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贸易战影响，深圳的制造业最近有些不景气，不少人干脆请两天假加上原本三天的假期，奔赴全球，开启为期五天的“劳动节旅行摄影大赛”。红树林附近的星巴克，王妍一个人安静的坐着，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漫无目的的滑着手机，随便翻翻这两天的朋友圈摄影大赛。美食、美景、自拍、各式秀恩爱、各种晒孩子……也没什么新鲜内容。

王妍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闺蜜怎么还没来？原本约在星巴克喝喝咖啡，聊聊天，要是不赶时间，等太阳下去了还能逛逛沙滩和商场。她在微信上发了条语音：“诶，到哪里了？等你好久了呢！”话音刚落，闺蜜就行色匆匆的推门进来，王妍冲她挥挥手，闺蜜机敏的绕开排队人群，凑到王妍对面来，刚坐下就开始抱怨道：“哎，别提了，听说又有人在1号线跳了，结果我坐到桃园站就停了，我打车过来的，乱哄哄的，人挤人，这天热的……”闺蜜嫌星巴克的空调还不够凉，掏出一把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广告折叠扇扇了起来，没等王妍接话，她又开始叨叨起来：“你说这些人，在哪里跳不好，非得选1号线？推荐他下次跳9号线，人少点，哦，对了，没下次了。”

“诶诶诶，积点口德行不行！”王妍有点听不下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这是给我的吗？”闺蜜指指桌上的另一杯卡布奇诺。

“等你半天了，那么长的队，我就先要了两杯，记得你是爱喝这个的，要是桂皮粉不够待会再去加点。”王妍示意闺蜜先尝一口。

闺蜜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刚刚好。哎，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天天都是微信聊，你最近咋样啊，你们家的猪还是不放过你啊？”

“你别老叫他‘猪’行不行，哪天被他发现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那应该叫什么？猴子？”

“嗯，好点。”

“呵呵，姓‘候’就叫猴子？姐你也真逗，明明是猪嘛，直男癌胖子都是猪，哈哈哈哈哈哈……”闺蜜一个人自嗨的笑起来。

王妍无可奈何的翻翻白眼，不想反驳，她后悔当初选了这么个男人，当然倒不是因为外表。

闺蜜是个看似乖巧但实则视男人如粪土的女权先锋，挖苦男人是她的人生快事，她可不打算马上放弃取乐的机会：“老姐你当年可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后来是怎么落到他手上的？来，采访一下，写个回忆录警示一下小妹妹们。”闺蜜说着说着又高潮起来。

“什么老不老的，真难听。”

“好好好，小姐姐，成了吧，就说说为什么。”

“当初不是傻嘛，谁对我好就跟谁呗。”

“我虽然低两届，但女神王妍的大名可是无人不知呐，男生一提这名字眼睛都会发光，我们女生从来不提，犯忌讳，哈哈。我听说猴子宿舍的八个男生有赌约，谁能追到你，那真是……”

“真是什么？战利品吗？”

“算了算了，不说了，想想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对方人品、态度什么的，关键也看对我好不好了，谁知道结了婚就不一样了……算了，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孩子身上，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关系了。”

“孩子呢？”

“我出来透透气，让外婆带着呢。今天没陪她，还一肚子意见呢，不过我是真需要透口气了，哎……”

“咋滴了？猴子还是要逼你生二胎？”

“是的呢，坚决得很！”

“那你也是铁了心不生了？”

“不生！”

“为啥？”

“再生一个怎么带？我天天要上班，还要忙微商的生意，剩下的时间都在兰儿身上，猴子他什么都不管，高兴起来就逗逗孩子，剩下的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忙活，过段时间开始上学了还得接送，再生一个我还活不活了？”

“你妈妈不是能帮忙带吗？”

“孩子不爱跟她一块儿玩，我妈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也不怎么说话。再说现在的小孩让老人带也不好，知识、价值观都跟不上。”

“就没什么别的妥协办法了？”

“我都说了，他只要稍微管管孩子，做点样子出来我都能同意生二胎，比如每周末别去跟那帮哥们踢球了，晚上早点回来管管孩子功课，这都行，不过他一样都不肯少，不少就不少，我也不能多，再怎么说，我也得过点人过的日子。”

“这都快闹了两年了，看这架势他没打算放弃啊。”

“我不生他还能怎么着？除了让人心烦他也没别的办法，没完没了的说，这几天他又发作了，现在国家政策一放开，他可来劲了，说这是‘天意’，说是国家都看不下去了，特意改了政策，就是要让我生二胎。”

“直男癌晚期，啊哈哈哈哈。”闺蜜又抓住机会过了一把瘾。“那你怎么打算？就这么耗着？”

“那还能怎么着，我这不是出来透透气么，谁知道还不够你挖苦的！”王妍没好气的甩了个脸色。

“谁都不让步，就这么成天杠下去，是要闹离婚的节奏啊！”

“离婚？爱咋咋地！我早做好了一个人过的打算，给我妈买的小产权房也快下来了，要是真离了，我带兰儿一块住过去。”

这么详细的计划都出来了，闺蜜觉得王妍挺认真的，也不好继续说笑了，沉默片刻后说道：“听你提过的那些男人里，我觉得北京的那个前男友还不错的呢。”

