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劲松』

公元2016年 曼谷

1513 B.C.

耶和华对摩西说:“你为什么向我哀求呢?你吩咐以色列人往前走。你举手向海伸杖,把水分开。以色列人要下海中走干地。我要使埃及人的心刚硬,他们就跟着下去。我要在法老和他的全军、车辆、马兵上得荣耀。我在法老和他的车辆、马兵上得荣耀的时候,埃及人就知道我是耶和华了。”

摩西对以色列百姓说:“不要惧怕,只管站住!看耶和华今天向你们所要施行的救恩。因为,你们今天所看见的埃及人必永远不再看见了。耶和华必为你们争战,你们只管静默,不要作声。”

在以色列营前行走神的使者,转到他们后边去;云柱也从他们前边转到他们后边立住。在埃及营和以色列营中间有云柱,一边黑暗,一边发光,终夜两下不得相近。摩西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垣。埃及人追赶他们,法老一切的马匹、车辆,和马兵都跟着下到海中。

到了晨更的时候,耶和华从云火柱中向埃及的军兵观看,使埃及的军兵混乱了;又使他们的车轮脱落,难以行走,以致埃及人说:“我们从以色列人面前逃跑吧!因耶和华为他们攻击我们了。”

耶和华对摩西说:“你向海伸杖,叫水仍合在埃及人并他们的车辆、马兵身上。”摩西就向海伸杖,到了天一亮,海水仍旧复原。埃及人避水逃跑的时候,耶和华把他们推翻在海中,水就回流,淹没了车辆和马兵。那些跟着以色列人下海的法老全军,连一个也没有剩下。以色列人却在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垣。

当日,耶和华这样拯救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人的手,以色列人看见埃及人的死尸都在海边了。以色列人看见耶和华向埃及人所行的大事,就敬畏耶和华,又信服他和他的仆人摩西。

——《圣经旧约•出埃及记》

2016

6:00 am
北京 首都国际机场

拂晓时分,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D09登机口前的休息厅,一位老人在巨大的玻璃墙前来回踱步,机场广播陆续传来各个航班的延误信息,让他万分焦急。现在东南亚正值雨季,雷暴雨让今天飞往新马泰方向的多数航班延误,但现在他非常需要尽快赶到曼谷!四个小时前,凌晨两点,他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那是曼谷警察局巴吞旺分局打来的电话,对方用蹩脚的英文让他赶快到曼谷把儿子领回去,准确的说是抬回去。现在正是旅游旺季,曼谷的毒品派对非常多,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命案发生,维护泰国的旅游形象,当地的警察局会派驻专人“打扫”毒趴现场,把那些吸毒过量不省人事的家伙们都安置好去处,以免他们成为犯罪受害者,而他的儿子正是在昨晚的派对中被“清扫”出来。但曼谷警方没有义务帮他看护儿子,让亲友赶紧领走才好,毕竟毒趴太多,警察局人满为患,早就塞不下了。

“我们很抱歉的通知您,您乘坐的泰国航空TG675次航班,因目的地天气原因推迟起飞,起飞时间待定,请您等候进一步通知……”最不期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广播里传来了航班延误的通知。

四小时前老人接到电话后就没休息过,立刻定了最早的航班,然后驱车赶往机场,风风火火的过了安检赶到登机口,离航班起飞已经只有40分钟。整晚无休,心力交瘁,再加上芒刺在背的焦虑感,让他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离他最近的座椅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对于一个60多岁的老人而言,这一切太难了。

四周的乘客见状议论纷纷,生怕这位外籍面孔的老人出了什么大事,但鉴于当下对碰瓷的忌惮,没人敢上前询问。终于有好心人找来机场工作人员,她上前轻轻拍打老人的肩膀,轻声问道:“Are you all right? Sir?”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工作人员和其他乘客关切的眼神,有些过意不去,他努力尝试坐起来,但感到浑身无力,只好躺着回复道:“我没事,我就是累了,躺一会儿就好,谢谢你们。”听到老人说出如此流利的中文,工作人员稍感意外,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对老人寒暄了几句,叮嘱老人和其他乘客,如果有什么不适就拨打机场求助电话,医务人员马上会到。在大家缠住她询问航班晚点情况时,她麻利的抽身而退,离开了人群。

