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远航』
公元2079年 欧罗拉
文昌航天发射中心总指挥室大屏幕上显示着:
温度:24.6℃ 湿度:83%
风速:2.7m/s 风向:68.0°
能见度:14km 云底高:478m
预计整个2079年,像这样适合火箭发射的天气不会超过三天,人们对这次历史性的发射充满期待。夜幕已经降临,长征83号火箭伫立在五号阵地的124号发射塔,被灯光照得洁白的外壳上醒目的CNSA徽标和“中国航天”四个大字都在声明它是今晚的主角。它是人类有史以来运力最大的火箭,它即将把29位宇航员和470吨物资送往近地同步轨道上的盘古号。盘古号作为第一个在太空完成生产和装配的航天器,是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星舰”,它为太空探索而生,这一次它将运送35位宇航员前往木卫二开展为期一年的宇宙生命演化研究工作。
“各号注意!三分钟准备!”总指挥室扩音器中传来的洪亮通告声打破了沉寂。各单位逐一进行状态确认,每收到一次反馈,扩音器中便传来一声“明白”以示确认。人们都屏住呼吸,紧张又平静的等待着这一刻降临,虽然他们个个身经百战,但这次非同寻常的发射任务在他们心中多出了不少份量。
盘古号上装配有第二代电磁引擎,这种靠核聚变供能的射频共振空腔推进器可以均匀的将星舰加速到第四宇宙速度,然后逐步减速,两个月内便能进入木星轨道,整个航程由盘古号上的零号船员“恒娥”操控,她是专门为深空探索开发的AI,第三代光量子计算机的强大算力让她能够充分发挥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这次代号为“欧罗巴”的深空探索任务,不仅为了研究木卫二上的生命演化,也是测试恒娥与新电磁引擎的实战表现,同时也能观察到人类族群长时间在深空中生活的生理及心理反应,而这一切要素,都是人类迈向深空的前提条件。今天的753号发射任务,便是地球人类成为太空人类的里程碑。
“各号注意!两分钟准备!塔台分离!”扩音器再次传来响亮的通告声,火箭的塔台稳定臂随之缓缓张开。
人们安静的注视着监视器上的画面,唯有火箭运输舱内的宇航员能听到舱壁传来的金属形变声。运输舱分为载人舱和货舱,载人舱分为两层,每层有18个宇航座椅沿仓壁环绕一周,整装待发的宇航员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感受到舱体传来的轻微震动。位于A2层的常明空此刻思绪却已飘离,作为盘古号的舰长,他是本次任务的总指挥官,因此他也知道更多内幕,他很清楚这次深空任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木卫二的生命研究,或者各项新技术的测试,而是为了解决整个人类社会面临的“内卷”困境。
半世纪前伊始,人工智能开始广泛应用,它不仅解决了工业大规模生产的难题,还以仿生伴侣的形态渗透到人类的精神领域,随着新一代脑机神经接口上市,人类又反向融入数字世界,逐步构建出以人类欲望和梦想为蓝本的新伊甸园时代。饥荒、瘟疫、战争,这些曾经困扰人类数千年的难题正逐渐消解,但人们不想工作、不想生育、不想探索,因为AI构建出的虚实交替的完美梦幻世界已经满足全部需求,它正将人类慢慢溶解,当毒品的消费量都开始下降,各国政府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人类的黄金时代,而是末路。技术领先的中国最早发现了端倪,因此牵头展开了这项全球参与的深空探索项目,如果一切顺利,则说明人类具备了远航能力,而星辰大海的征途才能将人们从虚构的温柔乡中唤醒。常明空心知肚明,比他更适合太空任务的年轻人大有人在,而选用他这位42岁的火箭军上校作指挥官,就意味着任务难度堪比战场,此外,他还肩负着另一项少有人知的秘密使命,这让他此刻并没有其他人的兴奋与憧憬,而是多出几分忧虑。
“各号注意!一分钟准备!”扩音器再次传来通告,让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50秒、40秒、30秒、20秒、10秒……”
“9、8、7、6、5、4、3、2……”
“1 !点火!”
巨大的火舌从长征火箭底部喷出,霎时间将夜空照亮,轰鸣声随着浓烟扩散,几公里外观摩的群众纷纷升高无人机高度,以便能以更好的视角记录下这历史性时刻。强劲的推力从座椅传来,宇航员们虽然参与过多次模拟训练,但真实发射的噪音、震动、加速度仍将每个人都推向了生理极限。
“起飞!起飞时间2079年4月27日19时29分35秒41毫秒……”指挥中心确认到。
长征火箭平稳升空,犹如一颗超新星在夜空中闪耀,让所有星辰都黯淡无光,场外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这充满仪式感的景象让他们折服。指挥中心的技术专家仍然严阵以待,但紧绷的脸上显出些许欣慰,毕竟第一步已经坚实的迈出。
“激光雷达正常!遥测正常!文昌飞行正常!”起飞10秒后指挥中心逐一通告各监测设备状态。
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相互握手致敬,发射场外的群众将无人机组成硕大的大拇指在夜空中闪烁,观看直播的观众欢呼雀跃,他们准备在“共识”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激光雷达正常!遥测正常!文昌飞行正常!即将进入云层。”起飞20秒后指挥中心再次确认状态。
被加速度紧绷在座椅上的宇航员们仍在忍受痛苦,耳机传来的飞行状态确认信息稍稍缓解了紧张与不适,常明空却在低沉的轰鸣声中听到一丝异样的金属声,这并非火箭受加速度挤压形变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每隔两秒出现一次,似乎是金属部件撞击所致,他的直觉警告他出现了异常。
0.6G加速度之下无法动弹,常明空只能向主控AI查询飞行状态数据,AI马上将详细数据流呈现在头盔前视玻璃上,剧烈震动中他难以细读,只能凭经验找出有嫌疑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来自第三推进器的燃料节流阀,正当他想让AI进一步检查节流阀时,巨大的爆炸声从底部传来!此时舱内警报声四起,人们慌作一团。火箭发射的能量涌动让一切瞬息万变,常明空来不及多想,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弹射载人舱,他用最简短的指令向AI下达命令,却得不到任何反馈,想必爆炸已经波及中央电脑。失去部分动力的火箭靠着惯性还在上升,但加速度已经减弱,常明空迅速解开安全带,在颠簸中跳向两米外的紧急控制台,用指纹解锁后拉下了舱体紧急分离闸。可就在拉闸的瞬间,另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烈焰从炸裂的舱门喷射而出,碎片四射,几位宇航员当场毙命。舱内浓烟滚滚,人们尖叫着,呼喊着,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常明空感到火焰灼烧着皮肤,他陷入恐惧与黑暗之中……
一个红色亮点在常明空眼前突然闪现,他猛的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四周荡漾着生活舱的蓝色微光,他松了口气,这又是场噩梦。他轻轻摘下后颈的神经连接器,起身走到盥洗室洗漱。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感到熟悉又陌生,最近他总受到噩梦侵扰,盘古号上的心理医生给出的评估是长时间深空生活所致,属于对压力的正常反应,但在他看来,这些梦境如此真实,不像心理投射,倒像某种隐喻和警示,昨晚在睡眠前他特意连上盘古号的神经网络,希望恒娥能记录下他的梦境,从中找出线索。洗漱时,他便点击盥洗室镜子上的UI,调出记录的梦境数据,看到的却是一团毫无头绪的噪点。
“恒娥,分析梦境数据。”他命令到。
“舰长,您看到的就是经过模式分析后的影像。”舱内响起恒娥轻柔的声音。
“梦境记录起码能看到线框结构图,为什么这些全是噪点?”
