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宋钰』

公元1937年 南京

金陵三月,美不胜收。柳条上刚吐出的嫩芽翠绿翠绿,肆意的展示着蓬勃的生命力,玄武湖边成片的樱花不顾战乱纷扰,尽情绽放着色彩,只顾陶醉于眼下的娇媚。湖面上升腾起薄薄的晨雾,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落入湖中的花瓣激起点点涟漪,扰得水镜中的朝霞微微荡漾。

宋钰在湖畔漫步,整理着初春般的思绪。最近除了学校里那些过分热情的男同僚,还有件事情让她倍感困扰,也许是女人的敏锐直觉,也许仅仅是多疑,她总觉得最近学校门口不时出现的豪华轿车跟她有关。车远远的停着,车窗紧闭,无法窥见其中,每次她把学生送到门口,不由得往汽车方向好奇的张望几眼,从未见有人下车,当她转身走回校门,轿车便迅速离开。一个月来反复几次,让她心中疑云簇结,本就蹊跷的人生又多出狐疑的一笔。

宋钰生在上海,六岁随母亲迁到南京,她一直在母爱的簇拥之中成长,却很少见到父亲。母亲告诉宋钰,她父亲是个政府要员,每天日理万机,常要去全国各地巡视民情,所以时常不在家。小宋钰信以为真,无忧无虑的在母亲编制的童话里长大。自打宋钰记事起,父亲也就回家探望过三四次,父亲匆匆的来,匆匆的去,父亲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张模糊的面容,可自从搬到南京,父亲就再也没有现身过。进到学堂,看到其他小朋友的父亲,更加深了宋钰的疑惑,但每当问起父亲的话题,母亲总会用些甜言蜜语搪塞过去,小宋钰生性单纯,便没再多问。年龄渐长,已是少女的宋钰再提起这个问题,母亲只是伤感的沉默,并不回应,宋钰明白母亲必有她的难言之隐,自此,宋钰就不再问起。

二十一岁,早过了豆蔻之年,可宋钰的内心却依旧如少女般纯洁,因为想跟天真无邪的孩子呆在一起,从南京女子师范大学毕业后,她便决定效仿母亲成为一名小学教师。依托母亲的关系,她如愿进入了南京二小任教。最初的一年有些辛苦,但孩子的纯真给了她很大的满足。让她最头疼的是班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但她逐渐明白每个淘气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幸的家庭,因为在家中得不到关爱,他们通过破坏行为引起关注,以此声明自己的重要性,宣泄无法表达的不满。当她明白这种心理机制,她不再尝试约束他们,而是给予更多宽容和理解,尽力弥补这些孩子缺失的爱。她感觉得到自己对父爱的渴望,她对这些孩子付出一丁点关怀,也许就能照亮孩子的一生。她的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果,改观了不少曾让其他老师束手无策的问题学生的态度。学校领导注意到了这位新任老师的成绩,而且赏识有加,破例让她和其他资深前辈一起代表学校参加教育部举办的联谊会。

联谊会当天,尽管天气有些凉意,宋钰还是特意穿上了一身点缀着花鸟的祖母绿旗袍,雍容的牡丹花顺着她婀娜的身段绽放,再对着镜子梳理云鬓,扣上母亲珍藏的蓝宝石蝴蝶发夹,这是父亲当年赠予母亲的定情之物。宋钰对镜中的自己很满意,她继承了母亲的浅棕色瞳孔,据说这是遗传自未曾谋面的蓝帽回回外祖母,宋钰的眼睛在镜中闪烁着淡金色光芒,典雅中透着几分高贵,她对着镜子羞涩一笑,高兴得有些陶醉,仿佛少女的情窦此刻才初开。

宋钰和同僚们早早就到了南京市政厅大会堂,上午十点,联谊会正式召开。联谊会的开场、表彰环节一如既往的官腔十足,冗长乏味,但之后的午餐和联谊舞会却让宋钰额外开心。与会者多数是教育界元老,宋钰这样年轻貌美的面孔在其中可谓凤毛麟角,自然就成了舞会的焦点,男士们争先恐后的邀请她跳舞,达官显贵的簇拥让宋钰陶醉不已,但兴头过了她感到有些疲倦,便躲到僻静处休息,即便如此也有人上来搭讪,她疲于应付,想找了个理由逃走,刚一转身,便跟人撞个满怀,浓咖啡撒了她一身,好在旗袍的里衬比较厚,没有烫到。端咖啡的小伙连忙掏出白色手帕一边为她擦拭一边道歉,宋钰也赶忙宽慰道:“不碍事,不碍事……”两人慌慌张张忙作一团,待他们停下来总算打了个照面,又不免面面相觑尴尬一笑。小伙有些腼腆,不敢跟宋钰的目光对视,攥着已是棕色的手帕不知所措,习惯性的扶了扶细黑框眼镜,想再说些道歉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跟刚才那些大献殷情的男人明显不同,年轻俊俏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但却有种成熟男人才有的平和气度,刚毅的眼神里透射出坚定的光芒,让宋钰有种前所未有的温存感和安全感。

“不碍事的,回去洗洗就好了。”宋钰主动打破尴尬。

“没烫着吧?”