老人一夜未眠但仍无法入睡,他是个坚强的人,一生经历过多少风雨,但此刻,失去儿子的恐惧在他高耸的精神围墙上蔓延攀爬,当他闭上眼睛,人生的剪影如电影胶片般在眼前逐一呈现。

他生在芝加哥,长在芝加哥,那里的人们对犹太人虽谈不上敌视,但也算不上友好;

他在同学的嘲讽和排挤中孤独前行,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孤独面对人生;

他在自己的成年礼上见到了许多陌生亲戚的面孔,很多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

他在纽约刚刚考下律师资格的那份喜悦犹记在心,那一刻就像是得到了跻身上流社会的允诺;

他与初恋男友漫步在布鲁克林大桥,憧憬着理想与未来,他曾以为那就是真爱,但现在觉得荒唐可笑;

他记得25岁生日那天,他决定周游世界,于是在30岁之前就走遍了50多个国家,见过不同风土人情,领略了各种人生疾苦,他不再是个不谙世事的粗鄙美国人;

他在28岁的时候,告诉父母他决定与男友一起生活,而父母却为他举行了一场葬礼,犹太人称之为“当死”,整个家族将他视作死亡,但他别无选择,此后永远与家人断绝了联系;

有一天,纽约时报上一篇报道提到一个叫“TianAnMen Square”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图片中的广场里是无边无际的人海,他们举起手臂大声呼喊,把城楼上的那个人当成神灵膜拜。这激发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他决定去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一探究竟,却意外的在那里找到了他向往的纯粹本质,让他可以远离自己厌弃的伪善,往返几次后,他决定留在北京。几年后,他在这里遇到了人生中的挚爱,但80年代的北京,并不适合两个男人一起生活。他们辗转来到纽约,在那里渡过了一段幸福时光,直到一个深秋的清晨,他的爱人突然失踪,杳无音讯。他又回到了北京,在那里默默等候爱人归来。

两年后,他遇到了穆萨,一个身份神秘的犹太人。穆萨似乎跟上层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穆萨的建议和安排下,他进入了微软中国成了一名法律顾问。在那里,他结识了卓尔不群的Ada Taylor,一位来自英国的美丽女人。他们相恋,结婚,生子,一儿一女给了他们中国式的圆满。他们在当时还是荒地的顺义买下一套别墅,别墅四周满是荒草地和池塘,跟孩子们在野地里一起欢笑,嬉戏,他终于拥有了温情脉脉的家庭生活,一切都很美满,他以为,这便是他人生的happy ending。

但没料到儿子的毒瘾越来越大,很快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戒毒所的心理咨询师告诉他们,人的行为靠潜意识驱动,多年经验说明,如果子女毒瘾已经发展到此种程度,父母潜意识中会萌发出一种希望子女早点死掉的念头,虽然意识会压制这种念头,让人毫无察觉,但它会影响人的行为,父母的所作所为很可能潜移默化中把子女进一步推向死亡边缘,当下最好做法是不闻不问,任其发展,靠他的求生本能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惜妻子并不认同这种观点,无法与他达成共识,妻子指责他因为自己年轻时的遭遇,处理父子关系上采取偏激的孤立主义,两人的间隙越来越大,随着儿子的毒瘾起起伏伏,家庭越来越破碎。他们离婚,卖掉了别墅,为了拯救儿子,妻子花光了属于她的那一半财产,然后她带着儿子回到英国,住在偏远的小镇,她指望给儿子换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能够切断他获取毒品的途径,但是很显然,她想错了,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

