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朝圣』

公元2162年 共识

提示:本章情节与《人类纪》第一卷《恩临》的“恒娥”“风皞”“母亲”章节相关。

湛蓝的天空一尘不染,云雾在奇峰峻岭的缝隙间飘动、扩散,忽而收缩成一束白气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又一头扎回云层,犹如一条条畅然戏水的蛟龙。冰凉的清水从山顶喷涌而出,尔后一泻千里,为灵山披上数条银色光带,上升的热气托起碎石绕着灵山浮动,偶尔几只白鹭模样的飞禽跃上古松的枝头,休憩片刻后又一声长鸣,一飞冲天消失在耀眼的光晕中。

太皞又殷勤的端上两盘糕点,凯登也毫不客气的继续大快朵颐。只是王琨然对刚才的那番谈话感到忧心忡忡,他问临宇道:“如果全人类形成统一阵线,才可能在终局之战中搏一把,那我看是凶多吉少了,统一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以我对人性的了解,也永远不可能发生。”

临宇笑了笑,又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一脸神秘的说道:“你评价的人性,是指地球上的那些人吧?”

“什……什么意思?”琨然皱着眉头问到。

“据我所知,他们自称‘智人’,可人类可远不止智人这一种?”

“你是指……已经灭绝的尼安德特人、直立人之类的?你打算将他们从其他时空带回来?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宇宙之大,无所不包,你就不用揣度了,到那一步的时候,自有分晓。”

“嗨,又是打哑谜?”

“此事涉面甚广,关乎所有生灵的命运,介入其中的不止我和太皞,因此变数颇多,现在说太多,反倒让你束手束脚,不得其解。”

“那跋山涉水把我们带到这里,听一番宇宙命运的大阴谋,又起什么作用?”琨然颇为不满的大声质问到,惊得一旁的凯登和太皞都直勾勾的盯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临宇跟太皞交换了眼色,太皞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接着临宇对琨然意味深长的说道:“无论终局如何,全人类的团结至关重要,它会影响我们最终的命运。”他见琨然板着脸无动于衷,又补充道:“我不过是临宇的一段记忆,意识的投射而已,别指望我,你才是真正的救世主。”而琨然依旧无动于衷。

琨然两眼呆滞的望着前方,星舰正在云雾中穿梭,驾驶舱的视窗上只有漫无边际的灰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猛吸一口气,仿佛出窍的灵魂刚刚回到体内。他略显紧张的喘着粗气,东张西望,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到左侧驾驶台前的凯登也跟他一样一脸茫然,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心领神会,但又莫名其妙。

琨然努力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尽量压低嗓门问道:“你看到我看到的东西了?”

凯登上下扫视着琨然,警觉的回答道:“指挥官,我是看到了些东西,但您看到的是什么?”

琨然不想让下属觉得自己得了神经病,他一言不发,用怀疑的目光的打量着凯登,接着冲他轻轻仰头说道:“你手上是什么?”凯登抬起右手才发现手中握着正吃到半截的豆糕,刹那间那些似远犹近的画面在脑海中涌现,他手一哆嗦让豆糕滑落在地,不禁倒吸口凉气。

凯登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本能反应却像个小屁孩,这让琨然觉得可笑,他微撇着嘴角,忍住没笑出来,便挖苦道:“快捡起来吃了吧,那可是创世神给你做的点心,吃了肯定会长命百岁,你可别浪费了。”

凯登鼓了鼓腮帮子,一脸惆怅的吐了口气,怏怏的捡起豆糕塞进嘴里,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等豆糕嚼完下肚,他对琨然问道:“指挥官,我有点不太明白,那些事应该是刚发生过,为什么却像非常遥远的记忆,就好像……几辈子前的事情。”

琨然低着头想了几秒后才答道:“我们的大脑只能理解四维时空,既然他们说那是须弥山,是宇宙的中心,那里的时空结构肯定大有不同,大脑产生错误的时间感也就不足为怪了。”琨然又指了指地上的焦灼痕迹说道:“再说了……说不定我们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玄武号……被那团球形闪电击中后我们就神游到了别的地方……”

凯登点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他又转念一想,问道:“可那块点心是怎么到我手上的?”