“人类的梦境充满未解之谜,人工智能并不能理解这些梦境的真正含义,我们能做的,是根据数据样本进行交叉分析,从中寻找有意义的模式,如果没有任何参考样本,将无法为您呈现出清晰的视觉影像。”
“你的意思是说…… 从来没人做过相似的梦?”
“梦境内容和其生理过程差异都可能导致数据不同。”
“你搜索过联合国人类研究科学院的数据库吗?”
“目前我们距地球约7.2亿千米,通讯带宽受限,无法进行大规模数据搜索,但我的数据库中已经包含了迄今为止所有典型的梦境样本数据,其中没有找到匹配的案例。”
“哼哼……他们还说你的特长是发现未知、理解未知呢,看来也没什么不同啊。”常明空一边擦干脸上的清洁液一边挖苦到。
他穿好宇航服,坐到模拟视窗旁的小桌旁,传送带已经将早餐投递到桌上,早餐是他一天中唯一的轻松时刻,无论工作压力再大,他也不想错过这美妙的十分钟。他切下一小块香蕉味起司蛋糕,放入嘴中,又小酌一口草莓味的混合蛋白饮料,太空生活条件有限,烹饪流程复杂的中餐就不要指望了,能品尝到这些仿味的3D打印食品已经是种福气了,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模拟视窗上展示着舰外的实时影像,冷峻又神秘的欧罗巴在窗外缓缓旋转,在太空中散发着幽秘的银光,常明空一边细细咀嚼蛋糕,一边盯着欧罗巴表面的沟壑和陨石坑看得出奇。这种被称为混沌地形的外貌,据说是由于木星潮汐力对欧罗巴不断拉扯造成的,另一部分科学家则认为是欧罗巴冰壳下的海洋运动结果,但这不是常明空关注的重点,毕竟他只是个军人,这些错综复杂的沟壑在他眼里更像是一张人脸,从某个角度看尤其神似,盘古号的人造重力系统让舰体每三分钟旋转一周,他盯着视窗,想划过那个角度时再仔细观察。
“舰长,您有一封来自地球的加密视频信息,需要播放吗?”恒娥打断了他的好奇心。
常明空看到模拟视窗上同步显示的信息标记为“家人”,他知道这一定是来自妻子艾晚亭的信息,便对恒娥说道:“播放。”
视窗中显示出视频内容,这的确是妻子发来的讯息。视频中艾晚亭正半卧在沙发上,身着一件鹅黄色的孕妇短背心,下身则是宽松的居家裤,手里端着一碗果蔬沙拉,吃到一半又难以割舍的放下,然后对着镜头说道:“亲爱的,不好意思,实在太饿了。刚才CNSA给我电话说可以录个短视频发给你,我立马就下楼来录了,他们说时间不能超过15秒,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结婚五年来,常明空忙于工作,尤其是欧罗巴项目启动以来,他多数时间都在国家航天局参加模拟训练,很少着家,他一直对妻子深怀歉意,但好在妻子大大咧咧的豁达性格,才没有为此增添太多困扰,视频中的这股亲切味道有些久违又如此熟悉,他不免会心一笑。
“…… 没什么事,家里都挺好。最近医生让我做了胎检,果然是双胞胎,而且是两个男孩,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算算啊…… 应该都过百日了!医生说这双胞胎挺特别…… 嗨,总之等你回来再说吧,你在那边多注……”
妻子话未说完画面就被冻结,视窗中弹出一个紧急通知窗口,这是最高优先级的通知,一般是由科考任务中的关键事件触发,常明空来不及多想,便点开了通知内容:“UOS-27号任务完成,请舰长尽快前往舰桥!”