“你还真能扯，东扯一点西扯一点的。当年是人家没看上我，毕业后人家去北京追梦，我来深圳是为了离家近一点。他后来提过几回说是要来深圳，然后也没有然后了。”

“你说他失踪是怎么回事？”

“两年多前去了美国之后就再没音讯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王妍叹了口气，显得心灰意冷的说道：“去年春节回老家的时候我还特意去了他家一趟，他妈妈一提起来就哭个不停。各种途径都找过了，现在谁都不知道下落，已经被政府列为失踪人口，八成是回不来了吧。”

“只能求他多福了。”闺蜜突然又温存了几分。

“可我总感觉……他人还在！”

“要不是拖家带口，你会去找他吗？”

“算了，不说这些了，没什么意思。你看大伙儿五一都出去玩了，我打算下次端午节去趟日本，一个人去！”

“哟！！小姐姐是有人陪吧？或者是要去会什么人吧？猴子能答应吗？”听王妍话锋突转，闺蜜也知趣的附和上来。

“有什么人陪？会什么人？就你歪脑筋最多！说是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呗，做日货代购这么久，还从来没去过日本，这次再顺道进点货，把下半年的货一次买够。”

“一次买够？那得多少箱子啊，你这身子骨搬不动吧，肯定是有男神陪伴撒。”闺蜜依旧不依不饶的挖掘八卦。

王妍没好气的翻着白眼：“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啊，我都七老八十了，没人看得上了，比不上你，左右逢源的，你上次那个男友处的怎么样了？最近没怎么听你提他了，又被你打入冷宫了？”

闺蜜机智的一笑，掏出手机，解锁，点击几下，把手机屏幕对着王妍说到：“看这个，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金秀贤的赶脚？”

“新认识的啊？”

“嗯嗯。”

“之前的那个呢？”

“那个总是要充电，续航又短，用起来很烦。你就说这个怎么样嘛。”

……

女人间的八卦就这样继续着，一直持续到傍晚，王妍跟闺蜜在沙滩稍走了一小段，便各自回家，回到无聊的生活中去了。

端午的东京阳光明媚，虽然早已过了赏樱的季节，但来自中国的游客络绎不绝，街头巷尾遍布着中文标示，仿佛置身于中国城市。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笑容，对中国而言，这是纪念忠贞诗人和龙图腾的节日，对日本而言，这是男孩们的节日。在这一天，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会食粽，都会用艾蒿或是菖蒲水沐浴辟邪，中国人敲锣打鼓扬起船桨划起龙舟，日本人则在屋檐上竖起高高的鲤鱼旗，让鲤鱼在蓝天中欢快游动，祝愿家中的男孩能够“鲤鱼跃龙门”成为人中龙。不过眼下，中国游客关心的是电饭锅和马桶盖的折扣如何，日本商家关心的是有多少中国游客流向自家商场，毕竟在最近一些地缘政治争端后，东京就成了酷爱海外购物的中国游客最好的去处。当年的战火硝烟一去不复返，眼前的生意才最重要，谁又想跟钱过不去呢？

海外代购业务已经发展十多年，渠道已经非常通畅，到东京了解行情顺便进货，不过是王妍用来摆脱猴子和家庭琐事的借口。二十多年前，在进出口贸易公司工作的父亲，从上海出发，准备途经东海登陆福冈，在日本开展商务考察以求商机，却在中途遭遇罕见风暴，结果船毁人亡。在青春勃发的年纪失去最亲近的父亲，成了王妍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痕。多年以后，她想要独自探访一次日本，了切父亲当年未完之事，算是为这段悲伤往事画上句号。所以她告诉猴子，现在市场价格波动大，她想去实地了解情况，看能不能拿到更便宜的进货渠道，这样微商的生意也能有更多收入，猴子自然也就同意了，谁又能跟钱过不去呢？

为了减少开支，她在民宿平台上预定了靠近新宿的公寓，房间不大，但整洁舒适。她象征性的拖了个空箱子，可眼下她完全不想为这些生意的事情操心，只想随意漫步街头，走走停停，让感觉带着自己去往任意地方。她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在门口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些糕点权当早餐。马路对面是一片起伏的小树林，在东京这样严密整齐的钢筋混凝土都市之中，这样随意自然的景观非常少见。王妍沿着树林中的小径悠闲漫步，树林的尽头是一片样式略显陈旧的现代建筑，穿过建筑群便到了一块小广场，广场右侧高起的平台上有个别致的咖啡屋，她原本想在咖啡屋打发时间，当她走近时才发现这座平台是个极佳的瞭望点，这里可以眺望整个新宿交通枢纽，这是一个由几十条轨道交织而成的巨型中枢站。顺着轨道延伸的方向望去，有一座额外醒目的哥特式建筑耸立天际，俨然是帝国大厦的复制品。这场景似曾相似……对了，这不就是《你的名字》中的男主每天生活的场景吗？虚实相映，激起了王妍心中的小浪漫，她放弃了在咖啡屋打发时间的念头，决定继续探索这个被赋予了梦幻色彩的都市。