琨然摩搓了几下腮帮子上的胡须,继续瞎掰道:“时空一体,时间能错位,空间当然也能,须弥山上的物质恐怕不需要遵循这些时空规则。不过我也是随便猜的,你恐怕只能找个科学家才能问个水落石出,不过……这事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凯登瞪着眼睛点点头,半信半疑的嘟囔着:“Yeah……right……”,琨然的后半句让他意识到他们已经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两人又都将视线转向前方,直勾勾的盯着屏幕上的灰霾,心里却琢磨着须弥山的经历,舰舱里安静得可怕。星舰终于穿出云层,和煦的阳光撒满大地,一座优美和谐的城市出现在屏幕上,琨然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琨然显得有些惊奇,他记忆中的地球早已是一片废墟,在五十多年的沉睡后,他首次目睹了现代地球城市的模样。跟锡安密集的高楼和拥挤的交通不同,这座城市显得优雅、协调,每座建筑的样式都别具一格,建筑被限制在一定高度内,与平坦的地貌融为一体,也让阳光能投射到每个角落,城市与自然和谐共存。城市的布局似乎有些奇特,琨然正想向凯登打听其中的门道,舱内突然响起了雄浑激昂的奏乐,所有的辅助视窗都切换到了一幅五星旗的画面。

凯登看出了琨然的疑惑,他解释道:“指挥官,我们进入雄安领空了。”

琨然被突如其来的音乐吓了一跳,他扫视四周,只见满舱的五星旗,便问道:“你是说,刚才的奏乐,还有这画面……”

凯登挤着眉毛点头道:“没错,所有军政飞行器进入雄安领空时,都会自动播放国歌片段和国旗画面。”

琨然耸耸肩,盯着满舱的五星旗感叹道:“嚯,这排场……”

凯登指着大屏上的五星旗说道:“这五颗星成弧形排开,分别代表五大洲,它们下方的长弧线代表太空视角的地平线,它是在声明地球人类共和国代表全人类的共同价值,不过那五颗星的大小和高度不同,一直有不少争议。”

“让他们觉得不平等是吗?”琨然冷笑道。

“是啊,不过官方说:承认差异存在才是真正的平等。”

政治终究是政治,哪个时代都一样。琨然索然无味的摇摇头,他指着前方的城市问道:“这城市布局看起来好像跟这五星旗有关。”

凯登敲了敲臂章上的五星徽标说道:“跟这军徽一样,都是从五星旗衍生而来,据说还结合了什么‘风水’‘龙脉’之类的概念。”

“什么!?”琨然瞪着眼睛,一脸苦笑的问道:“风水?龙脉?你开玩笑吧?”

“噢,那其实是民间杜撰,但说到‘龙脉’,也不无道理。”凯登指着城市说道:“您看到那五个密集的建筑群了吗?”

“它们对应国旗上的五星?”琨然反问到。

“没错,雄安作为PRE的首都,军政科技的重大事务都在这处理,那五个建筑群就对应不同的职能。”

“那你说的‘龙脉’又是怎么回事?”

“雄安是权力的中心,在这个时代数据就是权力。整个恒星系的数据都被收集到这里,这五个建筑群通过地下光缆共享数据,然后借助超算做出政策决断,光缆如果断了,PRE的运作也就瘫痪了,那些光缆是国家命脉,也就是‘龙脉’。”

琨然居然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他会心一笑,正想再打听打听,凯登却指着屏幕上的的环状建筑说道:“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地面军事指挥中心。”

军事指挥中心由三座同心环建筑构成,圆环中心是座巨大的穹顶,六条管道从穹顶向外辐射,将同心环连成轮毂的模样,这与琨然记忆中的军事设施截然不同,但在数据主宰一切的时代,地面建筑只是军事设施的防御系统,以超算为主的硬核设备以及工作人员都藏于地下。凯登打开通讯频道,前方视窗切入空管人员画面,对方询问道:“请表明身份和目的。”

“PRE第三舰队中士凯登•凯恩向指挥中心汇报,王琨然中校与我奉狄悟德特上将之命,执行T62-348号任务,请批准着陆。”

“稍等……”空管人员干练的回答到,接着开始确认相关信息,他一边瞟着屏幕一边用怀疑的眼光扫视琨然二人,用质疑的口吻问道:“T62-348号任务,西太平洋的科考任务?”