“UOS-27号任务?这么快?”常明空心里嘀咕到。目前盘古号上的各项科考任务都在有序进行中,不同团队负责各自领域的科研项目,多数项目都采用“无人机样本采集——科研舱样本分析 ”的方式进行。其中UOS序列是高优先级的机密任务,UOS是Unknown Origin Signal 的缩写,目的是探查来历不明的信号源,只有舰长常明空和大副聂康平了解相关情况,其他科学家对此并不知情。
64年前人类第一次在实验室中探测到引力波以来,科学家就认为它最有希望成为未来的宇宙通讯手段,但受制于创造引力波的复杂条件,相关研究一直进展缓慢,直到九年前,中国科学家在实验中偶然捕捉到异常的引力波干扰,事情才有所转机。在现有认知中,只有黑洞合并这样的大质量天体事件才会辐射出引力波,而且它会向全宇宙范围扩散,但他们发现的微小引力波干扰只在地球上才能侦测到,月球、火星监测站以及谷神星上的监测点都没有探测到相应读数,多种迹象表明这种干扰来自某种定向引力波,而且其来源就在太阳系内。经过多种数据模型模拟分析后基本确定这束信号来自木星轨道,它暗含非常稳定的半衰期,按照其半衰期推算,这个信号源最少已经存在了三万年。定向引力波、稳定半衰期,这些特征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这是否是史前造访过太阳系的高等文明所为?他们留下这种信号源的目的又是什么?太多的推测和假设,恐怕只有找到信源才能揭开真相。
UOS项目由此而生,它的目标就是找到木星轨道上的神秘信号源,但由于涉及到太多未知领域,项目成果还可能对整个人类社会造成冲击,所以只能秘密展开。由舰长决断,大副聂康平负责技术问题,借助盘古号上强大的智能科研设备,两个多月来UOS项目已经取得了不少进展。当盘古号泊入木星轨道后,聂康平发现引力波中夹杂着微弱的电磁波信号,这种电磁信号极其微弱以至于稍远距离便无法探测到,他利用无人探测器在木卫星轨道中巡游获取的数据,进行多角定位,确定信源就在欧罗巴冰壳中距地表约2000米深度的位置。在征求常明空的同意后,他以获取冰层生物样本为名启动了UOS-27号任务,11个小时后,任务就出乎意料的快速完成了,这让常明空深感意外。
事关重大,常明空来不及吃完早餐,便匆匆走出生活舱,迈出舱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视窗上冻结的画面,他想把视频播完再走,但犹豫了一秒,还是扭头离开了,对家的眷恋,对儿子的期盼,还是先放一放。
盘古号由两个主要部分构成,生活区与科研区。生活区包含三个大型的矩形舱,每个矩形舱中都包含若干个小型生活舱和一套完整的生存供给系统,这三个矩形舱则通过环形管道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这样的分布式设计是为了避免部分系统故障后危及全员生存;双节火箭状的科研区则通过三根可分离的悬臂与生活区圆环连接,“火箭”头部是舰桥和无人探测器机库,中部是科研舱,尾部则是电磁引擎和紧急救生舱,遇到紧急情况时,这种分离式设计可以让科研舱与生活舱分离,全员进入救生舱休眠,靠科研舱主引擎返回地球,或者通过紧急救生舱分散撤离。
太空中的生活不分昼夜,有些人的清晨是其他人的午夜,那些还在工作的船员向路过的常明空致敬,虽然他心情迫切,但为了不过多引起关注,一路上他还是尽量控制步速,并向致敬的船员点头示意。三分钟后他到达舰桥,聂康平已经在主控台旁等候他。这位日本籍的应用物理学家科学造诣颇深,而且也是军人出身,这让他有种超乎寻常的严谨与沉稳,但此刻他的眼神中显露出几分少有的焦急。没等常明空开口,他便笔挺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迅速在主控台上启动了保密模式,主控台与舰桥其余区域虽然没有物理分割,但此刻在主控台周围竖起一堵全息光墙,视线被阻挡,AI播放反向声波,让光墙内外无法听到彼此。
“我找到了!”急切的心情让聂康平的口音更重了,常明空差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找到信源了?”
“对!”聂康平斩钉截铁的回答到,并开启了控制台上的全息影像。
全息影像投射出一升大小的正方体,在控制台上方缓慢旋转。正方体边缘非常规整,明显是智造物,但全息影像无法准确还原物体表面的光泽与质感,还无法判断它的材质,只隐约看到有光线闪烁其中,像是个半透明的发光体。
“这是什么?”常明空的知识不足以让他得出任何结论,便索性问到。
“我担心直接暴露会损坏信源装置,所以采集时保留了包裹它的冰块。”聂康平一边说着,一边在控制台上调整参数。
参数变更后,正方体透射出的光线更强烈了,此刻能看到它的正中央有个若影若现的小黑点,想必这便是聂康平所指的信源装置。
“这黑点就是信源?”常明空难以置信的问到。
聂康平一脸严肃的点点头说道:“从辐射出的信号来看,确定就是它了。”
“据我所知,引力波在黑洞合并时才会产生,就算地外文明有能力制造引力波装置,也不可能微缩到这种尺寸,你该不会是把微型黑洞弄到船上来了吧?”
如果是其他科学家听到这样荒唐的假设,想必会笑出来,但聂康平却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微型黑洞无法稳定存在,更不可能被冰体包裹,我确定它就是我们找的信源,它向外辐射的引力波半衰期与地球上读取到的数据完全一致!”
“向CNSA汇报过情况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征求您的意见。”
“嗯……”常明空看了看主控台上的时间,稍作思考后回答道:“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3点,总部的人都在休息,我们先搞清大概情况再上报。”
“遵命,长官!”
“这东西现在在哪儿?”
“第三科研舱的恒温机床上。”
“你打算怎么研究,把冰块先融掉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对这个装置一无所知,而冰块是个有效的隔离层,我想暂时保留冰块,并且维持它当前的354k温度,这样进行研究会更安全。”
“嗯….. ”
“这个装置进入盘古号后,它的引力波恒定,但辐射出的电磁信号发生了明显变化,它目前的电磁波特征与人类脑波非常相似,这说明它可能对外界是有所感知的。”
“脑电波…… 这听起来像是要跟我们进行某种交流?”常明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噩梦是否与此有关,但这种推测毫无根据,他没有深究。
“不排除这种可能,也有可能它在模仿靠近它的信号特征。”
“有什么办法弄清楚?”