“没事,咖啡是温热,烫不着。”

“咖啡把衣服都染了,我得赔你一件。”

“这哪行,白醋浸一浸就去了,我妈告诉我的秘方,不碍事的。”

“用醋泡了,布料的颜色也就掉了,我还是得赔你一件。”

……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的推辞着,竟也攀谈起来。宋钰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沈正君,安徽徽州人,自幼母亲病故,随父亲到杭州谋生,做些小买卖,几年前父亲也积劳成疾,因病去世,他靠几个熟络的朋友介绍到南京谋生。因为认识了几个官宦子弟,所以也不时应邀参加一些这样的联谊活动,算是拓展人脉谋求发展。因为一些宋钰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沈正君让她有种特殊的亲切感,最后她没有拒绝沈的要求,留下了住址,等他把衣服送来。

临到联谊会结束,宋钰被告知去一趟联谊会事务处,王部长要见她!

王部长?王士杰部长?宋钰颇感意外,听说他一直不满国民政府的对日政策,多次请辞,他离任的消息已经传闻多次,没想到仍然在职。可他找一个入职不久的小学教师有什么事情呢?宋钰怀着忐忑的心情往事务处走去。

进了事务处大门,偌大一间办公室,就只有王部长一人在独自等候。宋钰进门赶忙向部长鞠躬问好:“王部长好,听说您找我。”王部长见宋钰到了,看起来有些高兴,面带笑意起身招呼宋钰,让她先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关上房门,这不免让宋钰心头一紧,多少有些警觉起来。等王部长在她对面的红木高背椅坐了下来,宋钰努力克制住自己的不安,战战兢兢的问道:“部长您找我来是……?”

“我听闻你在教育上颇有些见地,特意找你来一叙,想听听你的见解。”王部长的口气里面充满了对晚辈的期许,这让宋钰放心了很多。

“王部长您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刚入校的新人,哪里有什么见地,不过是在学生身上多用些心罢了。”

“好,不错,谦虚是个好品质。不过,我从张校长那里听说,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对你可都是服服帖帖的。”

“哪个孩子不都是父母生的?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父母迫于生计,顾不上孩子。小孩在家里得不到关爱,自然就喜欢搞点小破坏引起关注,我也就是尽力而为,多给他们一些关照罢了。”

“是啊,现在国家有难,我也是很揪心呐!”提起世道,王部长不免焦灼起来,他开始起身在房间里低头来回踱步,他的沉默让宋钰如坐针毡,片刻后王部长的思绪才回到房间,接着说道:“即便国难当下,也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在为国家的未来默默耕耘,我很欣慰,民国有你们才有希望。”

“部长您过誉了,这是我的本分工作。”

“位置不分高低,贡献不分大小,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

说罢,王部长转身到房间一侧的玻璃陈列柜中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红漆面镶金木盒,这木盒的上面雕刻着民国的青天白日徽标,盒子两侧分别刻着“中華民國”“國之棟梁”八个字,盒子正面则是印着“1912-1937”。他走到宋钰跟前,宋钰赶忙起身。

“这盒子里的东西,就当做是我们这次会面的纪念,希望你日后继续恪守职责,为民国培育人才,造福国家。”

宋钰接过沉甸甸的盒子与嘱托,有种难以言表的激动,她望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满怀责任的点着头:“嗯,王部长,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王部长也如释重负的点点头,叮嘱道:“这里面的东西曾是宋部长的私藏,他赠与我,如今我赠与你,它是我们责任与信念的见证。”

“您是指财政部的宋部长?”

“对,宋梓文部长。”