“是的,长官!”凯登干脆的回答到。

看得出来,空管人员对于此二人执行所谓“科考任务”充满了怀疑,但他不便多问,因为那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他正要批准着陆申请,却发现锡安传过来的任务请求中并未包含狄悟德特上将本人的数字签名。这种着陆申请本就有些蹊跷,这样正中下怀,空管回复道:“你们的任务指令中并未包含上将的身份秘钥,我需要秘钥才能确认任务真实性,否则无法批准着陆!”他特意加强最后一句话的口气,以显得更加强硬。

听到这话凯登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担心从须弥山返回时他们被送往了错误的时间点,他的视线赶紧扫视控制台上的日期跟时间,确认后他回复道:“上将的身份秘钥由他的秘书晓月携带,她应该在两小时前到达指挥中心了。”

空管操作一通后回答道:“没有查询到任何相关记录,我确认他的秘书没有到过指挥中心,我们也没有收到过上将的身份秘钥。目前情况下,请你们立即返航,否则指挥中心的防御系统将会激活!”

这话让凯登惊出一声冷汗,他知道多说无益,便干脆的回答道:“收到!”然后迅速关闭通讯,并将星舰掉头。

琨然对这一切毫无头绪,只是嘟嘟囔囔的小声骂了一句:“真他妈官僚。”话出口后他又有些后悔,毕竟在下级面前批评上级有些不妥。他转念一想,又对凯登说道:“那个晓月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那么不靠谱!你能联系上她吗?”

“我刚才给她发过一条简讯,没有回应。也试过ping她的外联端口,收不到回ping信号。”

“上将想调查的离奇雷暴现象,就是我们过去两小时的遭遇,任务实际上已经完成,来这里不过是补个手续而已,既然他们不配合,晓月也不知下落,我们就直接回锡安吧。”

“我们得找到晓月才行,不然哪儿也去不了?”

“为什么?”

“我们是以执行军事任务的名义进入地球空域的,入境时就用到了上将的数字身份秘钥,如果离境时不能提供秘钥,太空防御系统会把我们打成太空垃圾的。”

“哎,真见鬼。”琨然长舒了口气,他本想再牢骚两句,但还是把话憋了回去,他定了定神,对凯登说道:“你能查出晓月最后反馈的坐标吗?”

凯登在控制台上迅速操作了一番,然后将坐标发送到前方大屏上,并解释道:“这是她的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琨然看着卫星图上的一片绿色,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森林?”

“这里原本是中国南方的一座城市,是上世纪自动化工业的中心,大灾变之后这里气候大变,城市被废弃了,废墟上长出了一大片雨林。”

“那行,不管她在搞什么鬼,我们去看看再说。”琨然冲凯登微微点头示意。

“明白。”说罢凯登立刻调整了航线。

因为没有身份秘钥,凯登只能让玄武号在亚轨道上飞行,以免引起轨道上行星防御系统的注意,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坐标附近,玄武号开始减速并降低高度,地面上的情形已经能用肉眼看清。星舰悬停在森林上空,用传感器扫描着地上的动静,这里植物繁茂,动物兴盛,传感器不断筛选着可能的目标,但又一无所获。

琨然和凯登的视线也扫视着舷窗主屏上的动静,琨然指着屏幕上的一片隐约的灰点问道:“那是什么?放大看看。”

凯登随即推近镜头,那是十多只亚洲象组成的象群,它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四处活动,显得悠然自得。凯登突然惊呼起来:“快看,那只小象正跟我们打招呼呐!”他得意忘形,俨然暴露了小屁孩的本质,琨然倒是不动声色,冷静的观察画面,片刻后他才说道:“这星舰的AI能读懂动物叫声吗?它好像在对我们说什么。”

凯登将信将疑的对象群方向进行声波取样,并让AI加以分析,然后回答道:“AI判定这是亚洲象的警示声,但具体在说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关键不是说什么,而是为什么要提醒我们……”

“谁知道……也可能是AI搞错了……”

“象的听力是不是非常好?”