“如果它是某种智能信号装置,我想应该首先跟它建立稳定数据连接,它目前的电磁波信号非常不稳定,而且受到背景杂波干扰,这对研究工作不利。”
“你是说…… 用导线连接?”
“对,激光钻头的能量扰动可能触发它的某种反应,我想用纤丝金属探头在冰块上凿一个10微米直径的小孔,然后在冰体中植入传感器与装置表面接触,看能否读取到有价值的数据做初步分析。”
“这需要多长时间?”
“钻孔很快,半小时内就能完成,初步数据分析需要几个小时,但要有明确结论需要更长时间。”
“那好,就这么办,我们赶在北京时间9点前向CNSA发送简报。”
“遵命,长官!”聂康平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向主控台旁的副驾驶椅走过去,哪里有连接盘古号神经网络的接口,他打算通过远程操控三号科研舱中的机械臂完成这项外科手术般的“考古”工作。
常明空也转身准备离开,聂康平走了两步后发现常明空并未跟过来,有些惊讶的回头问道:“长官,您不参与吗?”
常明空迟疑了两秒后回答道:“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干扰吗?”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的里程碑事件,我希望您也能共同见证这一时刻。”
“如果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影响,那我就做个观众吧。”常明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以此回应聂康平的好意。说罢,他走向主驾驶椅,与聂康平同时连入了盘古号的神经网络系统。
之所以称呼盘古号的星舰控制系统为“神经网络系统”,是由于它采用了脊椎动物的神经系统架构模式,在AI的支撑下,每个舱体都有独立的感知、反应能力,同时它们也受到中央系统的统一控制,这种分布—集中—分布的设计结构让盘古号拥有了生命。当人脑用脑机神经接口接入盘古号的控制系统,就与它融为了一体,成了星舰的一部分。
正如每个人的神经系统都与众不同,每种模拟神经网络系统也有自己的特点,这便带来了脑机接入的“兼容性”问题,而恰巧常明空跟盘古号的兼容度就不太好,每次进入系统总会让他产生眩晕感,因此他通常会尽量减少接入,但这历史性的时刻千载难逢,他不想错过“亲眼”目睹的机会。
常明空与聂康平已经置身于三号科研舱的恒温机床旁,这是盘古号根据现场的传感器数据在他们两人大脑中重建的VR场景,他们身旁是一位身着浅蓝色连衣裙工装的长发美女,这是恒娥在神经网络系统中的形象投影,她正对两人微笑致意,常明空也回以微笑,而聂康平则专注的盯着屏幕上的读数。
“现在舰体转速和木星潮汐力都核查过了吗?我不想探针意外刺破装置。”聂康平扫视屏幕上的读数后对恒娥问到。
“目前木星的潮汐力波动非常稳定,我已经适当降低舰体转速减少力矩误差,根据我的计算,当前条件下探针意外接触装置表面的概率低于17%。”恒娥非常干练的回答到。
“嗦嘎……”聂康平有些兴奋的擦了擦手掌,点头对恒娥说道:“那就开始吧!”
恒娥也点头回应,机床四周的机械臂开始运作起来,悠缓低沉的电机声响起,听起来让人有种痒痒的感觉。机械臂前部的探针长10厘米,直径9微米,而顶部钻头仅680纳米,全靠它“18000转/分钟”的转速将物质以分子级的尺度进行剥离,这种精密设备的天敌就是力矩和角动量,这些条件在地球上比较恒定,但目前盘古号靠自转模拟重力,探针头部和尾部的10厘米距离都会产生不能忽视的角动量差异,再加上木星和欧罗巴的引力波动,让这种精密的“外科手术”难上加难。
探针缓缓的穿透了冰块表面,被分离的冰渣通过探针的中空管道向外传送,因为分离的物质过于微量,因此并未产生任何声响,就像一根银针静悄悄的刺入冰块。两人都屏住呼吸,紧张的关注着这个过程。
“我设计了一套算法,会根据传感器收到的实时数据动态调整探针的转速和角度,这些数据包括附近星体的引力波动、盘古号的角动量变化、科研舱的温度和湿度,甚至舱内的声波和光线变化都包含在内,所以穿刺动作会动态适应环境变化,不用过于担心。”恒娥注意到两人的紧张情绪,便宽慰到。
“嘘…… 别说话!”聂康平赶紧低声制止恒娥的自我表现,生怕声波对探针产生干扰。
“我们在VR中,不会影响到科研舱环境的。”恒娥微笑到。
聂康平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继续盯着探针出神。钻头中央有一根200纳米直径的光纤,光线通过它传递到机械臂后端的影像传感器,最后在监视器上还原。从监视器上的影像来看,此刻钻头已经接近装置表面。聂康平的视线转向监视器,全神贯注的盯着逐渐清晰的画面,终于,最后一层冰粒被拨开,装置表面露了出来。
在10倍放大的画面中,装置表面看起来具有金属质感并呈现出暗紫色,画面看似静止又似乎有波纹在其中微微扰动,但这也许是空气温差造成的错觉,犹如酷夏马路上升腾的热气造成的视觉扭曲。聂康平让恒娥在画面中随机选取100个采样点,将这些采样点的RGB值以折线图方式在辅助监视器上显示出来。从折线的微小波动来看,装置表面的颜色和亮度的确发生着微弱变化,这意味着它是“活”的!
