道:“我是说啊,希特勒给德国人画了那么多大饼,他如何兑现?就算不全部兑现,起码也要部分兑现吧,要不然他很快就会被贴上骗子的标签被送上断头台,对吧?可他如何兑现?当时的德国,生产出的每一分价值,都被战胜国抽走了,他哪来的钱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借!找有钱人借!当时的欧洲,谁最有钱?我想你很清楚。”
听到这里,墨菲斯似有似无的点点头,又想了想,回答道:“可是这也不能为种族屠杀提供任何合理性。”
“我当然不是说种族屠杀合理,我是说,这是种必然结果!”
“必然结果?您是说我的族人必然遭到屠杀?或者应该遭到屠杀?”
“嗨……”致远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看你的年龄,应该是战后出生的吧,你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并非基于亲身经历,而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当然,我也是。”他两手一摊道:“《圣经》说,犹太人是神的选民,是侍奉神追随神的人,是高人一等的人,所以你们不屑于通过劳作谋生,而是通过债务、金融手段寄生在社会中,以体现优越性。”
墨菲斯正要张口反驳,致远又继续输出道:“我是说,犹太财团借钱给希特勒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在押注!希特勒又不是第一个,在欧洲犹太族群通过商业和金融寄生于国家机器中已经上千年,但任何国家都会衰落,每当宿主衰弱,就到了更换宿主的时候,财阀们需要对崛起的新星押注,在那个时代,美、俄、德就是你们的候选宿主,对吧?”
“有游牧民族,农耕民族,当然也会有商业民族,这只是不同的生存策略,这并不是什么过错,更不该因此遭到屠杀。”
“别急嘛。”致远揶揄的笑道:“更换宿主本来就是高风险的事情,他们借钱给希特勒,为了让他能还钱,总得有什么把柄吧,大额贷款不都是有抵押的吗?做了几千年生意的犹太人肯定懂这个道理吧。希特勒搞吹牛扩张,他总有还不上钱的那一天,那些急了眼的犹太财阀肯定会以把柄作威胁,希特勒狗急跳墙,发动舆论和军队,来一场清算,债务和把柄也就同时免除了,这不就是我说的必然吗?”
墨菲斯愣了愣,但很快镇静下来,用温和的表情掩饰他的不安,他稍稍清了清嗓子道:“但这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对整个族裔下手!”
“除了财阀,当时也有很多犹太人购买了债券,那些债务涉及面太广,以至于希特勒无法针对性操作,于是他一了百了,实行无差别打击,那些贫穷的犹太人就成了附带伤害。”
“那这么说来,您认为希特勒的动机就是为了掠夺财富,这跟主流的认知是一致的!”
“是!是!他当然是为了钱,但在犹太人的故事版本中,犹太人只是纯粹的受害者。实际上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德国,是犹太人押注的下一个宿主,你们被宿主反噬了;你们在俄国的下注也失败了,只不过俄当局采取了外科手术式的摘除操作,涉及人数少,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罢了。中国人相信因果轮回,在这些事中,我认为犹太人是果也是因!”
“这种论断,您有证据吗?”墨菲斯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甚至有些怒色。
“证据?”致远笑个不停,这让墨菲斯有些尴尬,致远看他的脸色不对,才稍稍收敛了一些,道:“诶,我又不是要审判谁?要什么证据?你觉得会有任何证据存在吗?那些犹太债主当时就被希特勒烧成灰了,希特勒也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当事人早已魂飞魄散,你觉得会有任何证据留下来吗?”致远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你就当我说的话,是文艺创作吧,谁爱信谁信,观众也有自我甄别的义务,不是吗?”
这番话让墨菲斯感到不快,关于历史的真相,他自己也有不少思考,只不过困于信息围栏之中,也难以有什么见地,不过刚才那番说辞似乎有些可取之处,这让他对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国人多了几分兴趣,在拉比之间流传的影子《圣经》的确记录了一些预言,但大都语焉不详,他们不过是借那些含混不清的故事做文章,以保持宗教神秘感,稳固自身权威,但没想到这次还真碰到个有点意思的人。但他只能不动声色,维持着庄重的表情,说道:“这样说来,您对我的族人有偏见?”