台北、东京、巴塞罗拉这些曾经的毒都,为了升级旅游产业,开始打击毒品泛滥,首当其冲就是取消那些荒淫糜烂的毒趴,然而对于极度依赖旅游业的泰国而言,每年以此获取的间接收入是个庞大的数字,岂能说停就停?迷幻的灯光,狂暴的音乐,诱惑的肉体,在毒品的催化下,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感官“仙境”。疯狂过后再配合警方的“清扫”工作,这便是一个流转自如的产业链。

警察顺着他儿子身上搜出的护照查到了父母信息。远在欧洲的母亲正在为儿子不知所踪万分焦急,英国知识女性的傲慢让她不愿意告知前夫这一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失败,正当她手足无措之时,她接到了曼谷警方的电话,再三斟酌之下,她让警察优先通知孩子父亲领人,理由是伦敦比北京离曼谷远得多,这样避免了她亲口告知前夫时的尴尬,也能确保儿子安全,她只能想办法尽快赶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候机厅躁动起来,人群开始移动,逐渐汇成了一条长队。

“已经开始登机了,您自己能走动吗?”有好心人招呼老人到。

“没事没事,我能走,谢谢你。”老人赶忙回复到。

老人连忙起身拿好行李,汇入队伍。检票人员接过老人的美国护照,翻开首页,核对照片,又核对了机票上的姓名:David Cohen,顺利放行。他终于在下午两点抵达了曼谷素万那普机场,过了海关,叫上出租车,直奔警察局。

他凭着之前收到的短信找到了负责此事的值班警官,他在警官的办公室焦急的询问着。

“Good afternoon, officer, I am David Cohen, father of Mark Cohen, I am here to take Mark home.”

“What’s name?”很显然这名警官的英文不怎么好,听力有限,说的也不太好。

“Mark!Mark Cohen!”David又用重音重复了一遍。

“Mark……”警官抬头看了一眼David,接着翻了翻手上纸板夹上的名册,回复道:“No, No, Mark, No.”

“No?What do you mean? You called me, and sent message. ”David不知所以然,又掏出手机让警官查看之前收到的短信。

“No,No,Mark.”警官看了看短信,仍旧摆着手重复到。

“你能说中文吗?”David想到近年来中国游客大增,也许他们说中文会更清楚一点。

“一点点。”

“您不是让我来领我儿子吗?”

“那是前面警察发的,现在已经下班。”

“那我儿子呢?”

“他不在。”

“不……不在?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不在,我的记录上已经离开。”警官敲了敲纸夹板上的名册。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会让他离开?不是说等我来领走的吗?”

“这不是扣押,我们没有权力限制外国人自由。这里每天很多人,不能一直留着。”

“您知道他有可能去了哪里吗?”David问到。这些警察经验老到,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现在是宋干节,今晚最大派对在暹罗广场,去那里看看。”

“谢谢你,警官。”David道谢后赶忙起身离开了警察局。

毒品从不生产快乐,它只做快感的搬运工!几乎所有毒品都通过扭曲多巴胺受体的生理过程来发挥作用,让多巴胺全部游离到血液中,将未来的幸福感集中在短期内释放,当高潮结束时,血液中的多巴胺浓度降到极低,身体也无法立刻补充,失去了多巴胺的平衡作用,失落、悲伤、抑郁各种负面情绪喷涌而出,人很快会堕入深渊,想要摆脱只能再次求助于毒品,这就是“上瘾”的本质!经验老到的警官常年处理这些瘾君子的问题,对他们的习性了如指掌,Mark刚从一波高潮中跌落,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避免堕入深渊,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能是最容易得到毒品的大型毒趴。