“嗯,我会把它时刻挂在心上。”宋钰的手指划过“國之棟梁”几个字印,这真是一件分量十足的纪念品。

两人又寒暄几句后,王部长陪宋钰步行,将她送出了市政厅。虽然稍懂世故的人都能看出这份纪念品来得蹊跷,但宋钰毕竟单纯,她相信这完全是国家对她的期许和责任寄托,她也会努力工作好好回应这份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宋钰心神不宁。王部长赠送的纪念品虽然让母亲也高兴了一下,可当盒子打开的时候母亲大惊失色,然后又是沉默不语,宋钰也问不出个缘由。然而比这个更让她操心的是,她最近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头脑里时常浮现与沈正君邂逅的场景,有种奇妙的温存留藏其中,让她忍不住不断重温那段记忆。沈正君的声音,容貌,举止,都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和安全感,她不敢告诉母亲,也不想告诉母亲,她想联系沈,却没有联系方式,她不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千思万绪的过了几天,一天傍晚,宋钰回到家中,母亲还在学校未归,她便开始操持家务,等母亲路上顺便买菜回来再准备晚饭。刚开始操持家务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位身着考究洋装的年轻人,看起来额外精神,要不是那副细黑框眼镜,宋钰差点没认出来他就是前几天一身文青打扮的沈正君。两人的视线胶着凝固在交汇的瞬间,有种酥软的小确幸在宋钰内心升起,过了片刻,她才注意到沈正君手上托着的靛蓝色包裹,宋钰心想他应该是为了赔赠衣服而来,便赶忙招呼道:“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吧,没想到你亲自跑一趟……”。

沈微笑道:“一诺千金,怎么能不来?”他一边环顾着房间,一边跟着宋钰往屋里走……

爱情就像毒品,吸第二次就一定会上瘾!

有股失控的暖流在宋钰身体里横冲直撞,时而让她燥热胸闷,时而让她焦虑易怒,情绪也变得额外的敏感起来,常常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只能强忍着完成工作,上课时,学生的提问就像远处的回声在耳边回荡,醒过神来才发现几十双迷惑不解的眼神齐刷刷的望着她。为了躲过敏锐细腻的母亲,她尽量减少与母亲相处的时间,母亲也只好旁敲侧击的问:“钰儿啊,你最近是不是身体有恙?”宋钰赶忙躲躲闪闪搪塞道:“最近学校事情多,有点累着了。”母亲的话倒是提醒了她,难不成自己是真的病了?

宋钰没敢去医院,她去找了好闺蜜王馨蕊。她们是中学同学,截然不同的个性反倒让她们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王馨蕊虽然只比宋钰大一岁,但出生在商贩家庭的她阅历心思比宋钰深了许多,她一边听着宋钰的描述,一边抿嘴笑着。

“你笑什么?跟你说认真的,我最近担心坏了,都不敢让我妈知道。”

“好妹妹,快说,那男人是谁?”

“什么男人?你都胡说些什么?早知道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我要是没记错,这是第一次吧?”

“什么第一次?我看你比我病得还重!”

“嗨,妹妹你这是恋爱了呀,第一次都这样。”

“哎,你瞎说什么啊,算了,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

姐妹嬉闹归嬉闹,可回家路上,宋钰又不免觉得闺蜜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些不受约束四处冲撞的暖流和思绪总是伴随着沈正君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也许这就是初涉爱河的感觉。母亲自小就告诫她:男人是种危险的“东西”,离得越远越好!宋钰也非常受教,从来就跟异性保持着足够距离,可人的本能欲望岂能压抑?终归有破茧而出的一天。这场“病”虽然让宋钰心绪不宁,但也带给她一种未曾有过的归属感,她小心翼翼的瞒着母亲,跟沈正君一次次会面,逛街,游园,作诗,绘画……两个年轻灵魂碰撞出闪耀的火花,这场美梦,宋钰不想醒来。

四月阳光明媚,玄武湖沿岸的柳条结簇成荫。宋钰在沈的陪伴下玩得不亦乐乎,尽情沐浴在春光与爱情之中的她有些忘乎所以,一不留神踩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险些摔倒,沈身手敏捷,一双大手从身后扶住了宋钰,过了片刻,她才从慌乱中清醒过来。但是沈那双坚定有力的大手从腰部扶住她时的奇妙感觉却久久不能忘怀,那是种无法言表的酥痒,她的身体从未被别人触碰过,更别提是男人了,这感觉让她陶醉又害怕,因为她有种想要再次体验的冲动。

“刚才没有崴到脚吧?”沈关切的问到。

“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你倒是反应敏捷,多亏你了。”

“没事就好,要不然还得耽误明天上课。”

沈小心翼翼的检查了宋的脚踝,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在路旁找了一处石凳坐下休息,沈坐在一旁,试探着握住宋钰的手,她没有拒绝反而紧握住了沈的手,任凭爱意在紧扣的十指间流淌。

“还疼吗?能走路吗?”

“嗯,不碍事。”

“那我们再走走?”