“对,它们能分辨的声波频宽非常大。”

“那就对了。”琨然的右拳砸在左手中,茅塞顿开道:“晓月刚才肯定来过这里,而且一定发生过什么。”

凯登不得其解,便问道:“为什么?”

“晓月的推进器是微型化的电磁引擎,跟这星舰引擎的工作原理相同,我们听不见它的高频工作噪音,但象群能听到,那只小象把我们当成了晓月的同类,想提醒我们刚才发生过的事情。”

“Okay~”凯登似懂非懂的转着眼珠子,他对这种天马行空的假设有些怀疑,但基本还能接受,他追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那小象冲我们发出叫声后,又冲另一个方向甩动鼻子,你注意到它的重复动作了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

“让传感器朝那个方向扫描。”

凯登将传感器遥感范围向西移动了三公里,AI很快得出了分析结果,并将其推送到舷窗大屏上,那是几栋花瓣状的建筑,它们表面覆盖着一层伪装色,视觉上难以察觉。凯登看着控制面板上的读数说道:“这几栋建筑屏蔽了传感器的所有扫描,无法获取任何数据,这很不寻常。”

“哼,果不其然……我们下去看看晓月在搞什么勾当。”

凯登琢磨着这话里的味道,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立刻调整星舰方向前往那几栋建筑一探究竟。在启动着陆程序前,他还不忘对着大屏上的小象挥手道:“三油啦啦。”惹得一旁的琨然闭上眼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他们在附近发现了依稀的脚印,二人顺着线索来到其中一座建筑前,这里没有任何形式的防御系统,就连大门也是虚掩着,他们轻而易举的进入大楼内。建筑的内部设计与外观相得益彰,无尽的曲线在空间中延伸,在幽暗的光线下展现出诡谲的美感,他们沿着光线指引向前摸索,走过一段楼梯后,见到一扇透着亮光的大门,推门而入,里面是座圆形大厅,从穹顶、舞台和坐席来看,这里曾是戏剧表演厅,而晓月正瘫倒在舞台中央。

凯登见状,正要跑上前去一探究竟,却被琨然一手拽了回来。他压低嗓门小声说道:“这地方有鬼,小心为妙。”说罢又转头望向四周,提醒凯登观察周围的环境。凯登此刻才注意到这里安静得可怕,弧形穹顶和墙壁上的曲线装饰中流动着微弱的光线,空气中也闻不到任何异味,完全不像是废弃已久的建筑。

“如果这是灾变前的建筑,少说也有上百年历史,现在还有供能,你不觉得奇怪?”琨然提醒到。

凯登一言不发,打开探测器开发扫描,然后说道:“没发现生物信号,能量强度也很低,只够低度照明,不过……外部通讯已经中断,看来这栋建筑是座法拉第笼,但我想我们暂时是安全的。”这话让琨然稍稍放下戒备,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拽着凯登的胳膊,赶忙松手,一时之间有种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两人都掏出配枪,亦步亦趋的向舞台靠近。凯登俯下身来检查晓月的状况,而琨然则端着枪紧张的注视着四周。片刻后,凯登一脸无奈的说道:“她的系统似乎冻结了。”

“什么意思?冻结?死机了?那就重启啊!”琨然有些不耐烦的回应到,他还在为刚才的尴尬场面纠结。

“不,不是死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的系统运作一切正常,只是对外界请求没有任何响应。”

“成人工植物了?”

“差不多,不过……”

“不过什么?哎呦我的天,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指挥官,我没碰到过这种情况,所以不敢轻易下结论,她看起来就像是……连接到了其他时空。”

“什……什么?”

“她的所有子系统诊断结果都完全正常,操作系统核心也非常活跃,跟她正常工作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但是我输入的指令都被她的系统忽略,她输出的数据流也凭空消失,这跟她接驳到意识网络时的状况很相似。”

“那不就是接入共识了吗?”