David走出警察局,马上拿出手机搜索“circuit songkran”,搜索引擎给出的第一个搜索结果是 gcircuit,再次搜索“party songkran”,给出的结果还是gcircuit,这应该就是宋干节最大的派对无疑了。David点击进入gcircuit网站,果断的在页面上购买了当晚门票。虽然页面上并不会注明这是针对某类人群的派对,但是从派对卡司介绍来看,这显然是男同们的最爱了,为了找到儿子,这把年纪还要去挤这种派对,真是一件难堪又凄凉的事情。David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开场,他需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准备好参加派对的衣服,他这一身灰色T恤在这种派对中显得太可疑。

9:00 pm
曼谷市中心 暹罗广场

当晚gcircuit的主派对在曼谷最知名的尚泰世界购物中心西侧的高塔顶层举行。David身着一件纯白色冰丝V领无袖衫,下身是一条天蓝色短裤,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因为常年保持运动,鼓起的肱二头肌仍然显得非常结实,半透明的冰丝布料下高高隆起的胸肌让他看起来健壮挺拔,他把头发剪成板寸,两鬓夹杂着灰白,显出岁月的性感。

自从巴塞罗拉和台北禁止这样的集会以来,gcircuit就成了东半球规模最大的派对。当David进入会场,才发现这里聚集着上万人,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癫狂的激光灯,人群在巨大的舞池中摇摆欢呼。他至少有三十多年未曾参加过这样的集会,在进场之前他就做足了思想准备,但没想到面对的却是密不透风的肉体围栏,不要说找人,想要挤进去都难于登天!

他注意到大门的旁侧有一进一出的两条人流,他顺着人流勉强挤了进去。但没走多远人流便溶解在舞池中,他被夹在各种肤色的青壮年之中,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狂暴的音乐听起来就像工地的打桩机,耀眼刺目的激光线时而划过眼际,让他头晕目眩。他感到这些人追求的不是自由,而是自我放逐与毁灭。但无论如何,他得继续向前,舞台旁侧的高处应该能观察得更清楚一些。

他朝舞台的方向挤了十几米,突然闻到一股香烟的气味,这烟味越来越浓烈,还混着一股油腻的味道,再往前,烟味汇成一股浓烈的苦臭味。这是大麻!他马上反应过来,他左顾右盼想找出燃点所在,却一无所获,他想尽快远离,但稠密的人群让他举步维艰。“damn!”他在心里咒骂道,此刻他必须保持清醒,陷入幻觉他更无法找到儿子,他用尽全力挤过去,但壮硕的身体围墙让努力收效甚微,大约10秒后,他感到放松了下来……

音乐不再轰鸣,他能分辨每个音阶中的细节,打桩机的噪音变成了韵律丰满的雄伟交响乐;灯光不再刺眼,激光线衍射到空气中形成五彩羽翼在上空拂过,优雅而美丽;人群不再拥挤,他感到肉体的摩擦紧密又热烈,充满诱惑;时间骤然慢了下来,他身陷欲望旋涡之中,却又不想摆脱,他在声光色的瀑布中自由落体,任由沉浮。

想找儿子的念头仍在那里,只不过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若影若现,早已掩盖在迷离的声光之中。他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沉醉在肉体的包裹之中,他不禁随着人群一起扭动起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突然感到有股力量拽着他向前,他想看清由来,但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让他无法分辨,只好随着这股力量在人群中穿梭。他就像淌进一条肉体的长河,绵长又柔软,过了许久他才淌出这条欲望之河。

这是舞台后面的一个角落,昏暗的灯光下他似乎看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奇形怪状。他越是想要看清,视线就愈加扭曲,他仿佛感到脱离了身体,静静的漂浮在半空,向下望去他发现自己正瘫软在地。一个男人走上前去翻开他的眼睑用微型手电照了照,然后掏出一只注射器往他胸口扎进去,他感到急速下坠,重回到自己沉重的身体中,他猛然张开眼睛,急促的呼吸着……

David缓过劲来,他抬起头,这个男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男人扶起他,在一旁沉默不语。David用双手扶着男子的双肩,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大麻的效用还未完全消退,他的情绪仍然起伏无常,他紧紧抱住男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真的是你吗?建国!真的是你吗!?”