“偏见?怎么会,我可不是那种人。我顶多是喜欢独立思考而已。”
“那您对弥赛亚的身份怎么看?”
“弥赛亚?你还真当回事啊!”致远摇着头笑道:“弥赛亚是干嘛的?那可是救世主啊!我可救不了你们,我没那本事!”他又想了想,轻叹一口气道:“我看你们是无药可救了!”
“这是反犹言论!”墨菲斯厉色到,他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致远不以为然的摇着头,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可不反犹,我也不反对任何族裔。我说无药可救也是逻辑推论。”
墨菲斯盯着致远的双眼,给他施压压力,他想看看这个东方人又会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论调来。
“你们的价值观源自那些自相矛盾的科幻小说,哦,我是指《圣经》……自相矛盾倒也罢了,关键是它创造出不平等,《圣经》的作者大部分都是犹太人,他们借上帝之嘴说自己是天选之人,是高人一等的人,有了这个前提,谁还能救得了你们?”
“您认为不会有天选之人执行主的意志?您不就是被选中的人吗?”
致远没想到对方还会循环论证,他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然后说道:“你看,你们自称天选之人,上帝让你们来世间布道,所以被你们选中的人,就成了被上帝选中的人,由此推论,希特勒才是你们的弥赛亚,因为你们在八十年前选中了他!结果呢?”
墨菲斯又惊又怒,他正想反驳,致远又很快切断话头,说道:“好好好,我不说希特勒的事情,我知道一说你就来气,那我就说《圣经》,照《圣经》里说的,上帝造人,人又分成等级,于是上帝选出一部分高级的人,去教化那些低等的人,这不是鬼扯蛋吗?他一开始只造高级人不就行了?他不是万能的吗?他造出所谓低级人,然后派人去教化他们,这算什么?行为艺术?”
“也许主有其他的考虑,我们无法揣度,也不该评判他的计划。”
“好!那他为什么要跟犹太人做交易,交易通常是利益交换,他是全知全能的神,你们只是普通的人类,你们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你们之间能有什么可交换的利益?你见过大象跟蚂蚁做交易吗?”
“人是主的造物之一,但与主之间并没有额外的亲密关系,主向我的族人发出了邀约,赐予我们特殊的使命,并为我们提供引导和庇护,这并不是商人之间的利益交换,更像是一种盟约,这个盟约的目的是感化我的族人和整个世界。”
“引导?感化?那结果呢?”
“人间之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消除殆尽,您需要更多耐心。正因为世间罪恶并未完全消除,主才更需要我的族人来完成感化的职责。”
墨菲斯的回答让致远有些哭笑不得,他嘟囔道:“好吧,不愧是犹太先知。”他停顿了片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用微愠的语气说道:“我没亲眼目睹上帝跟你的先辈之间的谈话,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我知道的是,人类历史上那些最残酷的杀戮,都是以《圣经》的名义发动的。”致远不管墨菲斯的惊讶和愤怒,继续说道:“太早的事情不说,光是那两百年的十字军东征就导致了数百万人死亡,那时候整个欧亚大陆总共才多少人?还有近代的数次中东战争,哪一次不都是under the name of god? 哦,别忘了,还有加沙那个露天监狱……”
墨菲斯听到这话有些憋不住了,正想开口反驳,又被致远抢话在先:“先听我说完!”致远忿忿的说道:“你不是在中国搞过历史研究吗?有个与你们的主有关的事情知道吗?太平天国!”
这话让墨菲斯的脸突然紧绷起来,他大概猜出致远要说什么了。
“一个广东农家子弟,求功名而不得,后来读了你们的《圣经》,突然开悟!”致远满带戏谑的说道:“他自称是耶稣他弟,吸粉无数,开启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浩浩荡荡十几年,最后以失败收场。这期间,满清的户籍人口减员1.4亿!”说到这里,致远收起了戏谑的表情,两眼射出冷冷的怒光,低沉的说道:“那时也有饥荒、瘟疫和各种天灾,但太平天国本身才是人口锐减的主因。是不是很讽刺?《圣经》并没有带来祝福、繁荣与和平,反而是带来相反的东西,不是吗?”