“可我们在法拉第笼中,跟外部世界无法通讯,她如何接入呢?”

“难道法拉第笼能阻断所有通讯?”

“只能阻断电磁波,但我们的无线通讯都基于电磁波,除非她身上有中子通讯装置,但那不可能,现在没有微型化的中子通讯装置。”

“好了,我们不要瞎猜了,有什么实际点的解决方案吗?”

凯登站起身来,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上的胡渣,然后说道:“不管她接入到哪种意识网络,看来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把她找回来了。”

“什么意思?”

“晓月这种级别的AI仿生人,她本身就是一个意识网络路由器,无论她通过何种方式,接入到何种意识网络中,我们都可以用她做跳板接入到相同的网络中,我的意思是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琨然皱着眉头说到,没等凯登回答,他又追问道:“这能奏效吗?”

“fifty fifty,这是眼下的唯一办法了。”凯登又挠了挠胡渣。

琨然盯着凯登看了两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琢磨的味道,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道:“那好吧,就这么办吧!”

“是!指挥官。”凯登行了个军礼,然后从战术背包中掏出微型意识网络接入器,俯下身去,将它连接到晓月左耳后侧的通讯接口上。

“等等!”琨然突然大声喝到,说罢将手枪收回枪套,转身走向表演厅大门,他将门锁死,再回到凯登身旁,伸出手说道:“也给我一个接入器。”

“什么?指挥官,这可不安全。”凯登停下了手中的调试工作,惊讶的望着琨然。

“你不是说50%成功率吗?两个人不就是100%成功率吗?”没等凯登破解他的鬼才算法,琨然就不耐烦的呵斥道:“行了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这是命令!”

凯登没搞懂中校的用意,只好一脸茫然的从背包中掏出另一只接入器,将它连接到晓月右耳后侧的通讯接口,待他将两个接入器都调试完成,再将脑机端口从接入器上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示意琨然躺到晓月旁边。

“没必要躺下吧,用无线不就行了?”琨然反对到。

“现在不清楚晓月到底接入了哪种网络,这栋建筑内的无线通讯是否稳定也是未知,如果脑机接口意外中断会造成脑损伤,还是用有线才稳妥。”

“那我们三个就这样躺在舞台上?真够瘆得慌的,把她挪到观众席上去吧。”

“最……最好不要移动她,不知道会导致什么后果……”凯登虽然反对,但也只能尽量压低嗓门,他不清楚中校这会儿到底在想什么,生怕触了霉头。

“那好吧!”琨然不情愿的脱去军装上衣,将它卷成一团当做枕头放在地上,躺了上去。

凯登将脑机端口贴到琨然的太阳穴上,进一步调整好参数,然后也效仿琨然将上衣卷成枕头躺了上去,待一切准备妥当后,他启动了意识网络的接入程序。

接入过程比他们预期的更顺利,得益于技术进步,通过微量脑波收集和轻微的颅外电流刺激,就能让人稳定的接入意识网络。他们此刻现身于一座古老城市中,过往车辆穿梭如织,繁忙的街道透着古朴的繁荣气息,琨然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自从他苏醒之后,还是第一次目睹如此熟悉的景象。他转身对凯登说道:“我没说错吧,晓月接入的就是共识。”

“这里的确看起来像共识,不过我从没来过这座城市。”凯登说着,一边东张西望扫视着街景。

“切,你们这代人当然不知道了。”琨然颇有些得意的说道:“你看那些黄色的出租车,这是灯塔国的自由城,是按照1980年代的纽约仿造的,灾变之前,这可是共识里最热门的旅游……”。他话音未落,只见一辆出租车突然冲出街面,朝凯登的方向迎面撞来。琨然的本能瞬间被激发,时间在他身上放慢,他伸手将凯登拽向一侧,出租车擦身而过,撞到路边的水果店铺,车辆的警报声响起,凯登惊恐的看着破碎的橱窗,又回头看了一眼喘着粗气的琨然,没等他们开口说话,就发现四周都响起了车辆警报声,街道上的车辆开始像醉汉般东歪西拐,横冲直撞,紧接着尖叫声四起,城市陷入混乱。