“嗯,劲松,好久不见。”

“我一直在三一教堂门口等你,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噢,我的天,我等了好久,找了好久……”

康劲松紧紧搂住多年前失踪的男友,害怕会再次失去。

待劲松的抽泣缓和下来,建国用双手紧握住劲松的双肩说道:“我找到你儿子了,我们现在就带他走。”说罢用眼神示意,劲松顺眼望去,一个人形瘫软在另一侧的角落阴影里,他赶忙走过去,果然是Mark!建国帮他扶起儿子,三人从舞台旁侧的后门出去,离开了这片喧嚣。

11:55 pm
曼谷 昭帕耶河畔 香格里拉酒店

Mark吸食了大量冰毒,已经不省人事,但劲松并没有把他送到医院抢救,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太多,他觉得是否送医救治,已经没什么区别,他只是把儿子放在床上等他慢慢恢复。

大麻对劲松的影响已经消退,他走到阳台,建国也跟了过去。此刻的昭帕耶河渐渐宁静了下来,对面icon siam的灯光已经暗淡下来,只听见树叶摇曳的婆娑声,还有浪花拍打河岸的节奏,犹如一首夏夜的安魂曲。

“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你才突然离开。”劲松打破沉默。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你儿子的状况。”

“哎……他已经病入膏肓,我也无能为力,听天由命吧。”劲松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儿子。

“我倒是有个办法,假如你愿意冒点险的话。”说着,建国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只见一个散发着微弱绿光的胶囊放置其中。

“这是什么?”

“解药!”

“你是说毒瘾的解药?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对冰毒上瘾的人,他们的神经系统犒赏中枢和多巴胺受体都被深刻改变,离开了毒品,他们的精神世界没法运转,彻底戒断几乎不可能。”

“那还谈什么解药?”

“这个胶囊里面有一百万只纳米机器人,它们进入身体后会附着到神经系统,对神经元逐个进行检查、测试和纠正,将每个神经元的反应机制恢复到正常状态,服用几个小时后,他的整个神经系统会被重置,恢复到接触毒品前的状态。”

“我不相信现在有这种技术存在,纳米机器人……科幻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这不是人类的技术,你们的先知应该对你说过一些事情,你知道这并没那么荒唐。”

康劲松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什么,他又转头看了建国一眼,这个男人突然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先知?什么先知?”

“犹太人的先知!”

“犹太人的先知3500年前就死了!如果先知还在,我们还会被纳粹屠杀吗?犹太世界还会这样四分五裂吗?”劲松有些愤然。

“摩西的继承者传承着耶和华托付的使命,你的老朋友穆萨就是继承者之一。”

“穆萨?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

“他的确失踪了,但我知道他给你留了能找到他的线索,我非常需要见他一面。”

“找他?为什么?”

“事关犹太民族未来的事情,我现在不能说太多,但我答应事后会把一切解释清楚。”

“我试试看吧,但我不能保证什么,都是陈年往事了。”

“嗯,谢谢你!”建国说着,把手中的铁盒递给了劲松,说道:“这是对整个神经系统的重置,毒瘾会完全消失,但不代表关于毒品的记忆也会消失,未来的生活中如果Mark又重新拾起,先知也救不了他了!帮他找到生活的意义,才是真正的解药。”

康劲松接过铁盒,放在手里掂量着,沉默不语……

“用不用,你自己决定吧。”

劲松凝视着手上的铁盒,仍然一言不发……

建国了解劲松的个性,他明白现在应该把时间留给劲松自己,便说道:“我还有其它事情,联系到穆萨后希望能尽快通知我。”说罢,又把一个简易GSM手机放在阳台茶几上说道:“用这个加密手机联系我,我得走了。”