新宿是交通枢纽也是庞大的商业区，这里汇聚着密密麻麻的购物商场、写字楼和电子游戏厅，繁华的闹市在节日里显得更加拥挤。在新宿核心地段琳琅满目的牌匾中，有不少“DVD鉴赏”的字样让王妍感到好奇，这样发达的国家，购买DVD播放设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怎么会在大街小巷成为一项规模如此庞大的生意？王妍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日本 DVD鉴赏”，搜索引擎给出的解释让她瞬间倒了胃口，刚才的小浪漫荡然无存，虽然自己的婚姻生活也挺糟心，不过这些日本年轻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王妍随便逛了几个商场，其中的商品、布置也都大同小异，店员笑容可掬，毕恭毕敬，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尽力回答顾客的每个问题。新宿最核心位置的大楼上巨大的“全日本最大 3000+台加持”招牌引起了王妍的好奇，号称最大，必有来头。王妍有些胆怯的走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上千平米的房间中密密麻麻摆放着四五百台赌博游戏机，座无虚席。更加震撼的是，顺着狭窄的通道向前穿行，愣是没有见到一头黑发，屏幕前的每位玩家都是白发苍苍，两鬓灰白。王妍虽然年近四十，但依旧容光焕发，再加上今天精致的妆容，也不减当年的女神范，穿梭其中居然没有引起任何男性注意，对王妍而言这倒是头一回。从墙壁上的标示来看，这个“全日本最大”的游戏厅有足足六层，3000+并不是虚构的数字。王妍感到无所适从，灰溜溜的找到侧门闪了出去，权当是自己走错了片场，她实在不理解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暮色降临，夜灯初上，人流如织，此刻的新宿才渐渐显出活力。下班的人群汇成一股股涌动的潮流，渲染出一幅充满时代感却让人倍感焦虑的景象，反倒是人流旁若无其事的流浪汉显得悠然自得。东京的流浪汉恐怕是世界上最雅致的流浪汉，虽然无家可归，但还是用崭新的硬纸壳在路边生造出“一居室”来，从纸壳围起的“房间”中的陈设来看，有卧室，餐厅，厨房，居然还有起居室，当然卫生间是不能有的，但也已经足够舒适。此时一位大叔正在他新宿黄金地段的一居室厨房中熬制晚餐，闻起来像是蔬菜麦片粥，来来往往的行人毫无知觉的从一旁走过，仿佛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瞬间重叠，一闪而过却也毫不干扰。王妍想掏出手机抓拍几张，但又担心冒犯流浪大叔只好作罢。再往前走几个路口，王妍见到了一边戴着耳机陶醉于音乐中，一边悠然自得剃着胡须的流浪汉；还见到了与自己的手办女友深情相拥，在闹市中安然入眠的流浪汉，路过的脚步声就像背景噪音对他毫无影响，他们早已彼此习惯，视而不见。

当月亮升起，新宿的一天才真正拉开帷幕。穿着水手服的女孩不紧不慢的在人流旁支起音箱，打开麦克风，唱起了动漫歌曲。宅男们停下脚步，围在四周，有的随歌声打起欢快节拍，有的随音乐一起热情舞动。虽然女孩的嗓音有些尖利，宅男们的舞姿有些别扭，谈不上有什么审美愉悦，但一曲结束，女孩和宅男们仍然欢呼雀跃，脸上写满幸福，眼神中满是信仰，这种信仰不是献给彼此，而是献给刚才那首歌曲代表的含义。这种发自内心的纯粹喜悦深深打动了王妍，让她回忆起旧日的好时光。不远处的一位黑框眼镜灰黑胡须大叔则对他们的表演毫无兴趣，他在反复揣摩，为他的手办女友寻找最佳的光线角度，找准位置，让女友摆好姿势，自己卧倒在地，用他沉重的单反拍下女友最美丽的瞬间，有了背景人流的烘托，那一刻，女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而街对面的少年，正掏出他的ipad，坐在街口台阶上，用他的画笔记录下这一切……

对王妍而言，这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隐藏着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些人都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头攒动，心却彼此疏远。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但既然来了，还是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算是到此一游，也算顺便给猴子报个平安吧。王妍掏出手机，打开夜景模式，在人群外围寻找角度，她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想在人流最密集的时刻按下快门，但又觉得角度并不够好，试着稍稍抬高手机，再往后退两步……“糟糕！”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撞到人了，还没回头，就慌慌张张的用土味十足的英语道歉到：”Sorry… Sorry…”

“哦，没事没事。”

扭过头来，王妍见到的是一副英俊的东方面孔。性感的络腮胡修剪的很得体，刚好承托出他刚毅的面部轮廓，文艺味十足的黑框眼镜下是一双机智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悄悄的打量着王妍。

“不好意思，刚才拍照没留神，不小心撞到了。”王妍见是中国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我刚才也在取景，没注意到，其实是我撞到你了。”

“扯平了扯平了，听你说话是北方人吧。”

“对，北方人。你一个人来东京旅行？”他环视四周没有发现王妍的同伴，便问到。

“嗯，一个人来逛逛。”

“很少见女士独自旅行，怎么样，玩的还开心吗？”一边说着，男子放下手中的单反，把它挂在肩上。

“今天第一天刚到，什么都挺新鲜的，不过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喔？是吗？那你想象中是怎么样的？”

“更浪漫一点，更温暖一点吧……”

“是因为没人陪吗？”男子笑着一语双关到。

“有这个可能……”王妍笑着点点头，又若有所思的补充道：“其实我觉得日本人看起来很礼貌，但骨子里好像挺冷漠的……”