琨然当机立断,他冲凯登使了眼色,凯登便随他快步拐进了路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虽然躲开了失控的车流,但他们很快发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开始消退,从巷口向外张望,只见街面上到处闪烁着亮光,每个意识体的周身都散发出强烈的光芒,接着意识体的轮廓迅速消失并坍缩成一团白光,光团淡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琨然想起了灾变时期,共识接入者被大规模断开时出现的混乱局面,这暗示着现实世界又出现了大规模的灾害,他不由得嘟囔了一句:“真他妈活见鬼了,该不会就这么巧吧。”

凯登领会了中校的意思,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街面说道:“不,这不是连接中断,强制断开只会让意识体冻结,这是……这是有人在关闭共识!我在模拟军事训练中见过。”

“什么?关闭共识?这怎么可能?没人能关闭共识!”

“只要掌握全球五成以上的算力就能做到!”

“PRE!?”

“不,PRE政府也只掌握了全球13%的算力,他们做不到!”凯登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他晃了晃头,又盯着街面观察,生怕看错了什么,他转念一想,神秘兮兮的对琨然说道:“这跟我们有关,我俩进入共识后立刻触发了关闭进程!”琨然皱起眉头看着凯登,这话让他俩都陷入了迷思,两人在脑海里罗列着各种可能的线索,却一无所获,但局势不等人,片刻后他们发现共识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城中依旧警笛声四起,街面上却空无一人,两人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奇异的恐怖感,就听见天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地面开始倾斜,摩天大楼被扭曲成S形,建筑由远及近依次爆裂,分解成无贴图多边形,杂乱的散列在空中,尔后消失,汽车、垃圾桶、消防栓和街面上的杂物也都上浮到半空,开始相似的解体过程……分解波由远及近,就连路面也裂成了碎块摇摇欲坠。共识中的城市采用数据堆叠的模式构建,一座城市的地面是另一座城市的天空,透过路面的缝隙能窥见下方城市的景象,那是仿照2030年代的旧金山建造的夜之城,那条正在分解的长桥正是它的标志性建筑。凯登又抬头仰望,自由城的大部分天空也已经分解退化成线框图,而他们上方的城市也在分崩离析,整个共识都在瓦解,这让凯登不寒而栗,他实在想不出谁拥有这样的力量,能让所有分布式计算节点同时终止工作。

这恢宏的气势让凯登目瞪口呆,他对琨然的喊声毫无反应,琨然情急之下扇了他一巴掌,才让他惊醒过来。琨然二话不说,拽着他朝还未分解的区域跑去,但分解波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琨然能感觉到有股力量在操控一切,利用分解波将他们驱赶到特定方向上,但他没机会证实自己的猜想,而只能抱头鼠窜。他们被驱赶到一栋玻璃外墙的高楼前,两侧道路都已分解殆尽,他们现在走投无路,但琨然毫无犹豫的继续往前冲,凯登也只能紧随其后。在他闯入大楼前门的瞬间,整个城市的重力轴突然九十度反转,二人摔倒在地,琨然跃身而起在玻璃外墙上继续奔跑,但没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惨叫,琨然回头望去,只见墙体上塌陷出一个直径约为三米的黑洞,黑洞边缘的玻璃材质以扭曲的形态涌动着,这是共识架构数据被强制修改时产生的异象,凯登已落入洞中,他慌张的抓挠着涌动的玻璃试图找到着力点,水流般的玻璃却割破他的手掌,鲜血四溅。琨然毫不犹豫的箭步冲上去,一跃而下拽住凯登的胳膊,又用左手拉住凯登的右手,他趴在玻璃上喘着粗气笑道:“嘿,你想去哪儿?”而精疲力竭的凯登没力气回应琨然的拙劣玩笑。