“嗯……”

两人间形成了微妙的默契,光靠眼神便能传递许多信息。两人起身,漫步向杨树林的方向走去……

宋钰趁母亲不在的时候,时而打开红木盒端详其中的物品。那是个银色的六芒星,上面雕刻着不认识的文字和少见的花纹,听说这个符号在很多文化和宗教中都代表着神圣的含义,在民国,只有上流社会中偶尔有人把它当做护身符。然而它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六芒星的中央并非镂空,而是镶嵌了一颗比黄豆略大的紫黑色宝石。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还能看见宝石中蕴含着细如蛛丝的银色“丝线”,它们从中央的银色内核向四周均匀扩散,对着阳光转动宝石,丝线透射出的银光若影若现。这个护身符和沈正君同一天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更让宋钰相信它蕴含着美好的祝福。她用一根银项链串上六芒星,跟沈幽会时挂在胸前。只不过有一次回家刚好碰上母亲,没来得及摘下,母亲见后大为不悦,自此宋钰再也没有佩戴过,索性将六芒星收起来,束之高阁,再后来,干脆将红木盒拿到学校办公室,小心收藏起来。

然而幸福就像花儿一样,开不了几天就谢了。到了四月下旬,沈正君告诉宋钰,朋友给他介绍了一笔生意,不得不暂时离开南京,去北平待一段时间。虽然难以割舍,但宋自觉无名无分,也不好声张,也只能听之任之。相会有多甜蜜,离别就有多苦涩,虽然宋钰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但在火车站送别的时候,眼泪依然忍不住夺眶而出。

“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在家好好照顾母亲,我到了北平就给你写信。”沈正君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安慰到。

“嗯……”宋钰啜泣着点点头:“早去早回,常写信报个平安,让我心里有底。”

“说不定过几天我自个儿就回来报平安了。”

“可别让我空等着……”

“到时候给你点小惊喜。”

……

车轮与铁轨的沉重撞击声响起,沈正君伸出车窗外挥手道别,宋钰啜泣着追了一路,直到火车远去消失在视野中。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难熬的日子。宋钰几乎每天都往学校传达室跑,期待着沈正君的来信,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杳无音讯,从希望到失望,然后是绝望,她开始相信母亲曾经的训诫。然而更糟糕的情况接踵而来,一系列的身体变化,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怀孕,她想尽办法隐瞒,但是到了第三个月,用鸡血冒充的秽物,吃多了发胖这样的理由再也无法掩盖,在一个炎热的夏午,伴随着知了的吵闹声,母女俩终于把事情谈开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上辈子欠下的孽债啊……”激烈的争论之后,母亲只是哭着不断重复这句话,宋钰在一旁安静的坐着,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同为女人,母亲终究还是体谅了女儿的不易,但学校的规则却难以逾越。周五下午,她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从校长一脸的难色看来,她就知道校长找她的事由。

“小钰啊,我倒是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但我的位子也不好坐,你看,现在已经有家长联合起来对你的个人问题指指点点了。”他用眼神示意办公桌上的一叠信封,接着说道:“他们还把这事告到市教委,今天上午我接到教委张副委员长的电话,顺道提起了你的事情,说是顺道,我看就是特意。”

“我明白,校长……但孩子我是要留的!”宋钰说得很小声但很果断。

张校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道:“现在外面局势很差,日本人在上海、东北那边闹得挺凶,搞得人心惶惶的,我看这样吧,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孩子顺利生下来,过段时间我再想办法让你复课,你看怎么样?”

“嗯,校长,真是让您费心了。”校长的这番安排已经让宋钰感激不尽,她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哎,小钰,这是哪里话,我把你看成自己女儿一样,现如今国运不济,将来民国想要富强起来,还要靠你们呐。”宋钰默默的点点头,领会了这份关爱,只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更无暇顾及民国的将来。

在家休养让宋钰的境况稍稍好转,母亲也不再絮叨,而是更加悉心照料女儿,准备迎接外孙的诞生。母女俩相濡以沫,满怀希望的过着艰难的日子。天气渐凉,外面的局势也越来越差,没等到入冬的第一场雪,却等来了从天而降的炮弹。巨大的爆炸声将宋钰从睡梦中惊醒,四周忽远忽近的警报声、飞机轰鸣和爆炸声让她惊恐不已,高高隆起的大肚子让她极为不便,她挣扎着下床,尽最快的速度穿戴衣帽,准备出门。

母亲听到动静赶忙起床从隔壁房间赶过来,慌慌张张的问道:“你这是要干嘛?你挺着大肚子是要去哪里?”

宋钰努力着弯腰穿鞋,头也没抬的回答道:“我得赶紧去趟学校!”

“学校?女儿你这时候去学校是做什么?你这是疯了!”

“我得去看看学生!”

“学生?不是前几天都疏散了吗?”