“是有点这种味道。”男子附和到，接着说道：“还好我们不是日本人，所以我想知道……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呢！”王妍等这种问题已经很久，快有十年了吧，她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尽可能假装腼腆的回答到。

“我知道前面居酒屋街上有家很出名北海道面馆，赏脸一起吃个晚餐吗？”男子指着前方一片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招牌说到。

“光出名还不行，味道要够地道才好。”

“保证够地道，而且很温暖。”

“那好吧……”王妍高兴得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说罢，两人有说有笑的朝居酒屋街走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寻找传说中的美食和温暖。

居酒屋街的人流川流不息，不过这家北海道拉面馆反倒显得有些清净，可能还没到吃饭的正点。在男子的推荐下，王妍点了一碗札幌味噌拉面，男子则是要了一碗旭川酱油拉面，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等待上菜的间隙便攀谈起来。

“喔，对了，忘记自我介绍，我叫郭明智。”

“嗯，看起来也是蛮明智的一个人，我叫王妍，是个有点糊涂的人。”

“哈哈，你可不糊涂，要不然怎么敢一个人来东京旅行。”

“其实我是来了却一个心愿，算是家事。”

“听起来这里面有故事，我最近几年在到处旅行，走走停停，写写小说，讲讲故事。”

“原来是旅行作家，这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职业喔。”

“作家谈不上，不过是记录些见闻，经过思考，表达一些观点罢了。”

王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便问道：“那你在东京有些什么见闻？”

“跟你看到的差不多，繁华，还有冷漠。”

“可能大都市就是这样吧，也许是我们太敏感了。”

“不过恐怕这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什么意思?”

“将来全世界的城市可能都是这样的氛围。”

“都这么冷漠？为什么？”

“二次元、电子游戏、虚拟人物，VR技术让大家都生活在虚构世界里，彼此的交流也就少了。”

“有点道理，不过想想也挺可怕的……”

“可怕？有什么可怕的？DVD鉴赏同样让人满足。”明智笑到。

“DVD鉴赏”联想到的画面让王妍有些不自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好在这时候通知客人取餐的铃声响起，他们的拉面已经准备好，明智起身取餐，这才化解了王妍的尴尬。

这果然是家很地道的拉面馆，虽然王妍未曾品尝过北海道的原版味噌拉面，但碗中实实在在的食材用料就证明了店家的美食之道。汤底浅黄略带橘红，味噌的香味醇厚扑鼻让人无法抗拒，肉片晶莹剔透，肥瘦相间，厚薄得当，还未入口便有种香糯润滑的口感浮现在嘴中，点缀上嫩绿的香葱切丝，再加上对面秀色可餐的男人，已然是色、香、味俱全。要不是为了保留一点淑女形象，作为资深吃货的王妍，恨不得现在狼吞虎咽把整碗汤都喝下去。明智去取些附赠的配菜，虽然只有短短一分钟，但是不能动筷，对王妍而言也是种煎熬。待一切准备妥当，明智又像模像样的解释这两碗面的文化背景，仿佛是在故意折磨王妍的，终于，可以下筷了，虽然王妍尽量克制，但她还是以明智两倍的速度吃完了自己的面。

明智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看着王妍，笑而不语，等她控制不住快把汤都喝完，很平静的问了一句：“还不错吧，要再来一碗吗？”

“不不不，已经饱了，挺不错的，不过已经够了。”王妍害怕再吃就要现原形了，慌忙拒绝。

明智又打量了她一眼，低头笑着把自己的面慢慢吃完了。虽然明智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王妍总感觉自己的食欲让场面略显尴尬，为了打破这种气氛，她拾起了刚才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你刚才说的什么未来，什么需求满足的，我没听明白。”

“你想讨论这些？一般女孩子对这些可都没什么兴趣。”

“听听也无妨啊。”王妍很高兴被称呼为“女孩子”，眼下只要能转移注意力，聊什么都无所谓。

明智笑着点点头，想了想，思考该如何说清楚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后，他才说道：“要说未来，就得要先说说过去，我们就以中国为例吧，这个延续了五千年的古文明，兴衰起落，走到今天，可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古文明不是还有埃及啊，巴比伦什么的，好像印度也是吧，我历史学的不好，大概是这样吧？”

“你说的没错，古文明不止中国，但其他的几个都只能说是物是人非了。”

“那罗马帝国，波斯帝国之类的呢？”

“它们都盛极一时，但分裂之后也就成了历史。中国是人类历史上唯一经历了衰落和分裂，还能重新站起来的古文明。”

“听起来是那么的回事……不过这跟未来又有什么关系？”王妍又撅起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有种力量推动着中国在四十年里走完了西方四百年的路，虽然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跟未来四十年的变化相比微不足道，因为这股力量还会继续改变中国。”

“什么力量？说得神神秘秘的。”

“我们就姑且称它为‘重生’的力量吧。”

“切~~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卖了半天关子。”

“那你觉得这股力量会把未来的中国变成什么样？”明智笑到，毫不介意王妍的挖苦。

“搞不懂这些高深的问题。”

“那就从生活的日常说起吧，你觉得对我们而言，生活中哪些事情最重要？”