正当二人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时,却有种无形的力量突然将二人拽入黑洞之中,速度之快让他们措手不及,琨然只在最初的一两秒内体验到下坠感,但紧接着他的所有感官都迅速消失。他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他不知道凯登是不是也在同步坠落,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宁静。失去了感官的坐标,便失去了时间感,但他并未感到恐慌,此刻他的意识反倒额外清晰,他觉得这片宁静的黑暗不过是光明前的序曲。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官逐渐回流到意识,但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接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睑,他试着睁开双眼,涌入的光线让他难以适应,他赶忙用手遮挡,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开眼界。

只见庭院中花红柳绿,郁郁葱葱,石壁上尽是嶙峋怪石,定睛一看,只见石壁上三尊佛像神态各异,表情或雍容肃穆,或慈眉善目,或开怀大笑。没等琨然深究,只听旁侧传来一声:“What The Fuck!”琨然扭头看去,只见身旁站着一名十多岁的小沙弥,自己的右手正紧拽着他的胳膊,琨然赶忙将手甩开,往后退了两步,紧张的看着他,而对方也以相同的目光回敬。刚才小沙弥说的那声“FU”被发成“FO”,这是典型的东部口音,琨然的眼球来回的转,他皱了皱眉头,大胆的猜测道:“Kaiden?”而小沙弥也以同样惊异的表情回应道:“中校?”。

两人面面相觑,哑然一笑,琨然指着凯登的脑门笑道:“瞧你这鬼样子,这头刮得还挺干净的,你挺适合当和尚。”

凯登也不答话,只是扬了扬眉毛,诡笑着指着琨然的脑袋,琨然摸了摸头顶,发现自己的脑门也剃得精光,此刻他才注意到他们都身着黄色僧袍,这里应该是座寺院。他们四处张望,搜寻着时空的线索,却无所获,他们走出庭院,有条幽静的长廊,长廊尽头的匾额上写着“不二法门”几个字。等走出不二法门,正面是座宏伟的大殿,殿门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雨……巫……”凯登喃喃的读着牌匾上的文字,凯登则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是‘灵隐寺’!”。

“灵隐寺?”凯登问到。

“这是古代楷体,不是现代简体。”琨然盯着那几个字深吸了口气。

“这么说来,我们是进入共识的深层领域了?”凯登猜测到。

“深层领域?”

“一直有传闻说共识中隐藏着一些秘密区域,那些区域的架构坐标在区块链记录中根本不存在,因此没人能进入,我们可能是从主架构缝隙意外落入其中了。”

“我对共识的现状并不熟悉,不过现在的感觉……不像是接入意识网络……”琨然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若有所思的说道:“而像是真实世界……”

“如果我们是退出共识回到了现实,就不可能看到现在的景象,更何况我们的外貌都发生了变化,我们肯定还在虚拟环境中。”凯登用充满稚气的童声争辩到。

“你小声点!别引起注意!”琨然压低嗓门提醒到,他扫视着正殿前的大院,眼神指向四周活动的僧侣说道:“那他们怎么解释?刚才共识里的意识体都被清空了,他们还在这儿好好的?”

“这里跟共识主架构应该是隔离的,就算外面天翻地覆,这里照样静如止水。”

“还‘静如止水’?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好了好了,别瞎猜了,低头,往前走,已经有人注意到我们了。”琨然警觉的瞟了远处的僧侣两眼,尔后他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含混不清的言辞,双目盯着路面,模仿其他僧侣的神态往前走,凯登也只好如此效仿跟在身后。

琨然并不知道哪里有答案,因此也不知道该走向何处,他只想先避开耳目,以免引起麻烦,便径直朝大殿东侧的旁门走去。待他们刚走出旁门,就只见另一名小沙弥笑呵呵的迎过来。看个头他跟凯登差不多,十岁出头的样子,只不过生得眉清目秀,乍一眼看去难以分辨男女。琨然下意识的避开绕行,没想到小沙弥却故意堵到他面前,琨然默不作声生怕露怯,而小沙弥却大大方方的说道:“你们来的正好,灵隐大师正要见你们!”