劲松抬起头,跟建国双目相视,想要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他缓缓点了点头,目送建国离开。

沉思片刻后,劲松打开铁盒,两指捏住绿色胶囊,对着夜色仔细端详了一番,他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儿子,放下胶囊,合上铁盒,朝儿子走过去……

第二天 06:25 pm
昭帕耶河畔 堪恰纳披色大桥

建国根据劲松的短信来到堪恰纳披色大桥下的一个私人码头与他碰面,当他找到码头时,劲松已经在一艘小船上等候。待建国跳上小船,劲松二话不说就发动了引擎,驾着小船沿着昭帕耶河朝大海的方向驶去。

“我们要去哪里?”

“带你去见先知!”

暮色将至,天际呈现出海蓝到橘红的渐变色,两岸不时传来的音乐淹没在轰鸣的引擎声中,让建国无法分辨清楚,小船疾驰而过把一切甩在身后,很快便到达了出海口,劲松却丝毫没有减速,继续把小船驶向大海深处。10分钟后,城市的灯光已经化作远处的星星点点,劲松才将引擎停了下来,任由小船漂浮在大海中央。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建国感到有些茫然。

“不用等他。”

“什么意思?”建国环顾茫茫海水,又看了看劲松,不免有些警觉起来。

“我就是你找的先知!”

“你才不是什么先知!”建国不以为然的笑道:“以色列教会密宗里可没有David Cohen的名字。”

“你也不是川建国,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已经67岁了,你可不像67岁!”

“Huh……Fair enough.”建国无可奈何的冷笑了一声。

“24年前穆萨死于谋杀,临死前他把先知的使命托付给我,我并没有让教会知道这件事情,但如果你现在要找他,我是唯一能回应你的人。”

“我是来拿那件信物的。”

“先让我看到凭据。”

建国从胸前掏出六芒星吊坠,用手轻轻晃动两下。

“你知道它的历史吗?”劲松问到。

“嗯,我知道我需要知道的那部分。”

劲松接过六芒星,用大拇指在中央的黑曜石上摩搓,感慨道:“它曾是镶嵌在先知权杖上的宝石,是主馈赠给犹太人的礼物,是一切力量的源泉,先知摩西就是用它分开海水,带领先民逃出埃及走向新生。”

“嗯,这段历史我听人说起过。”

“这颗宝石是能量源,它还缺一个控制器,没有控制器,它只是块石头。”

“这么说来,你知道控制器在哪里?”

“对,我知道!”

“我需要……拿到控制器……”建国注意到劲松的表情有些不对头,他小心的试探着。

“哈哈哈哈……”劲松突然诡异的狂笑起来,那笑声飘荡在空旷的海面上,让建国感到毛骨悚然。

劲松从腰间迅速掏出一把细长的弹簧匕首,按下开关,弹出刀刃,他此刻的笑声更让建国胆战心惊。劲松端详着手中的利刃,笑声突然变得悲凉起来,他说道:“你知道吗?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神之长子,什么允诺之地,不过是收买人心,让我们甘心卖命的谎言!”

“卖命?为什么要这样说?”

劲松用匕首挑起六芒星的一角,端详一番后挖苦道:“看到了吗?像不像19块包邮的廉价首饰?我们颠沛流离几千年,惨遭屠杀,就是为了保护它!就是因为主向我们允诺,只要我们不负使命,犹太民族就会迎来复兴!”

“有位牧师告诉过我,苦难是上帝安排的试炼,也许这就是犹太民族的试炼。”

“试炼?哈哈,你太天真了!他当时不过是挑了些奴隶,给他们一些甜头和承诺,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卖命,我们只不过是廉价首饰的快递员!我们吃尽苦头最后得到什么?主承诺的救世主在哪里?就你这么个……冒牌的中国人?你到底是什么?鬼魂?克隆人?”