墨菲斯面无表情的沉默着,很显然他知道那段历史,他也清楚其中暗藏的玄机,但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当面质问起来,不过他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稍稍清了清嗓门道:“那是异端邪说的危害,溯本清源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溯本清源?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致远冷冷一笑道:“他自称是耶稣弟弟,所以你就打算把这锅甩给《新约》是吗?我告诉你,那时候中国流传的《圣经》版本,都是包含了旧约新约完整内容的,更何况,《新约》也是从《旧约》扩展而来的续集,所以,这口锅你是甩不掉的。”
“耶稣只是名普通传教士,他不是弥赛亚,更不是上帝之子,我对您的故乡所蒙受的苦难深表同情,但那一切都是基于谎言——无论是耶稣或是自称他兄弟的人。”
“呵,谎言?耶稣是谎言,上帝也是谎言吧!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怎么可能到处宣扬他的所谓仁义道德?这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人类诞生于无知,人性中充满原罪,没有主的指引,我们不会有今天,也不会有未来,赐予我们生命的主是毋庸置疑的,您怎么能把主的仁慈称为自欺欺人?”
“哼哼,你知道什么叫‘恐怖核平衡’吧?”致远注意到墨菲斯的脸色又阴沉下来,这让他有几分得意起来,他继续说道:“你这个年龄的美国人应该很熟悉这个概念,它又叫‘相互毁灭保证’,这种相互毁灭的能力确保了这个世界的平衡与和平,那如果是众神之间呢?如果真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那就一定会有其他全知全能的神,他们之间的冲突对自己和整个宇宙都是毁灭性的,想要避免这种冲突发生,他们最需要的是隐藏自身的存在,这才是维持宇宙平衡的最佳方法。”
墨菲斯的眼里射出惊讶的光芒,出生于冷战时代的他,对于恐怖核平衡深有体会,这种推论逻辑也完全符合他所熟悉的世界秩序,但是他不会在口头上认可,他只是盯着致远,看这位来自地球另一侧的陌生人还会发表什么离经叛道的观点,反正,这个谈话也仅限于他们之间。
致远看他保持沉默,更是得意起来,他难得有机会向这些宗教高知输出他的观点,便继续说道:“如果那些至高无上的神真是全知全能的,他们想彼此隐藏自己的存在也一定非常困难。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隐匿于宇宙众生之中,以其他生命形态存在,而那些生命体作为神的载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灵,这样一来,无论是形或意,都隐去了神的属性,却又能维持神性的存在。你看看《圣经》里的那位神,跑出来昭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还要跟你的族人订契约?他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他就不怕其他的全知全能者秒杀了他?”
“但主是唯一的真神!”墨菲斯面带嘲讽的回答到,类似的质疑想必他已经遭遇多次,他早已驾轻就熟。
“是吗?为什么?凭什么?十诫的第一戒就是: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这算什么?劳动合同竞业条款?问题是……既然你们的主是唯一的神,那这个条款是干嘛?不就是因为有其他神存在,才需要这样的条款吗?你们的主等于是在告诉你们,还有很多其他的神存在!”说完,致远又自嗨的笑起来。
“主是在向我们警示伪神的存在。”
“伪神?哈哈,你真会说笑。”致远笑的更大声了,他注意到可能受他的影响,外面的唱诗班停了下来,他才稍稍收敛一些,继续说道:“诶,那在侍奉你们的主之前,你们对他的身份做过鉴定没有?就凭他变了几个魔术,就凭他搞了几场种族大屠杀,就凭他说他是唯一真神,他就成了宇宙间唯一的神灵?你们想过被骗的可能吗?还是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真相,但他说要维护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就心甘情愿的上当受骗。这位神,该不是你族人心中生出的魔吧?《圣经》里可是记载了他搞种族屠杀……”
“够了!”墨菲斯突然呵斥到。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致远吓了一跳,看墨菲斯动了真格,致远也只好意兴阑珊的闭上了嘴。
“请您回到您的国家吧。”墨菲斯尽量平息怒火,用和缓的语气说到。
“怎么?不需要我当你们的弥赛亚了?”