“生活日常不就是油盐酱醋，吃吃喝喝，家庭孩子这些事吗？”

“那好，咱们就从这些事情说起。生孩子、养孩子算是中国的头号大事吧，但这些事在未来会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同？男人负责生孩子吗？”

“哈哈，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就说现在吧，房子、车子、恋爱、结婚、生孩子，这就足够忙上十来年了吧；孩子长大了，学区房啊，培训班啊，这些开销就足够两口子再苦干十几年了吧；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学毕业了，原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了，但是孩子的就业啊，恋爱、结婚之类的问题又来了，一个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嗯，总结的算精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但我们生下来就只是为了完成这个无限循环吗？”

“几千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未来能有什么不同？别告诉我是让机器人帮我带孩子。”

“哈哈，你还挺有想象力。”明智笑道：“那咱们一个个来说，先说房子吧，在很多地方，房子不仅用来居住，还有财富蓄水池的功能，不光中国如此，世界各地也都大同小异，新宿的房价可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

“听说这里是比北京上海的还贵……那……将来会怎么样？免费发放？”

“在未来，新材料、3D打印、物联网这些技术会把房子变成一种可以自动生长的东西，或者说，根据我们的需要生长。”

“想象不出来……”

“中枢AI会响应人群需求变化，自动规划和改变城市的布局。自动建筑机器人会在需要的地方快速‘打印’出新的建筑，弃用的旧建筑会被拆解，材料回收。比如你的新工作在城市另一边，你需要那边的居所避免每天长时间通勤，AI就会为你分配附近的空闲寓所供你使用，如果没有可用的寓所，它可以选择恰当的位置在24小时内为你打印出一套新的公寓来，就连家具也能一起打印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拎包入住。”

“听起来太科幻了，恐怕这辈子是等不到了。再说了，人的需求各式各样，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它怎么判断该授权给谁用？”

“嗯，判断题是AI的强项，授权给谁用，那只是算法上的细节问题罢了。”

“不用花钱的吗？”

“需不需要花钱我不确定，但有了AI统一协调，居所的交通便捷性、舒适度、制造成本，还有城市与自然的和谐度都会最优化，城市甚至可能变成随着季节、经济等因素而动态生长的东西。”

“就像森林一样？”

“嗯，这是个不错的比喻，到时候谁还会把房子当成财产？就像手机一样，不过是种拿来用的东西罢了，免费发放的房子也很可能存在。后人翻开历史，发现这个时代居然还有‘炒房团’这种事物存在，会觉得不可思议。”

“你还别说，我是没钱，有钱我也去炒，炒一套房赚的钱比辛苦工作十年还多，谁愿意起早贪黑挤地铁赚那点辛苦钱。你说的不是没可能噢，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不现实，太不现实了……”

“房子的事是有点远，但是汽车不远吧，人工智能控制的电动车，都已经跑在路上。你对着智能手表说出你的用车需求，出租车公司的AI会把离你最近的空闲车辆调度跟你，你在路边等上一分钟就能坐上车，你下车后它会去接下一拨客人，空闲期会自己去充电。有了这样的便捷，谁还愿意忍受买保险、洗车、修车、停车、缴违章罚款之类的麻烦？”

“这个听起来靠谱一点，反正汽车是男人们喜欢倒腾的东西，对我来说，还是坐在车上舒舒服服玩手机更开心。”

“大家都一样，喜欢所谓机械操控感的人毕竟是少数，更何况自动驾驶汽车的安全性高得多，到时候韩剧都不好意思把车祸当成逆转情节了。”

“哈哈，这倒是有可能。”

“等下一代长大的时候，他们会不理解，这个时代居然会把交通工具当成身份象征，不知道是对我们好奇，还是同情。”

“到时候估计没人考驾照了吧，大老远的跑到郊区练车，多麻烦啊。”

“也许一些特殊职业还需要驾照吧，赛车手？陆军战士？我也说不好，可能那时候已经没有赛车这种职业了，毕竟AI驾驶比人好得多，看人类赛车已经没什么观赏价值了。”

“少了这些麻烦事，那就可以更放心的恋爱结婚了，嘿嘿！”

“呵，食饱思淫欲，是吗？只不过我怀疑那时候婚姻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哼，胆子还不小，敢质疑婚姻制度。”

“哈哈哈……有多少女人留着男人不就是为了让孩子有个父亲吗？”

“那可不一定，有个人陪伴还是挺重要的。”

“AI男友不行吗？我说的可不是铁疙瘩，是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那种。”

“想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

“就跟真人完全一样啊，只不过有上千种英俊外形随意挑选，数以万计的个性供你选择，七天无理由退货，终身免费换新。”

“想得倒挺美，现在哪有这样的技术？手机里的AI助手聊几句就露馅了。”

“机器确实没有人类的灵性，但它们擅长模仿啊！到时候会有不少个性突出的人成为‘灵魂模特’，机器模仿这些模特自然就有了活灵活现的性格。”

“灵魂模特？什么鬼东东？”

“把人的行为细节全天候记录下来，会得到一套复杂的行为模式数据，AI针对它进行分析，这个人的处事态度，行为动机，包括表情、说话方式、肢体语言等细节都会变成一套可量化的数据模型。我们不需要搞清楚灵魂怎么运作，也不需要让机器也拥有灵魂，只需要订阅这些行为数据包，用它来指导仿真人的行为，栩栩如生的活人不就诞生了？”