“过去两百年中国人也吃了不少苦头,不也是挺过来了吗?你太悲观了。”

“哼,中国人……中国人一直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家,而我们流离失所了几千年!”

“苦尽甘来,只是时候未到。”

“苦尽甘来?”劲松耸耸肩,冷笑了两声,扬起匕首把六芒星扔回给建国。“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帮了我儿子。”劲松说罢便调转刀头,往自己的喉头上捅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建国惊慌失措,还没反应过来,鲜血就飙出喉头喷射到他脸上。“你真他妈是个疯子!”建国顾不上抹掉脸上的血渍,嘴里骂骂咧咧的冲上去阻止他的愚蠢行径。

劲松痛苦万分,他扔掉匕首,用左手阻止建国靠近,右手则在伤口上使劲挤压。

“你他妈是有什么病!?”建国怒吼着,但却不敢靠近,他怕劲松做出更加愚蠢的行为,比如跳进海里,那样可就必死无疑了。

劲松的表情扭曲,歇斯底里的喘着粗气,但依旧不停的挤压,鲜血哗哗的涌出,终于,一个比黄豆略大的乳白色圆球从伤口中挤出,劲松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捏着圆球,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快把……石头给我!”

建国神色慌张的把六芒星递给他,劲松将六芒星置于掌心,捏着乳白色圆球的手指颤抖着,想将它与六芒星中心的黑曜石接触,但因为抖动得太厉害,完全无法对准。建国看出了他的意图,二话不说,夺过圆球与六芒星,迅速的将两者接触。触碰的瞬间,黑曜石闪耀出明亮的紫色辉光,而圆球迅速软化扩散,均匀覆盖在黑曜石表面,并将附着的金属和血液全部吸收,最后只剩下一颗洁白无瑕珍珠般大小的椭圆球体。

没过几秒,劲松便缓过劲来,他松开左手,鲜血已经停止涌出,血迹被皮肤吸收,而颈部的刀口则以可目测的速度愈合。大约十秒过后,伤口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任何伤疤或血渍,劲松依旧喘着粗气,两人惊魂未定。建国手握着那颗“珍珠”,看着眼前这个怪物,无言以对。等劲松的呼吸终于缓和下来,他看了建国一眼,疲惫的说道:“都看到了?这就是主曾经赐予我们的力量!”

“什么力量?控制人捅自己吗?”

“当年我接受穆萨委托之后,对先知们留下的手卷做了研究,这是个能量输出装置,它能响应控制者的意识,将他们的意愿转化成任意尺度的能量输出,所以先知摩西才能用它分开海水,带领先民走出埃及。”

“那可真是大场面!”建国端详起手中这颗小“珍珠”,不禁为它蕴藏的力量感叹。

“刚才它响应了你的意志迅速修复了我的伤口,谢谢你!”说罢劲松叹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就像观音的‘如意’?”

“‘如意’不是用来挠痒的吗?”

建国没好气的摇着头说道:“任意尺度的能量输出?这听起来很危险……能用来毁灭恒星?”说着,建国还下意识的望了望天空,此刻只有月亮跟金星挂在半空。

“它由能源核心和控制界面构成,能量输出限度完全取决于控制者的意志力大小。它的确非常危险,万一落入恶人之手后果不敢想象,所以几千年前先知们决定把两部分拆分保管,这样它就不会工作。但在先知的记录中也提到过能源核心曾被意外激活过。”

“意外激活?”

“记录里没有说明那次意外的细节,但两部分再次融合后只会响应特定……”

“什么?”

“预言上说,它会在犹太人的最后一位先知手上融合,这位先知会用它带领我们走向光明!但我没想到……哎……”

一阵沉默……只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

“看来以后我得小心头脑里的想法……万一它……”片刻后建国终于打破了沉默。

“把它嵌进身体里,或者吞下去,人体的生物电会干扰它对脑波的感应,这样它会暂停工作。”

“嵌进身体?会有排异反应吧?”