“主的旨意毋庸置疑,天选之人会履行他的职责,这是宿命。”
“哪怕他不同意也不行?”
“主自有他的安排。”
致远听这些神神叨叨,也自觉无趣起来,他打算离开,但他还觉得有话要说:“你可以消消火,我对犹太人没有敌意,我只是觉得……《圣经》实在是太扯蛋,上帝不过是犹太人的精神投影,那高人一等的姿态是你的族人遭受苦难的根源,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无休无止的纷争。如果我真是你们的弥赛亚,我想,拯救你族人的唯一办法,就是灭掉上帝,将平等带回人间,那才是对你们真正的祝福!”
墨菲斯并未反驳,可能他已经无话可说,也可能是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点认同,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顾致远,像是在敦促他赶紧离开。
致远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犹太人跟中国在历史上有过不少交集,宋元明清,中华民国,犹太人都造访过那片土地,哪怕是鸦片战争的背后,也有犹太人的身影,有意思的是,不管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们的思想。如果这种不平等的思想是种瘟疫,那中国人应该是有天然的抗体。所以我相信‘命运共同体’,我相信有一天,我们能建立一个平等共荣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上帝的位置。”
墨菲斯仍旧紧盯着致远的双目,一言不发,而致远也盯着墨菲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两个陌生人如此熟悉,又仿佛隔绝于不同时空。他们彼此沉默着对视了几秒,致远也感到无话可说,便微微一笑,礼貌的站起身,转身离开了房间,而墨菲斯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致远没理会周围人的眼光,匆匆离开了这奇幻的光明节圣殿,他走出大厦的时候回望了一眼,只见大门上挂着金灿灿的大字:Trump Tower 。这座第五大道尽头的奇特建筑,说不定也会成为帝国历史的见证。
再逛了一会儿,已是下午一点,致远在街头东张西望一番,决定到邻近的公园大道觅食。公园大道位于上东富人区,这里多出了几分生活气息,画廊、花店、餐馆、教堂……街旁的空地被改造成小学操场,阳光从树叶缝隙投射下来,在地面上绘出诗意的投影,一群孩子正在操场上做游戏,欢声笑语间,有种祥和的美妙气氛油然而生。致远看着孩子们的笑脸也不由得会心一笑,此时前方突然出现的两名黑袍黑纱女子却打破了气氛,如此正式的穆斯林装扮在曼哈顿上东区确实少见,有几个孩子停下手中的游戏,安静的站立不动,呆呆的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胆怯。误解、恐惧甚至仇恨的种子被埋在下一代心中,致远不幸目睹了一次,这让他意兴阑珊,放弃了坐下来吃个正式午餐的念头,买了个汉堡随便打发一下,便匆匆前往最后一站:大都会博物馆。
也许每个帝国都种冲动想要展示自己的海纳百川、学贯天人,以此说明自己的所思所想是真正的普世价值,唯有这样,自己权倾天下的合理性才能被证明,大都会博物馆便是这样的例子。从各种文化搜罗来的艺术品,组成了人类文明的掠影,看起来声色俱现,形神兼备,但仔细想想这些艺术品的来历,总觉得里面有种别样的味道。博物馆庞大到足以让人迷路,临近闭馆时间,致远居然找不到出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才从小道抄近路进入埃及馆,这是靠近出口的最后一个展区。
展厅中摆放的石棺让这里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墓室,落日的余晖透过天窗撒向石像面部,阿努比斯若静若动的表情仿佛是活了过来。一天下来路过了好几片坟地,致远不想在此多做停留,匆匆向出口方向走去。毫无征兆下,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还没来得及放慢脚步,他便倒地抽搐起来。
“oh my god, what’s happening? Call 911 !”
“是不是癫痫发作,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药……”
“who is doctor? Anyone?”
“救急車を呼ぶ必要がある”
“what’s going on……”
“Dios mío, esto es epilepsia.”
……
人们聚拢上来,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在致远逐渐混沌的意识中化作一团噪音,伴随着他一同陷入黑暗,他希望别把他送上美国特色的天价救护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