“订阅？就像关注网红？”

“灵魂模特就是未来的网红，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时间和隐私，给全世界的观众带来美好体验，只不过不是通过屏幕，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与你对话，与你拥抱。”

“那网红的性格就比外貌重要了，反正外貌也可以随便选。”

“我想仿真人公司会推出数据包订阅服务吧，受追捧的明星模特需要付费订阅，一般的数据包则是附赠，肯定也有人免费发放自己的个性数据包，就像现在搞直播的那些人……也许不是为了挣钱，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替身能遍布世界，以另外一种方式获得永生。”

“听起来有点意思了……等于把偶像剧搬到现实中了……”

“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你可以订阅混合数据包，白天是一种个性，晚上是另一种，在家是居家男人，社交场合又是交际达人，如果你需要，AI甚至可能根据你的反应来动态适应，调配出一种最让你身心愉悦的混合个性来，生活中充满温暖，床上又足够狂野，只要你满意，什么都可以。”

“喂，你小声点，什么狂野不狂野的，都听着呢，别人还以为我俩说什么呐！”

“都是日本人，他们听不懂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中国人，你看得出区别吗？”

“你就说，这样的男友你动心不动心吧？”

“那一年得要多少钱，估计刚出来的时候贵得要死。”

“哈哈，我不知道价格，但我知道AI伴侣的女性用户肯定会比男性多。”

“那可不一定，再体贴也不能帮忙生孩子，能有什么用？”

“你可以从精子银行中挑选最符合你期望的生殖细胞，智商、外貌、体格，各方面都力求完美，就算有瑕疵，也可以通过基因编辑做出调整。人工子宫培育、代孕都可以，如果你想亲自生育，我估计政府还会奖励你，毕竟那时候愿意亲自生育的人会减少。”

“那等孩子生出来了，总得要有个父亲吧。”

“把你的AI伴侣换成慈父良友型不就行了？有通天晓地的知识，取之不尽的时间和用之不竭的关注力，还有最真挚的意愿，为抚育孩子献出他的全部，你也完全不用担心这样完美的父亲会抛弃家庭，更不用担心他有吃喝嫖赌的恶习，或是暴力倾向污染了下一代的心灵。”

“嗯，听起来是不错，可能比多数人类父亲都强！”这说到了王妍的痛处，但她又担心美好的幻想往往无法实现，她说道：“只不过多数人恐怕都接受不了这种方式，这也太违反道德了！”

“道德？道德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道德从来都是结果，不是原因！道德是对当前人类主流行为的总结，我们的行为从来都是利益驱动的，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谁又能抗拒？当多数人都在这么做的时候，原来的不道德就成了新的道德标准。”

“不敢想象……”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未来已来，只是还未流行’！好莱坞明星算是耀眼的群体吧，他们有足够的财富、声誉、美貌，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不少好莱坞明星跟A谈着恋爱，用B的基因繁育后代，跟C抚养后代或者独自抚养，这样的例子可不少。”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为什么这些事情放在他们身上就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了？”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送个生鲜，累死快马，只为博爱人一笑，腐败不腐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道德不道德？可今天你在某宝上定的荔枝24小时就送到你家门口，收快递的时候你也不会觉得自己很堕落很不道德。技术发展，只是把过去上层阶级的特权下放到民间，还顺便把不道德变成了道德。”

“确实有点……”

王妍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硕大的屏幕显示着“猴子来电”和一个胖子的头像，王妍赶忙把它静音。

明智笑道：“你不接一下吗？”

“国际漫游太费钱了，我微信回复下就行了。”说完随便编了一个不方便接听电话的理由，用微信发过去，算是给猴子一个交代。

王妍仓惶掩盖的尴尬表情还挺可爱，但明智也不好意思明说，只好低头窃笑。他环顾四周，发现客人多了起来，便对王妍说到：“现在快到高峰期了，我们就别占着别人的座位了，出去走走吧。”

“嗯。”王妍说罢把手机放进挎包里，跟明智一起走出了餐馆。

晚上9点，东京的夜晚才刚拉开序幕。很多人刚下班不久，他们似乎也并不急着回家，驻留在街头跟同事、朋友寒暄道别，有的则在居酒屋喝点小酒打发漫漫长夜。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却毫不喧闹，王妍与明智穿梭在霓虹灯牌匾之间，继续聊着关于未来的话题，这是避免讨论现实带来尴尬的最佳方法。

“照你这么说，将来婚姻这种事可能真没什么意义了，难怪现在离婚率越来越高……”

“婚姻对于生存繁衍的现实意义降低，但其他方面的意义可能会提升。它代表着一种传统，也许会成为某种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社会可能会认为已婚人士更有责任感，更有资格成为领导者，甚至还可能产生与婚姻制度相关的新宗教，新学科……总之，婚姻并不会消失，它本身也会进化，在社会中继续扮演新角色。”

“那养孩子这件事情总还有意义吧！”

“那当然，等人类不再需要为生存奔波的时候，养孩子自然会更重要，只不过到那个时候，人们的价值观会发生很大变化，生育后代的欲望可能会变得很低。”

“就像现在的日本？”

“对，就像现在的日本！一个低欲望的社会。”