“还有些离家远的寄宿生没走,上周有人托口信给我说过学校的情况。”

“这事情也轮不上你去管呐,挺着个肚子,能去作甚?”母亲说罢,赶忙要把宋钰手中的鞋子抢走,但又额外小心,生怕伤到了肚子里的胎儿。宋钰也怕推搡之中伤到孩子,没有反抗,只好沮丧的坐在床沿,流着眼泪:“娘,城外早就封了路,那些孩子都不在爹娘身边,老师们也都离校了,他们要是没安顿好,我不去看看,心里放不下啊!”为人父母,将心比心,母爱永远是女人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片刻犹豫之后,母亲开口道:“你等等,我先收拾利索,再过来帮你穿鞋,我跟你一起去!”说罢,转身回自己房间整理行装。

南京二小已经空荡荡,到处是慌乱中撤离的痕迹,母女俩四处张望,没见到人的踪影。宋钰突然想起了什么,紧步赶到校长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推门进去只见文件散落一地,可见撤离时的匆忙。宋钰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到校长的办公桌前,她在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校长时常带在身边的小日记本。

“我知道了!”她翻了几页,转身对母亲说到。

“知道啥了?”

“还有几个孩子没走,现在应该躲在学校食堂里!”

“那赶紧去!”

母亲说罢转身就往外走,宋钰跟在后面。快要出门时,宋钰瞥见了靠墙的陈列柜里的红木盒,那是她离校时委托校长替她保管的,说是等她回来再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陈列柜,打开红木盒,取出其中的六芒星吊坠挂在胸前。“我的小祖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母亲有点不耐烦,但也顾不上细说,便赶紧拽着女儿往外走。宋钰最后回头瞥了一眼凌乱的办公室,与那段幸福往事默默道别。

她们在食堂找到了留守的四个孩子,领头的是五年级的王铭天,他说他们原本是五个人,还有个二年级的学弟前天就不见了,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几个人躲在食堂里,靠这里剩下的粮食过了十来天。也无处可去,母亲便招呼孩子们把粮食打包好,一起背着粮食往家走。两个女人领着一群孩子,匆忙的赶路,一路上都是行色匆匆惊慌失措的难民,三五成群,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因为现在南京城已经被封死,插翅难飞。

宋钰跟母亲在家中安顿好孩子们,靠着背回来的粮食度日,盼着局势能好转起来。但天不遂人愿,一波波从天而降的炸弹,还有从城墙外打进来的炮弹,把南京城炸得火光冲天。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让人胆战心惊,时间仿佛被硬拉成一条无限延伸的细丝,轻轻一弹便会崩断。母亲坐在床沿上,有些失神的望着窗外,嘴里喃喃的念叨着:“哎,这南京城啊,易攻难守,九朝九破,到了这一朝,也未必能保住啊……”昼夜的交替已经不是时间的标尺,不知道过了多久,母女俩听到窗外的爆炸声和尖叫声渐渐减弱了些,宋钰一家的房子幸存了下来,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乌黑的硝烟被晨曦染成了暗红的血色,天还没大亮,母亲就看到屋前的小巷里匆忙路过三五成群的人,母亲赶忙凑上去问:“好姑娘,你们这是去哪里?现在城外情况咋样了?”路人行色匆匆,头都没顾上回,就答了一句:“城破了,国军也撤了,赶紧走吧,日本鬼子很快就要进来了。”说完急急忙忙继续赶路。这兵荒马乱的,人人自危,原本还想拉住她再问个清楚,可“日本鬼子”几个字让她心里一咯噔,惊得全身发麻,等她回过神来,那帮女孩已经跑远。

这该怎么办?怎么办?该往哪里躲?该往哪里逃?…… 强烈的恐惧感和保护孩子的母爱本能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漩涡,好像要将她吸入地下。有种挥之不去的轰鸣声在她头脑中响起,跟爆炸声交织在一次,让她无法思考。突然有个念头划过她的脑际:“对,我该去找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虽然自己发过毒誓,但孩子们的命要紧!可我该去哪里找?城都破了,军也撤了,我该去哪里找?”……人脑在危机中不仅运转飞速,更会自圆其说的给出答案:“对,找国军,部队肯定能联系上他!城破了,国军撤了,肯定是往城门反方向撤!对,我们就去那个方向!”这样的希望虽然荒诞,但对于深处恐惧之中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母亲醒过神来,赶忙转身往屋内跑,边跑边喊着女儿和铭天,宋钰听到呼喊声赶忙来到厅堂,母亲也没说话,继续往里屋张望,像是等铭天出来。片刻后还不见铭天,母亲有些不耐烦了,想去里屋看看,正要迈步,铭天一脸沮丧的从里屋走出来。

“这是怎么了?”母亲见状赶忙问到。

“找不到军牙子了!”铭天支支吾吾的回答到。

“啥!大活人找不到了?你们不都睡在里屋吗?”