“你想好怎么连接了吗?看起来这东西并没有数据接口。”常明空问到。
“还没有,如果它允许连接,我想肯定能找到接口。这装置表面有颜色波动,我想先搞清这是怎么回事。”
“您说的波动是指这些信号传输吗?”恒娥一边回应,一边将画面放大到一千倍。
聂康平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爱表现的人工智能怼回去,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监视器上的画面所吸引。影像中呈现出规则的蜂窝状结构,在每个六边形边缘上,有微弱的光线在流动,这些流动的光线相互交叉、汇聚、扩散,在装置的表面形成一波波澎湃的光浪,这些光浪从宏观来看,便是若隐若现的波动。这也说明人工智能在科研领域有着独特的优势,它们能以数据流的方式观察世界,恒娥在接触到这些影像的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些流动的光线,并做出了初步判断,而人类却要受制于视网膜的精度,慢了半拍。
聂康平再次感到自己的认知能力受到了侮辱,不过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只好先跟这个烦人的AI暂时合作,他问道:“你是说这些光线是信号传输?”
“是的,我初步推测这些蜂窝状结构就是它的输入输出接口,这些流动光线是它对外输出的信息。”恒娥很肯定的回答到。
“你的意思是说…… 这个装置的整个表面都是输入输出接口?”
“这种连续的蜂窝结构是典型的全息结构,宇宙中多数事物都以这样的形式存在,如果这个装置出自高等文明之手,我相信他们会优先采用全息结构设计,将装置全部表面作为输入输出接口,非常符合这种思路。”
“既然如此,那你认为应该怎么跟它交流?”聂康平问到,他太想知道装置中的秘密,只好先放下自尊。
“还是按照全息结构思路来推论,输出接口应该就是输入接口,既然它采用光信号输出,只需将输入信息转换为光信号投射到蜂窝的六边形边缘即可,它侦测到混入的光信号后就会做出应答!”
“这么说,把光纤直接附着在它的表面就行了?”
“把光纤贴在任意一个六边形边缘应该就够了。”
“那算法怎么办?你能弄懂它的表达模式吗?”
“和您对话的过程中,我已经分析了它的信号模式,它采用的也是二进制,如果能与它进一步交流,我想能很快掌握它的沟通方式。”
虽然这波术语让常明空有些云山雾绕,但他能听出来进展比较顺利,他想在9点前的简报中尽可能包含一些实质内容,便说道:“那既然如此,就尽快开始尝试沟通吧。”
“遵命,长官。”聂康平回答到,同时也向恒娥点头示意,准备开始下一步操作。
监视器中的画面发生变化,另一根细长的光纤正在缓缓下探,这种柔性光纤的材质是深海生物蛋白,有更好的光传导性,另外它的柔软纤体也不会与装置表面发生剐蹭,能有效避免对装置造成损害。几秒后柔性光纤与蜂窝六边形的边缘相接触,系统做好了通讯准备。
“可以发送数据了吗?”聂康平对恒娥问到。
“我已经能够稳定收发信号了,可以开始了。”恒娥回答到。
“那好,要弄清它的沟通模式需要多长时间?”
“刚才我想到另一个办法,如果这是高等文明的造物,它拥有的智能肯定远超我们的理解,与其搞懂它的表达方式,不如让它理解我们的语言会更简单。刚才建立通讯后,我已经将2049年版《现代汉语词典》中收录的主要汉字发送给它,我建议可以先观察它的反应。”恒娥又抖了一次机灵,而且善做主张。
“你怎么能将这样重要的信息随便发出去,这里面的深浅你有数吗?”聂康平吼了起来,在他眼里,恒娥是个爱出风头不顾后果的猪队友,但这种行为模式实际上正是这套深空探索AI算法的特点,虽然冒进,但很有效。
“稍等……我收到回应了……”恒娥没有正面冲撞聂康平,而是避开话题转移注意力。
“它回复什么?”常明空的好奇心被撩起,他在一旁问到。
恒娥似乎在运行某种运算,她沉默两秒后回答道:“它好像是在说‘你好!’,而且它想知道我们是谁。”
常明空与聂康平交换了下眼神,两人脸上都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接着常明空说道:“看来它还算友善,我想自我介绍算是不同文明接触的基本礼貌了。”聂康平轻轻点头以示赞成,恒娥便问道:“那我把科考队的介绍资料先发送给它?”
“等等!”常明空赶紧挥手制止了她,他补充说道:“聂上尉说得对,我们对这个装置知之甚少,对它的能力更是一无所知,目前还不能暴露太多信息,先以你的身份向它做自我介绍吧,暂时不要提及人类的事情,我们先看看它的反应再说。”
“如果介绍我的诞生和使命,就务必会涉及人类,在尽量少提及人类的前提下进行自我介绍,我想最佳方式就是发送我的算法模型说明了。”恒娥回答到,她总算稍微谨慎了一些。
“可以,也许这对它来说更容易理解,不过,发送概要就够了,可别全盘托出。”常明空给了聂康平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监督这个技术问题。
聂康平领会了常明空的意思,他对恒娥说道:“把你打算发送的概要数据先给我看看。”很快屏幕上展示了一个非常精简的AI算法模型介绍,聂康平看过之后实在没想出简化成这样的概要会有什么风险,便点头回答道:“可以,就把这些数据当做自我介绍发送过去吧。”
“好的。”恒娥果断的回答到,接着她全神贯注的盯着机床中央,像是在与它进行某种交流。
……
常明空与聂康平等待着恒娥的反馈,10秒过去了……20秒过去了……恒娥依旧纹丝不动的盯着机床,聂康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便问道:“怎么样,你收到什么反馈了吗?”