“那对于想生孩子的人，国家总该会提供更好的支持吧。”

“优秀老师的课程影像通过VR/AR技术投射到数亿计家庭中，在家就能享受到优质的教育服务。AI还可以模拟老师的行为，为每个孩子提供个性定制的一对一辅导服务，能最大限度挖掘出孩子的潜能。那时候优质教育的成本会变得很低，大家再也不必为抢学区房发愁了。”

“学区房这种套路，是挺可恶的……不过按你这么说，那学校都没必要存在了，可我觉得小孩还是需要通过社交来成长的呢……”

“学校当然还会继续存在，只不过它不再是个必选项，它甚至可能会成为某种奢侈服务，并不是每个家庭都觉得有必要或者支付得起。”

“我觉得到时候如果想生孩子的人少，政府为了鼓励生育，教育都会完全免费!”

“现在日本的高等教育就已经免费了吧，你说的倒是很有可能，但我觉得到最后并不是教育免费了，而是‘钱’这种东西不复存在了！”

“不存在？那到时候花什么？”

“嗯，我表述的不准确，金钱的概念还会继续存在，只是内涵大不相同。”

“钱还能有什么内涵，不就是用来购物消费吗？”

“金钱的本质是资源支配权，谁掌握的钱多，谁的资源支配权就更大。但迄今为止，我们发展出如此复杂的经济金融系统，却始终没有解决一个重要问题：谁才配得上支配更多资源！？”

“你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是指有钱任性？”

“哈哈，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败家仔继承巨额家产，然后挥霍一空，虽然有钱可以任性嘛，他的确有这个权力，但这种行为对于社会的整体价值很低，可以说是对社会有害的负面行为，但我们现在的货币系统却不能避免这种情况。”

“那你有什么高见？”

“数字货币！”

“那不就是手机支付吗？现在不就在用吗？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不，那只是传统货币的数字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货币。数字货币诞生于数据系统之上，天然就会包含数据系统的优势特性。”

“听不懂。”

“形式上它跟我们现在使用的货币很相似，但它会暗含很多数字属性。比如你投资发展社会生产力的产业，你的社会贡献值就会提高，而你大量购买奢侈品，你的贡献值就可能会下降；你按时履约，你的信用值会提高，反之亦然。到时候，人、钱、社会价值，这三者会融为一体。”

“太可怕了，难道是让政府给我打分，要是得了低分那可就没有翻身之日了。”

“怎么可能让政府打分，倘若如此那简直是场灾难。这套系统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样我不确定，但它肯定是一套自反馈系统，这些价值属性是人们在潜移默化之中相互赋予的。”

“还是听不懂……”

“在某鱼上买卖过二手商品吧，遇到过那种卖家声明吗？如果你的信用值低于某个数值，他就拒绝与你交易！”

“还真见过不少。”

“二手平台交易规则更自由，风险也更大，信用值就成了选择交易对象的重要参考。我说的这套系统其实已经自发形成，而且早已运作多年，政府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将这些已经存在的体系整合起来，让人们使用更便捷罢了。”

“这么说来，只要信用值够高，不用花钱或者花很少钱就能生活了？”

“没错，在未来，同样数量的钱，在不同人手上的价值会有所不同。”

“这样的未来，不知是福是祸。”

“无论如何，这只是展望。每个人都有选择权，到头来我们会选择牺牲掉一些，但会得到更多，也许那就是马克思描绘的按需分配的社会，只不过那时候人们更看重精神而非物质。”

“但愿如此吧。”

“未来没那么可怕，而且未来已来，走，我带你去看看。”

“啊！？”

“带你去一个地方，地铁半小时就到。”

“喔，好吧。”

说罢两人便朝最近的地铁站方向走去。

东京的地铁恐怕是全世界最复杂的交通系统，它有十倍于蜘蛛网的复杂度，却完全没有蜘蛛网的规整可言。近百年中，数家地铁公司不断地扩展这个网络，它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若干个不同城市的地铁网络重叠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混沌世界。更考验游客判断力的是，运营线路的交汇转接，也会根据不同时期的需要而发生变化，在同一站乘车，你可能会遇到四五条不同公司的列车经过，有的停，有的不停，目的地方向也各自不同，于是只好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它们。即使有电子地图导航，你也得额外小心，因为线路的临时变更不会实时反馈到电子地图中，另外你也很可能把橘红色列车看成是黄橙色。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日本人才能建造和熟练使用这样的交通系统。好在明智对这一切似乎非常熟悉，没有查看手机便顺利找到了他们要坐的线路，不到半小时，便到了秋叶原站。

走出地铁，上到地面，王妍便立刻被这炫彩迷离的世界所震撼。林立的大楼上布满了高高耸立的游戏动漫宣传画，在景观灯烘托下额外醒目，再配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匾，整个街区被渲染成光怪陆离的异世界，人们穿梭在这多彩灯光交织出的超维空间中，脸上满是惬意的笑容。

“这里就是秋叶原，二次元宇宙的中心。”

“诶，我一直没搞懂，为啥叫二次元？”

“早期的日本动漫不都是平面吗，平面就是二维，所以叫二次元。”

“这就是你说的未来？没什么稀奇吧，不就是动漫吗？”

“你观察一下街面，除了动漫之外，还发现什么没有？……”