“我们?”琨然谨小慎微的试探到。

“对啊!王琨然中校和凯登•凯恩中士,没错吧?”小沙弥笑嘻嘻的说到。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琨然警觉的质问到。

“呵,可真是灵魂三问啊,先去见见大师再说吧,他会把情况都解释清楚的。”小沙弥撇着嘴说到。

琨然放下双手,一动不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就这样跟小沙弥僵持着,等了几秒,小沙弥见他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只好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捏紧双指分叉比心,然后左右摇晃的手势。凯登在身后惊讶大呼道:“晓月!?”那手势是他跟晓月才懂的暗号。

“嘿嘿嘿,小声点。”晓月赶忙制止到,她又紧张的环视四周,解释道:“我们现在可都是临时身份,别搞得天下皆知的。”等她确认凯登的呼声没有引起任何动静后才继续说道:“你们挂在我的意识路由器上接入共识,不就是为了找我吗?大师也在等你们,现在人都到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琨然双手交叉于胸前,一副忿忿的态度说道:“拜你所赐,我们连雄安的门都进不去,现在你连个解释都不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灵隐大师是谁?”

晓月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说道:“这是灵隐寺,灵隐大师自然就是这寺院的住持喽。”

琨然听到这敷衍的解释感觉挺来火,他最讨厌别人耍小聪明,尤其对方还是个人工智能,他咬着牙先把火气压了下去,低声质问道:“我问你,这里是不是共识中的隐藏区块?”

“嗨,这就是灵隐寺,不是什么隐藏区块,共识已经被关闭了!”

“什么?难道是你……”凯登又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

晓月生怕有人听见,她赶忙捂住凯登的嘴将他拖到墙角僻静处,琨然只好跟在后面,看到前面两个人小鬼大的小屁孩,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过家家闹剧。待晓月觉得安全了,才继续解释道:“我可没那本事,是灵隐大师关闭的,具体情况等待会见到他,你们再问吧。”

几天前琨然刚从深眠中苏醒,尔后就被拖入各种时空维度,面对一个接一个的阴谋和阳谋,每个人都想利用他,但又对他遮遮掩掩,不以实情告知,有股无名火在他心中窜了起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眼中的怒火仿佛快要喷射出来,他用低沉平缓的语气对晓月说道:“我最后一次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晓月见这架势不对,叹了口气,撇着嘴无可奈何的回答道:“这里就是灵隐寺,只不过现在是贞观十四年,也就是公元641年!”没等凯登再次喊出声来她就抢先捂住了他的嘴,然后接着解释道:“这里是真实的时空,我们都通过‘灵魂网络’暂时借用了别人的身体,这些身体会反过来影响我们的意识,王琨然中校,如果您觉得生气,是这幅血气方刚的身体对您造成的情绪反噬,还有你,凯登,克制点,别一惊一乍的,你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暴露的!”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都意识到要先克制住情绪冲动,才能让事情水落石出。琨然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缓了缓情绪,然后睁开双眼冲晓月点点头,示意让她带路。晓月也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二人朝正殿后方的庭院走去。

三人没走多远便来到一扇小门旁,晓月叮嘱二人先在门外等候,她先进去禀报。凯登怏怏的耸耸肩,而琨然则对她点头示意,晓月进入院内后,琨然跟凯登都忍不住向里面张望。这座庭院背靠山峦,它的尽头是间大门紧闭的正房,在两侧厢房的门前,分立着两棵参天的香樟,它们繁茂的枝叶遮蔽着阳光,即便临近响午,院内也显得幽僻凉爽。一位僧人正立于厢房门前,看他的背影,似乎正若有所思,他背对琨然,因此难以窥见其真面目,不过从他的体态来看,这位大师并非一位老者,不过既然晓月说这都是“借来的身体”,所以也说不准这位大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年庚几何。

晓月在大师面前小声嘟囔几句后,只见她抱拳作揖,然后朝庭院外走来。凯登用眼神调侃她刚才那番繁文缛节,晓月看出了他的心思,没好气的怼道:“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你少拿我寻开心。”然后转头对琨然说道:“大师要先单独见您,您请进吧。”接着又对凯登说道:“你,跟我来,大师待会儿才能见你。”

“为,为什么?我也想见……”凯登嘟囔着,没等他的小孩脾气发作,晓月就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拽走了,琨然冲晓月点点头,然后朝院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