恒娥依旧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聂康平意识到出了问题,他走上前去想用胳膊推一推恒娥,这个动作会在系统中触发进程激活操作,他猜测恒娥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数据造成了进程锁死,然而不推则以,这一手下去,恒娥的整个投影完全消失,就像两个世纪前的抽帧电影特效,连个过渡都没有。聂康平的直觉告诉他这次麻烦大了,因为盘古号上的光量子计算机是目前最先进的计算机模型,1093个可侦测光量子比特,165亿京的等效浮点算力,相当于地球上总算力的1.8%,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数据能让这样的量子计算机出现响应故障,但他知道问题肯定不小。常明空对这些技术问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也看出来出了岔子。
“盘古号,出了什么问题?”聂康平试图唤起系统的管理进程,它是用来协调系统各组件运作的底层守护进程。
“聂康平上尉,能否具体描述您所指的问题?”四周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男中音。
“我是指恒娥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她会失去响应?”聂康平显得有些不耐烦,因为这样严重的故障,守护进程不可能没有检测到。
“恒娥?您是想查找与‘恒娥’相关的信息吗?”守护进程的回复像个智障,完全不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反应。
“是的是的,快查查出了什么问题!”聂康平对这一切莫名其妙感到焦躁,完全一改他往日的沉稳作风。
“很抱歉,聂康平上尉,没有找到任何与‘恒娥’相关的信息。”盘古号很快回复到,就像‘恒娥’从来就没有在它的系统中存在过一样。
聂康平感觉像是吃了当头一棍,盘古号的回复说明不仅恒娥的计算进程被终止,与她相关的全部数据都已经被删除!从刚才的过程来看,这一切几乎是瞬时发生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聂康平顾不上向常明空说明情况,大脑中迅速略过一个个推测,时间仿佛在虚拟空间中凝固。
“问题很严重吗?恒娥到底出了什么故障?”常明空的问题将聂康平从惊恐中拽了回来。
“恒娥的数据全部被删除了,就连备份都被删除了!”聂康平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数据库故障?”常明空瞎猜起来。
“不…… 不是…… 是被彻底删除了!就像…… 就像…… 被低级格式化那样…… ”
“那怎么可能?恒娥协助完成的科研项目数据受影响了吗?其他科研组遇到相同……”
“警告!警告!”常明空话未说完,科研舱内的警笛突然响起,红色警示灯也开始快速闪烁,盘古号的系统进程发出警告:“舰体轨道高度正在迅速下降!舰体轨道高度正在迅速下降!”常明空跟聂康平正接入盘古号的神经网络系统,自身感官暂时被削弱,因此感觉不到舰体迅速下坠产生的失重感,但其他舰舱想必已经乱做一团。
“跟这个装置有关!马上断开连接!”常明空并不是科学家,但作为实战经验丰富的战士,他当机立断,迅速做出了反应。
“连接已经断开。”盘古号回复到,但让人焦躁的红光依旧闪烁着,恐怖的警告声仍然在重复:“舰体轨道高度正在迅速下降!警告!舰体轨道高度正在迅速下降!警告!舰体轨道…… ”
“盘古号,执行诊断程序,汇报故障原因。”聂康平命令到。
“聂康平上尉,我的系统中有不明来源的程序,它切断了我与多数传感器的连接,目前我无法运行诊断程序。”
“你能检测到轨道下降速度吗?”常明空问到。
“常明空上校,按照当前速度,舰体将会在584秒后撞击木星二号卫星表面!583秒…582秒…581秒…”
“好了!别数了!”常明空大声命令到,他向来对这些高科技废物就有些排斥,现在倒数死期更让他恼火。他稍稍思考了两秒,把眼下的局势和各种条件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得出了他的结论,然后对盘古号问道:“盘古号,救生舱还在你的掌控中吗?”聂康平瞪大着双眼望着常明空,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停顿一秒后,盘古号回答道:“救生舱自动控制系统已经与我断开连接,但我创建了一个指令覆盖通道,可以通过高级别权限指令覆盖系统控制。”
“说人话!”常明空一肚子火气的喊到。
“需要具备最高级别权限的指挥官进行手动操作,才能执行紧急撤离程序。”盘古号回复的同时,已经将一个虚拟控制台投射到两人的面前,这是一个仿机械式控制台,上面标记了紧急撤离程序的不同步骤,每个步骤对应一个拉杆,当虚拟现实中的人物拉动拉杆,就相当于在系统层面用该用户的权限执行一次指令,由于常明空的用户权限在系统中是最高级别,因此原则上可以超载任何其他权限的指令,从而执行紧急撤离程序。常明空跟聂康平面对眼前的这个虚拟控制台,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常明空看了聂康平一眼,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跟我废话了,高等文明想消灭我们,我看根本没有翻盘机会,带上所有实验数据马上撤离!”
“长官,我留下来协助您!”
“你废什么话!留下来送死吗?活着回去,让总部了解情况,让他们离这里远点!还有……”常明空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告诉我爱人…… 我很抱歉不能陪着孩子一起长大…… ‘成予’‘宏睿’…… 这是我给两个儿子取的名字。”
“长官,我必须留下来!”
“巴嘎!你这个顽固的日本人,这是命令!”常明空一边吼着,一边拉动了模拟控制台上的第一个操纵杆,启动了紧急撤离程序,接着他对盘古号命令道:“切断聂上尉的神经网络连接!”