“有什么不同吗？没看出来啊！”王妍观察了一小会儿，回答到。

“这种地方其实挺适合小情侣逛街的，但你仔细看一下，除了外国游客，几乎看不到本地情侣。”

“你还别说，还真是这样，这么多人，扫了一遍愣是没看到几对。这是怎么回事？”王妍咋咋呼呼到。

“二次元的本质是虚拟世界！你看看街对面的手办商店，那些手办人物就是虚拟世界在真实世界里的投影，将来技术进步之后，二次元会变成三次元、四次元，这些虚拟世界的投影会直接投射进我们的大脑。”

“那跟这里情侣少有什么关系？”

“人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了慰藉，还需要人类伴侣做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未来我们都生活在虚拟世界里？”

“你感觉到的真实世界，其实也是大脑根据感官信号在脑中重构的虚拟世界。所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人类只是找到了一种塑造新世界的方法，有些人更愿意搬到新世界里去住罢了。”

“算了，我感觉还是AI男友比这个靠谱一点。”

“你都已经开始做打算了啊？哈哈，来，带你去看个东西。”明智指指两百米外的一栋大楼说到，上面挂着巨大的SEGA牌匾。

SEGA标牌的大楼是一栋窄条形的8层建筑，第一层是琳琅满目的娃娃机，约莫400平米左右。明智看了看墙上的指示牌，领着王妍直奔5层。沿着旋转上升的狭窄楼梯，王妍看到每层都摆满了中学时代常见的街机，虽然她自己从不掺和这些，但跟着男生偶尔进去过几次，只不过中国的街机厅往往只有区区几十台，而且早已销声匿迹多年，能在这里见到几百台的阵势也是蔚为壮观。两人终于爬到五楼，王妍环视四周，虽然这里的通道狭窄昏暗，但没有中国街机厅里那股呛人的烟味，除了噪音有点大，并无混乱之感，日本人的井然有序无处不在。

明智在角落里的游戏币自动贩售机上买了10个游戏币，然后走到一排背靠背的街机旁，在一个标着“KOF98”的机台前坐了下来，王妍也只好伴随一旁。明智投了两枚游戏币，启动游戏。这些年代久远的游戏采用原始的Midi音乐，尖锐刺耳，游戏设计者还特意把背景音乐制作得异常魔性，听过几遍就会被洗脑，永刻于心。似曾相识的洗脑旋律和炫酷画面，勾起了王妍记忆深处的情绪，把她带回到那个郁郁葱葱的少女时代，她的心溶解在轰鸣声与炫彩光影里，带她进入另一种人生的畅想之中。

明智看来很熟悉这个游戏，他操控的人物在屏幕上左闪右躲，几十秒就把对手打成K.O.退场，对方再上一人接着PK，还没等第二名队友站稳，突然画面一黑，屏幕上闪出两排大字：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

“呦呵，有人来挑战了！”明智起身瞄了瞄对面机台，想看清挑战者的模样，又转身笑着对王妍说道：“看我怎么揍这个小日本。”而王妍则盯着屏幕发呆，思绪早已飘离。

几轮激战下来，明智果然击败了对手，但对方并不服输，又继续投币挑战。为了增加挑战乐趣，更是为了炫耀高超技艺，明智提醒王妍观看他如何单手搓招。机台上通常左手控制方向摇杆，右手点击按钮，方向和按钮的输入间隔保持在毫秒级内才能完成搓招，如果换做单手，这种间隔要求就对准确度和灵活性提出了巨大挑战。虽然有些勉强，但明智还是用单手击败了对手，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仿佛是一只蚂蚁爬上了一颗土豆，以为占领了整个地球。

王妍陷入了沉默，明智知趣的放下手中的摇杆，任凭他操控的游戏人物被对方狂揍。

“其实带你来这里，是有件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嗯，那你说吧。”

“是要找你拿样东西。”

“我知道你要拿什么，但凭什么相信你？”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明智笑到，这笑容里有几分惊讶，还有几分得意。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你当老娘没读过书？除了你，谁还有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更不用说这种单手打游戏的奇技淫巧！”

“哈哈，奇技淫巧？好吧，我记得你当年觉得还挺酷的。”

“酷你个大头鬼，突然消失很酷吗？多少人担心死了！”

“好了好了，小声点，在这里说话就是想靠噪音和昏暗灯光避开监视，你这么大声，噪音就盖不住了。”

王妍的眼睛有些湿润，她把脸侧向一边，想借昏暗的光线掩盖情绪。

“说来话长，也是情非得已，但我不是还在吗？”

沉寂了片刻，待情绪稍稍缓和，王妍才转过脸回复道：“你说的未来……还是让人有些向往，如果我们生活在那时候，也许会过得比现在幸福吧……”

“如果我们能等到那一天的话，我想是的！”

“什么‘等到那一天’！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我来找你拿的东西，就是为了让我们能见到那一天。虽然我不能解释太多……”

“我不知道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知道，整件事情我都不想知道。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承诺，等事情了结之后，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王妍解开外套，把手伸进内衣，将镶嵌着黑曜石的六芒星吊坠掏出，这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星期交给她的，父亲叮嘱，这是祖辈世代保管的重要信物，要她贴身保管，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这件东西，到时候，她自然就会知道取信物的信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