“早上起来就不见了,他这几天一直嘀咕着说要去打鬼子,他说他娘就是鬼子给害死的,他一定要报这个仇,我们都觉得他就是说说,劝几句就完了,没想到今早上就不见了。”

这真是雪上加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母亲意识到这不是该慌乱的时候,她迅速稳定情绪,对女儿说道:“城破了,我们得赶紧走,你快去招呼孩子们收拾下行李,我去找找军牙子,马上就回来。”说罢转身就往屋外跑去,全然不理会女儿在身后喊着:“去哪里找啊?……”宋钰只好按照母亲的吩咐赶紧收拾行李。

没过多久,母亲便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对宋钰说到:“往城门方向的桥炸断了,没处找了,我们往城外方向走,看路上能不能碰上。”“万一他回来怎么办?”“城破了,没多久鬼子就要进来了,不能等了,再等其他孩子就都保不住了。”两害相较取其轻,更何况是这样的危机时刻,宋钰没再坚持,赶忙招呼铭天和其他孩子拿上行囊,跟母亲一起往城外方向逃去。

天空已经放亮,到处是断壁残垣,乌黑的硝烟散发着呛人的火药味,尸体散落各处,房屋坍塌的石灰包裹着他们,鲜血在石灰上扩散形成一块块惊悚的红斑。宋钰气喘吁吁,生怕拖累了大家,相比腹中的孩子,此刻她更担心眼前这几个小牙子。零零散散的逃难人群迎面狂奔而来,母亲赶忙拉住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往城门跑?”“日本人把南京城全包围了,哪个方向都是,赶紧找地方躲吧!”说完使劲甩开母亲的手,继续狂奔。惊恐让人失去理智,只能在恐惧的激流中随波逐流。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宋钰突然想起些事情,她对母亲说道:“我记得历史书上提过有个什么公约,说是战乱期间,学校、医院、教堂都是不让炸的,也许去我学校反倒安全点。”母亲没好气回答道:“你还指望那些人面兽心的日本鬼子会守规矩?”但母亲心里清楚,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领着孩子们折向了南京二小的方向。

也许是因为那个公约,也许仅仅是运气,南京二小损毁较小,他们在学校食堂躲了起来,祈祷事态能有变化。

然而他们并未等到好运气,只等来了日本兵。城破之后,先驱部队进城消灭了国军残余的有生力量,接着主力军便涌入城区,开始肆意扫荡。他们三五成群,流窜在街头巷尾,击毙残留的国军,搜刮值钱的财物,最重要的是找到女人。一撮日本兵闯进了南京二小,他们个个都处于自我感觉良好的“上帝”模式,因为领头的小队长在部队里人缘不错,搞到了几片“猫目锭”,分给他的几个小弟,准备今晚享受一把巅峰体验。

要知道“猫目锭”并不是日本军队里人人都能享用的东西,日本还很孱弱的化工业,无法跟它的同盟国德国那样大批量生产这种学名甲基苯丙胺的药片,所以它只被日本军队用在一小部分核心部队上。它能让人不知疲倦,注意力高度集中,让人产生一种“下次会更好”的错觉,就连各种感官能力也被大大增强,在没有夜视仪和雷达的年代,被用来创造能肉眼夜视侦查的特种兵,因此被冠以“猫目锭”之称,而这么高级的东西,穷逼陆军是用不起的,只有航母舰队才有这玩意儿的使用权,所以这撮日本兵的小头目博隆特意选择这个纵情劫掠的时刻使用猫目锭,因为它就像一个神经系统信号放大器,让所有体验倍增!

此刻他们浑身充斥着难以言表的兴奋和快感,他们知道如果能找到女人,这种感觉会被激发得更加强烈。敏锐的感官让他们在黑暗中看的一清二楚,他们似乎都能在随风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中分辨出女人的味道,顺着气味的方向,他们很快找到了宋钰母女。

南京市的供电早已中断,日落之后一片漆黑,躲在地窖里的孩子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还在食堂里搜索食物的宋钰和母亲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赶忙停下来蜷缩在隐蔽角落里。黑暗中,一排反射着月光的刺刀明晃晃,闪耀着恐怖白光,几双隐约发光的眸子向她们径直靠近。母亲不知道这帮日本兵是怎么找到她们的,但是很显然,屏住呼吸已经无法掩盖踪迹。心已经跳到嗓子眼,恐惧感像惊雷般在耳中轰鸣,突然有个念头在母亲脑中闪现,她本能的向日本兵冲上去,以为能拖一拖鬼子的后腿,让女儿能有个逃跑的机会。可没等她喊出“女儿快跑!”几个字,一把刺刀精准的刺入她的喉咙。此刻她并未感觉到疼痛,只像是喝了一大口凉水,这水堵住了嗓子眼,让她喊不出声,她还惦记着喊出那几个字,可突然有种强烈的困顿感袭来,她跟这种睡意抗争了一下,想再使把劲把喊出那几个字,但这睡意太强烈了,压得她的眼皮不得不合上,她的意识在黑暗中迅速消退,她知道死期已至,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的念头是:女儿我们来生再……