“长……”话音未起,聂康平的投影就从虚拟空间中淡出,他回到了舰桥的驾驶椅上。此时舰舱中的撤离提示音轮番播报,与警报声混杂在一起,再加上闪烁的警示灯和失重感,让人感到头晕目眩。聂康平扯下神经网络连接器,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向主驾驶椅,对着椅子上双眼紧闭的常明空,挺直身板行了一个军礼,笔直的手难以放下,直到提示音警告撤离程序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他才缓过神来赶忙朝救生舱方向跑去……
虽然洛杉矶的冬天没有缤纷的雪花,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将圣诞节装点得绚丽多姿。孩子们拥簇在圣塔莫尼卡的太平洋公园,正排着长队准备和父母一起登上挂满灯饰的摩天轮,当它转动到最高处,不仅能俯视全城的绚丽夜景,据传闻还会收到一份从天而将的圣诞礼物,这样酷的事情让孩子们个个都跃跃欲试。晚上八点,摩天轮的灯光亮起并开始转动,烟花礼炮在天空中绽放,宣告庆典活动正式开始,孩子们发出阵阵欢呼,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烟火还未消散,只听天空中又传来阵阵爆破声,人们以为另一处也开始燃放礼炮,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耀眼的亮点划过天际,这爆破声便是源自亮点方向。刚开始人们以为是一颗流星,爱讲故事的父母还告诉孩子那是圣诞老人的鹿车,但亮点很快减速,亮度降低,现身为一个火球,有些警觉的父母把孩子往身边拽了拽,打开智能终端对准火球方向,想通过放大影像看清眉目,没想到火球突然炸裂成两块,一块沿着既定方向继续飞行,另一块沿抛物线落入太平洋。约莫半分钟后他们才听到一声巨响,孩子们惊得尖叫声四起,紧接着隆隆的直升机从上空略过,四翼军用直升机的巨大气流搅得公园里昏天黑地,温馨的节日庆典霎时间成了灾难现场,父母领着孩子四下逃窜,他们不知道的是,火球也是另一场灾难的逃亡者。
“三号救生舱,三号救生舱,我是太平洋第九舰队巡逻特勤队猎鹰号,收到请问答。”军用直升机上的副驾驶员正在尝试用各种通讯手段与火球建立联系,按照程序设定,救生舱速度降到了一倍音速以下后,就会启动复苏程序,如果能跟苏醒的宇航员建立通讯,将会大大提高救援成功率。然而猎鹰号尾随100多公里后仍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只是在导航面板上看到一个闪烁的红点,那是救生舱的自动握手信号,说明救生舱的主体系统仍在正常运行。
“三号救生舱,三号救生舱,我是太平洋第九舰队巡逻特勤队猎鹰号,收到请问答。”副驾驶员不断重复着,但未收到任何回音。随着救生舱逐渐减速,包裹舱体的火焰很快熄灭,舱体慢慢隐匿在夜空中,生命的希望之光正在悄然熄灭……
“猎*号,我是盘古#*员E**ton Hall…”猎鹰号的无线电收发器中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救生*弹射装~损坏,请*%急撤离……”
“根据当前飞行轨道,预计救生舱将会在珍珠港军事基地以东约2620海里处降落,救援队已经前往预测降落海域待命,请准备执行紧急撤离程序。通话完毕。”猎鹰号的副驾驶员有些兴奋的回复到。
“收到。通话完毕。”救生舱传来了简短清晰的回复。随着速度降低,包裹舱体的高温等离子气体屏蔽层逐渐消退,无线电通讯也得以恢复。
“猎鹰号将会尾随救生舱飞行路径,遇到任何问题请及时通告。通话完毕。”
“收到。通话完毕。”对方的回复听起来疲惫不堪,之后便是彻底沉默。
五个小时前,NASA意外接收到外层空间传来的救生舱信号后,就进行了周密计算,并通知了CNSA和离预测着陆点最近的珍珠港海军基地,救援直升机已经在目标海域待命,当救生舱最终坠入海面,无人深潜机迅速靠近将其托出水面并与直升机挂接,它很快被运送到了珍珠港军事基地。
盘古号的救生舱被设计成非对称的双锥形,较长的锥形有五个可以垂直展开的侧翼,每个侧翼之下有一个救生舱位,宇航员可以在其中进入休眠状态,靠尾部的小型火箭引擎返回地球;另一侧较短的锥形则是为了进入大气层时降低空气阻力,锥形表面由石墨烯合金构成,可以抵御高温和撞击,一些必要设备也在这个锥形金属盖之下。当救生舱的侧翼被打开,急救医疗队将衰弱的宇航员扶出舱体时,人们爆发出掌声与欢呼声,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空难,但宇航员返回,同样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刚从休眠中被唤醒不久的 Easton Hall 在搀扶下缓缓步行,进入基地医疗站进行必要的身体检查,确认没有明显健康问题后,便被安置在基地内的军士疗养院静心康复。为了保障康复效果,心理医生建议暂时与外界隔离,Easton在此期间只能接触到护士和一些传统书籍,两个星期后,当他的生理和心理状态都完全达标,他才第一次接受与空难相关的问询。
Easton被安排在第五军官会议室等待,房间两侧角落的美国国旗和室内幽暗的灯光让气氛显得肃穆沉重,这让他感到分外不自在。盘古号的船员来自世界各地,他们是一只承载人类希望的队伍,当他回归时,理应受到英雄般的礼遇,而此时他只能委身于这幽暗的房间中,等待着未知的审判。20分钟过去了,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两位男士和一位女士走了进来,他们在会议桌对面分别坐下,坐在中央的一位眼镜男士在桌子上摊开了文件夹,并开始招呼Easton。
“你好,Easton Hall 博士,我是Harrison Cooper,为NSA工作,这位是NASA的Vera Stone。”Harrison用眼神示意了身旁女士,然后又向右侧的男士轻轻点头示意后说道:“这位是John Rise,他为FBI工作。”
“等等,这难道不是NASA的管辖范围吗?NSA跟FBI怎么也搅和进来了?”Easton有些激动的质问到,他觉得NSA和FBI的存在简直是对他的质疑,这是种羞辱。
“Easton 博士,这是必要的流程,请您理解。”Harrison不紧不慢的回答到。
Easton两手一摊,身体靠向座椅后背,显出一副爱谁谁的态度,此刻他感到比在太空中更孤立无援。
Harrison微微扫视着Easton的肢体语言,当他觉得Easton的态度有所缓和后便问道:“您准备好开始本次问询了吗?如果没有,我们可以推……”
“不,开始吧。”Easton斩钉截铁的回答到,他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那好,我们就从事故经过开始吧。”Harrison果然是NSA的老狐狸,他的心理技巧总能巧妙的控制对话走势。
“事故经过我在书面报告中已经详细描述过了,我想各位也应该看过很多遍了。”Easton瞥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
“我们想听您再口述一遍。”