“我已经把它藏在脖子里二十多年了!”

“这倒是个的办法……”

“哼,最后一位先知……”劲松摇着头苦笑道:“几千年的苦难,就为了把这东西送到一个中国人手上,哎……我们该回去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没入海中,只留下天际边一抹暗红的渐变,月光明亮却不足以照清水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海面下汇聚起一股汹涌的暗流,直到它开始敲打快艇的船壳,两人才注意到异样。劲松掏出手电扫视船体四周,发现各式各样的鱼类以快艇为中心聚集成一个巨大的“鱼岛”!手电投向稍远处,甚至还能看到鲨鱼的鱼鳍!他们的注意力刚才全在圣物跟预言上,居然全然不觉。鱼岛越来越躁动,劲松感到局势不妙,马上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船桨会打死这些鱼的!”建国阻止到。

“顾不了那么多了,打死几条鱼比我们葬身鱼腹要强!你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这股力量,把这些海洋生物全都吸引来了。”

“先知没留下说明书吗?”

“这玩笑不好笑!快把它吞下去!要不然鱼群会把船顶翻!”

建国只好乖乖照做。

劲松用船蒿在船尾来回拨动,赶走几条鱼腾出少许空间,借势启动引擎,冲出了鱼岛。鱼群被撞得血肉横飞,还有一些落入小艇中,劲松正想清理这些尸体,发现居然还有几只鱼鳍尾随其后,看这速度想必是剑鱼!他把手电投过去想看得更清,顺势望去却在天际的方向发现了几个亮点!

“Damn it!真不该让你吞下去 !”说着,劲松赶紧调整引擎将速度加到最大值!

“怎么了!?”建国扯着嗓子问到,此刻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导弹!!”劲松指着远处的光点,扯着嗓子吼道。

“真他妈见鬼!”

“快穿上救生衣!”劲松顺手把救生衣扔给建国。

“到底是怎么回事?”建国一边穿着救生衣,一边问到。

“主的敌人可不止一个,现在他们全都是你的敌人了!”

劲松知道导弹的速度快得多,快艇根本逃不掉,他果断调转船头,在空寂的大海上划出一个巨大的U型,朝导弹的方向极速前进。

“你又要干什么?你真是疯了!”

劲松抓住建国的衣领,扯到跟前,大声说道:“听好了,这是热追踪导弹,现在他们追踪不到圣物,只能定位快艇,你马上跳船,游回去!”他指着远处的灯光。

“一起跳!”

“这种简易快艇固定不了船舵,我要确保它不会冲向岸边!”

“用衣服固定船舵!”

“来不及了!别争论了!”

建国准备解开救生衣脱下上衣固定船舵,劲松一把他推进海里,等建国把嘴里的海水呛出,快艇已经远去。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刚才被甩在身后的剑鱼如鬼魅般的窜了过来,相比它们的速度,人类游泳的速度可以忽略不计,算了,听天由命吧。

然而剑鱼群开始减速,一个侧滑游到建国身后,接着在大约10米的距离上以他为中心旋转游动起来,其中一只脱离鱼环,向建国靠拢。当它浮出水面发出婴儿般的叫声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只灰色海豚。

海豚吱吱啾啾的叫声好像是想表达什么,建国却毫无头绪,海豚似乎着急起来,它贴着建国的身体来回游动,还不时蹭他几下,建国枉然大悟,当海豚再次游过时,他用右手抓住海豚背部的鱼鳍,左手抱紧它的身体,随海豚游动起来。海豚对着同伴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圆环散开,有五六条游出队伍冲在前面,建国在中间,其他海豚紧随其后。这只“护卫队”在海面上快速移动,朝灯火的方向前进。

大约20秒后,后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炙热的火柱在空中升起,将大海映成一片赤红。激流让建国难以睁眼,他勉强回过头,望着火柱的方向,在心中祈祷,康劲松已经在爆炸之前弃船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