宋钰的身孕让她无法及时起身阻止母亲,念头刚刚闪过,就只见寒光穿透了母亲的身体,深色的液体顺着寒光渗出,顷刻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她哽咽到哭不出来声,也已经无法站立,她颤抖着,爬行着靠近母亲,想要再握一握母亲温暖的手,这三五米的距离,感觉像爬了一个世纪。刺刀从身体中抽出,母亲的遗体失去支撑瘫软在地,宋钰紧紧搂住母亲,紧握着母亲的手使劲擦拭着自己的脸颊,也许母亲还在,也许她还能感觉到女儿的存在,但母亲毫无声息,跟这片黑暗一样死寂,她这才意识到,她永远失去了给她全部的爱和生活意义的亲人。宋钰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活生生的切掉了一块,强烈的残缺感和悲痛涌上来,化作泪水喷涌而出,视线模糊成一片扭曲的黑暗,刺刀反射出的闪闪寒光在黑暗中狂欢,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宋钰的哭声击穿空荡荡的食堂,划破死寂的南京二小上空,兴奋不已的日本兵被这哭声扫了兴头,领头的博隆骂骂咧咧的走过去把宋钰从她母亲遗体上拉开,宋钰挣扎着不肯松手,博隆火头窜了上来,用尽全力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宋钰感到脸上被榔头重锤了一般,刹那间眼前火星四溅。没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博隆拽着右手往外拖行。她的身体在地上摩擦,她的灵魂已经被捶打成碎片,她已经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她继续挣扎,她只想要再搂住母亲,然而她离母亲越来越远,一直被博隆拖行到了食堂外的操场上。

此时月亮已挂在半空,冷冰冰的月光洒向地面,让曾经生龙活虎的操场死寂得像个坟场,鬼子们的笑声让这片坟地显得更加诡异恐怖,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享用今晚的“大餐”,当然,也只能等在博隆之后。博隆拖了一路,随便选了个地方把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的宋钰撂下。猫目锭迫使身体超量生成的ATP让他此刻精力充沛,兴致勃发,他把刺刀扔在一边,不紧不慢的解开腰带。此时宋钰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但她已经无力再挣扎,惊慌的向后退缩,宋钰惊恐的表情,让博隆更加兴奋起来,月光下浑圆发亮的大肚子在博隆眼中仿佛是轮皎洁的圆月,他迫不及待的扑上去,宋钰用她仅存的力气反抗着,却如螳臂挡车毫无作用。宋钰歇斯底里的哭喊着,跟围观的日本兵们的笑声混合成恐怖的乐章。猫目锭居然让博隆对他的施虐对象产生了“亲密”的错觉,他想凑上去亲吻宋的脸颊,却没想到右耳被宋狠狠咬住,他尖叫着努力挣脱,但还是被咬掉了半只耳朵。如梦似幻的快感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他怒不可遏,抡起一旁的刺刀,向他眼中的那轮圆月用力刺去!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响彻在南京二小上空,然后一切归入平静。

宋钰浑身是血,脑浆、血肉、内脏、粪便、断肢,各种肉泥以放射状散落在她周围。

离她较远的两个日本兵被刚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伴随着这个女人的尖叫声,她的胸口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闪光,闪光的瞬间,十来个队友在他俩眼前从内向外直接爆开,化作一堆堆肉泥散落四周。他俩缓过神后的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还活着,第二个念头是“赶紧跑!”,但还没等他俩跑上十几米,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男子挡住去路,惊恐让他们失去理性,也没看清来者是谁,骂骂咧咧端起刺刀就刺。男子一个侧身躲过刺刀,敏捷的从刀鞘中抽出一把细长的武士刀,两道寒光闪过,日本兵的脖子飙着鲜血倒了下去,男子掏出白手帕擦掉刀刃上的血迹,迅速收刀,将染红的手帕扔在倒地的日本兵身上,然后迅速的朝宋钰的方向跑去。

宋钰浸泡在炸裂后的鲜血之中,肚子里的孩子被刺中,已经让她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胸前六芒星中央的黑曜石仍然闪烁着明亮的辉光,维持着她的生命,她怔怔的望着空中的那轮明月,头脑中一片空白。然而月光下又突然出现另一个身着日本军服的男人,她再次本能的惊慌起来,黑曜石也伴随着她的情绪起伏,开始闪耀出更强烈的辉光。

“小钰,是我!小钰,是我!”说着,男子赶忙帮宋钰擦掉眼睛周围的血迹。

“啊!谁?!你是谁?!”宋钰精神错乱般的质问到,对方的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浑浊,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宋钰的身体和声音同时颤抖着,向后退缩,她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我是沈正君!”