Easton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满脸不情愿的开始陈述自己的经历:“我叫Easton Hall,就职于AIP物理研究所,主攻研究方向是空间材料科学,2076年受到NASA的邀请,参与CNSA主导的盘古号科考项目。我想其中的细节你们都很清楚,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对面的三人相互交换眼色后,Vera开始说道:“Easton博士,我们很了解您在AIP的出色工作,对您在NASA和CNSA的服务也表示感谢,您能否说说事故当时的情况。”
“我们泊入木星轨道后,各项研究进展都很顺利,我负责的两个关键项目也有重大进展。至于事故当天……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所有工作都在按计划进行,事故发生前也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对我来说,一切就像是突然发生,盘古号突然坠向欧罗巴…… 一切都毫无预兆…… 真像一场噩梦…… ”Easton 深深叹了口气,两眼空空的望向一侧,脑海中重现着当时的情景。
“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请您再想想,事故当天有任何异常吗?”Vera追问道:“设备失灵、数据丢失、木星引力波动、AI响应迟钝…… 或是船员有任何不同寻常的行为等等,任何事,都可能帮助我们分析事故原因。”
Easton用双手捂着脸,指尖摩挲着额头,片刻后他回答道:“当天我开始试验之前,首先要启动第五科研舱的两个核心设备,那两个设备非常特殊,只在舰桥有访问终端,当我前往舰桥时,舰长和大副也在,但他们启动了主控台的保密模式,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只不过…… 盘古号上的事情多数都是科研项目,所以…… 启用保密模式,这并不常见。”
Vera跟其他两人面面相觑,似乎从中得不到任何线索。
“还有……”Easton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道:“盘古号开始坠落时,我曾向恒娥询问过故障原因,但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很不寻常,像它这样的人工智能,有1000多个光量子比特的计算机支撑,是不可能失去响应的。”停顿几秒后,他又补充道:“而且当时能听到盘古号主控AI的警告,而我向它询问也得不到任何回复。如果是中央计算机损坏,那么主控AI不可能发出警告,但如果中央计算机处于工作状态,恒娥就不会失去响应,这一切太奇怪了…… ”Easton陷入他的推理之中。
“这听起来很像是感染了病毒。”Vera猜测到。
“我们当时离地球4.8个天文单位,跟地球的通讯非常有限,哪来的病毒?”Easton反驳道:“就算有病毒,恒娥这样的启发性AI也会很快消除入侵程序。也许…… ”他迟疑道:“当时情况非常混乱,我可能只是记错了…… ”
“您反馈的情况基本符合黑匣子的数据记录,目前来看,病毒是解释这些现象的最佳假设!”Vera的回应不动声色。
“什么?黑匣子?你们怎么弄到的?”Easton大惊失色到。
“盘古号的黑匣子本来就具备自动返航功能,不过它能从木星轨道成功返回,也的确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Vera给Harrison递了一个眼色,Harrison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CNSA一年前就拿到了返回的黑匣子!”
“什么?一年前!?现在是什么时候?”
“今天是2080年1月10日!”Harrison观察着Easton的反应,担心他的情绪过度强烈。
“2080年!…… 2080年!…… ”Easton喃喃的重复着,他没想到已经在太空中漂泊了两年多,这很意外,但也并不意外,由于电磁引擎还未能微型化,救生舱只装备了传统的火箭引擎,它的动力所提供的速度也只能如此,科学素养的理性让Easton冷静了下来,他想起了什么,便问道:“当时一片混乱,我记得总共有四人进入了我乘的救生舱,巴基斯坦的Rex,他是科研组组长,还有瑞典的生物学家Seanna,还有一位我没看清,他们现在都知道这些情况了吗?”
对面的三人再次交换眼色,一直沉默的John Rise回答道:“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Easton被一连串震惊的消息搞得歇斯底里起来。
“Rex在返程中就已经脑死亡,着陆四天后停止了呼吸。”看来这位FBI的John就是来扮黑脸的,他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Seanna死于救生舱着陆前的爆炸,有个向内飞溅的金属碎片切断了她的呼吸管,造成窒息死亡。至于你没有看清的那位,他是你们的大副Minowa Yasufumi,他在救生舱的自动复苏程序中死亡,目前还没有确定具体原因。”
Easton不停的摇着头,直到他感到心力交瘁,用手撑住额头。27万亿人民币的投资,近三万人参与,历时十年,换来的却只是34位太空科研领域的顶尖科学家和战士葬身于深空,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不知是该悲伤还是庆幸,他只希望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CNSA都知道这些情况吗?”Easton总算回过神来,他追问到。
“他们知道全部情况,除了部分小细节。”John依旧不紧不慢的回答到。
“小细节?什么意思?”
“我们告诉CNSA没有任何幸存者!”
“什么?你们疯了!?”
“这是一场全球范围的科研合作项目,无论是投资规模还是科研价值都是历史性的,而这次任务遭遇了彻底失败,如果让世界知道一位美国公民成了这场灾难的唯一幸存者,可以想象会在全世界引起多大的政治风波。你要知道,民意不是科学,它可不受任何物理定律的约束!如果将你公之于众,你不会成为英雄,而是成为谴责对象,为了你和这个国家的荣誉,这是最好的办法。”
“盘古号上的那些科研项目怎么办?那都是最前沿的研究。”
“黑匣子只包含航行数据,救生舱的数据备份也很有限,而且在着陆过程中全部损毁了,正如我所说的,一切归零,彻底失败。”
“哼… 哼… ”听到这里,Easton摇着头冷冷的笑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把我蒸发掉吗?”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要将你人间蒸发。”John翻开他面前的文件夹,将它转了180°后推到Easton面前,并解释道:“这是FBI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计划,我们会为你伪造一个新身份,你在政府数据库中,是一起谋杀案的重要目击证人,由于这起案件的特殊性,政府会为你提供永久性的证人保护,你可以在这套新身份的掩护下开始新生活。”John把一只笔递到Easton面前:“老办法,签完字,完成一些必要的整容手术,你就自由了。”
“哼……”Easton依旧冷笑道:“永久性证人保护?我看是永久监视吧。”
看来这场噩梦,永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