“沈正君?沈正君?沈正君是谁?……”强烈的情绪激起了黑曜石的配对反应,但并不身负天命的宋钰却无法支撑起黑曜石的巨大能量,她的脑子基本上烧坏了,已经记不清这个深爱过的男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沈正君扶起她,把她深深搂在怀里,任凭她嘴里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

片刻后,沈正君也迅速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他注意到宋钰胸前闪耀着辉光的吊坠,也许宋钰现在还有呼吸与它有关。他把宋钰抱在胸前,向校门外走去,他想,如果能尽快到达最近的日军医疗站,也许她还有救。天皇秘密间谍机构的培训经历让他学会了如何用意志力大幅提高肌肉的持久力,即使抱着60公斤重的女人和孩子,他也能保持 4公里/小时的步行速度,15分钟内他应该能到达最近的医疗站,他边走边在心中盘算着如何避开路障尽快到达目的地。但他刚走出校门约莫100米远,便毫无预兆的倒在了路边,一秒之后才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

“目标击毙,等待指示。”一公里开外的塔楼上,狙击手收起狙击枪,点击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汇报到。

“夺取灵童装置!”手表传来命令。

“收到!”

“务必先确认装置持有者已经死亡,否则非常危险!”狙击手正要关闭对话,手表又传来一句警告。

“收到!”说罢关闭了通话。

宋钰随着沈正君一同跌落在地,两人头脚相对,但也能看见彼此的面容。沈正君看着宋钰,想要句话,却被倒灌的鲜血呛得无法出声。因为不确定谁是灵童装置的配对者,所以狙击手没有直接射击沈正君的头部,而是靠着先进的制导装置射击他的颈动脉,造成大出血而快速死亡,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子弹直接击中大脑引起灵童装置的过激能量反应,那样恐怕一公里开外都不能幸免。濒死的沈正君全身散发出微弱的红光,这是他与红色能量共生体融合失败时的残留,这点微弱的残余能量深藏于线粒体中,试图在宿主濒死之际挽回生命,然而这点微弱能量驱动线粒体加速细胞再生的速度远低于生命消逝的速度,红光随着宿主生命力的消失渐渐暗淡下来。

宋钰像是想起点了什么,她的手微微移动,想要抓住沈正君的手,经过一番努力后,她右手的无名指终于勉强触碰到了沈正君的左手。沈正君身上的红光与黑曜石的辉光开始交替闪烁,光芒的节奏契合着这对恋人的心跳,仿佛它们之间有某种渊源。当这对恋人的心跳停止,闪烁的辉光也终于熄灭。

狙击手在夜视望远镜中确认两人死亡后,迅速接近他们的遗体,开始在他们二人身上搜索灵童装置。然而跟灵童装置配对过的生物体,已经成了能量装置的交互界面,不能再用呼吸、心跳等表征衡量生命体征,当他在宋钰身上搜索时,那些触觉信号传回宋钰还未死透的大脑,再次激起了黑曜石的自我保护反应,狙击手毫无预兆的爆成了一摊肉泥。

一切又再次归入沉寂,只是偶尔划破夜空的枪声让人胆战心惊。

一个身影在夜色中急速奔跑,她头顶上的天蓝色无檐帽在月光下额外显眼,犹如一束划破黑寂的蓝线。她气喘吁吁,敲打着手腕上的指示器,嘴里面嘟囔着:“这鬼玩意儿,害我搞错方向,这下肯定来不及了!”指示器上的蓝色数字随着她的奔跑逐渐变小,1276、1026、965、653、327、125、98、86、75…… 她已经目测到两具躺在路边的遗体和四周散落的肉泥,总算舒了一口气,减慢了奔跑速度。

她蹲下身来,掏出一个半月形的金属设备,用它在遗体上扫描了一遍,查看了指示器上反馈的读数,确认安全后才动手摘下宋钰脖子上的吊坠,掏出一小瓶散发着黄色荧光的液体,冲掉六芒星上的血迹污渍,然后小心收入背包中。再从背包中掏出一个方形金属盒,从中取出一个眼镜般的设备,戴上眼镜,她在黑夜中便看得一清二楚。接着又从金属盒中取出一把手术刀,迅速熟练的切开宋钰的腹部、子宫,取出其中的婴儿,斩断脐带,放回手术刀,拿出注射器,往婴儿胸口扎了进去,几秒钟后,婴儿的啼哭响彻在死寂的夜空。她喜出望外,赶忙用消毒布擦拭婴儿身上的羊水,她发现婴儿的右腿上有一条明显的刀口,她不禁感叹道:“小宝贝儿,你真是天降福星,刀扎偏了,妈妈又用圣器护着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她熟练的巴扎好伤口,用一块蓝布包好婴儿,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把它裹起来,小心的抱在胸前,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之中。